第二章 白霧戰場 Battlefield Of White Mist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1.5萬 字
1
在優雅翱翔的裝甲飛行船艦橋上,拉・芙莉亞・立赫班正無精打采地託着腮幫子。銀髮碧眼,被譽爲
美神
再世的她是北歐阿爾迪基亞的年輕公主。
在她嘴邊有着與外界對她的印象相符的充滿慈愛的溫柔微笑。然而那虛幻的笑容,如今卻給人有些恐怖的感覺。

正因爲容貌出衆,從笑容流露的惡意更能勾起恐懼。
公主難得芳心不悅。
「真遺憾。好不容易放假來到弦神島,最要緊的古城卻不在──」
拉・芙莉亞說着用澄澈如冰的目光看向部下。
被瞪得乖乖低頭的則是留着銀色短髮的女騎士。
擔任葉瀨夏音的護衛兼拉・芙莉亞派駐弦神島的密探──伏擊騎士優絲緹娜・片矢。
「卑職沒有話可以辯解。太晚向公主報告,是我優絲緹娜・片矢今生最大的疏忽。事已至此,我只能切腹以謝失職之罪──」
「住手,妳會玷污飛行船。」
取出懷劍表示悲壯決心的優絲緹娜被拉・芙莉亞冷冷地駁斥。
「可、可是公主──」
「妳的失職奏了功,讓我與意想不到的人士締結交情。看在那份上,這次我不予追究。畢竟俗世似乎發生了有意思的事。」
戲弄過優絲緹娜的拉・芙莉亞大概是覺得痛快了,又回覆平時的調調看向外頭。
裝甲飛行船「蓓茲薇德」目前的所在地是山中湖上空,離地高度約兩千五百公尺,可從富士裾野將丹澤山地一覽無遺的位置。
以高魔導技術爲豪的阿爾迪基亞王國製造的觀測機器已經將神繩湖出現的巨大魔力源捕捉得一清二楚,暫時命名爲「
蜂蛇
」的那羣魔獸亦同。
「對了,這會兒倒沒看見那位公子的身影?」
拉・芙莉亞朝艦橋的乘員問。一臉緊張地回答的,是坐在副長席的年輕騎士。
「王子獨自降落了。他交代過,有事情想調查。」
「原來如此……所以這種演變在他的料想之中嘍……」
「所以說,它求的並非祭品的靈力,而是知識?」
「我們同樣預估錯誤。」衝山的語氣始終冷靜。「要驅逐這麼多大型魔獸,目前我們的戰力十分不足。要是至少能讓各部隊恢復聯動,靠目前的裝備應該也能對付就是了──」
暗殺、組織犯罪、情報收集、政治或經濟操作──因能力用法而異,要操弄國家本身應該也是可行。或許該說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吹噓其爲日本最強攻魔師絕不算誇張。
曉緋沙乃衝上凍成白色的水壩堤防。
或許是戰況穩定有了餘裕,白奈已換成幕後的人格。
「能不能降落在那塊叫神繩湖的地方,船長?」
「怎麼可能……能率領如此大量魔獸的,頂多只有吸血鬼真祖……」
「咦?」
緋沙乃充滿把握的態度讓衝山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臉色。帶有強大魔力的霧氣使得無線電與咒術通訊都受到阻礙,在這種狀況下,要讓分散在湖泊周圍的隊員們聯動,所剩的手段想來並不會太多。
衝山毫無感情地反問抄起預備薙刀的緋沙乃。
「不過,打擊肉體內部還算管用。當成在對付螃蟹妖怪之類的玩意,勉強過得去。」
襲擊她們的一隻蜂蛇隨着巨響摔到地面。緋沙乃施展的薙刀連擊將鐵灰色魔獸劈落。雖然她身後是個嬌小少女,她出招時仍然俐落得不像揹了一個人。
「抱歉,緋沙乃。老身……誤判黑殼的真面目……」
緋沙乃靜靜望着被寒氣籠罩的神繩湖說:
「好硬……難怪用子彈對付不了……」
「聯動嗎?這樣的話,似乎有辦法解決。」
「……安座真三佐失蹤了?」
原來如此──緋沙乃發出嘆息。
「這就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之力……」
優絲緹娜帶着畏懼似的臉色仰望主子。會在拉・芙莉亞心血來潮下被耍得團團轉的,正是擔任其護衛的騎士團。要是身爲第一公主的拉・芙莉亞遭遇不測,可不是優絲緹娜一個人切腹就能了結的。
緋沙乃靠着不像近七十歲老嫗的輕靈身手越過了結凍的水壩閘口。
「船長,這個是?」
她的肩膀上揹着失去意識的白髮少女。幽體脫離中的暗白奈毫無防備,緋沙乃獨自保護着她的身軀。
「他們是?那並非
自衛隊
的部隊對不對?」
可以感覺得到從中伸出的不可視靈絲像天羅地網一樣罩住了湖泊一帶。透過靈力之絲組織成巨大網路,再由一個少女掌握那一切。
外表令人聯想到中世紀海盜的粗獷船長對善變公主的疑問搖了搖頭。這是爲什麼──拉・芙莉亞鬧脾氣似的微微偏頭。
「我來操縱……由我直接……操縱那些人……」
她面對讓無意識的白奈躺到椅子上的緋沙乃,徒具形式地敬禮說:
「是的。從情況來看也有可能已經殉職──」
「區區的飛龍,倒不是這艘『蓓茲薇德』需要提防的對象。但目標的活體屏障術紋以及魔力結構都與普通魔獸全然不同,應該不能當成單純的新種來看待。」
緋沙乃表情嚴峻地嘀咕。神緒多神社並未留下蜂蛇實際出現的紀錄,黑殼解放造成的災厄對緋沙乃來說也是未知的體驗。
緋沙乃低頭看着被大卸八塊的蜂蛇,表情卻顯得嚴肅。她發現理應靠咒力強化過硬度的薙刀刀身已經缺了一小角。
「憑『蜂蛇』是破不了這艘『蓓茲薇德』的聖護結界,但是那片霧之中,似乎躲着更加棘手的玩意。」
「蜂蛇不過是災厄的前兆──假如傳承屬實,是不是可以這麼想?換句話說,身爲蜂蛇之主的某個人物現在仍潛伏於湖底。」
船長聳了聳肩,並且指示部下切換畫面。秀出的虹彩立體影像就是顯示魔力分佈狀況的即時解析情報。
作戰本部所在的瞭望停車場周圍同樣受到蜂蛇猛攻。有近十隻體長達四五公尺的鐵灰色魔獸正在肆虐。
2
不知道公主是否明白女騎士的辛勞,她一面動手保養愛用的咒式槍一面開口:
船長用慎重的口吻說明。呵呵──拉・芙莉亞不禁失笑,表情宛如球滾到眼前而蠢蠢欲動的小貓。
優絲緹娜語氣正經地反問。
緋沙乃的薙刀在砍倒第六隻魔獸時刀身碎了。供給的咒力趕不上消耗,使得強化刀刃的術式因而解除。
衝山帶着戰慄的表情嘀咕。能讓數百名或者數千名士兵完全同步並加以統率的能力。從某方面而言,那種能力在現代社會里比直接的戰鬥力更加危險。
「蜂蛇數量會這麼多,實在出乎意料。」
「我是第一中隊衝山觀影一等特尉。安座真三佐下落不明,因此由我代爲指揮連隊。」
船長用手指着的是位於艦橋一隅的望遠鏡頭監視器。離神繩湖約兩公里遠的深山空地上有隸屬不明的部隊在那裏布兵,含大型拖車在內共有三臺裝甲車。兵力規模雖小,趁着霧氣藏身的行跡仍顯得詭異。
所屬不明的部隊躲藏之處浮現了陌生的輪廓。那是與大羣「蜂蛇」比都無法比的強大魔獸反應。
「這大概有點難。」
如果白奈的見解屬實,這次獅子王機關的戰略等於從前提就錯了。而且黑殼中的
災厄
得到了用來獻祭的第十二號奧蘿菈具備的知識。就是那些知識讓災厄覺醒的。
蜂蛇數量減半,自衛隊的戰力便有了餘裕。衆魔獸承受重火器的集中炮火,陸續遭到擊落。緋沙乃確認大羣蜂蛇開始敗退,才放下武器走向作戰本部的帳篷。
「曉巫司要到哪裏?」
「飛龍?那不是受到特別保護的稀有物種嗎!」
「嗯,恐怕沒錯。」
頷首的拉・芙莉亞表情顯得愉悅。
霧氣瀰漫的水壩周圍到處有自衛隊和大羣蜂蛇持續交戰。憑普通的步槍彈並不能打穿蜂蛇的鱗片,因此各部隊都在和魔獸苦戰。特殊攻魔部隊的裝備是以偵察用的高機動車輛爲主,要對付大羣魔獸則顯得火力壓倒性不足。雖然以戰力而言勉強能對抗,包圍網被敵人突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支所屬不明的部隊指揮系統顯然有別於自衛隊,倒不如說看起來像彼此敵對。
裝甲車搭載的仍有作用的機關炮迸出火光,炮彈精確地將躲在濃霧裏的蜂蛇射穿。白奈利用在蜂蛇旁邊的其他隊員的視覺情報,過濾出目標的精確位置。同樣的畫面在包圍網裏四處上演。
女騎士幾乎要跪下來的懇求聲在裝甲飛行船的艦橋響起。
包圍神繩湖的自衛隊目的應該在於封鎖出現的魔獸,沒理由要在戰鬥已經開始的狀況下將零星戰力安排得跟伏兵一樣。
緋沙乃毫不猶豫地衝進那羣魔獸當中。她揹着沒有意識的白奈,隨手般揮舞着薙刀。
「單從輪廓來看像
飛龍
。」
緋沙乃的眉毛微微顫抖。
「實在拗不過公主吶。」
「而且奧爾迪亞魯公的遊船停到了東京灣,據說神繩湖上空還曾目擊紐斯特里亞籍的傾轉旋翼機。洛坦陵奇亞及『混沌境域』的衆人當然也都睜亮了眼睛纔是。呵呵……事情變有趣了呢,優絲緹娜。」
「那輛拖車所載的東西讓我感到好奇呢。影像解析完了吧?」
「呃……那部分……由我來設法。」
在困惑的衝山旁邊,總算恢復意識的白髮少女怯生生地舉了手。
「公、公主?」
飛龍於中世紀曾在世界各地肆虐發威,然而因環境遭到破壞導致棲息地減少以及人類濫捕濫獵,近年來數量已減少到瀕臨絕種。目前在日本,牠們只有棲息於蔚藍樂土的「魔獸庭園」以及其他幾處,野生飛龍自然不可能存活在離人類聚落這麼近的地方。
飛龍──飛行能力傑出的二足翼龍。與其稱爲龍族的低階種族,應該視爲模樣近似龍族的魔獸纔對。即使如此,它仍是翅膀長達十四五公尺,擁有數一數二戰鬥力的兇暴物種。
緋沙乃徒手將撲上來的第七隻蜂蛇打飛。特殊攻魔部隊的隊員們瞠目結舌地望着她那離譜的戰鬥手法。
感受不到任何時間差的完美聯動。
伏兵意想不到的真面目讓拉・芙莉亞眼睛發亮。船長則皺着眉頭回答:
「不樂觀。」衝山一板一眼地回答:「濃霧造成指揮系統四分五裂,這樣的視野也無法期待飛機支援。」
「可是,要下達指示時又該怎麼做?」
衝山訝異地看向白奈。
「公主,莫非離開弦神島的古城大人,目的地也是……」
眼裏散發好奇光芒的拉・芙莉亞嘀咕。
「曉巫司,原來您平安無事。」
就在隨後,自衛隊員們的動向改變了。
衝山彷彿難以置信地搖頭。
粉藍色船體開始慢慢下降了。
「暗卿?」
暗白奈是繼承了跨越千年以上的記憶及靈力,藉此提升力量的一族後裔。她們這種類似天生受到詛咒的形貌,要說與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相像也不爲過。
「衝山一尉,這地方交給妳。」
「妳是說,這羣魔獸只是寄生於真正災厄裏的跟班……?」
「表示那是人爲培育的新種或者飛龍以外的某種生物嘍?反正橫豎都是用於戰鬥吧。看來那位公子猜中了呢。」
「戰況如何?」
「果然撐不到最後嗎?真希望歲月不會催人老──」
「那丫頭……羽波唯裏說的沒錯。黑殼並非封印,那東西在利用我們。藉由從獻祭的巫女身上汲取知識,等待時機成熟,好比讓昆蟲授粉的植物。」
從差點倒塌的帳篷裏出聲的,是個穿迷彩服的女性自衛官。她應該是輔佐安座真的人物,銳利的目光外加面無表情,略有難以親近的氣質。
白奈說着閉了眼睛。她的頭髮從重力獲得解放,無聲無息地飄起。
拉・芙莉亞像是起了興趣似的將手湊到脣邊。
殲滅完眼前敵人的部隊開始援護戰力單薄的部隊,救護部隊則前往救援原本不知去向的傷患。就算無線電仍有效用,要維持如此緊密的聯動仍非易事纔對。暗白奈一個人的意志支配了整座戰場,好比優秀西洋棋手在操控盤面上的所有棋子。
靜靜微笑着的拉・芙莉亞問。
白奈體內的古老人格像在自嘲似的,有氣無力地笑了。
優絲緹娜似乎察覺了什麼,頓時抬頭說:
「公主……望您自重……萬萬要自重啊!」
本部附近受到蜂蛇突襲,損害甚爲嚴重。儘管這不像能幹的安座真會有的失誤,指揮官負傷的狀況當然還是有可能發生,所以衝山觀影纔會照着規定的程序來因應。
「那麼我們對付的敵人會是足以匹敵吸血鬼真祖的某個人物呢。」
緋沙乃帶着微笑淡然斷言。隨後──
「啊……!」
白奈隨着慘叫聲用力仰起身體。有魔力逆流的跡象。灑下的無數靈絲被震飛,其衝擊讓白奈再度不省人事。
在白茫寒霧當中,一瞬間曾出現巨大的身影。
彷彿災厄獲得了形體的兇惡黑影。
白奈可以隨意操控數千名士兵,反過來說,面對合千人之力也沒辦法打倒的敵人,她就束手無策了。在霧中蠢動的黑影正是那樣的敵人。
「那是……什麼玩意?」
沒有人能回答衝山的疑問,只有災厄的巨大咆哮聲正在撼動凍結的大氣──
3
被純白霧氣包圍的斐川志緒正走在廣闊的冰之平原。
總儲水量超過六千萬噸的神繩湖的廣大湖面已經連對岸都徹底結凍了。
湖水凍結後增加的體積讓湖面隆起有如險峻的冰山,與夾雜冰雪的寒風一同阻擋着志緒的去路。
志緒一面用所剩無幾的咒力禦寒,一面拚命跨越冰層的高低差。此時,傳到她耳裏的是缺乏緊張感的中年男子嗓音。
「喂~~志緒。」
「不、不要那麼親暱地直呼我的名字!」
志緒瞪着彷彿跟得理所當然的牙城,開口罵了他。實在令人火大的是,連志緒大感棘手的結凍湖面,牙城似乎都不太當回事。
「那麼,志緒美眉~~妳想怎樣都好,不過別太逞強啦。妳的咒力也剩得不多了吧?這次要是再遇到那麼一大羣怪物襲擊,我們就死定嘍。呃,我說真的。」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放着唯裏不管吧?說起來,爲什麼連你都跟過來了?」
拜託別用「我們」這種像是將兩個人囊括成命運共同體的字眼──志緒真的怒火中燒。牙城卻不管她怎麼想,開口又說:
「我也非得保護女兒纔行啊。再說,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大部分狀況。」
被扛到牙城肩膀上的志緒手腳亂揮亂踢,用手將她抱得緊緊的牙城卻紋風不動。志緒越掙扎,彼此的身體就貼得越密。
「
自我診斷
執行中。驅動系統,電裝系統都已完成。只要將損壞的組件切離,恐怕就可以重新啓動是也。儘管各項感應器需要重新調整,但仍在軟體可以修正的範圍是也。」
實際目睹是第一次,其名稱卻人盡皆知的最強魔獸──
原本準備從冰塊死角對志緒下手的鐵灰色魔獸被轟掉腦袋,倒在地上。
「你還不是消耗得很嚴重的樣子?我不覺得『冥府歸人』的力量會方便到不必付任何代價就可以使用耶。」
臉頰的疼痛讓意識醒過來了。有人正粗魯地對淺蔥甩耳光,年幼少女的尖嗓在耳邊不停響起。
頭一個麻煩在於她們降落在氣流紊亂的山區地帶,降落傘被從旁刮來的狂風拖走,讓有腳戰車翻倒,腿部的衝擊吸收結構與着陸用氣囊立時變得無用武之地。
少女晃着虹彩般的金髮,虛弱地搖頭。
「妳醒過來啦,公主大人?」
「不,看來不是……」
志緒蹙起眉頭反問。曉牙城擱下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打算做什麼讓她感到好奇。志緒內心有股沒來由的強烈不安。
牙城笑着一面搖頭一面將手伸進大衣的內側──
「有什麼東西……在這裏嗎……?」
志緒用極爲緊繃的嗓音問。
着陸位置是樹木茂密的山林這一點也很糟。有腳戰車像彈珠一樣被樹枝的彈力反彈好幾次,最後跌落深谷。淺蔥記得的部分只到這裏。
牙城起了戒心似的低聲咕噥,志緒聽到他的聲音以後也發覺了。有個嬌小人影若無其事地走過冰隙,朝志緒他們這邊靠近。
「汝是……」
雖然墜落的衝擊讓戰車到處都故障,但電源似乎有逃過一劫。麗迪安切換回路,叫出維修用的控制介面。
志緒悄悄吐出含在口中的氣息。隨着少女的意識消失,令志緒膽寒的強烈壓迫感逐漸淡去,瀰漫的寒氣似乎也緩和了些許。
牙城笑着說這些話的威風模樣一瞬間勾住了志緒的目光。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會分神吧,志緒不小心失足,整個人失去平衡。
從高空一千公尺空拋出來的有腳戰車一邊噴燃平衡用的推進器,一邊打開四頂緊急降落傘減緩下降速度,在丹澤山中降落了。不過,順利的部分僅只於此。
「真祖的眷獸嗎?既然如此,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白裝束少女用雙手捧着自己胸口,閉了眼睛。
「哎,沒想到會降落在溪谷是也。在下要銘記防水結構必須重新評估。然而,身上有高性能的駕駛裝仍屬萬幸吧?」
從霧氣縫隙中一瞬間露出形影的,是有如城塞的漆黑身影。
牙城語氣堅定地斷言。兩人的對話成立在宛如遊走於細刃之上的危險平衡,在旁的志緒正屏息聆聽。
瞬時間,志緒靠身爲攻魔師的直覺發現了。
淺蔥爬出狹窄的副駕駛座,並且頻頻發牢騷。
「傷腦筋……看來這連湖底都完全結凍了。」
她露出了充滿絕望,彷彿只差一點就要哭出來的表情。
「曉牙城……剛纔……那是什麼人?」
引發異常結凍現象的,就是這個少女──
話雖如此,在這種谷底按兵不動不曉得能平安多久。寒冬的溪水原本就冷,感覺水位也比剛纔要高。
爲了表達自己沒有敵意,牙城張開雙手呼喚對方,態度熟稔得像在跟老友搭話。
「喔,了不起,真是敏銳。妳在關心我嗎?」
「凪沙……嗎?」
不過確實如麗迪安所自豪的,即使泡了水也不太覺得冷。受到那麼強的衝擊,淺蔥身上卻沒有算得上傷勢的傷,大概也是靠這套校用泳裝風格駕駛裝的性能。
「哎,我們家的老太婆也瞭解這些事,把我隔離在牢舍八成是爲了保留戰力。」
「雖然我想回答由我去幫妳找唯裏……不過,妳感覺不到這股氣息嗎?」
「……曉牙城?」
聽他一說,志緒總算發現了。大氣正微微顫動,凍得硬梆梆的湖面不規則地搖晃着,彷彿有質量龐大之物在遠方作亂的異常震動。
「汝爲何笑?」她以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吾沒有話能對汝謝罪……汝懷有的侮蔑、憤懣、詛咒,吾會欣然接受。」
志緒無意識地發出聲音。白裝束少女用蒼焰般的眼睛望向志緒,驚人魔力的兇惡氣息讓志緒的背脊僵凝發冷。
「呼~~……沒事吧,志緒美眉?」
接着,她像是用盡了力氣當場倒下。
「誰、誰要關心你!」
「沒事……我沒事啦,放我下來……!」
傷腦筋──嘆氣的牙城額頭上微微冒着汗水。志緒則壞心眼地抬頭望着他說:
「妳那種稱呼的方式應該改一改啦……」
「女帝大人,原來妳無恙!」
這裏是遠離主要道路的深山中的無名溪谷,左右兩旁有高聳的崖壁,並非人類能自力爬上去的地形,即使想求救也收不到訊號纔對。假如麗迪安的戰車不能動,淺蔥她們馬上就會加入遇難者的行列。
牙城俯望眼前的一整道冰塊
裂隙
,然後懶洋洋地吐氣。裂隙深度驚人,有如巨大怪物從中爬出留下的冰隙。
「敦厚巫女的魂魄在此──」
接着,他用忽然抽出的單髮式榴彈發射器朝志緒背後猛轟。
白裝束少女將焰光之瞳轉向牙城。
「……氣息?」
這裏是加裝在超小型有腳戰車背後的副駕駛座內。紅髮少女打開了遍體鱗傷的裝甲艙口,擔心地望着淺蔥的臉。
「什麼人……?」
「所以說呢,在我跑來戰場上的時候,那個老太婆其實也被逼急了。就算多少逞強,我也非得將凪沙帶回去纔行。」
「記得我嗎,睡美人?」
「囉、囉嗦!放開我,性騷擾中年大叔!」
「抱歉,志緒美眉。麻煩妳照顧她好嗎?」
差點從深陷的冰塊斜坡滑落的志緒被牙城輕而易舉地用一隻右手抱穩了。
牙城瞪着那道人影,輕輕地把扛起的志緒放了下來。
「呀啊啊啊!」
冰隙深度超過四五十公尺,但仍看不見冰塊底部。神緒多水壩所儲的水肯定全部結凍了。是不明人物的魔力讓整座水壩遭到冰封。
近似扭曲刀械的廣闊翅膀,相較下連裝甲車都顯得弱不禁風的壯碩四肢,近似兇暴肉食蜥蜴的頭部,銳利獠牙與深紅眼睛。
「OK,那部分我來處理。」
志緒深切體認到自己正在面對規模前所未有的魔導災害,畏懼似的搖了頭。呵──牙城一副事不關己地笑着說:
「怎麼會……如果不是真祖的眷獸,根本不可能辦到這種事……」
「別誤會嘍,公主。沒有人恨妳,包括我,還有古城那傢伙當然也是。」
「好啦,狀況怎樣?這輛戰車還能用嗎?」
「妳好輕耶。有沒有乖乖喫飯?」
4
「當然是可以……但你呢?」
捲起純白霧氣的漆黑巨龍發出了嘶吼。
志緒的嘴脣抽搐似的顫抖。
「我沒那樣講。不過呢,逞強要挑時間地點。畢竟要是自己先沒命就誰也救不了啦。」
「那是什麼意思?你想說我會礙手礙腳嗎?」
「凪沙平安嗎?」
淺蔥含淚瞪了反覆賞她巴掌的麗迪安,緩緩地抬起頭。
淺蔥打開自己的電腦,然後接上有腳戰車的觀測系統。麗迪安的「膝丸」屬於實驗機,可以當場對操控軟體輕鬆做修正。淺蔥和麗迪安在業界都算得上頂級程式設計師,只要兩人聯手,即使要將整套系統重新寫過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少女的臉孔與曉凪沙一模一樣,但是髮色不同。像棱鏡一樣隨着光線角度改換顏色的淡金色頭髮,翻騰如火的七彩髮絲。
「不會吧……」
「欸,所以說,這衣服就是設想過戰車會泡水才設計得像校用泳裝嗎!」
淺蔥一面整理亂掉的頭髮,一面問回到駕駛座的麗迪安。
「不勝感激。那在下要開始重啓系統的程序了。」
志緒聽不出牙城話中之意,望着他的臉龐。牙城卻保持沉默,臉色嚴肅地瞪向純白霧氣的深處。
「哦……出來了出來了。不愧是『戰車手』……程式碼寫得真漂亮。這樣只需做最少量的修正就行了吧……把這部分的處理並列化能節省系統資源,再添寫自動調校的封包……」
牙城則溫柔地對着這樣的她笑。
她們摔在流過谷底的溪流,因此沒有防水功能的駕駛座進水了。碰巧水的深度淺才能得救,否則兩人就溺死了。
在牙城這麼問的時候,少女嘴邊才首度露出笑容,彷彿疼惜着某種寶貝,既虛幻又動人的微笑。
「女帝大人!女帝大人……!」
牙城拋開用過的榴彈發射器,天不怕地不怕地笑。
「不,這纔不叫無恙。我身上到處都在痛,感覺糟透了。什麼空降裝備嘛,反而害我差一點沒命。」
「噢。」
淺蔥低頭看着溼漉漉的駕駛裝,打從心裏感到傻眼地嘀咕。
不禁惱怒的志緒停下腳步。
朝這裏走近的是個身穿純白巫女裝束的少女。
牙城沒回答志緒的疑問,只是抱起睡着的曉凪沙。
淺蔥短瞬間就找出了有腳戰車的受損部位,並動手構築個別所需的修正程式。雖然花工夫,但這並非多困難的工程。當淺蔥哼着歌敲打鍵盤,工作大約已結束八成的時候──
「唔……」
她忸忸怩怩地雙腳互相摩擦,背脊打了冷顫。
麗迪安便一臉擔心地回頭說:
「別忍尿對身體比較好喔,女帝大人。」
「不是啦!」
淺蔥滿臉通紅地怒罵。
「不是那樣,我總覺得變得亂冷的,這是怎麼回事?」
「聽妳一說確實有古怪是也。雖然暖氣毫無窒礙地運作着……」
「欸……水溫降到冰點以下了!」
淺蔥檢查溫度感應器的數字,嚇得睜大眼睛。
麗迪安的紅色有腳戰車是停在細長溪流的水窪當中,水面開始結凍了。神繩湖流泄的強烈寒氣終於到達這座溪谷了,白霧混入空氣,視野正逐漸惡化。
「糟糕,河開始結凍了!『戰車手』!」
「在下明白!」
麗迪安拋開維修用控制介面,重新啓動有腳戰車。
大概是泡了水的關係,中途熄火好幾次,但主發電機勉強還是啓動了。有腳戰車挖開凍得像冰沙的河面,朝着河岸走去。河川凍結的速度比料想中快,要是淺蔥發現得晚,她們就會跟戰車一起變成冰塊了。
「無論怎樣,看來要儘快離開這座谷底比較好呢。」
「遵命。在下要用鋼索是也。女帝大人,請繫上安全帶。」
「這次真的沒問題吧……?」
淺蔥鑽進副駕駛座,仔細扣好安全帶,順手也關上裝甲艙蓋。雖然艙門在墜落時撞得嚴重變形,關着還是比較安心纔對。
「──哈啾!」
「剛纔那傢伙還在啊?」
要多少冒點險,衝到少年前面和魔獸打肉搏戰嗎──?
『先下手爲強!在下要發動奇襲是也!』
「真受不了……開着那種廢鐵亂竄,還跑到我面前獻醜?你們這些人類未免也太不知禮數了。」
對從小在「魔族特區」長大的淺蔥來說,吸血鬼並沒有特別稀奇,她也曾多次目睹真正的眷獸。正因如此,淺蔥很明白少年操縱的眷獸有多麼異類。那匹黃金胡狼明顯和普通的吸血鬼眷獸等級不同。
少年不耐煩地皺着臉回眸一望──
忍不住泛淚的唯裏搜索着凪沙的蹤跡。
正面監視器染上了耀眼的金色光芒。勇猛地露出獠牙的那道閃光,其實是由濃密魔力交織成的巨大黃金胡狼。
淺蔥的尖叫混在響起的警報聲中迴盪開來。
『少年,在下來爲你助陣是也!在我們當肉盾的時候撤退吧!』
「高加索……難道是『破滅王朝』的……!」
「爲什麼他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看起來也不像登山客……」
或許是魔力爆發的影響,籠罩湖面的霧氣帶有強烈魔力,無法使用式神探查。即使沒有那層阻礙,唯裏本來就不擅長遙控類的咒術。她不得不巴望這種時候要是有志緒在多好。
視野依舊惡劣,不過唯裏靠着直覺認出了作戰本部的方向。由於湖面結凍,移動變得輕鬆也是事實。結冰的立足點難走歸難走,唯裏仍徒步走向岸邊。前進約三百公尺以後,總算可以看見陸地了。
有腳戰車迫不得已發射的主炮將一隻魔獸擊落了。然而反擊只能到此爲止,累積的損傷讓駕駛座監視器被警告訊息佔滿,可當成一線生機依靠的射擊管制裝置也已停止。
就淺蔥所知,能駕馭此等眷獸的吸血鬼只有迪米特列・瓦特拉、嘉妲・庫寇坎以及「第四真祖」曉古城。
『……唔!』
「正是,我名爲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血承第二真祖『
滅絕之瞳
』的嫡系吸血鬼,亦爲『破滅王朝』北方八州的統治者。好好記着。」
淺蔥望着監視器照出的大批敵人,全身失去了血色。飛來的鐵灰色魔獸加起來將近二十隻,這數目單靠一輛受損的有腳戰車實在無法應付。
而且位於它們的降落地點的並非淺蔥和麗迪安,而是毫無防備地站着的少年。
換言之,這個少年擁有匹敵真祖的力量。
少年無奈似的搖頭,並駕輕就熟地報上了名號。
祭壇四周是廣闊的冰原,湖底爆發的龐大魔力讓整座人造湖結凍了。濃霧造成視野惡劣,身爲劍巫的唯裏似乎靠靈視也找不到曉凪沙。
淺蔥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虛構般的景象。
「咦?」
「那股力量是什麼……假如沒有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我絕對已經死了。」
而且──
「咦……凪沙呢!」
「吸血鬼的……眷獸?這是什麼荒謬的力量……!」
淺蔥驚覺而抬頭。高加索地方是統領中東的魔族自治領地「破滅王朝」的支配區域,當中力量能匹敵真祖的吸血鬼實在有限。
「不過也罷。雖然欠缺思慮,單就妳們打算挺身保護我的氣概倒可以誇獎。」
妳也很像跑錯地方的小朋友吧──淺蔥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將監視器影像放大。路都沒有鋪好的冷清山道上,站着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年輕少年。
『慷慨赴義是武士的光榮。這樣的死法不錯是也。』
「呀啊啊啊啊啊啊──!」
實際上,用來供奉凪沙的臥鋪沒有壞,仍保留着原形。儘管如此,曉凪沙卻不見了。在唯裏失去意識的期間,凪沙不知道去了哪裏。
這樣的她視野忽然像被人推開似的晃了晃。間隔一瞬間,從旁而來的爆風便撲向了有腳戰車。
麗迪安用剩下的最後一具火箭推進器硬是讓「膝丸」離地。胡亂加速與着陸的衝擊讓有腳戰車的機體嘎吱作響。
『女帝大人,原諒在下。』
讓最新銳有腳戰車苦戰的大羣怪物逐漸被黃金巨獸極輕易地驅逐了。燦然發光的野獸真面目是透過魔力具現成形的異界召喚獸──亦即吸血鬼的眷獸。
「等等,『戰車手』!妳等一下!停止開火!」
「欸……連勝算都沒有,妳在做什麼!照常識來想,這種情況要先確保退路吧!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白白送命不是嗎!」
然而唯裏透過濃霧看見的,卻是輪式裝甲車遭摧毀的殘骸及衆多傷患倒在地上的身影。
「不在!爲什麼?她跑去哪裏了……?」
祭壇上平安無事的,只有唯裏用劍勉強掃過的範圍以及她的背後──
「哪有!怎麼看都糟透了吧!話說妳和我根本就不是武士!沒有人是武士!」
少年與魔獸的距離僅有數公尺,若隨便用有腳戰車的武裝攻擊魔獸肯定會波及他。
「妳看前面!有民衆!現在開火會射中那個人吧!」
『確認啓動。全武裝解鎖。
自動射擊管制裝置
……哎呀?』
少年並沒有武裝,可是也不顯得害怕。儘管他與鐵灰色魔獸對峙互瞪,臉色仍然從容。那給人某種詭異的感覺。
淺蔥連忙切換外部監視器的影像。純白的寒霧當中,浮現了鐵灰色魔獸的身影。是擊墜淺蔥她們搭的傾轉旋翼機的那種魔獸。敵我距離約兩百公尺,對方還沒發現淺蔥她們。
「什麼……?」
她人在神繩湖中央,原本有用來舉行封印黑殼儀式的水上祭壇漂浮着的位置。
無論如何,照目前的狀況,憑唯裏一個人不可能找出曉凪沙。沒辦法盡到護衛的職責雖然遺憾,但比起她本身的自尊心及評價,找回曉凪沙更加要緊。現在應該先回自衛隊的作戰本部尋求救援纔對。
『女帝大人,有新敵人是也!』
淺蔥在已經不會動的有腳戰車裏茫然嘀咕。
『發現
不明物體
!乃魔獸是也!』
其前肢化作燦爛颶風,掃過了成羣的鐵灰色魔獸。
何況對方還擁有年歲尚幼的少年樣貌,能想到的吻合人物唯有一人──
曉緋沙乃命令唯裏保護曉凪沙的判斷以結果而言是正確的。
但即使靠那道彈幕的威力也攔不住來勢洶洶的衆魔獸,有腳戰車被大批湧上的魔獸壓垮,機體全身發出哀號。負荷不住的關節冒出火花,裝甲響起被壓扁的恐怖聲音。
淺蔥強行介入系統中斷射擊,讓麗迪安發出了感覺不服氣的聲音。畢竟失去了先制攻擊的珍貴機會,麗迪安會鬧情緒倒也可以理解。
無力地杵着的唯裏用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嘀咕。
當淺蔥準備這樣告訴麗迪安時,有腳戰車發出了警告聲。偵測雷達出現上空幾乎被蓋滿的反應。
「沒想到在這遠東的僻境,會有人認得我的臉。」
烏黑秀髮與褐色肌膚,還有金色的眼睛。少年的模樣有股奇妙威嚴,與保有稚氣的臉孔並不相襯,看上去有如性情剛烈的年輕雄獅。
被當成儀式的重要關鍵而供奉在祭壇的,正是曉凪沙的肉體。既然唯裏活着,她守護的曉凪沙當然也平安無事纔對。
水壩的堤防是以混凝土構成的平緩斜坡,自衛隊的地面部隊爲應付緊急狀況,在那裏應該有佈署兵力。特殊攻魔部隊的一支小隊,近四十名隊員的戰力。
「新敵人?還有其他魔獸嗎!」
羽波唯裏被自己的噴嚏喚醒了。她全身冷透,仰臥的身體上積着一層薄雪。
5
淺蔥在憤慨和糾結之下咬牙切齒,非救少年不行的想法還有對死亡的恐懼正在淺蔥心裏互鬥。結果淺蔥的耳邊忽然響起了麗迪安的聲音。
「什……什麼啊?數量這麼多……!」
『看來它們屬於同一羣的夥伴是也。」
率領黃金胡狼的少年瞪着受損的有腳戰車說。他嘴邊微微浮現有些痛快的苦笑。
「好冷……」
話雖如此,總不能放着他不管。
口氣則好似大嘆失策。
然而支撐祭壇的小船已經碎散,圍在祭壇四周的注連繩和供品也被震飛而形影不留。在場的所有東西都遭到湖中噴湧的龐大魔力直擊。
再次打噴嚏的唯裏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環顧周遭的狀況。
「才說完就出狀況?這次又怎樣了!」
『儘管放心。這輛「膝丸」原本就是研發用於市區作戰的機體,設計上也能攀爬垂直的高樓大廈是也。這種程度的懸崖對它只算小兒科。』
少年輕揮手臂,命令黃金胡狼攻擊。
唯裏從獅子王機關得到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是可以模擬出空間斷層的裝備。雖然效果只有一瞬,劍身製造的空間斷層會成爲抵擋一切攻擊的絕對屏障。因爲有那道屏障,受龐大魔力直擊的唯裏才能毫髮無傷。
唯裏揪住大衣的袖口,聲音發抖。她不清楚部隊損害的規模,可是看起來幾乎呈潰滅狀態。正因爲她拚命走來尋求救援,受到的打擊才更大。事態似乎遠比唯裏想的還要嚴重。
淺蔥快言快語的尖叫內容被槍響和爆炸聲掩蓋了。因爲麗迪安一口氣發射了有腳戰車的所有武器。
「我……還活着……」
「對、對了,有無線電。」
在吹拂而來的寒風下,唯裏忍不住叫苦。
「不會吧……」
「難道這些傢伙,全都要對付那個男生……?」
爬出戰車艙口的麗迪安睜大眼睛望着少年。
「什、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接不通……!」
等淺蔥察覺那些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金色閃光穿過天空,將大批魔獸碾得片甲不留。
對死亡的恐懼鮮明覆甦,讓唯裏肩膀發抖。
『……女帝大人?』
唯裏猛一回神,驚慌失措地環顧祭壇的殘骸。
『什麼……!呼嗯……的確,似乎有個跑錯地方的小朋友是也。』
唯裏從大衣口袋裏拿出大臺的無線電。那是她執行祭壇的護衛任務之前,向自衛隊借來的。儘管唯裏對不熟悉的機械感到疑惑,還是照着所學的步驟按下開關。然而,從喇叭只傳出了沙沙的刺耳噪音。
「事到如今,妳講的話一點信用也沒有了啦……」
啞然的淺蔥全身被劇烈的加速度定在座席上。有腳戰車忽然猛衝,跑到了衆多魔獸面前保護少年。
「壯士……你那模樣,莫非是高加索的……」
「魔獸!」
唯裏從霧中察覺有異樣的翅膀聲,連忙擺出架勢。
襲擊自衛隊的是沒看過的怪物。身上覆有鐵灰色鱗片,宛如將蜂與蛇摻在一塊的魔獸。或許那就是白奈等人稱爲蜂蛇的物種。其中一隻張開獠牙朝唯裏飛了過來。
蜂蛇散發的氣息有種人工味,和唯裏所知的魔獸不同。因此她的反應慢了半拍,來不及從背後抽出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伏雷!」
伴隨異響飛來的魔獸被唯裏用右腳踹中頭部。那是蘊含渾身咒力的一擊。
但是,唯裏的攻擊對蜂蛇的甲殼不管用,被反作用力彈開的是她。
「好硬……!要打倒這類敵人,我記得要從內側……!」
設法重整態勢的唯裏鑽到蜂蛇跟前。
唯裏腦海裏想起了一個學妹,內部破壞是她的拿手招式。唯裏看過好幾次外貌嬌弱的她打倒頑強獸人族的模樣。
唯裏對學妹那副模樣感到憧憬,自己也反覆進行特訓。雖然這是她首次在實戰發招──
「──撼響吧!」
唯裏灌入的必殺咒力在魔獸體內炸開了。鐵灰色蜂蛇的龐大身軀發抖似的停住。
「有效了!既然如此──!」
趁魔獸停下的短瞬空檔,唯裏抽出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此時戰鬥已經形同結束,沒有魔獸擋得住可以連空間一併斬開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接着只剩舉劍揮下,就可以確實將蜂蛇劈成兩半。
「……!」
然而,唯裏卻維持在冰原著地的姿勢停住了。
新的一羣蜂蛇陸續殺向唯裏,像是在支援負傷的夥伴。數目應該超過七十……不,八十隻,彷彿整片天空都染上了鐵灰色。
「不會吧,數量這麼多……我打不過……絕對打不過……!」
「哇!」
「她是?」
少女似乎很中意留有唯裏餘溫的大衣。她抓着鬆垮垮的袖口,開心地上下揮舞雙手。
不過,救護部隊已經趕到這一點讓唯裏安心了些。醫護兵科的隊員正在進行急救,並且將傷患們搬運到野戰救護車。
「逃……逃走了?爲什麼?」
「可是,搜索凪沙小姐的工作……」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則貼在唯裏背後,用開朗的聲音叫着:
「她似乎跟妳很親,羽波唯裏。」
堤防上的情況比想像中更糟。
在剛纔的攻防中,唯裏已經能掌握鐵灰色魔獸的戰鬥力了。雖然敵人並沒有強到超乎尋常,但還是足以讓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感到棘手。何況它們會羣起而攻,即使唯裏裝備着改良型六式降魔劍也無法隻身對付那麼多魔獸。
在演變成那樣以前,唯裏現在要儘可能多消滅那些蜂蛇纔行。
「揹揹,揹揹!」
唯裏指着少女問,擔心勝過她對少女的戒心。唯裏怕她在這種氣溫下全裸會凍死。
「揹揹!」
話雖如此,唯裏沒有逃走的選擇。要是蜂蛇突破自衛隊的包圍跑到市區,將無法想像普通民衆會受到多大的損害。
呼嗯──緋沙乃吐了口氣,又說:
唯裏懷着接近自問自答的心態回話。
唯裏揹着神祕少女,對語氣冷靜的緋沙乃行禮。唯裏~~唯裏──背後的少女開始嚷嚷,唯裏不禁臉紅。
「妳……怎麼……怎麼會沒穿衣服……?」
「噢噢~~」
「呃……緋沙乃大人,對不起。我沒有顧好凪沙小姐……!」
那個比唯裏更嬌小的女孩子蹦蹦跳跳地靠近過來。帶着親切微笑的可愛少女,濃灰色頭髮長得長長的直到腳踝。
她靜靜調整呼吸,並懷着悲壯的決心瞪向大羣魔獸。
「……咪?」
「重要的是,妳千萬別把視線從這女孩身上移開──拜託妳了。」
唯裏說着背對少女。少女赤腳站在冰原上的模樣讓唯裏痛心得看不下去。
「那由我來做。」
「原來妳平安無事,羽波唯裏。」
蜂蛇卻沒有朝唯裏發動襲擊。
「咦!」
「這個女生是怎麼回事啊……幫幫我,志緒……!」
還有,最讓唯裏心生動搖的是少女身上一絲不掛,而且她自己並不顯得在意。
快要哭出來的唯裏背後有心情大好的少女。唯裏拖着銀色長劍,走向一開始當成目的地的堤防。
有個少女站在寒冷的純白濃霧裏。
「因爲沒有鞋子,我來揹妳。上來吧。」
「揹……?」
似乎有意外的東西在癱坐的唯裏視野一隅動了,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回頭。於是下個瞬間,唯裏瞪大了眼睛。
「好、好的。」
唯裏支支吾吾地解釋。雖然當時情況確實不能擱着少女不管,但如果被質疑:「現在是忙這些的時候嗎?」唯裏也無法反駁。
「唯裏~~……唯裏~~……!」
「雖然……我打不過……!」
然而,緋沙乃無意責備唯裏。表情彷彿在思索什麼的她正望着少女的鐵灰色眼睛。少女有些害怕似的躲到了唯裏背後。
「撤退?」
「我明白。妳做的很好。」
唯裏不自覺地跟着應聲。少女看了她的反應,開心似的張大眼睛。少女的眼睛也是宛如迷人
黑膽石
的鐵灰色。
「對了,總之妳先穿這個!大衣!」
「緋沙乃大人!」
緋沙乃劃清界線似的說。接着,她忽然用嚴肅的眼光望着唯裏。
緋沙乃溫和地這麼告訴自責的唯裏。接着,緋沙乃用納悶的目光看向唯裏背後的少女。
唯裏懾於緋沙乃的魄力,搞不清楚狀況地點了頭。
長髮少女望着唯裏訝異的臉,眨了眨眼睛,可愛地偏頭髮出聲音:「咪?」
被蜂蛇摧毀的裝甲車大剌剌地翻倒在地上,模樣悽慘。冷透的地面上躺着衆多傷患,空氣中充斥血與硝煙味。
少女大概是聽不懂字意,納悶地朝唯裏望了半晌。但是,她不久就察覺了唯裏的意思,先是高高舉起雙手,然後使勁地朝半蹲的唯裏身上跳了上去。
「羽波唯裏,自衛隊的傷患交由妳保護。妳就帶着那個女孩撤退到御殿場。我也會對白奈這樣交代。」
唯裏搖搖晃晃地揹着少女站直,少女則在唯裏背上興高采烈地喧鬧。唯裏一面被少女鬧得團團轉,一面蹣跚地踏出步伐。
「咦?那個……我也不清楚。我是在剛纔發現她才加以保護的……」
它們的隊伍突然亂了腳步,還畏懼似的轉身背對唯裏,看上去有如害怕野狼接近的羊羣。衆魔獸發出畏懼的嚎聲,逃亡般飛走了。唯裏手持銀色長劍,茫然望着那一幕。
「是、是啊,似乎是這樣。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呢……?」
過度緊張的唯裏獲得解脫,當場癱軟在地。冰塊的寒冷隔着褲襪滲透到大腿,但她沒有心思在意那些。
唯裏困惑地反問。雖說唯裏是隸屬於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但她目前處在被出借給神緒多神社的立場。如果緋沙乃命令她撤退,她只能乖乖從命,可是──
就連唯裏也怕得無法動彈。再怎麼說,敵人的數量實在太多。堤防上的特殊攻魔部隊會陷入潰滅狀態,肯定就是這支魔獸大軍逼的。
唯裏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少女的肩膀。雖然那是下襬較短的雙排扣短大衣,尺寸對她來說還是稍大,遮得到膝蓋以上。
在那種狀況下,有個穿道袍的女性走到歸隊的唯裏這裏。那是手持薙刀的白髮老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