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之隨從 Blood Servant

1

十一月第一週的教室被微溫的倦怠感包覆。

弦神市獨有的大型祭典「波朧院節慶」剛結束後的週一。化裝遊行加上舞臺表演，還有在攤位叫賣及其他打工，怒濤般的高亢情緒一連持續好幾天，之後的反作用力便讓大多數的學生們得了燃燒殆盡症候羣。

古城混在這樣的同學中入座，臉色格外正經地一個人沉思着。藍羽淺蔥察覺到古城那副模樣，就納悶地歪着頭走了過來。

「怎麼了嗎？難得看你表情這麼認真。」

「咦？淺蔥啊？」

古城這種彷彿想破頭的態度，讓淺蔥警戒似的蹙了眉頭。

「……古城？」

「還是隻能靠妳了。我有點事想拜託妳，放學後有沒有空？」

「怎……怎樣啦？態度這麼鄭重。」

淺蔥打趣地笑着，並且在古城前面的座位坐下。臉色顯得有些緊張的她正準備聆聽古城的下一句話。古城正色將臉湊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

「我需要胸罩。當然費用我會出。」

「……啥？」

間隔一瞬的沉默，淺蔥的長睫毛隨着猛眨的眼睛翩翩起舞。

下一刻，「叩」的一聲沉沉響起，古城眼前天旋地轉。淺蔥無預備動作的直拳不偏不倚地命中了他的鼻骨。

古城忍不住捂着臉，痛得仰身抗議：

「痛耶！哪有忽然揮拳揍人的！」

「我幹嘛賣胸罩給你啦！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淚水盈眶的淺蔥大罵。

班上男生聽到他們的對話，也同時鼓譟起來。

淺蔥粗枝大葉的言行常讓她被調侃沒有女人味，但由於那副亮麗臉孔，她還是有許多隱性死忠粉絲。「藍羽的胸罩？」「她願意賣嗎！」「要……要說的話，我比較想買內褲！」有幾個人不小心說出聲，就被淺蔥吼了一句：「誰會賣啊！」

淺蔥牢牢抓住了準備起身的古城手臂。

「不是凪沙拜託你的嗎？那是誰要穿的？」

「受不了你……」

古城說着無力地趴到桌上。

「她可愛嗎？」

然而古城身爲當事人，卻認真地擔心起這次又要到哪裏請客，臭着臉說：

「哎，妳不行的話，我再找別人好了，比如女籃社學妹之類的。抱歉，拿這種奇怪的事情拜託妳。」

葳兒蒂亞娜不禁驚慌得讓餐刀脫了手。古城則靈敏地在刀子掉到地上前一把接住，然後回答：

「真的假的……」

「啊，就是那個！到這週末都還有舉辦桶裝炸雞增量百分之兩百的促銷活動喔！」

「好好好，下次我陪妳去。」

「像這樣喔。妳仔細看着。」

「……古城？你跑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隨他去吧──葳兒蒂亞娜一口氣從餐具區抓了四五把銀製餐刀，帥氣地亮在手上示人。她將裙襬一翻，迅速回頭朝着愣在原地的客人朗聲笑道：

「對喔，妳之前就吵着要我帶妳去東區的炸雞店對吧？」

「抱歉，我一個人實在應付不了，凪沙又還沒辦法出門走動。求妳了。」

奧蘿菈帶着一臉徹底害怕的表情，軟綿綿地發出驚呼。純真無邪的她似乎是將葳兒蒂亞娜那套待客詞當真了。

店長用深紅眼睛瞪着害怕的葳兒蒂亞娜，尖聲說道：

店長聽到葳兒蒂亞娜這番搞砸店內氣氛的話，陣陣靠了過來。他在散發殺氣同時仍不改笑容，反而讓人覺得恐怖。

店長像是對疑惑的葳兒蒂亞娜看不過去，便親自秀起模範演技。他將漆黑斗篷一掀，如歌舞伎演員般亮相以後，就用狠勁十足的聲音高笑着說：

和矢瀨是青梅竹馬的淺蔥則對他笑咪咪地說：

「錯了──！」

葳兒蒂亞娜拚命想安撫淚眼汪汪的金髮少女，連忙辯解：

對大小姐出身的她來說，服務業屬於未知領域。不過葳兒蒂亞娜沒學歷、沒資歷、沒特長，肯僱用她的職場免不了會是這類非主流的搞怪店家。

「什麼狀況？」

淺蔥一臉傻眼地嘆氣。

身爲高階吸血鬼的店長表演完，店裏的客人就發出「噢噢」的聲音同時湧上。相機閃光燈四處閃個不停，歡呼及掌聲紛紛響起。

古城順着淺蔥的話，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什……什……」

「沒……沒有啦！這裏是用來吸引觀光客的『魔族咖啡廳』……簡單來說，所有東西全是假的，只是演戲而已！」

古城試着只隱瞞未登錄魔族的部分，其他情報則據實以告。

疑似曉古城朋友的少女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歪着頭望向葳兒蒂亞娜。她是個打扮時髦、外表亮麗的國中女生。

忽然被人大聲斥責，葳兒蒂亞娜頓時縮成一團。

「咦？真的假的？」

聽到淺蔥笨拙地邀了古城，矢瀨發出「喔喔」一聲露出感佩的臉色。周圍的女生也屏息靜氣，眼睛發亮地守候着古城接下來的反應。

「錯了吧，卡爾雅納，我們這家店可不是女僕咖啡廳唷。取悅專程來到『魔族特區』的刁鑽客人就是妳的工作，懂不懂？」

「呃……就那個嘛，我們逛街逛到一半，看衣服之類的。結果奧蘿菈就說，她想看葳兒小姐工作時的模樣。」

「……啥？」

但淺蔥似乎立刻察覺另有隱情，又問了：

店長莫名用娘娘腔語氣交代過後，就回到廚房了。

葳兒蒂亞娜臉色緊繃地反問。她聽說這是以中世紀黑暗時代的封建魔族領主爲意象的一份工作，但內容超乎想像的不堪，比被人當成珍奇之物還慘。

在昏暗洋館入口優雅地低頭行禮的，是身穿哥德風全黑女僕裝的葳兒蒂亞娜。她揚起塗了紅色脣彩的嘴脣，威嚇似的亮出銳利犬齒。然而──

這樣的她耳裏聽見的是少女怯懦害怕的驚呼。不知爲何感覺很耳熟。

這時，話聽一半的矢瀨基樹硬是湊過來介入他們倆之間。

男子穿着黑色晚禮服，高領披風飄揚生姿，左手腕有發亮的魔族登錄證。他是比葳兒蒂亞娜更高階的「舊世代」吸血鬼，弦神市內剛開幕的魔族咖啡廳──「獄魔館」的店長。

爲貧窮所苦的葳兒蒂亞娜開始打工是在兩週前；結束以洗盤子爲主的實習期並領到制服，則是昨天的事。她忍不住在昨晚向奧蘿菈炫耀這件事，現在就成了弄巧成拙的局面。身爲「焰光夜伯」擁有者之一的葳兒蒂亞娜，居然被人看到在基層打工的模樣。

「呼……呼哈哈哈哈，可悲的羔羊，歡……歡迎來到以恐怖增色的慘劇之館！」

唔──淺蔥思索般將手指湊到脣邊。

「……不帶過來果然不行嗎？」

因此，奧蘿菈有段時間都是不穿胸罩過日子。然而在常夏的弦神島，衣着必定單薄，那樣也有那樣的困擾。對於身爲健全國中生的古城來說，各方面刺激都太強。況且葳兒蒂亞娜的服裝品味經證實是靠不住的，煩惱到最後，用消去法的古城纔會拜託淺蔥。可是──

古城說着慵懶地表示同意。要和內向的奧蘿菈聊開，他覺得讓這種厚臉皮的男生出面比較合適。

「當然嘍，你會替對方出服裝費當作見面禮對不對？基樹？」

「慘……慘劇之館……？」

「噫！」

僵住的葳兒蒂亞娜面前，站着雙手提着百貨公司紙袋的國中男生，以及嬌小的金髮吸血鬼少女。是曉古城和奧蘿菈。

2

不過，淺蔥卻用攻擊性眼神看了鬆懈的古城說：

葳兒蒂亞娜懾於店長的氣勢，整張臉僵住了。

淺蔥若無其事地追問，古城便老實說出感想。光從外表而論，奧蘿菈就像妖精，但即使剔除喪失記憶這點不談，她的內在還是隻能用窩囊廢來形容。

古城對淺蔥的要求猶豫了一下。要讓怕生的奧蘿菈直接和淺蔥見面，多少有些不安──

「主人，您回來了。」

實際上，憑古城寥寥無幾的存款，他正愁付不付得起奧蘿菈的治裝費。坦白講預算能增加很值得慶幸。

「唷，你們聊的事情好像很有趣。古城要介紹女生給我們認識是吧？」

葳兒蒂亞娜握緊托盤，擦掉了額頭上的汗。

古城歪着臉答得很敷衍。其實她可能是第四真祖候補──要這樣說出口難免有所顧忌。

「是……是的，對不起。不過具體而言，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還用說，本人不在不就沒辦法量尺寸了。」

站在她背後的，是個肩膀寬大健壯的中年男性。

「我是不介意幫你們做介紹啦。」

「呃……要用那種臺詞請客人點餐嗎……？」

「表示是島外來的女生嘍？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因素？」

古城說着就深深低下頭。他需要的，當然是給奧蘿菈穿的內衣。

「是沒錯啦。有一些搞不清楚算複雜還是單純的因素。」

「你最近看起來挺忙的，該不會就是因爲那個女生的關係？」

「這樣啊，那真是幫了大忙。」

或許矢瀨沒想到古城會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露出訝異的臉。

「啊，對喔。還有這點要考量。」

「怎樣？古城，她是你認識的人嗎？」

「誰說要妳的胸罩了。有人託我帶她去買女性內衣，所以我纔想找妳一起去。」

尷尬的古城陪笑着向葳兒蒂亞娜打了招呼。奧蘿菈則渾身發顫，躲在古城背後。

「『呼哈哈哈哈！可悲的羔羊，歡迎來到以恐怖增色的慘劇之館。將你們的生命血滴呈到偉大的黑暗之王面前吧！如此便能實現你的願望！』」

葳兒蒂亞娜屈辱得陣陣發抖，並露出自暴自棄的笑容。貌似學生的四人組顧客正好打開洋館玄關的門，正要走進店裏。

以我來說算是挺努力了吧──淺蔥莫名顯得頗爲滿意。全班女生則望着他們倆，在心裏吐槽：「結果是去喫炸雞喔！」矢瀨則深深嘆息認爲：「這兩個人果真沒救了。」

淺蔥用狐疑的眼光瞪着他問：

「呃……算是我這陣子認識的吸血鬼吧。順便也要買幾套衣服給她纔行。」

胸罩和在便利商店就能隨便買到的內褲不一樣，很難入手。古城不清楚胸圍怎麼量，要獨自帶着奧蘿菈到內衣店也有極高的門檻，更別提讓怕生又畏縮的奧蘿菈自己去買東西了。

「等一下！又沒人說不行！」

「呀唔！」

「還好啦。我算是被迫幫忙照顧她。」

「……呀唔？」

「重要的是你把那個吸血鬼女生帶來就對了。」

這是發生在國中部三年級秋天的事。短暫的和平時光飛逝而去──

「啊……」

「……卡爾雅納？」

「……身爲卡爾雅納之女……我爲何要如此受辱……！」

真麻煩──古城很快就變得興味索然了。實際上奧蘿菈的胸部可以說根本沒有起伏，但他總不能就這樣說出口。

「這個嘛……與其說可愛，她算挺搞笑的吧。」

古城捂着鼻頭，聲音含糊地爲自己辯解。

「對呀，剩下的就交給妳了。妳看，又有新客人來嘍。」

「啊……妳好。」

「還講得一副和自己沒關係似的，你也一樣啦，古城。你可要好好答謝我，下……下次你也要陪我，一……一起去買東西……！」

「你……你誤會了，店長。這當中有複雜的因素……！」

「住口。快點將羔羊們領至獻祭的祭壇！」

「咦！啊，是的……各位這邊請！」

快哭出來的葳兒蒂亞娜說着就替古城等人帶位。店裏鬼影幢幢的氣氛讓奧蘿菈徹底嚇壞了，但在古城的安撫下勉強沒鬧出事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葳兒蒂亞娜靠着牆壁嘆氣。

結果，有個脖子上掛着耳機的國中男生偷偷找她講話。是矢瀨基樹。

「哎，剛纔葳兒小姐表演得真投入耶，不愧是道地的貴族。那套衣服也很適合妳。」

「基樹……你喔！」

葳兒蒂亞娜一臉嘔氣的表情瞪了笑着過來打哈哈的矢瀨。

從態度可以得知，矢瀨似乎從一開始就明白她的工作內容了。話雖如此，對於淪爲打工店員的葳兒蒂亞娜，他應該也沒有瞧不起的意思。

前貴族出身的吸血鬼千金能適應在弦神島的生活，反而讓矢瀨覺得安心。

「好啦，有地方幹活不是很好嗎？這陣子要在『魔族特區』找工作不容易耶。再說妳也拿到正式的工作簽證了吧？」

「也對啦……」

葳兒蒂亞娜苦着臉認同矢瀨的話。

她本來覺得只要得到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就可以爲父親和姐姐報仇。然後覺醒爲第四真祖的奧蘿菈會命她爲家臣，統治新的夜之帝國並復興卡爾雅納伯爵家。這就是葳兒蒂亞娜爲自己規劃的未來藍圖。

然而現實卻不是那麼回事。奧蘿菈並未覺醒成真正的第四真祖，獅子王機關也不肯承認她是正式選帝者。何止如此，她還落得爲每日餐費困窘的地步，結果只好天天打工過日子。

葳兒蒂亞娜並沒有將這些視爲不幸，她有自覺自己正慢慢習慣現在的生活。葳兒蒂亞娜對此有些許的罪惡感。

自己身爲卡爾雅納伯爵家的唯一倖存者，正苟且偷安──

「可是，我並不是爲了做這些纔來到『魔族特區』喔。不是這樣的。」

葳兒蒂亞娜像是要告訴自己一樣咕噥着。

「啊，沒有啦，我覺得妳也不差啊。總之比胸圍是妳贏吧。下次我會對古城灌輸觀念，讓他明白胸部大的女人有多好。」

3

易卜利斯貝爾眼發紅光，靜靜地宣告。

矢瀨說的話就像對焦慮的淺蔥落井下石。反射性感到不服的淺蔥反駁：

奧蘿菈慌得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望着從玻璃杯緣溢出來的氣泡。淺蔥面帶苦笑地望着她，又一次嘆了氣。

「對了，古城那傢伙說過，那個女生有可能是第四真祖。」

矢瀨和淺蔥各自嘀咕。

矢瀨隨口嘀咕，淺蔥就認真當回事了。儘管有父母常常不在的家庭因素，以及凪沙體弱多病這些理由，古城對妹妹呵護得不得了依舊是事實，要說是保護過度應該也不爲過。

古城就像照顧小朋友似的替奧蘿菈切起烤薄餅。他還將附贈的巧克力筆拆封，然後說：

縱使夜之帝國名義上屬魔族自治領地，繼承魔族血脈者在總人口中仍不滿百分之二，若是提到純血的魔族就更加稀少。即使如此，他們會被認同爲支配階級，乃因帝國大半的軍事力都得仰仗魔族擁有的高超戰鬥能力。

儘管奧蘿菈確實和一般吸血鬼不太一樣。

「無上的美味！

甘露

降臨於世？」

淺蔥噘着脣回嘴。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視線轉回矢瀨身上問：

「這麼說來，以前我在本土的動物園抱過獅子生的小寶寶。」

「是嗎？那好。人在卡拉庫姆的幾位王兄橫豎是沒有過來殺我的膽量。既然如此，我心裏另外有數。」

「哎，她確實很可愛啦。」

「唔……」

「笨蛋，妳裝太滿了啦！不要晃！不要搖杯子！」

「果……果然是喔？」

「對嘛。簡單說就是這樣嘍。」

「錯了，這不是那樣喫的。」

淺蔥說得不太關心。古城表示有一羣人是那樣解讀奧蘿菈的身分──淺蔥的認知大約只到這種程度，似乎並沒有打從心裏相信。

老吸血鬼朝笑着捏碎西洋棋的易卜利斯貝爾低下頭。

應聲的矢瀨顯得不太有興趣。嗯──淺蔥兀自點頭說：

「喔。」

對於身爲王族的易卜利斯貝爾而言，最靠近的威脅並非他國軍隊，而是王族親屬。過去屢屢有人對他動用計謀，而每次他都能將對方擊潰。這次恐怕也是兄姐中的某人派了暗殺者過來──這麼想會比較妥當，然而──

矢瀨沒神經的發言讓淺蔥「唔」一聲眉頭抽搐。矢瀨或許是察覺到淺蔥散發出的負面氣息，連忙又改口：

奧蘿菈看到古城用巧克力醬畫在薄餅上的醜貓咪，興奮得眼睛發亮。她立刻從古城手裏搶走巧克力筆，有樣學樣地開始塗鴉。古城抱着家長的心情在旁守候，淺蔥則是望着古城他們要好的樣子，鼓起腮幫子往飲料裏噗嚕噗嚕地吹泡泡。

支撐天花板的石柱倒榻，留下轟然巨響，瀰漫的煙塵湧入城主房間。在這般情況下，易卜利斯貝爾依舊昂然立於臺座上，放眼睥睨周遭。

「……妳的比喻我一點也聽不懂。」

「來。妳懂得刀叉的用法吧？」

「……根本就不像。」

「很抱歉，臣認爲其他王族的動向都在掌握之中。」

「反正就是很不可思議的意思嘛。」

「呼哦哦哦！」

「那倒沒錯，可是古城有戀妹癖的素質嘛。」

嗯──矢瀨也表示同意。

「哪樣啦！」

而那座高加索城塞遭受突襲，是在冰雪紛飛的十二月夜晚發生的事。

「哎唷，算了。你忘掉吧。」

客觀判斷下，奧蘿菈應該算沒話說的美少女。雖然用詞有種擺架子的感覺，純真善良的個性仍頗得好感。還有她對社會常識陌生簡直不像現代人，但是有適應力，學習意願也高。古城會想爲她照料大小事的心情很能讓人理解。

「爺，退下。」

「嗯，大概是因爲這樣吧，有種不搭的感覺。該說是內在和軀殼不一致嗎？就像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超級電腦玩三十年前的復古遊戲一樣。」

「沒事吧，奧蘿菈……受不了，都是妳硬要喝纔會這樣。」

「哼。妳懂的太少了，奧蘿菈。我還可以讓它變成這樣！」

帝國領內的王族居城都兼具軍事設施之用，有配備最新銳裝備的陸戰隊常駐。「滅絕王朝」第九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的居城也是那樣的軍事要塞之一。

「看起來不像耶。」

「不可能吧。」

「迎接來客。我可要好好招待對方纔行。」

淺蔥連解釋都嫌麻煩，粗魯地揮了揮手。

「呼嗯。的確，這種草率的襲擊，想來並不像琪夏露王姐的手法……紅海方面的軍隊有無動作？」

「可是，那個女生給我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耶。」

淺蔥懶散地托腮，望着奧蘿菈的臉龐這麼說。

「──入侵到城裏了嗎！近衛部隊在做什麼！」

「不，目前並沒有什麼行動。」

「吵吵嚷嚷的。爺，發生何事？」

淺蔥說着就拿溼紙巾砸在青梅竹馬臉上。和奧蘿菈相比，她在身材方面當然佔優勢，不過終究是國中生程度罷了，倒不算巨乳。

槍聲和爆炸聲接連不斷，城內一片騷然。來者大概召喚了眷獸，流泄出的魔力令天色昏沉，當中有一股魔力的氣息格外強大。匹敵王族眷獸的強力個體正在作亂。

「混沌的漩渦迸發了……！」

奧蘿菈從脣縫間溢出咖啡，苦得哇哇叫。堅持說要和古城喝相同飲料的她，其實似乎並不明白咖啡是什麼玩意。

「嗯……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嘛。」

奧蘿菈屏息看着純白的乳酸飲料和黑色可樂摻雜在一塊。淺蔥遠遠望着像幼稚園小孩一樣嬉鬧的兩人，不悅地發出嘆息。

反問的矢瀨沒力得連姿勢都垮了。

「不……不過她是吸血鬼的話，表示發育也很慢嘍。」

「古……古城，泡沫無止盡地膨脹……！」

不久，玩累的奧蘿菈啜飲從飲料吧端來的熱咖啡，瞬時間妖精般的美麗臉孔彷彿陷入絕望，皺得慘兮兮地說：

「……唔？」

「喔……喔喔喔……這是復仇魔女的漆黑詛咒……！」

傷腦筋──古城擦掉濺出來的咖啡，然後走到旁邊的飲料區倒了一杯哈密瓜蘇打回來。

「煩死了！我並沒有沮喪啦！」

「我懂他的心情。誰叫凪沙可愛嘛。對喔，那個叫奧蘿菈的女生感覺也和凪沙有點像，比如身高的部分。」

4

即使淺蔥擺着一張鬧脾氣的臉，語氣依舊冷靜。

被碳酸刺激得眼神盪漾的奧蘿菈一口氣喝光哈密瓜蘇打。捨不得停嘴的她唏哩呼嚕地用吸管猛吸，還打了個可愛的嗝。那模樣實在讓人無法相信她會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基體。

可以看見理應沒人會聽到的這句咕噥讓矢瀨基樹回過頭。對於他表示關心的視線，葳兒蒂亞娜刻意裝做沒發現，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殿下，您要去哪？」

這時，成爲話題焦點的奧蘿菈將碳酸飲料倒得太滿，正茫然看着氣泡冒出來。

易卜利斯貝爾披着深紅披風，前往城主的房間。

「當時我的感想是果然和貓不一樣，腿也滿粗的。」

名稱很隆重，但內容只是普通的烤薄餅。然而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餐點擺在眼前，奧蘿菈仍顯得困惑。當她正打算將薄餅上的切塊奶油整個塞進嘴時，就被古城阻止了。

「另外，這個要這樣用。」

「唔……唔嗯。」

要求再來一杯的她又追着古城跑到飲料區，於是──

其守區爲高加索地方，鄰近「戰王領域」的國境，屬極重要的戰略據點。由於地勢險峻，要出動大規模兵力有困難之處，但相對的集中佈署了操練度高的頑強士兵。

「來，妳喝這個吧。」

在臥室望着西洋棋盤的易卜利斯貝爾，將不悅的視線轉向匆忙趕來的老吸血鬼。不停發生的爆炸令巨大城塞沉沉震盪。

古城得意地挺胸，當着奧蘿菈的面將兩種飲料混在一起。

「大概也是。」

「戰王總不可能發兵侵略……莫非是王姐還沒學乖，又從哪裏僱了傭兵吧？」

城內迴廊遭到破壞，被稱爲「爺」的吸血鬼驚覺大喊。

總人口約兩千五百萬。鍊金術及魔法在當地非常興盛，亦有人放牧魔獸，構築出獨特文明。其版圖位於東西貿易的要衝，商業也很繁榮。另一方面，帝國本身與暗黑大陸的各都市及中亞洲「十六大國」關係緊張，可說是軍事平衡並不穩定的地帶。

「她那種外表，以吸血鬼來說有點犯規耶。我還真的以爲她是妖精。」

感覺活脫脫是經過人工添色的綠色液體，讓奧蘿菈警戒地盯着看了一會，最後戰戰兢兢地拿起玻璃杯就口，眼睛頓時睜得斗大。

奧蘿菈點了取名爲「禁忌聖骸布」的餐點。

「滅絕王朝」是支配廣大中東地區的魔族自治領地，屬於由第二真祖「

滅絕之瞳

」統領的夜之帝國。

「敵人來襲，殿下。西側城門被攻破了。」

「聽說她喪失記憶了。」

「殿下！可是──」

老吸血鬼困惑地回頭。

就在隨後，不速之客轟破厚實金屬門入侵了。

入侵者人數不到十名。幾個黑衣士兵戴着仿獸類頭骨的面具；由他們護衛的矮瘦男子；還有用斗篷遮着臉的嬌小少女──只有這些人而已。

「竟是匈鬼……！尼勒普西解放軍嗎！」

老吸血鬼瞪着那羣黑衣人驚呼。

尼勒普西是在國際上連國家地位都沒有的新興匈鬼領地。儘管對方和「滅絕王朝」並未直接處於戰爭狀態，正統吸血鬼對於好戰而粗暴的匈鬼所懷抱的厭惡感可說是根深蒂固。被他們攻入城裏這樣不光彩的事實，大概會引起憤慨吧。老吸血鬼的額頭上浮現血管。

瘦弱男子從容應付掉老吸血鬼的怒氣，上前開口：

「請原諒我突然來訪，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王子殿下。今夜有幸謁見，我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歡喜得不住顫抖。」

男子用了與襲擊者並不搭調的禮貌語氣說道。

站在臺座上的易卜利斯貝爾則露出猙獰笑容俯望對方。

「果然是你，札哈力亞斯。敢帶骯髒的匈鬼到我面前，好膽量。你就這麼眷戀地獄嗎？軍火商？」

「關於這次的無禮，我願意用任何方式補償。不過在商言商，還請您先考慮我等稟上的提議。」

「下賤的小小軍火商也想和我談交易？」

札哈力亞斯無畏的話語讓易卜利斯貝爾「哈」地咧嘴笑了出來。

「有意思。看在你的蠻勇分上，我可以聽聽。給我說。」

「那就開門見山地談吧──我希望殿下將『滅絕王朝』託您管理的『焰光夜伯』讓給我們。換句話說，就是

第七號

和

第十一號

。」

「哼……你這暴發戶可真會調查。」

易卜利斯貝爾佩服似的嘀咕。「滅絕王朝」保有兩具「焰光夜伯」，而且管理那些的是易卜利斯貝爾。兩項情報都是隻有真祖以及少數重臣才知道的機密事項。

「可是，超出本分的願望會讓你自取滅亡，軍火商。你最好立刻從我的領地消失，或者你想嘗試用蠻力搶走那些人偶？」

易卜利斯貝爾訝異得臉皺在一起。原來札哈力亞斯保有的基體並不只有第九號。以往他應該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暗中蒐購、強搶「焰光夜伯」，正如過去他攻打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奪走被封印的第九號那樣。

規模驚人的魔力從易卜利斯貝爾嬌小的身體噴湧而出。那股魔力扭曲了大氣，自虛空中喚來巨大眷獸──一頭露出獠牙的黃金胡狼。

硬生生接下這樣的攻擊，想來不會有人倖存。即使如此，札哈力亞斯仍遺憾似的微微嘆息說：

「我覺得觀星和夜遊不太一樣就是了。」

但身爲第二真祖嫡系王子的易卜利斯貝爾，其眷獸同樣以超乎普通吸血鬼的強大魔力爲豪。那樣的眷獸有三匹，如果是對付原本的第四真祖就另當別論，要壓倒不完美基體召喚的眷獸已經綽綽有餘。這是誤判易卜利斯貝爾力量的札哈力亞斯失策。

凪沙東張西望地看着周圍，不解地歪頭問：

「商人不懂傲慢。既然所謂的商機，是時時刻刻都會變動的東西──」

「我要回家了。」

只披單薄連帽衣的古城說着對凪沙輕輕聳肩。

「他們會直接去船塢，因爲我拜託他們幫忙買喫的。」

「這樣啊。好期待喔，畢竟住院時根本不能夜遊。」

「咦？」

古城將手伸向凪沙的手臂。凪沙粗魯地甩開他的手，將臉轉向車站那邊。

「…………吸血鬼……」

「奇怪，淺蔥和矢瀨呢？今天他們也會來吧？」

「爺！」

「…………」

「

厄裏克妮亞

彗星。」

氣喘吁吁的凪沙嘀咕。

古城叫住了馬上想出發的凪沙，然後朝預先安排在遠處待命的金髮少女招了招手。躲在柱子後的奧蘿菈戰戰兢兢地露出臉，帶着不安的表情朝古城他們走來。

凪沙差點被下班尖峯時間的人潮沖走，便跳啊跳的叫了古城。大衣、圍巾還有黑色褲襪在亞熱帶氣候的弦神島上，即使在冬天也是罕見的重裝備。古城對着一身這種打扮的妹妹揮了揮手說：

牙城和深森好像仍在尋找治療方法，卻沒有顯著的成果。

凪沙看着古城他們離開，默默地捂住胸口。

「等一下，凪沙。在那之前我想讓妳見一個人。」

甩亂一頭白髮的老吸血鬼發出怒號，打算召喚眷獸。易卜利斯貝爾察覺其意圖，馬上想制止。但是在那之前，老吸血鬼的身軀就四散得不留痕跡了。看不見的巨大魔力炮彈打穿了他的肉體。

「呼嗯，沒將他收拾掉嗎？不愧是『滅絕之瞳』的嫡系王子……不過，這樣總算有六具了。宴席似乎張羅得順利無阻呢。」

凪沙面無表情地望着奧蘿菈的身影咕噥，語氣死板得和平時親切的她判若兩人。奧蘿菈敏銳地察覺到排斥的氣息，忍不住停下腳步。

古城盯着凪沙那副即使說是小學生也合理的嬌小身軀。凪沙用手裏的大尺寸波士頓包砸在露骨地露出喫驚模樣的古城背上。

古城急着想追跑走的妹妹，這樣的他背後傳來了其他人拔腿離去的腳步聲。是奧蘿菈。凪沙無心的幾句話讓她驚惶失措，結果就在衝動下逃跑了。

心臟狂跳，呼吸變得急促，全身冷汗直流。她明白有一股連自已也無法壓抑的強大力量正在體內作亂。她會想遠離奧蘿菈，原因並不是只有對魔族的恐懼。

然而黃金眷獸的攻擊並未傷到軍火商的身軀。

「凪沙，妳也不必用那種口氣──」

正因如此，古城纔打算嘗試用蠻橫一點的治療方法。

站前廣場還留着些許年節氣息，在夕陽照耀下的馬匹銅像前，有束起黑髮穿着便服的凪沙身影。

「喔，還好啦。總過得去吧。」

5

「嗯，就是那個。」

「凪沙！」

「纔不只一點！約好的時間明明是五點吧，都過了二十五分鐘耶。害我被當成離家出走的少女，還有兩次差點被人搭訕。」

一道保護札哈力亞斯的不可視障壁出現了。強大震動及衝擊波構成的屏障隔絕了眷獸的攻擊。

直接要奧蘿菈和凪沙見面是一場伴隨着風險的賭注。

古城對兩人令人意外的反應感到不知所措，但還是拚命試着打圓場。

基本上照遠山的說明聽來，凪沙的體力似乎並沒有徹底恢復。證據就是她身爲巫女的能力尚未復原，奧蘿菈的人格依舊附在凪沙身上。

「不要過來！」

札哈力亞斯命令匈鬼回收她們，然後靜靜地笑了出來。

「對啊。好像是什麼彗星橫越太陽系的影響，那是叫做厄……厄什麼……」

「──喂，奧蘿菈！可惡，怎麼會這樣……等我，奧蘿菈！」

凪沙瞪着奧蘿菈，陣陣後退。她臉上浮現的並非憤怒或嫌惡，而是單純的恐懼。自從三年前的事故以後，凪沙對所有魔族都抱着根深蒂固的恐懼。她得了後天的魔族恐懼症。

「蠢貨！你以爲只憑區區基體就敵得過我嗎！連他傲慢的心一同搗碎吧，『

哈琵

』、『

凱布山納夫

』！」

「札哈力亞斯，你的目的該不會是──！」

「你這麼急着尋死嗎！賤民！碾碎他，

多姆泰夫

──！」

寒假中最後的星期日，古城和練完社團的凪沙約地方見面。

「喔，抱歉，我晚了一點。」

煩惱了短瞬的古城逼不得已，只好追向奧蘿菈。他認爲奧蘿菈漫無目標地跑掉，比打算回家的凪沙更危險。要是放着對弦神島環境不熟的奧蘿菈不管，她肯定會迷路。

就算這樣，凪沙的身體狀況能變穩定，確實多少帶來了一些餘裕。

古城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疏忽，氣得咬牙切齒。

「是我不好啦。話說妳帶着那麼大包的東西，纔會被當成離家出走吧。」

她的聲音混在黃昏的熙攘中，沒有傳到任何人耳裏。

可是，札哈力亞斯反而一臉泰然地張開雙臂笑了。從他背後走來的，是長相與第九號相同的兩個女孩。她們的防護衣上標記的是「Ⅱ」和「Ⅷ」──

第二號和第八號新召喚的眷獸將易卜利斯貝爾的三匹眷獸轟散了，驚人的魔力奔流直接連易卜利斯貝爾的嬌小身軀一起吞沒。他的居城有一半捲入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或許是因爲奧蘿菈的封印解開了，這陣子的凪沙比平常都要有精神，也沒有出現身體狀況不好而臥牀的情形。她還參加了啦啦隊的練習，雖說幾乎都只是在旁邊看而已。

「你那是什麼懷疑的眼神？哼！」

和第九號長着相同臉孔的第四真祖基體──金髮少女吸血鬼。

「那我們走吧。話說爲什麼只有淺蔥他們要約在船塢碰面啊？」

札哈力亞斯帶來的嬌小少女脫去斗篷，露出了臉龐。有着火焰翻騰般的金髮，以及焰光閃爍之瞳的少女。她穿的防護衣上面，用了宛如替兵器標號的死板字體寫着「Ⅸ」。

古城靠着半生不熟的知識隨便回話，使得凪沙傻眼地抬頭瞟了他。實際上，古城對天文並沒有那麼熟，去看流星羣單純是藉口，他另有真正的目的。

巨大城塞開始崩毀。

「能在這個季節看到流星羣，應該是睽違七十年的事對不對？」

身穿防護衣的三具「焰光夜伯」眼裏毫無感慨地望着那樣的他。

「聽我說，凪沙。她叫奧蘿菈。」

「……第九號！你的自信就是據此而來嗎？札哈力亞斯！」

攻擊的餘波使城壁碎散。札哈力亞斯平靜地望着那幕景象，表情看來彷彿責怪着打算先動手的老吸血鬼，透露出「這是正當防衛」的訊息。

易卜利斯貝爾的臉色更加嚴肅了。

易卜利斯貝爾另外召喚出兩匹眷獸。

「……搭訕？找妳嗎？」

「古城哥，這邊這邊。喂～～喂～～！」

熔燬的石壁發出惡臭，魔力餘波化爲熱風狂作。

「妳不要靠近我！離遠一點！離開這座島，快點！」

「若您那麼希望。」

就算不是這樣，奧蘿菈的外表看來就像妖精，要硬說她是普通人類原本就很勉強。

「她是誰？」

等凪沙身體狀況穩定下來才帶她們到戶外的空曠場所，是古城爲了讓風險降到最低的考量。但他實在料不到，凪沙會拒絕和奧蘿菈接觸。

「咦？是喔？爲什麼？」

「你這蠻族！」

易卜利斯貝爾身爲王族，其眷獸具備能一擊轟沉巨大戰艦、讓這座城塞灰飛煙滅的破壞力。原本那並不是用於對付個人的眷獸，如今一被喚出，札哈力亞斯應該會連肉片都不剩，就此從世上消滅。眷獸具威嚴的巨大身軀化爲煌煌閃光，要將札哈力亞斯等人掃滅。

易卜利斯貝爾撥開如雨般灑落的瓦礫，並且咆吼：

「『焰光夜伯』？竟然是……

第二號

和

第八號

！」

「呃，是沒錯啦。不過，妳在之前也和這傢伙見過一次面──」

據說身爲「焰光夜伯」的第九號能召喚出和第四真祖同等的眷獸。若有那等力量，會妄以不到十人的兵力襲擊這座城塞也是難怪。

用不着凪沙大喊，奧蘿菈就停下腳步不動了。

而現在，即使要與「滅絕王朝」爲敵，他仍想得到新的基體。

凪沙說着便高興地笑了，古城也跟着微笑。和凪沙結伴出門感覺確實是睽違許久的事。

「讓我和那個女生見面，會讓一切走向終結喔……」

「不可以喔，古城哥。」

順利的話，這次接觸或許會一口氣促進人格統合，但相反的也可能讓凪沙的身體狀況惡化。何況如果魔力失控，可不是鬧着玩的。

遭眷獸們攻擊而消滅的城塞地下，有兩名毫髮無傷躺着的少女。

「呵呵，這不成，這話可不成，殿下。」

札哈力亞斯揚起嘴角笑了。對那副桀驁態度大爲光火的則是老吸血鬼。

爲了讓凪沙徹底康復，非得剝除奧蘿菈附在她身上的人格纔行。爲此，最確實的方法就是讓奧蘿菈本人將那一部分的人格接納到自己體內，連帶也能讓奧蘿菈取回身爲吸血鬼的知識及能力，更可確保被札哈力亞斯盯上的她自身的安全。

原本古城以爲奧蘿菈沒有魔族登錄證，不會那麼快被看穿真面目，但他想得太簡單了。縱使喪失了靈能力，凪沙仍是巫女。她似乎從常人不會注意的些微差異，瞬間就發覺奧蘿菈的真面目了。

「誰叫古城哥叮嚀那麼多次，要我穿保暖一點。我纔想問，你穿那麼單薄沒問題嗎？晚上會很冷喔，特別是港口那邊。」

6

住着許多夜行性魔族的弦神島上，有不少設施和餐飲店都會營業到深夜。

另一方面，這是一座浮在太平洋上的孤島，島嶼四周全無人工性質的照明，更沒有遮蔽視線的高聳建築。做爲觀測星空的舞臺，應該可說是得天獨厚。

被奧蘿菈等人當成大本營的船塢周圍更是格外幽暗，頭頂上可見滿天的星斗。即使讓天文外行的古城等人來看，也能清晰認出星座的形狀。

一道又一道的青白色流星劃過了深海般澄淨的夜空。

奧蘿菈仰望着那片氣派的景色，表情卻依然陰沉。被凪沙排斥大概意外地傷她的心。

「妳沒事吧，奧蘿菈？」

古城一邊準備碗裝泡麪當宵夜一邊叫了她。

「我說啊……凪沙的事妳就別在意了。那傢伙並不是討厭妳，而是害怕魔族。遭遇恐怖分子襲擊時的恐懼應該還無意識地留在她心裏，事前沒有先好好說明的我也有錯。」

「……帶給她苦痛是我的罪過。」

奧蘿菈陰沉沉地坐在船上的甲板，抱着大腿，嘴裏自虐地念念有詞。明明她自己也失去了記憶，卻好像妄自感覺有責任。

「都說不是妳的錯了嘛。來，反正喫就對了。」

古城說着就掀開了泡好的泡麪碗蓋，然後遞到奧蘿菈面前。

奧蘿菈儘管心裏沮喪，還是被香味吸引得緩緩抬起頭。她從古城的筷子上唏哩呼嚕地吸了冒出白煙的麪條，然後開口表示：

「美味。」

「對吧？」

古城看奧蘿菈總算露出微笑，自己也安心地呼了口氣。這時候有道怨靈般的人影，晃晃悠悠地從死角忽然冒出來。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啦？」

「喔哇！」

淺蔥不高興地皺着眉頭站在那裏。她使勁得像是要將觀星用的望遠鏡捏得粉碎，並且低頭看着緊緊貼在一塊的古城和奧蘿菈。

「居然還『啊～～』地喂她喫麪，下流。自以爲情侶啊！」

矢瀨說着便嘆了氣。儘管葳兒蒂亞娜並不知道，但矢瀨也明白她那種心情。矢瀨同樣受制於對家名和家族的情念，過着違背本心的生活。他何嘗樂意監視自己的好友。

矢瀨隨口說着指向葳兒蒂亞娜藏在大衣袖子底下的手臂。

就像小孩捱罵似的，葳兒蒂亞娜一臉內疚地僵住了。

「纔沒有！我只是爲了生活不得不那樣做！」

契凱爾嚴肅地點頭，然後瞪向札哈力亞斯。

「……就是啊。妳說的也有道理。」

「不過妳還是別碰毒品的好。那是最近在『魔族特區』出現一堆上癮者，已經造成大問題的玩意。即使是像妳這樣的高階吸血鬼，濫用的話還是會喫苦頭的。」

「葳兒小姐？」

一名匈鬼部族長來到札哈力亞斯的屋邸。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尼勒普西已經獲得領地，現在該是思考如何守成的時期，掠奪者的歷史告終。而身爲軍火商的札哈力亞斯不能活在沒有戰爭的地方，他們遲早要走向分道揚鑣的命運。

尼勒普西自治政府，是在東歐統治部分色雷斯地方的匈鬼主要部族所構成的合議機關。

「原來如此。你擔憂的有道理。」

他穿的黑衣是匈鬼的戰鬥服。殺氣騰騰的他背後有一羣同樣身穿黑衣的士兵。氣氛劍拔弩張，這些人隨時將槍口朝向札哈力亞斯都不奇怪。

「好大一顆閃過去了耶。剛纔那是流星吧？應該不是飛機。」

「二十時十五分零秒──札哈力亞斯卿，約好的時間到了。」

然而，矢瀨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背對着葳兒蒂亞娜揮了揮手，然後回到在船上嚷嚷的古城那羣人當中。

「傷腦筋，全是小朋友。」

「嗨，契凱爾上校。對了，你說過想直接見面一談。」

然而札哈力亞斯依然坐在辦公桌前，一個人悠然迎接他們。從他臉上感覺不到焦慮和畏懼之色。匈鬼族長對此感到不解，仍開口：

不久，一名部下就帶着發現基體的報告回到契凱爾身邊。我明白了──契凱爾點頭，然後直接擱下札哈力亞斯離去。

深深嘆氣的矢瀨用了安撫小孩似的口氣發問。

葳兒蒂亞娜睜大眼睛，湊到矢瀨面前追問：

彷彿下定決心的淺蔥嘀咕完，就「啊～～」地張着嘴等候。可是，古城和奧蘿菈卻抬頭看了星空，「噢」地讚歎出聲。

「……欸，葳兒小姐，小奧奧的記憶是非得不顧一切取回來的東西嗎？」

契凱爾話說完的同時，槍聲轟然大作。

「……交出你向易卜利斯貝爾搶來的『焰光夜伯』。」

子彈直接命中札哈力亞斯的面門，將他的頭轟去一半。用不着確認，當場死亡。札哈力亞斯並非魔族，而是普通人類。縱使是魔族，受了這種傷也不可能活。

葳兒蒂亞娜露出獠牙瞪了回來。矢瀨看她總算恢復平時的調調，當場放聲大笑。

「二十時二十五分四十秒──得手休眠狀態中的『焰光夜伯』。總數六具……第十一號、第九號、第八號、第七號、第二號……還有這是

第一號

？」

「洗耳恭聽。是不是襲擊易卜利斯貝爾王子那件事？」

「既然這樣，妳就不要再──」

「弦神島上的生活也沒那麼糟吧？再說小奧奧現在跟妳處得很好，妳的朋友也變多了不是嗎？有什麼好不滿的？」

從禮服胸前的裂縫仍看得見新的淡紅色傷口。

然而，那脆弱不安的平衡正緩緩走向崩毀。

「二十時十九分八秒──將札哈力亞斯前議長處決。自此刻開始搜索札哈力亞斯藏匿的『焰光夜伯』。」

「沒錯。」

接着他「唷」的一聲，靠腹肌撐起上半身並轉移視線。

「……」

「所以我纔不能忘掉仇恨！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塊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過得幸福，連被剝奪的家名和領地都忘得一乾二淨，這樣太對不起姐姐了。夠了，你閉嘴。你懂什麼！」

就連札哈力亞斯的立場都很難稱爲穩固。

「會成立的。因爲我們會連你的頭一起帶去交換。」

「所以……你要我什麼都不做，就留在這裏看……？」

札哈力亞斯純粹是個軍火商。正因爲認同他供應的武器有其價值，匈鬼才會聽命於他。即使如此，一直以來他仍算是操作得非常漂亮纔對。

「我倒是很感謝你，札哈力亞斯。我們這羣沒有眷獸的匈鬼能對抗『戰王領域』，也都是靠你供給的資金及武器。不過，狀況改變了。」

面對契凱爾這番透露出敵意的話，札哈力亞斯從容接納。他那看似狡猾的鳳眼，反而還是愉悅地眯在一起。

葳兒蒂亞娜帶着無力的微笑，答得敷衍草率。哎呀──矢瀨挑了挑眉又問：

但那只是對外的名義。匈鬼部族間各有積怨已久的對立，要是沒有身爲議長的巴爾塔薩魯・札哈力亞斯坐鎮，自治政府立刻就會瓦解。以結果而言，這是個全靠札哈力亞斯獨挑大樑的脆弱組織。

憤慨的淺蔥從古城手裏硬搶走泡麪，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眼看着面越來越少，一口都還沒喫的古城哀聲大叫，只會慌張的奧蘿菈不知該怎麼辦。這幅光景真是吵鬧而愉快得不可思議。

矢瀨不負責任地憨笑說：

「要說的話嘛，和妳住在城堡時相比，現在應該窮得連生活都很辛苦。不過光從我聽到的來判斷，妳的姐姐感覺並不像是希望報仇的類型就是了。」

契凱爾輕蔑地望着札哈力亞斯的屍體嘀咕。

靠着札哈力亞斯的支援，匈鬼得到了足以對抗「戰王領域」的戰力。他們還佔領了卡爾雅納伯爵領地，得到了久盼的領土。

「那對我們沒有必要。」

繁星無聲無息地自冬天的夜空飛落。

「這就是原因啊！」

7

葳兒蒂亞娜壓低聲音對矢瀨問道。想不到妳這麼敏銳耶──矢瀨佩服似的眨着眼回答：

「沒有。凪沙發脾氣叫她不要靠近，所以小奧奧很沮喪。」

契凱爾淡然向部下發令。穿黑衣的匈鬼井然有序地在屋邸內散開。札哈力亞斯的活動據點分佈於世界各地，但他不可能讓寶貝的「焰光夜伯」離手，肯定就藏在屋內某處。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對呀，我並不討厭在『魔族特區』的生活。就算生活無法過得奢侈，我也一點都不在意。在我心裏，同樣是把奧蘿菈當成真正的家人，有時候我也覺得這樣很幸福！」

「上校，確認到那些人偶的所在了。」

矢瀨淡然搖頭。

「嗯。」

不假他人，正是札哈力亞斯本身的行動所導致──

葳兒蒂亞娜鬆開了揪住他胸口的手指。

因爲他是個外人而非匈鬼。

眼裏漾着混濁兇光的葳兒蒂亞娜反問。

嘿咻──矢瀨站了起來，看似輕浮地笑着走向葳兒蒂亞娜。

埠頭邊緣的碼頭上站着年輕女性。那是在女僕裝外面披了大衣的褐發女吸血鬼，她正咬脣望着無邪地玩鬧的奧蘿菈。

「衆星飄渺逝去的光輝……！」

「嗨，葳兒小姐。妳回來啦，所以說打工下班嘍？」

從契凱爾手腕冒出的槍口穿透了有血有肉的肌膚。他是用埋藏在體內的槍，朝札哈力亞斯開火。

葳兒蒂亞娜擠出顫抖的聲音。她這麼輕易鬆口，反而讓矢瀨一臉困惑。

葳兒蒂亞娜的聲音哽住了。這種反應表示她想反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矢瀨自顧自的又說下去：

「結果沒用嗎？怎麼會這樣……！」

「嗯，古城那傢伙試着讓小奧奧和凪沙見面了。」

「怎樣啦，妳也想喫嗎？來。」

札哈力亞斯正色反問。這時，契凱爾嘴邊首度露出了笑意。那是同情將死之人的冷笑。

「我有事質問你，札哈力亞斯卿。」

「爲何要對『滅絕王朝』開啓戰端？而且你未獲議會允許。在和『戰王領域』的國境衝突局勢趨緊的這個時期，要是孤立於國際，尼勒普西難保不會再次失去總算到手的領土。」

「我知道啦。」

「咦……好……好吧，假如你一定要喂，我也是可以賞臉啦……」

躺在埠頭一隅的矢瀨正抬頭看着船上鬧哄哄的古城等人苦笑。

「喂，不要無視我！也注意一下我這邊啦，你們兩個！」

「和牙城的女兒見面？」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

「妳怎麼啦？一臉疲倦的樣子。平時當女侍者明明很帶勁。」

「爲什麼？」

「結果呢？第十二號的記憶回來了嗎！」

葳兒蒂亞娜看着那樣的他離開，嘴裏嘀咕一句。

契凱爾微微蹙眉。札哈力亞斯收集的六具「焰光夜伯」當中，有五具配予了專用的防護衣。可是剩下的最後一具──「第一號」身上所穿的，只是一件被扯破的粗糙禮服。

「焰光夜伯」的保管庫位於地下。札哈力亞斯對待她們的方式並沒有契凱爾預期的慎重，只是給予安眠藥，將她們放在棺材狀的容器裏而已。容器數目共有十二個，不過當中有一半是空的。

「呼嗯。」

「由於札哈力亞斯襲擊易卜利斯貝爾王子，目前尼勒普西自治領地和『破滅王朝』處於戰爭狀態。我看那些人也沒空管什麼『焰光之宴』了吧？而且『戰王領域』原本就和尼勒普西對立，還開出賞金要札哈力亞斯的人頭。那傢伙就算放着不管也會自取滅亡，妳的仇會有人幫忙報的。」

「奧蘿菈好像有點沒精神，發生什麼事了？」

古城傻眼似的嘆氣，然後將泡麪端到了淺蔥面前。淺蔥或許是對他這種反應感到意外，有些驚慌地說：

「方纔──在十八時四十二分二十七秒，聯合國安全保障理事會一致採納了對尼勒普西進行制裁的決議。各地的夜之帝國也有追隨其決議的動作。」

「你是要對『破滅王朝』低頭求饒？不過那樣的交易現在還能成立嗎？」

葳兒蒂亞娜帶着年幼少女般的無助表情搖頭。

彷彿硬挖出肋骨的大傷口。

「上校，請看看這邊！」

部下喚了感到困惑的契凱爾。他所指的方向有第七名少女的身影。

不過那並非「焰光夜伯」。

是個留着黯淡灰髮、服裝寒酸的年幼女孩。身上看不出明顯外傷，可是那骨瘦如柴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是已絕命之人。大概是病死或衰弱而亡。

那具屍體能維持不腐，是因爲浮在奇特的結晶之中。

屍體就在直徑達六七公尺，好似鑽石的寶石結晶裏。

「人類女性……怎麼會……？」

契凱爾毫不鬆懈地觀察四周，並走近透明結晶。在他伸出手打算觸碰結晶表面時──

「──別碰她！」

蘊含怒氣的男子聲音粗魯地制止了契凱爾。耳熟的那陣聲音讓契凱爾一臉驚訝地回頭。是札哈力亞斯的聲音。

有個瘦弱男子穿着沾滿血的西裝，站在陰暗地下室的入口。

「讓你……看到了啊……」

男子用札哈力亞斯的聲音開口。契凱爾的部下們拔出埋藏在體內的刀，但他們沒有行動。因爲他們在遲疑到底該不該發動攻擊。

「二十時二十八分十二秒──確認札哈力亞斯仍然生存……不對，你那張臉是……」

契凱爾瞪着瘦弱男子咕噥。

男子的身高和札哈力亞斯相同，所穿的衣服也屬於札哈力亞斯，可是長相卻完全不同。男子的臉看來頂多十幾歲，遠比札哈力亞斯年輕。但他臉上隱約留有札哈力亞斯的影子。

「啊，你問這個嗎？傷腦筋，被破壞到這種地步就得從整形重新做起了。因爲用這張乳臭未乾的臉，難免會被做生意的對象看輕呢。」

瘦弱男子撫摸着沾滿血的臉苦笑，口氣活脫脫就是札哈力亞斯。他那被契凱爾轟爛的臉復原成青春面貌了。

「吸血鬼？不對，原來你是血之隨從──！」

「我……我是覺得……你今天說不定會來。」

奧蘿菈戰戰兢兢地用了關心凪沙的語氣確認。

嗯──古城點點頭說：

之前姑且算是約好了，這也沒辦法──古城語帶嘆息地問了。嗯──第九號點頭回答：

但就在這時，有意見的第九號要古城等等。

「那麼……雖然程序稍微顛倒了，不過似乎還在勉強能修正的範圍之內呢。」

「你發誓過會奉上美味的冰品給我，對吧？」

在旁邊聽着的奧蘿菈哼了一聲，冒似不悅地鼓起腮幫子。你爲什麼要聽這種傢伙的命令──公主似乎鳳顏大怒了。

「嘖──給我上！」

呼呼──奧蘿菈興沖沖地起身，古城苦笑着下船。看來奧蘿菈對於在這座島上的生活，果然已經變得挺熟了。

對了──古城牢騷發到一半又忽然想起其他事，就換了話題。

「我……我要三球搭配草莓、焦糖、生巧克力口味！」

穿着白色夏裝的吸血鬼少女連傘也沒撐，直望着古城。帶着神祕氣息的光景令人聯想到虔誠的修女。

「那我試着拜託那月美眉好了。雖然我不太想欠她人情。」

「菜單就是這樣定的。不滿意的話，妳要不要也選三球口味？」

「──我要求你履行契約。」

奧蘿菈一臉興奮十足的表情，只穿着內衣就衝了出來。唔喔──差點噴鼻血的古城則是努力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古城訝異地看着她。平時總是怕東怕西的奧蘿菈眼裏正清楚地浮現出敵對心。那雙藍眼睛所望之處站着一道嬌小的身影。

「可以照我的喜好選啊？那就挑不會出差錯的香草口味嘍。奧蘿菈妳呢？」

不過，在那間冰淇淋店的招牌來到眼前時，奧蘿菈忽然停住了。

「……上學？」

奧蘿菈走進船艙深處，並有些害怕地回過頭說：

8

「將至高的一品奉上。」

「那傢伙今天人在醫院，據說是例行的住院檢查。」

即使如此，奧蘿菈仍沮喪地垂下視線。奧蘿菈認爲凪沙無法康復是自己的記憶沒有恢復害的，無論如何都會自責。

「……難道妳一直在等我？」

「二十時二十九分三十二秒──開始和札哈力亞斯交戰。哪怕裝備相同，既然有人數差距，那傢伙就毫無勝算。將他拿下！」

「古城，爲何你只讓第十二號做三次選擇？」

「葳兒小姐今天要打工，會比較晚回來對吧？晚餐我陪妳一起，要不要喫什麼？」

露露家是在弦神島各處擴點的連鎖店，部分商品在便利商店也買得到，而且船塢附近同樣有他們的小店。從奧蘿菈身上幾乎感受不到欲求及執着，但只有甜食例外。她對冰淇淋尤其執着。

「啥？」

然後他恭敬地單膝跪下，帶着蘊含瘋狂光芒的眼睛宣誓。

古城問了總算換好衣服的奧蘿菈。感覺她的T恤似乎裏外穿反了，不過糾正也很麻煩，古城決定不提。

是個穿灰色防護衣的金髮少女，防護衣的肩膀上印有「Ⅸ」的標記。

古城和奧蘿菈認識將近半年，她這種個性到現在還是沒變。在其他方面，奧蘿菈倒是挺適應弦神島的生活就是了。

和奧蘿菈面貌相同的金髮少女用高壓語氣叫了古城。她和奧蘿菈不一樣，沒有畏畏縮縮的感覺，顯得真的很有架子。

她望着古城開了口。古城一臉納悶地回望她問：

「喫冰淇淋喔……哎，好吧，反正離晚餐還有點早。喫露露家可以嗎？」

「好……好啊！」

「我要四球。」

從虛空中現身守護着札哈力亞斯的，是被賦予鑽石肉體、雄偉無比的

大角羊

。是眷獸。那驚人的魔力波動令大地如地鳴般搖動，密度暴增的大氣變得沉重，束縛住匈鬼們的行動。

（注：日文中「新學期」音似「真餓鬼」）

「……那麼，妳想喫哪個？」

「──我……我想去！我要和你讀同一間學校！」

春雨綿柔如絲，是柔和溫暖的四月雨。

光是普通走在路上，她因爲冰淇淋而感到雀躍的模樣就很明顯。

古城笑着問。奧蘿菈回過神似的挺出身子，眼裏閃閃發亮，露出讓人直視都覺得炫目的燦爛笑容。

可是在接觸到札哈力亞斯之前，他們的攻擊就被透明的寶石結晶阻絕了。

奧蘿菈滿臉喜色地回去繼續換衣服。照這麼看來，等她開始上學以後會有更多事要操心吧──古城想着便憂鬱起來。

「妳是……第九號……！」

「奧蘿菈！妳在做什麼！都淋得全身溼了不是嗎！」

「哎呀，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的裝備和你們一樣了？」

古城一面要滿身溼的奧蘿菈去換衣服一面向她說明。

「新學期。要上學的意思啦。升上高中部以後麻煩事可多了，又要模擬考又要接受出路指導……」

對抗意識畢露的奧蘿菈向店員點了三球冰淇淋。不愧是熟門熟道。

爲了不讓奧蘿菈操心，古城隨口回答。

札哈力亞斯說着就亮出了埋藏於自己體內的衆多刀械。具備和吸血鬼相同再生能力的血之隨從，也能使用和匈鬼一樣的裝備。

從凪沙的立場來想，就算她討厭古城和奧蘿菈見面也不奇怪。但是凪沙並沒有那樣表示，就這點而言，古城認爲她或許對奧蘿菈也抱着一股內疚。

「既然第十二號點三球，那我就要四球。」

「開始準備『宴席』的最後一道工夫吧──吾主。」

「我……我想喫凍結的醍醐凝露！」

假如她們倆能變得要好，應該也可以一起喫飯，但看過凪沙的那種態度以後，古城並不打算再讓她和奧蘿菈見面。

正在換衣服的奧蘿菈從屏風另一邊探出頭。

她心裏大概相當不安，害怕自己是不是被拋棄了。萬一古城今天沒過來，她會變成什麼樣呢──連想像都讓她覺得恐怖。

古城急忙趕到奧蘿菈身邊，牽着她冷透的手走進船裏。

「沒錯。我是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

「可……可也。」

「你……你非要我無所作爲地雌伏嗎？奴才？」

「妳不用在意啦。重要的是妳有沒有什麼想喫的東西？」

「我說過吧？新學期開始了。春假已經放完啦。」

年輕的札哈力亞斯回望着愕然大喊的契凱爾，然後猙獰地笑了。撒下鑽石結晶的神羊發出咆吼，那抖身般的微微動作將黑衣士兵們轟散了。破壞力的次元不同，那已稱不上戰鬥，而是單方面的虐殺。

「潔淨而絕對無謬的

上帝羔羊

？第一號的眷獸？札哈力亞斯，難道你……！」

黑衣部下聽從契凱爾的命令，將札哈力亞斯團團包圍。

「你終於察覺了嗎？」

札哈力亞斯靜靜宣告。可是，已經沒人能聽到他的細語。

「這麼說來，矢瀨有問過我，妳會不會想上學啊？」

「真……真餓鬼？」

㊟

古城氣沖沖的模樣讓奧蘿菈縮着肩膀發抖。儘管如此，她難得會仰望着古城反駁。奧蘿菈的意思似乎是她已經等得望穿秋水了。而古城粗魯地用毛巾幫她擦拭那頭金髮。

她指着露露家的展示櫃傲然下令。

總算發現對方真面目的契凱爾驚呼。札哈力亞斯並非普通人類，而是由吸血鬼賦予不死生命的血之隨從──假性吸血鬼。

「儘快完成你的義務吧。」

「……奧蘿菈？」

古城有些憋火地反問。但他同時也不忘警戒周圍，注意是否有札哈力亞斯和其黨羽。第九號本身應該並不是奧蘿菈的敵人，即使如此她依然具有危險性。古城並沒有忘記第一次遇見第九號那晚，她在失控時所造成的損害。

「那……那凪沙呢？」

而且札哈力亞斯這種被轟掉頭顱也還能再生的恢復力，顯示他的主子並不是普通吸血鬼。札哈力亞斯的主子要不是被衆神下了不死詛咒的真祖，就是力量匹敵真祖的人物，其戰鬥能力恐怕還凌駕於契凱爾這些匈鬼兵。

契凱爾朝札哈力亞斯狙擊，同時他的部下也舉刀砍向札哈力亞斯。那是帶着魔力之焰的灼熱斬擊，和他們之前對古城施展的一樣。

然而，札哈力亞斯卻晃着身體笑了。

那一天，弦神島下着雨。

「……契約？」

契凱爾還有他的部下們，都被巨大眷獸的攻擊消滅得不留原形了。留在地下室的，只剩札哈力亞斯和六具「焰光夜伯」，以及少女的屍體。

「啊，那件事嗎？對喔，我跟妳講好了。」

放學後來到船塢的曉古城發現埠頭上佇立着一道嬌小身影，便跑了過去。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平常古城都在家裏喫凪沙做的料理，所以很少陪奧蘿菈喫晚餐。

第九號聽見古城的回答，滿意似的微笑了。

古城厭煩地說明。這麼一來，價格當然也會變成三倍左右就是了──

「妳一個人嗎？突然來找我們是爲什麼？」

奧蘿菈答話的音量小得幾乎聽不見。

札哈力亞斯解除召喚的眷獸，朝沉睡的第一號走近。

「答得好，契凱爾上校。我借給你們匈鬼的武器，原本就是爲了自己要使用才研發出來的喔。」

「你仍記得我的名字嗎？曉古城？誠可嘉也。」

古城循着模糊的記憶點頭。雖然那之後的騷動使他把事情忘了，但他似乎確實提過要請第九號喫冰淇淋。

「好像還剩一些麻煩的手續，不過之前把妳的DNA樣本交出去以後，據說快要認可妳是登錄魔族了。這樣妳就可以去上學嘍。雖然能不能和我讀同一間學校就不太清楚了。」

第九號搬出莫名其妙的道理，向古城胡亂要求。古城一臉傻眼地搖頭說：

「沒有一次疊四球的啦。菜單上只有寫到三球爲止！」

「唔！」

或許是古城的說服奏效，第九號露出就要放棄的表情。可是聽見他們交談的店員卻多嘴插上一句：

「啊，也可以幫妳疊到四球喔。」

「咦？可以喔？」

結果喫驚的人是古城。年輕的女店員則帶着俏皮的表情，將手指湊到嘴脣前說：

「對呀。這是官方沒有對外宣傳的祕密菜單，最多可以疊到七球喔。」

「啥！」

「七……七球！我要七球！」

奧蘿菈推開繃着臉的古城如此主張，而第九號擠到了她的前面。

「我當然也要！」

「咦──！等一下，妳們以爲那樣要多少錢啊！」

「我……我還要配料！加花生和馬卡龍！」

「呼嗯，我要全部。所有東西都加！」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妳……妳們是惡魔嗎！」

古城算了算越疊越高的冰淇淋費用，整張臉失去血色。就味道而言，露露家的冰淇淋是以定價合理見稱，但是料加得這麼豐盛，必然要付出相應的價格。

不過，兩位「焰光夜伯」聽了絕望的古城責難，都愣愣地歪着頭說：

「我……我不是惡魔。」

「何須贅言，我們是吸血鬼。」

札哈力亞斯不過是派她來當傳聲筒。會選上第九號做這項差事，理由單純在於她認得出古城等人的臉。

當古城凍得死去活來時，第九號似乎已經將冰淇淋喫完了。她舔了舔嘴邊，狀甚滿意地露出笑容。

「收下，第十二號。」

「……味道不錯呢。」

「那就來一口好了。」

第九號說完便離去了。

「古城，你要不要也嚐嚐？」

「……多謝，曉古城。你確實完成契約了。」

「要我也喫妳的冰淇淋嗎！先等一下，要是一口氣喫那麼多冰的東西……」

單純有疑問而不是謙虛的古城這麼回話。

「……！」

古城和奧蘿菈杵在原地，茫然目送她走。

「奧……奧蘿菈？」

水滴掉在奧蘿菈臉上，靜靜地滑落。

「感覺札哈力亞斯會讓妳喫更好的東西就是了。」

「那是札哈力亞斯寄的邀請函。」

「……哼～～！哼～～！」

這句話讓古城深深瞭解到，她只是奉札哈力亞斯的命令行事而已。

奧蘿菈看到古城這樣的舉動，睜大了眼睛。她擠到古城和第九號之間，然後將冰淇淋往前舉起。

第九號並沒有逃離札哈力亞斯的支配。這一刻，她仍被札哈力亞斯當成私有兵器對待。

店員被古城等人的互動逗得噗哧笑了出來，同時也將做好的冰淇淋交給他們。結帳時算得比定價要便宜一點，大概是她表示的同情和關心吧。

古城自暴自棄地大叫。

「是嗎？那太好了。」

第九號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搖頭。接着她從防護衣的腰包中拿出了一張卡片。那是比明信片小一號的金屬片。

第九號喫了一口冰淇淋，訝異似的嘀咕。

第九號說着將卡片一丟。奧蘿菈勉強接住卡片，沒有掉到地上。

接着第九號似乎想到了什麼，將山一般高的特大號冰淇淋遞到古城面前說：

靜得無聲無息，仿若淚珠。

宴席即將開始。那代表安穩甜蜜的日子告終。

春雨又起，將兩人淋得溼冷。

卡片表面以古城不認得的文字寫了短短几行。奧蘿菈似乎看得懂那些。

古城沒抱持任何疑問，就咬了第九號的冰淇淋。畢竟量這麼多，第九號就算判斷自己喫不完也不奇怪──古城是這麼想的。

她那句頗有人味的話讓古城安心地笑了。畢竟點了那麼胡來的玩意，要是一點都沒有取悅到她也太不合算。

「嗯，就是啊！我當然知道啦！」

第九號望着古城，靜靜說道。

「在下一個滿月之夜，讓我們於『焰光之宴』再會。」

奧蘿菈硬是把冰淇淋塞到推辭的古城嘴裏。古城被她餵了整球冰淇淋，冰得悶聲叫了出來。湧上太陽穴的劇痛讓他眼裏泛淚，當然也喫不出冰淇淋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