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咎神騎士 Knight Of Sinful God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1.6萬 字
1
與中東「破滅王朝」血脈相連,身爲第二世代純血吸血鬼的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滿臉狐疑地瞪着裝在白色碗狀容器裏的速食麪。
他似乎不太能相信有光是倒進熱水等待就能完成的料理存在。
「直接用這個容器喫嗎?」
王子一邊窺伺淺蔥及麗迪安的模樣,一邊怯生生地用不熟悉的免洗筷將面送進嘴裏,儘管有獨特香味的湯頭曾讓易卜利斯貝爾臉上露出警戒之色──
「唔,味道不錯……」
囌囌作響地吸了一口麪條的他訝異得睜大眼睛。
堆放在有腳戰車裏的廉價應急食品味道似乎意外合王子的胃口。
「好喫吧。海拔高會讓沸點下降,所以訣竅是要有耐心,放久一點再喫。」
對熱水溫度、烹調時間等細節亂講究的淺蔥一臉得意地說。相對的,麗迪安這邊──
「在下明明對負責維修的人員講過那麼多次,自己愛喫的是味噌口味。」
她則是一邊嘀嘀咕咕地小聲抱怨一邊啜飲海鮮湯底的醬油湯頭。麗迪安難得露出與年紀相符的稚幼態度,讓淺蔥偷偷地苦笑說:
「對了,殿下,你喫大蒜不要緊嗎?有很多吸血鬼討厭大蒜的臭味吧?」
「那是『戰王領域』那些軟弱蟲才怕吧。在我們王朝鮮少有人會介意。還有,妳就叫我易卜利斯無妨。」
「那麼易卜利斯,這裏的巧克力也請你嚐嚐吧。還有飲料,雖然是沖泡式的。」
「也請品嚐在下的羊羹,尤其推薦這種抹茶口味的是也。」
淺蔥與麗迪安把應急食品通通攤在塑膠墊上面,互相搶着喫東西。易卜利斯貝爾覺得不可思議地朝那幅光景看了一會──
「麗迪安,還有淺蔥對吧……妳們還真是奇怪。」
「咦?會嗎?」
不滿的淺蔥毫不掩飾地回望易卜利斯貝爾。被吸血鬼王子當成怪人似乎讓她很不服氣。
「先聲明喔,我並不是自己喜歡才穿這套怪衣服的,單純是她硬要我穿上。」
「原來如此……妳是『魔族特區』的人。」
長達十四五公尺的巨大翅膀。
鐵灰色魔獸的傷痕全是刀械或利爪造成,主要以槍械攻擊的自衛隊不可能留下這些。
可是,牙城對志緒嘀咕的內容淡然搖頭。
講話含糊的牙城像是在避重就輕,使志緒用困惑的眼光對着他。牙城則重新面對志緒,還擺出平時那副可疑的笑容。
這次換王子會意了。易卜利斯貝爾那樣的反應讓淺蔥「哦」地表示興趣。
「看起來也像爲了保護什麼才挑起戰端的耶……」
當執行任務的舞威媛向身爲區區一介民衆的牙城求助已經是失態之舉,但目前並不是在意麪子的時候。
「忽然變安靜啦……氣氛不太妙。」
「帶凪沙離開這裏。儘可能越遠越好。」
「與王子相識雖是頭一遭,但在下身邊也有認識的王室成員或真祖,性質類似是也。」
「感覺也不像自衛隊下的手吶。」
「……會是會,爲什麼要問這個?」
確實如牙城所說,原本籠罩着湖泊周圍的霧氣感覺稍微變薄了。
「即使我是血承真祖的嫡系吸血鬼?」
不,等等,也可以試試太平洋沾面──淺蔥認真煩惱起這些。易卜利斯貝爾皺着眉頭,啞然望着她那模樣。
「你知道弦神島?」
同樣久住弦神島的麗迪安也贊同。
「什麼意思?」
「斐川志緒……妳救了凪沙呢。我要向妳致謝。」
「話雖如此,我也不認爲妳們習有足以與我抗衡的魔法。我只是有點好奇,妳們在打什麼主意?」
「不,哪的話,我什麼也沒……」
「啊,對了。易卜利斯,既然你是經由弦神島來的,那回程也會經過嘍?」
因此志緒有些惱羞成怒地問:
「自稱」考古學者的男子瞪着隆起的冰丘如此嘀咕。
「龍這玩意,應該算『守護者』。」
牙城面帶苦澀地點頭回應,然後連身子都不轉就迅速問道:
被寒霧籠罩的湖面上氣溫明顯低於零度,要是她繼續毫無防備地沉睡,最糟的情況下會有失溫凍死的危險。
「說的也是……嗯……」
淺蔥偏着頭說:
全軍覆沒的魔獸行動中可以感受到某種明確的意志,好比兵蜂爲了保護女王聚集到一處,而且寧可奮戰到全滅都不肯休兵。
「唷,老太婆。這些傢伙全是妳解決的嗎?」
然而,牙城卻用煩惱無比的表情回答。之前一直莫名從容的他露出軟弱反應,令志緒更加不安了。
2
態度彷彿有些困惑的王子又繼續說:
不久後,「破滅王朝」的王子像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那副開朗笑容要是讓知道他平時模樣的部下們看見,難保不會導致驚慌。
「霧開始散了嗎……」
默默聽着志緒講話的緋沙乃抬起頭,似乎察覺了什麼。
穿道袍的白髮女性,手裏握着離鞘的薙刀。
「咦?」
「守護……者……?」
「或許吧……不過,那又如何?」
「你又沒有加害我們的意思,那我們就沒有理由怕你吧?」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淺蔥聳聳肩說:
志緒的驚呼聲大概是傳了過去,曉緋沙乃緩緩地轉身。
牙城粗裏粗氣地問。緋沙乃冷冷地回望兒子,然後將薙刀亮到牙城面前,像是在展示刀身沒沾到血。
要是龍族出現在這塊神緒多地區,光靠獅子王機關以及自衛隊的包圍網想必攔不住。那確實夠格冠上災厄之名。
就是啊──淺蔥附和:
儘管遠方的景色還蒙着一片白茫,肉眼已能隱約看見湖泊對岸。牙城對此微微哼了一聲,像是不滿意地說:
「牙城……」
然而,牙城回頭時的表情比之前還要缺乏餘裕。曉凪沙失去意識的身體被他用拋的推到志緒這邊。
「不,那傢伙大概不是。」
有魔獸在。遠比蜂蛇恐怖的危險魔獸──
「咦?」
身爲攻魔師的志緒對真正的龍族也幾乎一無所知。據說龍族只在南美的「混沌境域」及
暗黑大陸
的內地還有少數存活,也有說法認爲牠們已經絕種,但是實情不得而知。龍族的智慧時而高過人類,屬於位在魔族及魔獸邊界上的種族,同時也以凌駕舊世代吸血鬼的戰鬥力而爲人所知。
他揹着沉睡的愛女停下腳步,緩緩環顧四周。
牙城邊說邊用鞋尖將魔獸的屍骸踢着滾。
志緒無意識說出自己感受到的印象。
「要是這樣,國際線航站大樓的鬥將軒值得一去喔,雖然弦神麪店的濃厚豬背脂拉麪也難以捨棄就是了。最近的速食麪味道是不差,可是正牌拉麪也有正牌的好。」
被無數裂痕所覆的斜面上到處留有零星的鐵灰色痕漬。志緒發現那不是單純的痕漬,而是魔獸遭大卸八塊的屍骸,便悄悄地吞了一口氣。
這樣啊──淺蔥有些開心地點頭。在日本國內,只有弦神島的中央機場有直達魔族自治領地的班機,要從「破滅王朝」走空路到日本,當然也會先經過弦神島。
「災厄……難道就是指剛纔的龍族……?」
志緒連忙對開口表示感謝的緋沙乃搖頭。事實上,除了幫忙保護昏迷的凪沙以外,她什麼也沒做。
「因爲我從小就跟吸血鬼正常相處,現在要怕也很奇怪。畢竟人類跟其他魔族一樣,都有許多好人以及非善類啊。」
淺蔥唐突的問題讓易卜利斯貝爾露出納悶的表情。於是淺蔥用亂亢奮的眼神盯着易卜利斯貝爾說:
「欸,剛纔的魔獸是什麼來路?」
「只不過,和我照面以後很少有人既不巴結也不畏懼。」
「妳們這種沒有女人味的小鬼頭要穿什麼衣服,我打從心裏覺得無所謂。」
「我不太明白你在講什麼。」
「志緒美眉,妳會用
強化體能
的術式吧──?」
志緒回想起在霧中短瞬目睹的漆黑巨大身影並且壓低聲音。
「總之我們先調頭回去吧。無論如何,制伏怪獸都不在我們的擅長範圍內。」
「這到底……是誰下的手……?」
粗壯的尾巴伸展如鞭;兇暴的下顎酷似肉食蜥蜴。
「咦,我該不會讓你傻眼了吧……?」
牙城像考官一樣的口氣讓志緒不爽地反問。
之前它們躲在霧氣中所以無法發現,但可以懷疑的是大部分存活下來的魔獸可能都聚集到這裏了。而且,它們在跟不明人士交戰後全軍覆沒。
「魔獸嗎……假如那真的只是魔獸倒還好……」
「那怎麼可能。我也是剛剛纔發現這裏。」
在冰丘斜面中間一帶則有小小的身影杵在那裏。
魔獸的屍骸不只一兩具,有四五十具或者更多──大羣鐵灰色怪物正受到單方面虐殺。
「唔……!」
杵在冰原中央的斐川志緒對曉牙城提出質疑。
感到疑惑的志緒頭上有太陽被遮住的跡象。銀黑色的巨大身影正從志緒等人的頭頂上一邊盤旋一邊降落。
「這個嘛,我是在弦神島長大的啊。」
易卜利斯貝爾和不滿地撇嘴的淺蔥形成對比,臉上始終笑個不停。
「意思是,這座遺蹟說不定藏了大獎。我們家的老太婆說這塊土地埋藏着災厄,或許並不是胡謅。」
易卜利斯貝爾不愉快地用金色眼睛對着淺蔥。
易卜利斯貝爾冷冷一句讓淺蔥惱火得表情僵硬。
「緋沙乃大人!」
志緒坦然接受了牙城的提議。雖然她並沒有聽信牙城閃爍其詞的說明,但是曉凪沙不醒人事的狀態還是令人擔心。
實際上,易卜利斯貝爾只有外表年幼,真正的年齡理應超過幾百歲。若考慮到這一點,他會把淺蔥她們當成小朋友倒也在所難免──
「之前造訪過一次,這次也路經機場。」
鱗片仿若鎧甲;兩條後腿長着厚實刀刃般的腳爪做爲武裝。
縱使它們是會不分對象地襲擊人類的兇惡魔獸,志緒仍覺得這一幕很悲傷。
然而,淺蔥當然不明白那些。
當志緒一行人開始往距離最近的湖岸走之後,牙城便不悅地嘀咕。
志緒發現來者真面目以後,變得說不出話了。
「妳果然很奇怪。」
即使看見志緒背後的牙城,緋沙乃也沒有多驚訝,只是看似疲倦地冒出嘆息。
他看着冰面上深深殘留的不規則痕跡。
「飛、飛龍……!」
志緒茫然地仰望着從天而降的巨大魔獸驚呼。
飛龍以往也曾被當成戰爭的道具,戰鬥力在飛行系魔獸當中毋庸置疑屬於最強等級,即使實力不及真正的龍,地位仍不同於其他魔獸。就算是太史局的六刃神官,應該也無法獨力擊敗飛龍。
更讓志緒心生動搖的是裝設在飛龍背上的騎乘用鞍墊。
鞍上可見手持
騎槍
的騎手。
身上圍着漆黑披風的銀黑騎士。
「就是他將這裏的魔獸全宰光的嗎?」
牙城舉起從「冥府」取出的機關槍說。以高火力爲豪的軍用重機關槍剽悍威猛,在飛龍兇惡的龐大身軀面前卻讓人覺得十分靠不住。
「看來……不像正義的一方吶。」
瞪着銀黑騎士的牙城問了緋沙乃。
緋沙乃表情嚴肅地點頭,然後朝志緒抱着的曉凪沙看了一眼。
「是啊。對方會在此現身,目的恐怕是──」
「衝着神繩湖的災厄來的嗎……可惡,最糟的狀況居然被我猜中了!」
在牙城咒罵的同時,銀黑騎士有了動作。他將飛龍駕馭得有如自身手腳,從志緒等人的頭上一舉侵襲而來。
「牙城,飛龍交給你對付,騎手由我來──」
「妳原本就來日無多了,少逞強!」
緋沙乃與牙城各拿着自己的武器散開了。
牙城的機關槍轟然開火,迎擊來襲的飛龍。機關槍裏上膛的是專門用來對付魔族的
琥珀金彈頭
。然而,輕鬆貫穿蜂蛇鱗片的這種子彈對銀黑色飛龍卻不管用。
另一方面,緋沙乃朝銀黑騎士放出了攻擊用式神。
酷似隼鷹的銀色猛禽迅如子彈撲向騎士。即使在身爲咒術專家的志緒看來,也覺得那是完美得令人膽寒的攻擊術式。
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而且貴族青年的腳邊,有滿身是血的曉牙城和穿着制服的陌生少女倒在地上。
志緒擅自採取行動,將牙城等人逼入了絕境。
飛龍無感情的眼睛正從志緒頭上睥睨着衆人。
「緋沙乃大人!」
瓦特拉則望着闖來現場的他們,挖苦似的笑了笑──
淺蔥在強得幾乎無法好好呼吸的逆風中大叫。
「如果光用一句『有緣』就能交代……那倒是不錯……接下來呢──」
志緒的背撞在冰原,劇痛令她的臉皺在一起。
瓦特拉一面應付易卜利斯貝爾的挑釁,一面將目光轉到自己背後。
「對。聖殲派的武裝諜報員。」
志緒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即使要用命來抵,她也由衷希望救牙城他們。可是現在的她已經一無所能。
「吉拉、特畢亞斯──他交給你們。好不容易纔找到線索,好好款待對方。」
志緒仰望着青年問。貴族吸血鬼卻不回答。
魔力的來源在離神社兩公里以上的神繩湖中心。戰車用的魔力感應器精密度不高,會在這種距離就發出警訊,表示魔力的密度非比尋常。
緋沙乃口吐鮮血的模樣讓志緒忍不住尖叫。志緒讓曉凪沙躺在結凍的湖面,手舉銀色西洋弓。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白刃召來──!」
天不怕地不怕地笑着的鬍渣中年男滿身鮮血,倒在志緒身上。
「你是……」
牙城他們恐怕從最初就察覺這一點了,所以牙城纔會叫志緒離開。他要志緒趁着他們爭取時間的這段空檔逃走。
志緒無力地搖頭。
裝在咒箭上的嚆矢畫出了超越人類極限的高密度魔法陣,其陣紋製造出足以匹敵吸血鬼眷獸的巨大魔彈。
因爲有人成了肉盾,代替她被騎槍貫穿。
「──『娑伽羅』!」
「快點……逃……志緒……就算只有妳逃過也好……!」
「這可真是稀客呢,易卜利斯貝爾殿下……沒想到您偏偏是帶着『該隱的巫女』大駕光臨,實在叫我喫驚。」
爆發性威力讓人聯想到天災,其真面目是擁有意志具現成形的濃密魔力聚合體,呈巨蛇姿態的吸血鬼眷獸。
「嗯,是吸血鬼的眷獸。」
牙城扔下槍膛滾燙的機關槍,舉起了另一挺反物資步槍。原本該架在地面上使用的那種巨大步槍硬是被他舉在腰際開火。
淺蔥從停止的有腳戰車探出頭,然後向瓦特拉發問。
麗迪安照着易卜利斯貝爾的命令,駕駛有腳戰車出發了。深紅色車體衝下山中的陡坡,朝着神繩湖疾馳。
淺蔥一行人還沒空爲此泄氣,來自戰車駕駛座的吵雜警報聲便傳入他們耳裏。裝在有腳戰車上的計測儀器正對魔力的反應提出警告。
騎士與坐騎的強悍有些異常,外加異質。而且,牙城與緋沙乃並沒有手段能對付──
「瓦特拉……那傢伙是……」
有一陣充滿寧靜威嚴的迷人嗓音傳來。
淺蔥則從副駕駛座的艙口探出身子,眼睛對着望遠鏡。瀰漫的霧氣已經變薄許多,即使從這個距離也能看清湖面的狀況。
「咒式彈……對牠沒用……?」
「這股力量是戰王領域的『蛇夫』吧……那傢伙到底在跟誰交手?麗迪安!」
「罷了,會在這裏相見也算有緣。我要你把情況說個仔細,瓦特拉!」
銀黑騎士用自己的披風承受那道灼熱閃光。
子彈精準地命中飛龍的眉心,散落出驚人魔力並且炸了開來。那是可以發射出濃縮魔力的特殊珍貴彈藥──咒式彈。
眼前難以置信的光景讓志緒無意識地停下腳步。
一身鎧甲古色蒼然的男子同時對付兩匹眷獸──吐出熔岩之絲的蜘蛛與灼熱猛禽,還能戰得略佔優勢。
溫暖的鮮血灑落在她臉上。
「你說『該隱的巫女』……難不成……!」
志緒傾注剩餘的所有咒力,施展出威力最高的攻擊。
「!」
易卜利斯貝爾將攻擊性視線投向抱着凪沙的迪米特列・瓦特拉。
「別出手,志緒!」
結果連曉凪沙都因而蒙受危險。牙城賭命想保護的女兒有危險了。
「瓦特拉先生?你對凪沙做了什麼……?」
然而,牙城卻用沙啞的聲音告訴志緒:
但志緒也已經懂了,造成這種局面的是她自己。她無視牙城的警告對銀黑騎士出手,害得牙城身負重傷。
應該連飛龍都能一擊焚滅的龐大魔力消失得無聲無息。
結凍的湖面中央一帶。有個穿着純白大衣的貴族吸血鬼正背對斷崖般高聳的冰壁站在那裏,身穿白色巫女裝束的曉凪沙被他抱了起來。凪沙沉睡不醒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屍體。
冰壁旋即隨着巨響碎裂四散。
金髮碧眼的貴族青年正帶着來自異界的召喚獸,站在志緒等人身邊。
於是,志緒的咒術炮擊被黑暗吞沒殆盡了。
滿身是血的牙城對志緒大吼。
志緒喉嚨裏冒出聲音。牙城閉着眼睛不動,血液從他的背後狂湧。掩護志緒的他承受了銀黑騎士的攻擊。

「遵命!」
然而志緒卻漠視他的警告。在這種狀況下,只有志緒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能拯救牙城與緋沙乃。哪怕對手是飛龍,憑獅子王機關自豪的最新銳制壓兵器也能一擊消滅纔對──
有如黑墨潑灑在水面,他的披風侵蝕虛空,形成了不具厚度的漆黑極光,包裹住志緒的攻擊。
有腳戰車花不到五分鐘就趕到湖泊中央,一邊磨耗冰層一邊減速。
飛龍再怎麼強韌也只是單純的生物,沒道理能毫髮無傷地將琥珀金彈頭彈開。普通的人類更不可能連魔法都不用就讓緋沙乃的式神失效。
3
但是緋沙乃手中超過二十具的式神,卻在碰觸銀黑騎士的瞬間就潰散消滅了。
「快跑,志緒美眉!」
如此開口的他畢恭畢敬地行了禮。
「不……不對……我……不應該這樣的……」
有如厚實鐮刀的飛龍鉤爪朝動彈不得的志緒等人揮了下來。
「雖然離預定的早了一點……這是『第三具』吧。」
接着他無視於志緒,走向躺在冰面上的曉凪沙。
騎槍槍尖毫不迷惑地對着志緒的心臟。即使如此,志緒還是動不了。施展的咒力超出極限纔會導致如此,咒力乾涸使她渾身乏力。
易卜利斯貝爾看向淺蔥,淺蔥則納悶地回望驚訝的他。吸血鬼王子掩飾着心慌,一邊咂嘴一邊搖頭說:
此時,麗迪安的超小型有腳戰車載着淺蔥與易卜利斯闖進了神緒多神社。三人並沒有像預料中的遇到自衛隊盤問,輕輕鬆鬆就爬上漫長的石階抵達神社境內。
那並不是志緒流的血。她沒有受傷。
「找到了!是凪沙!」
但或許是魔獸來襲的關係,荒涼的境內全無人影,徒留經過轟炸般的激戰痕跡。
這麼說的他有些隨興地抱起了曉凪沙。
既不是遭到防禦也沒有被擊落,式神喪失其功能,徹底失效了。
深沉的衝擊轟然而至。
志緒仍保持放箭結束的姿勢,全身畏縮。
隨後,緋沙乃揮下的薙刀鏗然碎散。銀黑騎士手握着的騎槍發出詭異波動,將緋沙乃重扣在地。本領足以擔任特殊攻魔部隊教官的緋沙乃正束手無策地單方面捱打。並非她太弱,她的攻擊一律被銀黑騎士的裝備封住了。
在志緒眼裏,朝自己胸口逼近的騎槍兇光成了慢動作。
「唔……啊……」
飛龍猛然仰身,停下了動作,可是也只有短瞬而已。幾乎無傷的牠煩悶地擺動脖子,像在嘲笑牙城似的發出咆吼。
「什麼……?怎麼會這樣!」
「易卜利斯大人,方纔的魔力──」
就在隨後,志緒在極近距離下感受到龐大的魔力奔流。
志緒困惑地望着牙城等人苦戰的模樣。
「──申請認證!改良型六式降魔弓Ⅲ,解放!」
抬頭望着銀黑騎士的易卜利斯貝爾猙獰地露出獠牙,並且眯細眼睛。
「曉凪沙……第四真祖的妹妹嗎?」
銀黑騎士緩緩地轉頭看了志緒;悄然飛翔的飛龍則朝她直撲而來。
同時間,銀黑色飛龍的龐大身軀被驚人的魔力與衝擊震開了。
與散落的冰塊碎片一同出現的,是跨坐在飛龍身上的銀黑騎士。
「怎……怎麼可能……」
易卜利斯貝爾隨便坐在戰車的裝甲上,臉色緊繃。
貴族青年瞪着被自己震飛的銀黑騎士,並且吩咐部下。
「咎神騎士嗎……原來如此,那也是你出差到這裏的理由吧。」
「就是這麼回事。」
瓦特拉平靜地聳了聳肩,使得易卜利斯貝爾露出釋懷般的臉色。
銀黑騎士一邊與眷獸們展開死鬥,一邊朝淺蔥等人接近。易卜利斯貝爾察覺到這一點,便從有腳戰車跳下來說:
「淺蔥,帶着那幾個人類退下。待在妳身邊恐怕是最安全的,那傢伙不能傷害妳。」
「是、是喔……雖然我不太清楚狀況,不過沒問題!『戰車手』!」
「在下了解!」
麗迪安靈活地操縱有腳戰車的輔助手臂,將受傷的曉牙城、制服少女以及穿道袍的老嫗帶回戰車上。
「曉凪沙也一起帶走。對此你沒意見吧,瓦特拉?」
易卜利斯貝爾牽制般瞪着「戰王領域」的貴族青年說。
當然──瓦特拉乾脆地將沉睡的凪沙交給有腳戰車的輔助手臂,態度冷漠得毫不執着且令人訝異。
騎士與另外兩人的戰鬥在這段期間仍舊持續着。
銀黑騎士擊退了身爲灼熱魔力聚合體的猛禽,飛龍則扯斷纏住全身的熔岩之絲。如今眷獸們的形勢遠遜於對方,任誰看都一清二楚。
「吉拉・渥爾提茲拉瓦他們被扳倒了……看來那頭飛龍並不是普通的魔獸。還有,那套鎧甲操控的是真正的
挪得
之力嗎?有意思……」
易卜利斯貝爾望着苦戰的吉拉與加坎,猙獰地笑了出來。與意想不到的強敵相遇,點燃了魔族的鬥爭本能。
「可以的話,我是想活捉他們。」
瓦特拉委婉地奉勸「破滅王朝」的王子。
然而,易卜利斯貝爾卻對貴族青年的精明意見嗤之以鼻。
「我把那隻蜥蜴留給你們。儘管去玩吧,瓦特拉。」
散發龐大邪氣的易卜利斯貝爾張開魔力之翼縱身一躍。
坐在貨臺對面的年輕二等特曹用了認真的語氣致歉。
銀黑騎士將自己的騎槍插到了冰原上。
「咦?呃……妳是想要再喫一片嗎?」
易卜利斯貝爾默默目送對方,然後又轉向載滿傷患的有腳戰車。
銀黑騎士可以模仿現代兵器的能力。既然如此,逃到可利用的兵器多的地方遠比留在周圍空無一物的冰原交戰有利纔對。萬一最初是在市區交手,易卜利斯貝爾也不確定是否能像剛纔一樣壓倒對手。
他們的身影隨即變小,混在仍未徹底消散的寒霧中消失了。
「那是聖殲派──信奉咎神該隱的恐怖分子。」
易卜利斯貝爾側眼瞪向瓦特拉,狠狠地撂話:
吸血鬼眷獸的漫長蛇身環繞於騎士周圍。
自衛隊人員會對唯裏格外禮遇,並不是因爲唯裏身爲攻魔師,而是「緋沙乃的部下」這個頭銜太響亮的關係纔對。唯裏並沒有特別受到尊敬。
「在『焰光之宴』被札哈力亞斯小看的屈辱──我已經收拾家族裏暗通那個軍火商的叛徒,一雪前仇了。事情就這麼簡單!」
攤開的披風下緣包裹住虛空,阻擋易卜利斯貝爾的眼鏡蛇接近。虛無的薄膜狀似極光,不具厚度,連一接觸就能令生物沒命的瘴氣也無法突破那道虛無障蔽。
另一方面,易卜利斯貝爾則用冷冷目光對着被劇毒包圍的銀黑騎士。
「就這點本事嗎?賤民!」
「那個穿黑披風的是什麼人?」
「恐怖分子……爲什麼會有那種人跑來啊……?」
易卜利斯貝爾不耐煩地嘀咕。
少女直接從唯裏手中叼走餅乾的模樣看起來就像跟飼主相處親密的寵物。與其說唯裏對她有好感,感覺比較像冒出了疼惜之情,心情彷彿在餵養陌生的少女。
二曹大概是出於關心,對唯裏自謙的態度刻意擺了笑容打圓場。
大快朵頤地品嚐着餅乾乾糧的少女朝唯裏伸了雙手。
唯裏對此有所自覺,如坐鍼氈地搖頭說:
「怎麼樣,咎神騎士?到此爲止了嗎?」
路面顛簸,加上車胎裝了應付積雪的雪煉,因此卡車貨臺的搭乘感相當惡劣,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從克難式座椅甩出去。
少女愣着眨了眨眼睛,似乎聽不懂意思。但是,她一看到唯裏拿出的另一片餅乾,頓時一臉開朗地說:
易卜利斯貝爾冷冷地仰望瓦特拉。流動於兩人之間的氣氛和友善語氣呈對比,有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狀況如何,吉拉?」
等少女的食慾緩和以後,唯裏耐心地試着問她。
淺蔥訝異得睜大眼睛,不過她露出動搖只有短瞬。儘管淺蔥臉色發青,還是挑眉瞪向易卜利斯貝爾。
唯裏心裏當然也不會覺得不舒服,然而有個因素讓她無法坦然表示開心,那就是坐在唯裏旁邊的鐵灰色頭髮的少女。
這幕異樣的光景讓易卜利斯貝爾表情緊繃。
「目前,我姑且信你這句話。」
「唯裏~~唯裏~~!」
「你以爲同族相噬是你的專利嗎,『蛇夫』?」
淺蔥問了像在自嘲地嘀咕的易卜利斯貝爾。
易卜利斯貝爾聽着他們的對話,不滿地哼了一聲說:
但是飛龍挺住了。落在冰面的銀黑騎士像鬥牛士一樣張開漆黑披風,閃避眷獸的攻擊。
「再……一片?」
「好喫~~!」
載着唯裏他們的卡車跑在隊伍最尾端。基於戒備魔獸追擊的名義,由擔任護衛的唯裏來殿後合情合理。從那個角度而言,二曹說要指望唯裏倒未必是客套話。
易卜利斯貝爾的眷獸能讓空氣本身變成強酸性劇毒。即使魔力被消滅,也無法防備變成劇毒的空氣。
話還沒說完,貴族青年就化爲金霧消失了蹤影。
搭有腳戰車回來的淺蔥闖進了這種氣氛當中。
軍用重機關槍就落在那裏。易卜利斯貝爾沒理由知道那是曉牙城用完拋下的武器。銀黑色騎槍的輪廓在貫穿機關槍的瞬間扭曲了。
易卜利斯貝爾加深了笑意,像在藐視銀黑騎士。
「啊,不會。不要緊的,因爲我們兩個算附屬品……啊哈哈。」
「是我太隨興了嗎……不過,那倒也罷。」
別在意──搖頭的易卜利斯貝爾又一次苦笑。
「畢竟我們奉了戰王的命令。」
銀黑鎧甲目前仍勉強有保護作用,然而力量耗竭只是時間問題,即使用詭異極光的力量也無法破除眷獸的結界。在任何人都這麼想的下一刻──
「易卜利斯,你爲什麼還能夠冷靜?那種事情要馬上阻止纔可以──!」
「阻止……?妳身爲無關的人類,爲何會這麼想?」
瓦特拉望着魔力暴增的敵國王子,看似滿意地微笑。
瓦特拉一臉裝蒜地聳肩說:
「那些傢伙的目的在於重現『聖殲』,消滅所有魔族,取回人類原本應有的姿態,也就是取回沒有魔族也沒有魔法的世界。達成目的的關鍵大概就沉睡在這塊土地。」
「──消滅彼之咎神,是我等戰王后裔的宿願。爲此纔會有聖域條約。」
「打從一開始你就算準要讓聖殲派的巢穴現形嗎?真讓人疏忽不得啊,『蛇夫』──」
「消滅……所有魔族……?」
「……只要是普通人嗎……?」
「再一片!再一片!」
「什麼……?」
易卜利斯貝爾那種態度讓淺蔥更顯焦躁地捶了戰車裝甲說:
有如極品料理端到眼前而舔起嘴脣的捕食者──
「沒問題,大人。我逮住對方了。」
少女的神祕舉動讓唯裏一面偏頭一面拚命動腦想設法跟她溝通,心情好比成了被幼稚園小朋友耍得團團轉的菜鳥保母。自衛隊員們懷疑唯裏是否有幫助的眼光頗爲傷人。
在圍繞着第四真祖復活的風波中,遭受三具「焰光夜伯」襲擊的易卜利斯貝爾曾屈辱飲敗。後來不到一年,他已經成功向身爲主謀的親姐姐報仇雪恨,更藉此提升自己的戰鬥力。這一點讓瓦特拉滿心歡喜。
鋒利騎槍像融化的糖絲一樣,逐漸變形成威猛的槍械。
針對騎士的包圍有了破綻──
「什麼意思?」
連眷獸都用不着召喚。飛龍屈服於易卜利斯貝爾砸下的魔力衝擊,龐然身軀摔落地面。
吉拉與加坎會喫足苦頭,大概也是銀黑騎士的這項能力所致。他佈下的詭異極光可以有效地消滅眷獸釋放的魔力。然而──
「破滅王朝」的王子瞪着「戰王領域」的貴族青年如此相告。易卜利斯貝爾宛如宣戰的鄭重口氣讓瓦特拉優雅地揚起嘴脣。
吉拉・雷別戴夫恭敬地回答。
淺蔥毫不膽怯地問易卜利斯貝爾。她面對瓦特拉或吉拉也會拿出應盡的禮數,而且絲毫不顯得畏縮。
「路上還會再晃一陣子,羽波攻魔官。我們只能準備這種車,真的很抱歉。」
他萬萬沒想到會有人類敢怒斥身爲「滅絕之瞳」嫡系王子的自己。何況淺蔥只是個人類,他不明白淺蔥有何理由要關心魔族的未來。
子彈貫穿劇毒的空氣結界直接命中易卜利斯貝爾的眷獸。
眷獸是純粹的魔力聚合體,其攻擊並非魔獸的血肉之軀所能抵擋。原本飛龍就算在頭一招就喪命也不奇怪。
淺蔥毫無迷惘的主張讓易卜利斯貝爾忍俊不禁。
「逃了……不,大概是爲了找尋更有利的作戰地點纔會撤退。耍小聰明的傢伙。」
4
載着羽波唯裏的機材運輸用卡車正跑在狹窄山路上。她是以傷患護衛的名義與撤退中的自衛隊部隊同行。
在場要是有人知道他在自國時的模樣,八成會大喫一驚。因爲以脾氣粗暴而聞名的易卜利斯貝爾被人類小丫頭說教居然會笑,這種事簡直近乎奇蹟。
「只要是普通人,都會認爲要阻止那種事纔可以啦!」
被飛龍從背上甩開的銀黑騎士則用騎槍的槍尖對着易卜利斯貝爾。吸血鬼王子的表情欣喜得扭曲。
瞬時間,受傷的飛龍騰空飛起。牠接走銀黑騎士,然後直接逃往高空。超越魔獸極限的驚人加速。
相對的,銀黑騎士並未改變騎槍的結構,只是模仿發射子彈的功能。他只奪取了機關槍這項兵器的「資訊」。
「這隻眼鏡蛇……『
雷酸之王蛇
』應該是麥薇亞第二公主的眷獸……殿下,你……」
眷獸仰起身體,動作只停下一瞬。
瓦特拉朝着沒有人在的方向喚道。於是,當場有銀霧聚集而來,變成了俊秀少年的身影。他的指尖綁着近似熔岩的琥珀色之絲,絲線朝着上空一路延伸。
空氣本身隨即出現異變,被眷獸包圍的空間全變成了不祥的淡紫色。接觸到紫色空氣的飛龍開始痙攣掙扎,鐵灰色鱗片冒出白煙,好似暴露在高溫下逐漸融解。
「敢用武器對着我?不自量力的傢伙!將他開腸破肚,『
梅麗賽格
』!」
「瓦特拉……不好意思,我稍微改了主意。我要擊潰那名咎神騎士。」
淺蔥這樣的態度讓易卜利斯貝爾放下狠勁,淡然回答她:
易卜利斯貝爾召喚了自己的眷獸。體型凌駕于飛龍的龐大身軀,酷似巨大眼鏡蛇的眷獸。飛龍接觸到瀰漫着劇毒瘴氣的蛇身,因而發出痛苦的咆吼。
「原來如此……」
「我問妳喔,妳叫什麼名字?」
「不不不。我們都要仰賴妳喔,劍巫大人。」
漆黑子彈從騎槍前端新鑿穿的槍口發射而出。
淺蔥困惑地噘起嘴脣。易卜利斯貝爾有些壞心眼地對她微笑說:
「好、好喫嗎?」
與鍊金術師用的物質轉換類似,但本質天差地遠。鍊金術師可以自由操控物質結構,但並無法重現原理不明的機械構造。
「一切當然都照殿下的意──不過呢,先到者優先。」
淺蔥意外的反應讓易卜利斯貝爾露出困惑臉色。
「那個……我叫作唯裏,妳呢?」
唯裏穿插比手畫腳的動作持續問了幾次相同的問題,於是少女像忽然開竅了一樣「喔」地眼睛發亮。
「葛蓮妲。」
「葛蓮妲?這就是妳的名字嗎?」
「妲~~葛蓮妲~~」
少女望着唯裏,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葛蓮妲……」
少女似乎很高興被叫名字,便眯着眼睛笑了出來。看她搖擺身體帶着節奏的樣子,不禁讓人聯想到心情大好地搖尾巴的小狗。
「──!」
在唯裏和葛蓮妲目光交會的瞬間,她有種奇特的幻覺。
強烈的悲嘆與悔恨流入內心,讓唯裏窒息。
「……啊……!」
當唯裏差點被那股鮮明情緒壓垮時,瞬間又從幻覺中醒了。
回想起呼吸方式費了唯裏一些時間。強烈的寒意與窒息感讓全身持續顫抖片刻,手心被汗水濡溼,連唯裏自己都曉得她的嘴脣發青。
在劇烈的目眩及耳鳴中,她腦裏浮現出異常鮮明的影像。
有座小小都市留在鮮紅如血的海中的景象。
用碳纖維、樹脂、金屬與陌生的異界技術孕育出來的人工島。
其市區被動亂摧毀,成了荒涼的廢墟。
有個少年呆站在殘破的瓦礫堆上。
他仰望着染成鮮紅的天空,泣不成聲。
但是,銀黑魔法師感覺並不焦急。她恐怕從一開始就曉得葛蓮妲的真面目。
唯裏發覺流動在怪物周圍的魔力有異,臉龐隨之緊繃。
而且,怪物們背後傳來了渾濁的說話聲。那是透過機械變聲的女性嗓音。
鐵灰色巨龍以身軀撞開人型怪物。就算兩具怪物一起上,想來也無法擋下目前龍族化的葛蓮妲。
在貨臺留到最後的二曹恐懼得聲音變調,因爲載着唯裏等人的卡車像水銀一樣融化解體了。整輛大卡車的質量正逐漸轉換模樣,變成骸骨狀的人型。
「你這怪物──!」
唯裏還來不及驚訝,葛蓮妲的尖叫聲就傳到了她的耳裏。另一具怪物已經將東逃西躲的葛蓮妲逼到懸崖旁邊。
唯裏朝留在貨臺上的自衛隊員們大叫。
可是,銀黑魔法師的極光連那道斷層都瞬間摧毀了。
將卡車變成人型怪物的魔法──和鍊金術師用來創造魔像的技法類似。
「唯裏────!」
有個人影穿着銀黑色斗篷,正站在怪物後頭瞪着葛蓮妲。
「羽、羽波攻魔官!」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抱、抱歉。我沒事。」
葛蓮妲懷疑似的低聲咕噥,使唯裏軟聲軟氣地「啊哈哈」對她笑。
葛蓮妲抱着呆站着不動的唯裏跳開了。她靠着從嬌小身軀想像不出的膂力跳過了第一具怪物的頭頂,接着又像鳥一般輕巧地在遠離卡車的位置落地。
原本坐在對面位子的二曹瞪着卡車後頭大叫。
她望着葛蓮妲,以奇特的語句相告:
唯裏砍向空無一物的虛空,將空間本身斬斷。她打算用空間的斷層當作路障,好封住怪物的行動。
葛蓮妲的身影完全消失,眼前只剩長着鐵灰色鬃毛的巨大龍族。光用獸人化一詞也無法解釋的壓倒性變身。
設法重整體勢的唯裏一邊着地,一邊發出微弱的驚呼。
自衛隊有人開槍了,用的是對付大型魔獸的散彈槍。然而,怪物若無其事地承受了極近距離下的槍擊,狀似肋骨的框架扭曲變形,但它完全沒有疼痛的跡象。
「
機械人偶
……不對,是
魔像
嗎……?可是,怎麼會有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唯裏毫不鬆懈地擺出架勢,然後瞪向銀黑魔法師。
唯裏的臉絕望得皺在一起。用卡車創造的龐然怪物伸腳朝她踩下。如今唯裏的屏障被打破,沒有手段能阻擋對方的攻擊。
但這具怪物不一樣。
女子嘀咕完便沉默下來,像是在等葛蓮妲回應。異樣的沉默降臨。
唯裏疑惑地反問之後,足以讓人撲跌的衝擊隨即來襲。載着她們的卡車緊急剎車了。往旁打滑的車體差點翻倒,還撞上路肩的擋土牆,然後才勉強平安地停了下來。
『
葛蓮妲
!
履行
汝
之
使命
!』
唯裏的思考完全停住了。
「什麼!」
唯裏再度舉劍,這次她砍向襲擊葛蓮妲的怪物背後。
「咦!」
住在異世界的人生來首度看見卡車時,心裏會描繪的「怪物」形象──唯裏覺得那就是照這形象具現出來的。
唯裏驚險地將差點從座椅甩出去的葛蓮妲抱穩。即使如此,葛蓮妲仍不改表情地從開在車篷上的小窗口看向外面。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被它擋下了……!」
就算敵人數量增加,也動搖不了唯裏的優勢。女子將卡車變成怪物操縱的把戲棘手歸棘手,但她那樣製造出來的怪物並非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的對手。
唯裏猛一回神,硬是在嘴邊掛上裝出的笑容說:
會被踩扁──唯裏有了死的覺悟。
「根據攻魔特別措置法,我要以非法使用魔法施暴、傷害、毀損公物的罪名將妳拘捕!請妳放下武器投降!」
「葛蓮妲?」
「來了……」
然而在唯裏的劍觸及敵人前一刻,怪物全身卻被漆黑極光所覆。
女子在斗篷底下的臉孔被面具蓋着,看不出長相。可是,她握着金屬杖的模樣與童話中出現的魔法師十分相像。
「……咪?」
匡──卡車像是輾到小石頭,車體上下搖晃了。
她身上的大衣爆開,從中露出的是被透明鱗片包覆的皮膚。嬌小的少女逐漸變成巨大猛獸,異形的翅膀搭配兇猛四肢,蛇身令人聯想到遠古恐龍──
「既然這樣!」
異樣的光景讓唯裏掩飾不了心慌。
隨後,原本是卡車的物體已經完全變化成怪物了。假如葛蓮妲沒帶唯裏逃跑,她也會被融入裏頭纔對。
那股力量與她所知的魔法顯然屬於不同體系。宛如探頭看向大羣蠢動的毒蟲,生理上的反感油然湧到心頭。
不久,葛蓮妲搖搖頭,求助般向唯裏問了一聲。
銀黑色斗篷彷彿有意志地自動張開,並且纏到巨龍身上。
怪物就在眼前。
在唯裏她們背後,差點被變形過程吞沒的年輕二曹自力跳到了地面。雖然周圍還有其他自衛隊員倒在地上,怪物們卻對他們視若無睹。兩具怪物的目標並不是自衛隊隊員,它們空洞的眼睛只會追尋葛蓮妲。
『──葛蓮妲,認證密碼,
我
以
正統
後繼者
身分
索求遺產
。』
『找到了……葛蓮妲。』
「唯裏!」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害怕似的後退,唯裏則衝上前掩護她。
唯裏的攻擊淪爲單純持劍劈砍,白白被怪物的上臂骨骼彈了回來。
伴隨玻璃碎裂般的聲響,模擬空間斷層構成的利刃應聲而碎。
人型怪物伸出異常長的右臂過來,輕易扯開卡車的車篷,五指深陷鋼鐵材質的貨臺。怪物的手想抓葛蓮妲。
「我聽不懂妳在講什麼耶!」
好似追着唯裏她們而來的是酷似骸骨的人型怪物,全高大概三四公尺,質感有如機械的內臟暴露在外,持續搏動着。無論怎麼看都不是自然界的生物,如果只用小客車框架來製造生物型態的美術品,或許就會是這副模樣。
包括重量、速度、力量以及機械會自己活動的性質──
就在下一刻,葛蓮妲身上出現異變。
卡車爲了閃避這頭怪物的攻擊纔會衝撞路肩。
「糟糕──!」
「快逃,葛蓮妲!」
葛蓮妲不安地探視唯裏恍惚的表情。
而且,開在胸膛的傷口正流出烏黑的血。
「唔~~……」
葛蓮妲尖叫的高亢聲音到最後成了猛獸的嘶吼。
卡車這項人造物具備的「資訊」都還保留着,只有外貌逐漸改變。
「葛蓮妲,難道妳認識她……?」
「唯裏!」
於是女子不耐煩似的吼了出來。葛蓮妲害怕地後退。
即使怪物沒有痛覺,應該也無法保持平衡了。它的龐然身軀一個踉蹌,單腿跪到地上。
「唯裏?」
斗篷下襬冒出的黑暗蓋滿了怪物的肉體,造成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失效,彷彿異能之力從最初就不存在──
「怎……怎麼回事?這是……鍊金術?」
籠罩怪物的黑色極光來自銀黑魔法師所披的斗篷。
「少礙事,劍巫。」
唯裏總算下定決心採取行動了。用長劍劍鋒對着怪物們的她向銀黑魔法師亮出了剛掏出的
攻魔師執照
。
手裏則緊握折斷的長槍──
那些人雖然是特殊攻魔部隊的隊員,但目前都算傷患。在他們避難完畢之前幫忙爭取時間就是唯裏被寄予的使命。好在唯裏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用來對付魔像類敵人並不會喫鱉。模擬空間斷層造出的屏障可以讓敵人的物理性攻擊完全失效,因爲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的劍刃連金屬都能輕易一刀兩斷。不過──
銀色長劍在眩目閃光繚繞下斬斷了怪物的手臂。
「咦?妳說的『來了』,是指什麼……?」
「快逃!請你們趁現在快逃!」
然而,據說鍊金術的效果無法遍及結構複雜的機械,而且,基本上創造魔像的技法只能讓仿照生物塑造出來的物體活動纔對。
瞬時間,葛蓮妲回神看向前方。她臉上露出的嚴肅表情讓唯裏有些驚訝地問:
「怎麼回事,剛纔的景象……是這個女生的記憶……?」
女子無視唯裏的警告並揮下法杖。怪物們發出金屬性質的咆哮,隨着地鳴聲縱身躍起。一具跳到唯裏頭上,另一具的目標則是葛蓮妲。
重新握緊長劍的唯裏問。葛蓮妲猛搖頭。她的反應在預料之內,率領怪物來襲的女子沒道理跟葛蓮妲同夥。
唯裏一邊不停喘氣一邊茫然嘀咕。腦袋一片混亂,理不出頭緒的思路讓人焦躁。唯裏明白的只有一點:是眼前的少女讓她看到了幻覺。應該是唯裏身爲巫女的力量對留在葛蓮妲記憶中的殘渣起了反應。
「羽波攻魔官,妳看那邊!」
唯裏朝衝着自己而來的怪物將劍舉成大上段。銀色長劍被咒力的眩目光輝包裹,使劍身周圍形成擬似空間斷層。
即使如此,結果仍然相同。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的能力對被漆黑極光籠罩的怪物不管用。
金屬構成的巨大右臂掉在卡車貨臺,發出沉沉響聲。
然而銀黑魔法師的下一步對唯裏而言卻出乎意料。
「……葛蓮妲……妳到底是……?」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啓動
──!」
不需要花俏的劍招,改良型六式降魔劍以最大功率發出的一擊輕鬆將巨大怪物斬成兩半。不──理應會斬成兩半。
唯裏當然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只能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邊來回看着女子和葛蓮妲。
龍族化的葛蓮妲像在表示痛苦似的渾身戰慄。龍的四肢失去力氣,鐵灰色巨體橫臥倒下。銀黑魔法師的能力甚至對龍族也有效。
「抓住她。」
女子對金屬怪物們下令。
必須救葛蓮妲──唯裏心想。那個鐵灰色頭髮的少女是爲了救她纔會主動變身成龍。可是唯裏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救葛蓮妲。
劍巫創來與魔族拚鬥的體術要對付金屬怪物力不從心。
而且連改良型六式降魔劍都對銀黑魔法師不管用。
誰來幫幫我──
唯裏甚至忘了自己是劍巫,還像個無助的少女祈求。
隨後。
銀色閃光斬斷了從銀黑魔法師伸出的漆黑薄膜。
閃光的真面目是全金屬製的銀色長槍。神格振動波的青白色光輝輕易將魔法師身上連龍族都能困住的斗篷斬開。
耀眼的黃金雷光隨即在下一個瞬間掃過,將巨大怪物們轟得無影無蹤。
壓倒性的力量差距,連戰鬥都稱不上的單方面蹂躪。
具現成型的魔力聚合體幻化爲雷獅模樣,落在唯裏等人面前。
「啊……」
唯裏一臉目瞪口呆地嘀咕。
站着率領雷獅的,是個表情有些慵懶且身穿連帽衣的少年。
少年的旁邊有個身穿制服、捧着銀槍的少女依偎在側,嬌柔的美貌恰似柔中帶剛的貓科猛獸。

「唯裏,妳沒事吧!」
少女叫了唯裏的名字。
唯裏當然也曉得對方的名字,還有她手握的銀槍名號。
「
雪菜
……」
因爲他們來了。世界最強吸血鬼和他的監視者來了。
太好了──唯裏感到安心。她在心裏對葛蓮妲說:已經不要緊了喔。
接着她的意識就中斷了。
在極度疲倦而逐漸淡去的意識中,唯裏叫了對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