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瞄準 In Her Sights

1

照耀海面的朝陽照亮了傾斜的船體。

煌坂紗矢華和斐川志緒坐在甲板一角，默默地各自望着大海的蔚藍。此外甲板上還聚集了大約幾十個乘客。

紗矢華他們搭的客貨船與另一艘運輸船發生衝撞，剛好是在昨天的這個時候。急遽的濃霧、雷達失靈加上操舵手分心，才導致了這場不幸的事故。

所幸沒人因此受傷，船體的損壞也不至於構成致命傷，但是兩艘船都失去了航行的能力，船內滲水的狀況更是十分嚴重。結果，乘客們落得只能在甲板上惶惶度過一夜的下場。

「我去領了賑災的飯糰喔。」

羽波唯裏帶着四人份的飯回到船內餐廳。

看起來讓人擔心的葛蓮妲腳步搖搖晃晃地跟在唯裏後面。她用兩手端着冒熱氣的茶壺和在場人數的紙杯。

「有茶，妲～～！」

「嗯。葛蓮妲好能幹。也謝謝妳了，唯裏。」

志緒接下茶壺，然後溫柔地摸了摸葛蓮妲的頭。雖然志緒總給人冷淡的形象，不過她對小朋友或晚輩倒是照顧得不錯。她屬於會揹着別人偷偷疼愛寵物的類型。

「來，煌坂。喫的時候要感謝唯裏她們喔。」

「謝、謝謝……不對，妳憑什麼擺架子主持場面？」

紗矢華有些傻眼地瞪着志緒，並且收下配發的伙食。

雖然那是隻有飯糰、醃漬物和燻蛋的樸素菜色，不過狀況如此也無法抱怨。船裏儲備的緊急糧食八成不算多充裕。

「聽說救援最快也要明天下午纔會來。緊急糧食和飲水的庫存似乎勉強足夠就是了。」

唯裏一邊往紙杯倒茶一邊將打聽來的情報轉達紗矢華等人。

志緒有點訝異地停下用餐的手，並且抬頭看唯裏。

「明天傍晚？還真費時間耶……」

「光是這附近就還有三十艘無法航行的船，救援的腳步好像趕都趕不上。」

「三十艘啊……」

鑲在整片牆上的大熒幕電視正播出倉庫街熊熊燃燒的景象。那是弦神島的儲糧倉庫在昨晚發生爆破恐怖攻擊的現場畫面。

「現在才惋惜那些烤焦的食材也於事無補啊。」

雪菜不安地垂下視線說。

「啊……」

紗矢華用微微流露出焦慮的口氣嘀咕。目前這種想去幫雪菜他們卻又動彈不得的局面，八成讓她急得慌。

唔──志緒一邊摸自己的嘴脣一邊咕噥。實際上，光是她們眼裏所見的範圍內，就可以看到八艘漂流的船隻。

「我去幫忙她。」

「嗯？這裏的燻蛋有夠好喫耶……不能再拿嗎？」

「誰在問妳喫的東西啊！」

「煌坂，妳怎麼想？」

志緒難得沒有反駁紗矢華的意見。

紗矢華一邊在手裏轉鉛筆，一邊噘着嘴脣。

又不是在舉辦烤肉──古城板起臉孔。然後他懶懶地嘆氣。

妮娜・亞迪拉德看着火災現場的轉播畫面，講出了不負責任的感想。身高不滿三十公分的她是有副東方美麗臉孔的液態金屬生命體──自稱「古時的大鍊金術師」。精確來說，那模樣是大鍊金術師在山窮水盡後落得的下場。

或許唯裏對此也有自覺，她有點沒自信地將眼光飄來飄去──

所謂八卦陣，就是用風水術建構的咒術性迷宮。利用大地氣脈的結界既複雜又牢固，不過只要能解析其術式，要找到出路就不難。麻煩在於這裏是太平央中央的現實條件。

「不知道南宮老師是否平安……」

說完話的紗矢華不甘不願地抬頭。她在腿上攤開的手冊裏，寫了筆跡工整的細密計算式。計算途中還頻頻瞥向粗獷的軍用手錶和用來探知正確方位的電子羅盤確認。

古城表情僵硬地看了自嘲般露出笑容的妮娜。

「慢着慢着，讓夏音盡情去忙吧。動手做飯應該也可以排解她的不安。再說能與你們一起喫飯，夏音也會覺得開心。畢竟妾身和那月都嘗不出人類食物的味道。」

儘管兩人口氣火爆地爭論著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還是攜手開始對咒術攻擊進行破解了。唯裏喜孜孜地望着她們的身影微笑。

「啊，等一下。我也要去。」

「魔導恐怖攻擊嗎？」

漂流的原因各式各樣，包括機械故障、衝撞障礙物。那些全都是突發性質的事故，看不出人爲的破壞痕跡。然而，要當成單純的巧合一筆帶過，事故的數量未免也太多了。弦神島的海上交通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視爲幾乎徹底麻痺了。

靜靜在旁邊聽的唯裏瞄着志緒說。她正委婉地催促志緒幫紗矢華的忙。

「就算把肉連着倉庫一起烤了，也沒人會感謝他們啦。」

「再說弦神島有曉古城和雪菜。假如放着不管，那兩人肯定會一頭栽進事件裏亂來。」

古城一邊瞪着妮娜一邊用疲憊不堪的語氣開口。

志緒忍不住怒氣騰騰地大吼。

不得已了──志緒一邊擺正姿勢，一邊對紗矢華提出建言。

「從這道術式可以想像，包圍弦神島的結界屬於依時間變化的類型。就算破解八卦陣找到了抵達弦神島的航路，陣法經過一定時間就會產生變化，將我們逃脫的路線堵住。要想辦法趕在那之前脫離纔行──」

被唯裏問到的志緒做了回答。情報之所以含糊不清，是人工島管理公社及弦神市警察陷入混亂所致。多虧如此，似乎連獅子王機關的本部也沒有掌握到正確情報。

「唔……呃……！」

「這樣啊……對了，妳們的身體都……」

「唔～～……我本來想過，要不要用獅子王機關的權限徵用這艘船上的救難艇，可是憑馬達小艇的速度也追不上陣法變化嘛。」

「呃……我可以插一下話嗎？」

「沒錯啊。畢竟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總不能在中了敵人咒法後就一直任其擺佈吧？」

志緒則啞口無言地望着紗矢華那樣的臉龐。

被唯裏戳中痛處的志緒讓飯糰噎到了。

「妳講得也太輕鬆了，就算不關妳的事。」

「比小艇跑得更快更遠的移動方式，我倒想得出一種……」

這麼說的雪菜和古城打算追到夏音後面。妮娜阻止了他們倆。

古城和雪菜並沒有參與那月的治療。實際上只有妮娜和亞絲塔露蒂檢查過那月損壞的身體。古城他們不會修理魔法操控的假軀，而且他們也覺得那月應該不喜歡自己受傷的模樣被看到。

「欸，局數之所以兜不攏，會不會是置閏方式亂數化的關係？」

志緒無力地發出嘆息。

「依然在調查原因的樣子。不過，弦神島上好像還發生了暗殺重要人士的事件。感覺那邊很有可能是碰到魔導恐怖攻擊。」

那月原本的肉體始終沉睡於她那名爲「監獄結界」的夢中。待在現實世界的那月是她靠魔力操控的分身。

「不過，就算我們成功破解八卦陣，之後又要怎麼做？」

紗矢華恍然大悟似的看向志緒。

「喔喔，燒得好厲害。」

紗矢華和志緒表情納悶地看向她那邊。唯裏是專才在於和魔族肉搏的劍巫，風水術一類的大規模咒術在她的專門範圍外。

唯裏說完，就看了自己旁邊。

夏音目前穿着淡藍色睡衣。大概是因爲古城等人在她就寢前找上門，讓她錯失了換衣服的時機。

唯裏露出不安的臉色，然後將視線轉到了弦神市的方向。

紗矢華若無其事地聳肩回答。

人工島管理公社在這次魔導恐怖攻擊失去的儲糧，據說大約可以換算成每個弦神市民六十天份的食物。更有說法指出損失金額不下一兩百億。

古城和雪菜從昨晚就絲毫沒睡。替那月療傷；聯絡特區警備隊，種種雜務讓他們忙得沒空休息。多虧如此，兩人已經達到疲勞高峯。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擔心倉庫街燒個不停的火勢，事到如今也沒興致睡覺了。

「啊……葉瀨，不對啦。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煌坂，妳該不會想從內側打破敵人的咒術吧？這些都是妳一個人算出來的嗎……？」

「我想就是八卦陣沒錯了，可是局數怎麼算都不合。假設把弦神島放在太極的位置，要妨礙船隻接近弦神島就會在這一帶的海域打開凶門吧。不過照這個時段的六儀配置來看，根本不可能辦到那種事──」

先前在神繩湖的事件中，志緒好幾次都被曉古城的父親救了一命。當時曉牙城受了傷，後來聽說是被送到弦神島的醫院。假如弦神島變成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的舞臺，他的人身安全自然也會有危險之虞。

2

「……我也有欠古城和

雪菜

人情。」

志緒一邊馬不停蹄地進行復雜的計算一邊問。

畢竟在同年的舞威媛候補生當中，紗矢華和志緒都是實力頂尖者。只要她們願意合力，再也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

志緒一邊說着活像藉口的開場白一邊走到紗矢華旁邊。

紗矢華心不在焉地回答了用認真語氣問她的志緒。同樣張口吃着蛋的葛蓮妲也點頭表示同意說：「妲！」

「就是因爲妳胡說八道，害我肚子都餓了。」

彷彿在挖苦古城他們的妮娜淡然直言。

「對啊。再說續航距離也讓人不安。」

妮娜不以爲意地說。

「話雖如此，供魔法操控的假體人偶變成那樣，狀況倒不樂觀。她要在現實世界活動，大概得等上很長一陣子。畢竟假體遭破壞的衝擊應該也傳到了那廝身上。」

「不過，那羣叫深淵之陷來着的傢伙是該控制火候。如果能將冷凍肉烹調得好一些，就不會徒招怨恨了。」

「妳有和船上借到無線電對不對？獅子王機關那邊怎麼說？」

「而且古城的爸爸還在住院對不對，志緒？」

雖然古城明白其原理，但是實際目睹仍大感喫驚。那月遭到咒式彈直擊而損壞的軀體只是具無生命的人偶。

「意思是對方將修正過的月相轉換成暗號了？這樣啊……既然如此，就要調換三奇六儀從頭計算纔行。」

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咒術及暗殺的專家。她們所習得的技法中，當然也包括與風水術相關的理論。儘管如此，要是她們被敵人的攻擊咒術擺弄，還落得在海上徘徊整整兩天的地步──可就變成天大的笑柄了。

「問題就在那裏呢。」

「曉、曉牙城跟這無關吧！」

這麼說的唯裏舉了手。

「哎，她本人應該無恙。要傷到囚於自身夢中牢獄的『空隙魔女』本尊可非易事。」

研發用於軍事的八卦陣會亂數改變其陣形，速度又快。靠客貨船搭載的

救難艇

極有可能無法應對陣法的變化速度。這樣的事實讓紗矢華她們捧頭苦思──

爆炸所引起的火災恰好被當時的強風吹得蔓延開來，經過了一晚到現在仍無停息跡象。

「話雖那麼說，船動不了也沒辦法吧……」

「啊～～好好好。妳想說這場事故會不會是有心人發動的咒術攻擊對吧？」

「……妲？」

至少要是能曉得施術者的流派就輕鬆了──紗矢華遺憾似的嘆氣。

妮娜是金屬生命體，就算她能透過物質轉換來攝取食物，也喫不出料理的味道。那月應該也是一樣。

大口吃着飯糰的葛蓮妲似乎發現自己忽然受到衆人注目，一臉疑惑地偏了頭。

「他明明是爲了掩護妳才受傷的耶。」

坐在妮娜旁邊的葉瀨夏音有些急忙地站了起來。

有個鐵灰色長髮的少女在她身邊。

「煌坂，妳說的有道理，要是再乖乖地繼續喫悶虧，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就名聲掃地了。我也來幫忙。把算式告訴我。」

地點是南宮那月擁有的公寓，他們人在空曠的客廳。昨晚，那月遭深淵之陷狙擊，古城和雪菜就將受傷的她──不，他們就將那月損壞的軀體直接抬到了這裏，然後迎接早晨。

「對不起，大哥。我立刻去準備早餐。」

「跟這場事故不會沒關係吧。我們幾個待在這種地方行嗎？」

古城連忙叫住急着想去廚房的夏音。雖然說夏音是那月家裏的食客，假如古城他們已經打擾到與風波無關的夏音睡覺，還讓她幫忙準備早餐就太過意不去了。夏音卻微笑着搖搖頭，然後就默默離開了。

「這樣啊……」

古城心情沉重地點頭。

對那月來說，那具假體人偶應該類似於音樂家愛用的樂器──古城如此想像。假如樂器在演奏時毀壞，演奏者也會受到相當的傷勢。即使傷勢痊癒，樂器壞了當然就無法進行正確的演奏。何況替代的道具也不可能立刻就能張羅到。

「不能用妳的能力設法嗎？妳是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吧？」

「如果只是要修護假體，那算小事一件。」

妮娜答得乾脆。對能自由操控物質元素的她來說，沒道理不能讓壞掉的人偶復原。

「可是，那樣並無意義。就算把人類的傷口縫好，也不會立刻就能和以前一樣活動吧？原理是相同的。好比要接回斷掉的血管和神經，就得讓那月花時間運行自己的魔力。」

「表示世界上的事情並沒有那麼便宜嘍？」

古城看似失望地靠到沙發上。嗯──妮娜搖頭。

「即使打着魔法或鍊金術的名號，也無法違逆世界的道理。這一點無異於科學。實在不甚方便吶。」

「哎，那我明白啦。」

坦白講，打擊滿大的──古城忍不住講出真心話。

古城並沒有小看深淵之陷的意思，不過他心裏毫無根據地深信：有那月在總能克服吧。到頭來，古城還是對她依賴到極點，感覺好似被迫面對自己的天真。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沒能預防狙擊……」

低頭的雪菜小聲嘀咕。她應該是對自己擁有洞穿片刻後未來的能力──靈視之力，卻沒能援救那月這一點感到自責。

「獅子王機關劍巫所用的未來視啊？」

妮娜感興趣似的挑眉。

「不過，就算能洞穿片刻後的未來，還是對肉眼無法看到的物體無可奈何吧？要打下從距離超過一公里遠的地方開槍，飛來的速度又比音速快兩倍以上的子彈，原本就不可能纔對。哪怕是妳以外的人也一樣。」

「可是……」

無法回嘴的雪菜緊咬嘴脣。

「欸，亞絲塔露蒂。那月美眉狀況怎麼樣？她還好嗎？有沒有說些什麼？這種時候不管有什麼提示都好……」

「不會有問題吧。特區警備隊好像連沒有輪班的隊員和魔族傭兵都統統動員了，就是要把犯人徹底搜出來。再說島內監視網路也復原啦，那羣不知道包什麼餡的傢伙要行動沒那麼簡單。」

基本上，早就出門的淺蔥是在剛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時才收到停課消息。早知道從一開始就蹺課了──她感到有些後悔。

「古城傳的？他講了什麼……？」

淺蔥「呼啊」地打了個大呵欠，然後擦掉眼角浮出的眼淚。由於她昨晚趕着搶修特區警備隊的伺服器直到深夜，幾乎都沒睡。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凍結書庫裏面呢？」

「喫吧，別客氣。誰曉得這座島上的糧食能撐多久。」

假如是普通的步槍彈，劍巫就能輕易閃過。即使看不見子彈本身，她們還是可以從彈着瞬間的預知景象判斷出彈道。

「對不起喔，我都沒有幫忙。受妳招待了。」

亞絲塔露蒂不通人情的回答合乎她的本色，讓古城聽了不由得道歉。

「由於檢索條件不明確，我無法回答。」

淺蔥瞥了一臉兇樣站在各個路口的警官，並且微微聳肩。

「嗯，謝謝妳，葉瀨。」

雖然援救工作的進展令人在意，但是淺蔥更擔心矢瀨的精神狀況。他們到底是從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老交情。以感覺來講與其當成朋友，淺蔥覺得矢瀨更像個靠不住的哥哥或弟弟，正因如此，她也很瞭解矢瀨的性格。

古城與雪菜困惑地面面相覷。沒聽過的字眼。然而，古城覺得從詞彙給人的印象來想，和深淵之陷應該脫不了關係。即使他對妮娜投以視線求助，妮娜也只是一臉不懂地搖搖頭。

就算潛藏在幾公里遠的地方，那月都能瞬間移動那段距離。對狙擊手來說，再沒有比這更棘手的敵人。因此深淵之陷纔會找那月開刀。他們趁古城等人還沒警覺到有狙擊手，就除掉了最大的障礙。

妮娜抬頭看着這樣的他們，愉快笑道：

有一頭藍髮的嬌小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或許是爲了陪伴身體受損的那月，她身上穿的並非平時那套女僕裝，而是淡粉紅色的護士服。

客廳的門正好在此時打開，南宮家的另一名食客出現了。

唔唔──淺蔥蹙了眉頭。

淺蔥快嘴快舌地朝着怕得像只小動物一樣的學姐解釋。在這種時候牽扯到奇奇怪怪的誤會或麻煩，她可喫不消。

於是，對方用十分不安的表情看了淺蔥。那種表情，簡直像戀愛漫畫中碰上男朋友外遇現場的懦弱女主角。

「啊，不是的！我跟基樹只是普通同學，我是看在童年玩伴的情誼纔來探望他。假如會打擾到你們，那我現在就回去！」

『天曉得……我簡單搜尋了一下，可是找不到跟這座島有關的情報。』

『妳明明差點就被宰，真是有種耶。』

「啊……！」

然而，深淵之陷是採用反物資步槍進行超長距離射擊，而且用的子彈屬於咒式彈。正如妮娜所說，那月受傷並不是雪菜的責任。雪菜本來就無能爲力。但是對雪菜而言，與其說那是安慰，感覺更像被迫面對自己身爲劍巫的極限。

有個穿彩海學園制服的女生站在那棟公寓的樓梯前。

「哎，和基樹見到面以後，我就會立刻回家啦。反正古城八成也很擔心他。」

可是，對方一看見淺蔥就害怕似的目光閃爍，然後直接拔腿就逃。心慌的人應該是淺蔥纔對。

淺蔥沒理會笑着答話的摩怪，把手機塞到了制服的口袋。這時候正好可以看見矢瀨的住處了。

淺蔥的呼喚似乎管用，原本想跑離現場的對方停下了。

3

淺蔥表情強悍地朝着講話沒好氣的摩怪回嘴。

察覺到對方的淺蔥停下腳步。

「是喔……那就不妙了……」

「停課就停課，早點通知我們嘛，害我白白早起。」

昨天的汽車炸彈確實叫人喫驚。不過對於被恐怖組織盯上這件事，淺蔥心裏並沒有底。還不如想成是碰巧遇到無差別爆破攻擊的現場才比較合理。想到自己不可能接連碰上好幾次那種不幸的巧合──她甚至還覺得寬心。

『無吻合項目。要到

別國

的情報機構挖情資也可以，不過那就得花時間了。』

淺蔥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而後深深嘆息。

『是是是。』

「……薔薇？」

「要你管！」

摩怪似乎早料到淺蔥會問它，回答得很快。

「用嘴巴講是很簡單啦。」

雪菜代替他又問：

淺蔥不耐煩地嘆氣。照古城他們那種調性，恐怕也被昨晚的儲糧倉庫事件牽連進去了，肯定不會錯。

人工島東區發生爆破恐怖攻擊，導致弦神市內的公立學校全都臨時停課。淺蔥等人就讀的彩海學園也不例外。

「啊，等一下……請妳等一下！那個……妳是基樹的學姐，對不對？」

『啊～～看她那樣是徹底誤會了吧。』

穿制服的藍羽淺蔥腳步懶散地走在瀰漫着薄薄朝藹的坡道上。

「不扯那些了，『深淵薔薇』是什麼？你有眉目嗎？」

『咯咯，那些老師好像也相當慌張。』

單軌列車的車站及公車站甚至還部署了武裝過的特區警備隊隊員。實際來說，弦神島上設有監視攝影機和感應器組成的警備網路，這種原始的警備及巡邏意義並不大。

『有簡訊，小姐。古城小哥傳來的。』

淺蔥的聲音無意識地變得心花怒放。古城在這一大早主動聯絡她可不是常有的事情。

「…………」

古城發覺事情的嚴重性。那月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況，他們就沒有辦法防止深淵之陷的狙擊。就算古城被稱爲不死之身，假如受到半邊身體被轟掉的重傷，要復活也得花上一段時間。要是連雪菜的靈視都閃不過，古城他們就沒有手段能對抗了。

「讓大家久等了。」

『可是小姐妳卻在外面走動，這樣行嗎？』

「幫我跟古城說我會調查，要他等一等。還有，我現在要去基樹家探望，叫他有空的話也要來。」

此時，手機在淺蔥手裏微微震了一下。她還沒確認熒幕，摩怪就擅自告訴她內容。

「我表示肯定。內容爲調查『深淵薔薇』。」

「南宮老師有沒有什麼指示呢？」

淺蔥不耐煩地朝着拿在手裏的智慧型手機抱怨。

被餐點香味吸引的古城和雪菜站了起來。

面對摩怪挖苦似的質疑，淺蔥坦然地笑了出來。

即使如此，之所以會特地派警官站在醒目的地方，與其說是爲了對付恐怖分子，倒不如說是爲了防止市民暴動纔對。島外供給的糧線既已中斷，現在連儲糧倉庫都被破壞了。市民會懷有不安或不信任的想法，反而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是啊。哎，碰到這種狀況也難怪啦。」

古城懷着一絲期待問對方。亞絲塔露蒂卻依舊面無表情地微微偏頭說：

「我記得……那個人是……」

妮娜佩服似的哼了一聲。

淺蔥說完就在空蕩蕩的巷道拐了彎。

「欸，別鬧了！是我害的嗎！」

淺蔥試着從戴眼鏡的女生背後這樣搭話。她猜想，對方應該不曉得矢瀨住哪個房間，正在傷腦筋。

在弦神島算罕見的木造兩層樓小公寓。一樓住着房東一家人，矢瀨則租了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獨自生活。

「哎，實際上，那羣叫深淵之陷來着的傢伙會頭一個狙擊那月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使用空間移轉魔法的她，就像是狙擊手的天敵。」

用含糊嗓音這麼說的摩怪咯咯地笑了出來。

戴眼鏡的學姐默默望着拚命解釋個不停的淺蔥。接着，她把捧在胸前的綜合水果籃遞到淺蔥面前。淺蔥不自覺地反射性收下了。

對方趁着淺蔥把心思放在水果上的空檔，又拔腿逃跑了。發生於剎那間的狀況來不及阻止，淺蔥只能茫然看着對方的背影越變越小。

當古城等人正爲神祕的「薔薇」真面目頭痛時，穿着圍裙的夏音回來了。早餐好像已經準備好了，飯廳傳來烤麪包的香味。

「反正對方的目標又不是我。」

「…………」

矢瀨肯定會沮喪得心情一落千丈，然後耍自閉。平常他表現得越是輕浮，一旦消沉起來也就越陰沉。雖然這不是打打氣就能解決的狀況，淺蔥還是想去跟矢瀨見個面，她目前正走在到矢瀨住處的路上。

她在胸前捧着裝了水果的籃子──探病時會當伴手禮的那種豪華綜合水果籃。

矢瀨的父親受到基石之門的爆破恐怖攻擊波及，至今仍下落不明。事件發生後已經過了半天以上，據說連存活的希望都難求。

將手機緊緊握得嘎吱作響的淺蔥大罵。

古城嫌煩似的看向一臉內行地提出建議的妮娜。

「好、好啦……抱歉。」

「──那白癡到底把我當什麼啊。弦神島都變成這樣了，還以爲他多少會關心我……」

「吻合的項目有一件。受託調查關於薔薇的情資。」

「呃，我和基樹真的什麼關係都沒有。我已經有男朋──雖然還不算男朋友啦，不過性質差不多。」

『咯咯……小姐，妳白期待嘍。』

妳講話真難聽耶──這麼想的古城認真地板起臉孔。

對方是個戴眼鏡且氣質樸素的女生。雖然淺蔥沒有直接和對方講過話，但是她對那個人有印象。那應該是矢瀨經過長達幾個月的熱烈追求，後來便開始交往的三年級學姐。

『他想叫妳幫忙調查「深淵薔薇」這個字眼。』

手機喇叭傳來了亂有人味的合成語音。管理弦神島全土的五座超級電腦的

化身

──被淺蔥取名爲「摩怪」的

人工智慧

語音。

「沒辦法嘍。反正八成跟他講過的『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有關係吧。爲什麼那傢伙老是瞞着我去冒險啊。想到就火！」

那個學姐面無表情地望着矢瀨住的公寓，杵在樓梯前動都不動。

「基本上要對付恐怖分子，從落於被動的那一刻就沒有勝算了。除非我們能主動出擊，否則最少也得預先埋伏纔行。」

「呃……如果妳要找基樹的房間，他是住在二樓的三號房喔。」

4

被人遺落的舊籃球劃出平緩的拋物線，讓生鏽的籃框吸了進去。

古城默默地在杳無人煙的公園一角反覆投籃。每次有什麼事情碰壁就埋頭投籃，是當過籃球少年的古城從小學養成的習性。即使現在被人稱爲世界最強吸血鬼也沒變多少。

大約一小時前，古城他們喫完夏音做的早餐，離開了那月家。目前他們正在等淺蔥回訊。因爲除了拜託淺蔥以外，古城想不到調查「深淵薔薇」的其他手段。

「總覺得……氣氛很不舒服耶。要說是恐慌前的寧靜，或者殺氣騰騰嗎？」

投籃差不多投膩的古城一邊在飲水臺洗臉一邊嘀咕。

或許是他的心理作用，出外走動的人格外稀少。可是，街上只有警方巡邏車及特區警備隊的裝甲車特別醒目。

另一方面，超市及便利超商等店家仍然正常營業，不協調的景象有種詭異感。人們勉強照常過生活，感覺反而造成了社會緊張的樣子。

「是我的責任……」

雪菜一邊將毛巾遞到古城面前一邊軟弱地回答。她突然那麼說，讓古城有點困惑。他以爲是水聲讓自己聽錯了。

「啥？」

「我沒有保護好儲糧倉庫，纔會變成這樣……」

「不不不不不……爲什麼會扯到那邊？妳的工作不是保護倉庫吧？」

「可是，明明我身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

雪菜臉色十分沮喪地說。古城纔在想她從昨晚就不知爲何變得很少講話，結果原因似乎是她在煩惱那種事。

據說獅子王機關的主要任務是阻止大規模魔導災害及魔導恐怖攻擊。雪菜被派來監視古城，也是因爲第四真祖的危險性被視爲和國際恐怖組織、大規模災害同等級的關係。

因此，沒能阻止儲糧倉庫爆破這件事對雪菜的打擊應該遠比古城想像中嚴重。不過──

「妳是實習中的劍巫，對吧？」

古城糾正了雪菜，還用兩手捏她的臉頰。古城直接把臉皮往左右兩邊拉，硬要雪菜露出笑臉。

「呃……學長……？」

雪菜帶着疑惑的表情任古城擺佈。

「矢瀨學長的父親是不是──」

他們根本沒有理由答應跟對方談。如果要深淵之陷的情報，抓住這個自稱洛基的少年問出來就行了。古城邁步想接近對方──

雪菜出乎意料似的陷入沉思。

古城訝異地看了她。

原本古城以爲深淵之陷最大的威脅，在於千賀毅人的風水術。然而，他錯了。雖然名叫卡莉的狙擊手和操控引火能力的人工生命體也是十足危險的對手，但是對古城來說，最難對付的還是狄珊珀的眷獸。

呼──洛基不爲所動地吐氣，然後緩緩朝走在周圍的路人看了一圈。

「嗯，我瞭解。我不管對方是『魔族特區』破壞集團還是什麼，深淵之陷同樣是自以爲是地利用力量的一羣人吧。」

古城語氣壓抑地問。

令人訝異的是，雪菜即使這樣也一樣漂亮。至少古城認爲比她獨自煩惱時要好得多。

能操縱他人眷獸的眷獸。某方面而言，那算是最強的眷獸。

真難以置信──雪菜用如此的口氣嘀咕。

古城說完，就放開了雪菜的臉頰。他把視線轉向至今仍湧上黑煙的倉庫街，然後用右拳捶在左手掌心。

「事到如今有什麼好談──」

瞬時間，古城在視野一隅捕捉到異樣的人影，因而警覺地擺出架勢。

「意思是，他們還準備了其他讓弦神島瓦解的手段嗎？」

洛基當着他們面前轉了身，然後毫無防備地直接往前走。

以前古城曾經豁出去想憑一己之力贏得比賽，讓隊友和比賽對手都陷入了不幸。雪菜現在懷着的情緒，和古城那時候的抑鬱相當類似。

「──我對那頭眷獸的真面目心裏有數。包括防止狄珊珀小姐攻擊的方法也是。」

雪菜好像終於想通了，她的臉不再緊繃。

縱使古城得到了第四真祖之力，他的身分仍是一介高中生，而雪菜則是他的監視者。他們要贏過連特區警備隊都提防不了的破壞集團，從一開始就力有未逮。

古城想起昨晚狄珊珀召喚出來的眷獸形影，擺了副苦瓜臉。

「居然潛伏在這樣的街上……」

雪菜目光堅定地點頭，表情讓人聯想到對飼主忠心的小狗。

「藍羽學姐寄的嗎？」

聽得見澄澈有如變聲前小孩的男童高音。

洛基回答了問得半信半疑的古城。動物醫院的入口掛着寫了「休診」的牌子。洛基毫不客氣打開入口的門，然後走進醫院。

院內候診室的氣氛完全像動物醫院。

「以前我跟妳講過自己在籃球比賽中捅婁子的事情吧。」

「姬柊妳那邊的組織實在讓人搞不懂可不可靠耶……」

洛基告訴古城。語氣平淡歸平淡，但除了威脅以外沒其他用意。

「沒錯。這裏就是深淵之陷的祕密基地。」

洛基面色不改地問。古城嘴裏發出了咬牙的聲音。

古城和雪菜縱然猶豫，也只能跟到他的後面。

「是的。不過，我已經證明『雪霞狼』可以破除她的心靈支配。狄珊珀小姐知情以後，下次還會不會老老實實地正面迎戰學長就難說了……」

「把我們帶來這樣的地方好嗎？」

「眷獸落入狄珊珀掌控時，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

「這樣啊……說的也對……」

「對方要了多少，我們就得討多少回來纔可以。」

古城確認過雪菜點頭，就把視線轉到了車站的方向。

「嗯。她說會姑且調查看看關於薔薇的情報，不過得花時間。還有她要去矢瀨家探望，叫我也一起去。」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能不能請你陪陪我們，第四真祖？」

洛基則露出有些得意的態度轉頭說：

「可是，那也代表她就算不利用我的眷獸也一樣可以摧毀弦神島吧？」

雪菜阻止了古城。

「可是……那件事……」

狄珊珀擁有連第四真祖眷獸都能支配的力量。

「我懂你的心情，第四真祖。不過，要廝殺的話，談過以後再動手也還不晚吧？」

「咦？啊，對呀……是這樣沒有錯……」

古城當時根本無能爲力。然而，那之於雪菜也是一樣的。他們無法預先得知狄珊珀的能力，也沒有防範狙擊或爆破的手段。

「老師是嗎？」

洛基招了招手，要古城到裏面的診療室。

「剩下的線索就只有『深淵薔薇』這個詞嗎……」

雖說人流比平常要少，這裏仍在車站旁邊。並非完全看不到行人。

「或許是吧……」

雪菜那認真好懂的模樣讓古城微微露出苦笑。

少年周圍有搖曳的蜃景。他利用溫差造成的空氣折射作用，隱藏了自己的身影。

「躲在醫院，就算有不眼熟的人進進出出也不會被懷疑，還可以弄到危險的藥品。在社會上也多少有信用。很方便吧？」

「咦……？」

誰會期待啊──古城暗自咒罵。

「學長，不可以！」

「你……！」

和亞絲塔露蒂一樣，不可能出現於自然界的藍色頭髮。那顯示他是透過鍊金術和基因操作才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

「是！」

而且，對方還當着古城他們眼前傷害那月。

狄珊珀的目的是摧毀弦神島。她沒有理由和古城硬拚。

畢竟她連身爲第四真祖的古城的眷獸都可以支配。不設法克服那一點，無論交手多少次古城也沒有勝算。但是──

幾乎同一時間，古城的手機傳出震動了。是有簡訊傳來的音效。

唔唔──雪菜自責似的低頭。古城則表示這下頭大了，邊嘆氣邊嘀咕：

「我不清楚。」雪菜搖頭回答：「獅子王機關應該正在重新調查『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瓦解的那個案子，事情卻幾乎沒有留下紀錄的樣子──」

「學長……可是……」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我們沒辦法做什麼像樣的招待，別太期待。」

古城忽然這麼咕噥，雪菜便臉色安分地點了頭。

「新聞什麼都還沒有報導吧。總之，我們去看看吧。」

（注：日文中對醫生及教師用的敬稱相同）

「難道千賀毅人就在這裏……？」

「我該去哪裏？」

「是啊……」

古城自言自語：原來如此。如果是動物醫院的醫師，就算被稱爲老師也沒什麼好奇怪。

㊟

臉上流露期待的雪菜問道。

「因爲這是老師決定的。」

「──話雖這麼說，問題在於狄珊珀的眷獸吧。那股力量到底是什麼？」

5

可是，古城看了手機顯示的簡短訊息，然後對她聳了聳肩。

雪菜卻不知爲何露出了憂心的神情，不過她仍如此斷言。

中性身材的嬌小少年忽然憑空現身了。

讓洛基領路的古城和雪菜抬頭看完那塊招牌，感到混亂似的停下腳步了。

「好的。」

古城氣得皺起臉。

並不是古城一個人的責任──雪菜話說到一半，又把話吞了回去。

古城心裏曾有股傲慢，認爲自己有第四真祖之力就能阻止深淵之陷。雪菜則是本着身爲劍巫的義務感在行動。然而，光這樣不行。

單純感到疑惑的古城問。洛基冒出隨便聳了聳肩的動靜。

接下來，已經不是弦神島和深淵之陷的戰爭了。事情變成了狄珊珀一干人和古城他們在個人方面的戰爭。正因如此，古城非得阻止深淵之陷。現在的古城等人有理由阻止他們。

擁有引火能力的人工生命體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口氣告訴古城。

「叫我洛基就好，曉古城。我們的老師……千賀毅人希望跟你談談。」

「是這樣嗎？」

那棟建築物悄悄地蓋在商業區的暗巷。招牌上印着可愛畫風的肉球標誌。千賀寵物醫院──這是建築物的名稱。

「你是……昨天晚上炸掉倉庫街的……！」

第四真祖的眷獸各擁有足以輕易燒光一兩座城市的破壞力。假如能支配他人眷獸的狄珊珀要摧毀弦神島，操縱古城的眷獸應該是最省事的辦法。然而她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打算積極地利用古城。

「我想你們也明白吧，狙擊手正瞄準着你們。希望流彈不會射中無關的人。」

「……動物醫院？」

「被稱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我太自滿，覺得自己可以獨力拯救這座島，後來就落得那副慘狀了。明明那月美眉也叫我別多事的。」

建築物本身是尋常無奇的動物醫院。小巧建築裏統一使用粉色系粉刷，窗戶還貼了好幾只用彩色圖畫紙拼成的可愛動物。

貼着可愛手寫標語及海報的院內充滿了田園氣息，讓人覺得提防陷阱似乎很蠢。

有個坐在樸素辦公椅的中年男性正在診療室等候古城他們。

他穿着皺巴巴的灰色外套，留長的頭髮宛如神經質的藝術家。

男子察覺古城他們走進房間，就愉快地眯了眼睛，充滿好奇的表情有如在打量熟識的學生一般。

「第四真祖還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嗎？來得好。我要向你們表達謝意。」

男子語氣平板地開口。他那感受不到敵意的態度讓古城有點疑惑。

「你就是千賀毅人？」

「沒錯。」

「用風水術封鎖弦神島的人，也是你嗎……？」

「哎，算我做的好事。」

即使被古城用沒規矩的態度質問，千賀也毫不惱怒地淡然回答。

在這樣的千賀背後，可以看見淡粉紅色的窗簾晃了一下。有個穿着寬鬆厚大衣的少女從窗簾後面探頭出來。臉孔雖然可愛，眼神卻兇悍又面無表情，脖子上圍了長長的圍巾。外表年紀和洛基相去無幾，差不多十幾歲左右。

她用托盤端了盒裝冰淇淋過來。分別把香草和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遞給古城和雪菜以後，她自己則拿了剩下的最後一盒。

「喫吧。」

「謝、謝謝。」

被圍巾少女催促的雪菜反射性地答謝。

另一方面，古城低頭看着拿到的冰淇淋，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因爲冰淇淋盒蓋上用黑色麥克筆寫着警示句：「狄珊珀的！」

「呃，可是這上面……」

「沒關係，反正都沒有人會在意。」

「是、是喔。」

「這些孩子確實一直以來都受到『魔族特區』摧殘，然而他們並不是爲了報仇纔要摧毀『魔族特區』。況且，我們並不打算摧毀所有的『魔族特區』。」

根據聖域條約，人工生命體被賦予了準魔族的權利。軍事性的活體改造理應嚴重違反條約，難保不會遭受國際責難。

「真讓人意外。原來你還沒察覺嗎，第四真祖？」

古城同情似的看向千賀。

「住手，洛基。」

然而，千賀自嘲似的淡淡笑了出來。

「說的比唱的好聽……！」

「狄珊珀也講過一樣的話，她要我成爲同伴。」

千賀無意的一句嘀咕，讓雪菜爲之屏息。從小成爲劍巫候補而反覆接受戰鬥訓練的雪菜和洛基他們的遭遇，雖有光與影一般的差別，卻相像得有如攬鏡自照。

千賀斬釘截鐵地否定古城的質疑。

擅自喫掉可以嗎？端出來招待客人的東西都不碰也失禮吧？古城糾結於兩種常識中間。總之局面演變至此，已經消去了他的緊張感。

千賀原本不帶感情的嗓音開始透露出微微焦躁了。

「深淵之陷的成員全是小孩，讓你感到意外嗎？」

呵呵──千賀忍俊不禁。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尋求協助？要是有空破壞『魔族特區』，還不如拚命去找願意相信你那套說法的人！」

「你有沒有意願協助我們？」

「殺人兇手啊。說得沒錯。」

弦神千羅在設計弦神島時，爲了確保基石不足的強度，就使用了被視爲禁忌的供犧建材當成解決的手段。弦神島正是以從洛坦陵奇亞聖堂篡奪而來的「聖人」遺體爲基底，才竣工完成的。

古城語帶嘆息地搖搖頭，然後更用具攻擊性的目光看千賀。

上頭寫的「狄珊珀」字樣格外清楚地烙進了他的眼底。

古城的視線落在他緊緊握着的冰淇淋杯上。

「我認識的駭客說過──所謂駭客就是發現有人隱瞞事情，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真相揭發出來的人種。只要你求助那種人，總會有其他做法吧。即使現在也不算晚──」

「實驗……」

只不過碰巧撫養雪菜的是政府特務機構，而洛基等人則是被深淵之陷所撫養，差異僅止於此。

「……！」

「什麼意思？」

「他們和聖殲派那種濫竽充數的恐怖分子不同。那些人花了幾十年的歲月準備讓咎神復活，可以說是真正的魔導探究者。」

「哎，就是那麼回事。」

「也罷。你遲早會知道的。」

「假如你說的是事實，只要把那公諸於世就行了吧！何必摧毀弦神島！」

「你爲什麼會認識淺蔥……！」

千賀板着臉問。古城的眼睛明顯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答覆？」

千賀似乎對古城的反應感到滿意，沉靜地閉起了眼睛。

「我聽不出你想表達什麼，第四真祖。」

「那我問你，你們對『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的事知道多少？你們曉得深淵之陷毀滅了那座都市的事實嗎？」

「傷腦筋。到頭來，每個傢伙都半斤八兩──」

他突然提到的神祇名諱，讓古城聽了說不出話來。因爲古城等人在短短几天前，才差點被信奉那位咎神的一羣人殺害。

古城不認爲他們那樣會有摧毀「魔族特區」的動機。

「你聽了或許會覺得是藉口，不過我並沒有強迫他們以深淵之陷的一分子自居。摧毀『魔族特區』是他們所希望的事。」

千賀頭一次扯開嗓門。

「就算這樣，跟現在的弦神島居民又有什麼關係……！」

古城粗聲回嘴。可是，千賀反而用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了他。

千賀的嗓音裏首度夾雜怒氣。古城和雪菜無法反駁而沉默下來。

「所以我纔打算找你談一談，第四真祖──等你明白我們摧毀弦神島的理由，說不定就會出手幫忙我們了。我如此期待。」

然而，千賀聽見古城嘀咕的內容卻納悶似的皺眉頭。

「那麼，你們暗殺的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幹部就是──」

「弦神千羅這個男人爲求達成目的，再狠的手段都會用。你們應該明白這一點。」

「然而，結果就是變成現在這種局面。世界完全沒有改變！唯獨咎神復活的計劃依然確實在進行──」

「那當然是違法的實驗。事情被揭發以後，狄珊珀救了原本遭廢棄處分的他，在過去被稱爲『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的城市。哎，其他孩子的遭遇也都大同小異。」

或許是同夥變得衝動的關係，千賀反而恢復冷靜了。焦躁已從他的口氣中消失。

「對。他們是弦神島設計者的同志。」

「我倒沒想到被獅子王機關養育成攻魔師的妳會指責這一點。」

古城察覺自己正無意識地苦笑。因爲默默站在旁邊的雪菜正用十分不安的表情看着他。

千賀用不具感情的冷靜嗓音說道。

不說那些了──千賀端正自己的姿勢，並且望向古城等人。

「如果你說的是藍羽淺蔥，很抱歉，已經太遲了。」

「我的話就講到這裏，讓我聽聽你的答覆吧，第四真祖。」

「對了……狄珊珀是吸血鬼。」

「六年前讓『伊魯瓦斯魔族特區』沉沒時也是一樣。在那之前，狄珊珀也毀滅了好幾個『魔族特區』，和上個世代的深淵之陷一起。」

「弦神島是用來讓咎神該隱復活的祭壇，那就是這座人工島的真面目。」

古城愕然瞠目。提到駭客的人是古城自己，但他完全沒料到淺蔥的名字會從千賀嘴裏冒出來。

千賀制止了少年人工生命體。

千賀的指正讓古城皺起臉來。

古城傻眼似的吐氣。「學長？」雪菜困惑的嘀咕聲如此傳來。

至少古城不得不承認，深淵之陷的行動多少具有大義名分。千賀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

「你的意思是，選上弦神島當摧毀目標有特別的理由？」

「所以你就要摧毀弦神島？因爲這裏同樣是『魔族特區』──」

「弦神島的設計者──弦神千羅希望讓該隱復活。他本人雖然死了，但是有一羣繼承了他的想法的人，目前仍留在弦神島的核心職位。」

「再問幾次我的回答還是一樣。我不打算協助殺人兇手。」

「你認爲那樣的男人設計出人工的『魔族特區』，會毫無目的嗎？」

「你是指洛坦陵奇亞的『聖人』遺體那件事嗎……」

「你要我無憑無據地就相信那種荒謬的話？」

「劍巫，他們和妳一樣。比如說，洛基──他是被創造成引火能力者的實驗軍用人工生命體。」

古城冷冷看着他，揚起嘴角。

廢話──古城一聲不吭地瞪了他。姑且不提身爲吸血鬼的狄珊珀，洛基和剛纔的圍巾少女顯然都未成年，也許年紀還比古城他們小。

「你是對的，第四真祖。無憑無據要你相信我們說的話，這是強人所難。因此深淵之陷會親手證明。實際將『魔族特區』摧毀的成績，應該就能替我們的主張背書。」

雪菜用了意想不到的強硬口氣指責千賀。

「我也曾經試過……將真相公諸於世。試了好幾次！」

「我傻眼的是……爲什麼大家都想靠自己的力量扛起一切。簡直像在逼我面對過去的自己，看了就覺得丟臉。」

等圍巾少女離開房間，千賀才問道。

「你說過要是該隱復活，就會造成大量的犧牲對吧。既然如此，你該做的纔不是摧毀『魔族特區』。你該拯救那些會犧牲的人才對吧！」

「咦……！」

隨後，千賀靜靜地搖頭，並且用冷酷的眼神看向古城。

千賀對古城露出笑容。彷彿飽經磨耗的笑容。

古城勉強回嘴。

「不過，建造弦神島的那羣人也是一樣的。這座島引發慘劇後的犧牲者，和我們以往殺的人在數量上可不能相提並論。」

知道深淵之陷的目的以後，你肯定也能理解──狄珊珀是這麼對古城說的。而且，她所言不假。

古城的聲音沉沉地迴響開來。彷彿受了衝擊的千賀臉頰緊繃。

「那就是你們打算摧毀『魔族特區』的理由嗎……」

「什麼？」

「你把恐怖分子的技術灌輸在什麼也不曉得的小孩身上──」

雪菜臉色慘綠地看了洛基。

他總算可以瞭解，爲什麼深淵之陷的指導者並非千賀了。雖然狄珊珀的外表看來像十幾歲，但實際上她應該活得遠比千賀要久。

「錯了。」

沒想到，表露出憤怒情緒的並非千賀，而是洛基。蜃景湧現於他的四周，熱風朝古城等人迎面掃來。

「吸血鬼……？」

「這座島……會引發慘劇……？」

「你們說的話之所以沒人相信，真的是因爲沒證據的關係嗎？不是吧？並不是因爲沒人肯相信，而是『你們不肯相信任何人』的關係吧？」

似乎回想起來的古城嘀咕。

千賀對雪菜的問題表示首肯。

「協助是嗎？」

「什麼……？」

「不就是你慫恿他們那樣做的嗎……？」

「你們就是連這種道理都不懂纔會被孤立！誰教你們還特地跟原本想拯救的人爲敵！」

「難道──」

看似畏懼的雪菜目光閃爍。

「你把我們找來這裏，就是爲了不讓我們和藍羽學姐會合……？」

「千賀──！」

古城心裏湧上了好似全身血液都要凝結的恐懼。

洛基在公園找古城他們講話，正好是在他們打算去見淺蔥的前一刻。洛基現身的時機，簡直像在攔阻他們與淺蔥會合。

古城應該早一點感到懷疑的。爲什麼在這種重要的對談場合，狙擊手卡莉和狄珊珀都不在？現在他明白原因了。因爲她們要對淺蔥不利。

將古城和雪菜拖在這裏，直到狄珊珀她們暗殺淺蔥爲止──那纔是深淵之陷的真正目的。因此，千賀冒着失去祕密基地的風險，將古城他們邀到了這裏。

「我不求你饒恕，第四真祖。」

「慢着！」

仿若狂風的魔力洪流朝古城他們掃了過來。猛一看，診療室的地上已浮現模樣複雜的魔法陣。

「風水術嗎──！」

「學長，請你趴下！」

雪菜上前掩護受咒力擺弄的古城。從吉他盒抽出的銀槍一閃，槍鋒直入地板。

槍尖迸發的光芒斬開了千賀的魔法陣。龐大魔力兀地消失，反作用力讓古城單膝跪下。

剛剛的魔力狂風宛如幻覺一般消失，診療室恢復了寂靜。

千賀卻不見人影，洛基和圍巾少女也消失了。他們捨棄了祕密基地。

「淺蔥……！」

古城望着悠悠搖晃的窗簾，無力地發出嘀咕。

6

「我說過對不起了嘛。」

「你應該不會有事吧？」

「你自己又不碰。不過，這種禮物不是探望病人才會帶的嗎？雖然我也不太清楚。」

雖然地點在同一個區域，這裏和矢瀨的住處仍有單軌列車兩站的距離。即使憑古城變成吸血鬼以後的腳程，也不是五分鐘或十分鐘就能趕到的距離。

「對啊對啊，要懂得感謝喔。」

淺蔥待在有家庭菜園圍繞的小小庭院，一邊張口大啖新鮮芒果一邊說道。

「幹掉我又對誰有好處？」

「來得及？可是，狄珊珀她們已經……」

「不行，電話不通……！」

淺蔥一臉世故地點頭。實際上，矢瀨顯重尚未被確認死亡。

遠遠傳來不祥的炸裂聲，成羣海鳥同時飛上天空。

古城和雪菜對彼此點頭，離開了動物醫院。

「對了，矢瀨的住處在人工島西區……就在附近……」

「妳在大喫特喫以後還講這種話啊。」

這個時段的單軌列車恐怕要隔十分鐘纔有下一班。沒時間等車子來了。

「姬柊！」

儘管淺蔥手裏用水果刀切着芒果，臉上仍露出消沉的表情。

矢瀨拖着呆立不動的淺蔥拔腿就跑。

雪菜被突然回頭的古城嚇到而停下腳步。古城則硬是將她嬌小的身軀捧起。古城出乎意料的行動讓雪菜徹底愣住了。

「所以說，狀況怎麼樣了？伯父的救援行動有什麼進展？」

突然被矢瀨推開的淺蔥滾到了草坪上。喫到一半的哈密瓜滾落在地，背部的疼痛讓她臉色緊繃。

「什、什麼……？」

「別客氣喔，淺蔥。好久不見了，你們慢慢聊。」

帶着鬧脾氣表情的矢瀨則坐在淺蔥前面。

然而，對於犯罪集團深淵之陷來說，國際法的規範本來就不具任何意義。向淺蔥索命的狙擊手正是如此兇狠。

「妳損人損得很順口耶。」

淺蔥是照心情在行動。學校突然停課，她也沒有回家，而是跑去矢瀨的住處。那些突發舉動大有可能耽誤狄珊珀等人的暗殺計劃。深淵之陷再怎麼神通廣大，感覺也不會連矢瀨住的便宜公寓位置都事前掌握到。

無論重打幾遍，都沒有淺蔥接起電話的動靜。離古城他們在公園遇到洛基，已經過了近一個小時。狄珊珀等人要暗殺淺蔥，這樣的時間理應足夠了。

「哎，妳應該也是擔心纔會過來吧，姑且先謝謝妳了。」

聲音變調的矢瀨提出反駁。主張自己在跟三年級學姐交往的人主要都是他，實際上並沒有人目睹他們那樣互動的現場。因此矢瀨早就被甩的說法備受支持，不過他本人堅持否認這一點。

「妳別抬頭！」

淺蔥和善地對穿着圍裙端茶過來的女性道謝。

好似從重力獲得解放的漂浮感，以及類似從高處墜落而令人不適的加速度。蹬地躍起的古城抱着雪菜，整個人從街道飛上了高空。

「這力量是……？」

緊緊摟着古城脖子的雪菜茫然嘀咕。

雪菜故作冷靜的一番話讓古城突然冷靜下來了。原本狹隘的視野變廣，腦袋總算靈光了一些。

古城認得這股魔力。這和第四真祖的第七眷獸

活武器

「

夜摩之黑劍

」──那柄巨劍周圍環繞的魔力一樣。這是操控重力的能力。

「學、學長……？」

「喫吧。再說你的學姐看起來至少還願意帶水果來關心你啊。」

古城將手機湊在耳邊，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下個瞬間，淺蔥感覺到有東西掠過自己耳邊。與槍響傳來幾乎同一時間，野餐桌在她背後炸開了。

「什、什麼事？」

新射來的子彈彷彿追趕着他們倆，粉碎了公寓的圍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話說學姐帶來給我的綜合水果籃，爲什麼是妳在喫？」

「她是叫緋稻對吧……我又沒想到會跟你的學姐碰個正着。我也聲明過，叫她不要誤會啦。啊，不好意思。謝謝妳，旭子阿姨。」

「你、你說狙擊……難道是衝着我來的嗎！」

矢瀨抓住淺蔥的手臂，把愣着的她用力拉到身邊。

「──受不了，妳也好，古城也好，對我未免太沒禮貌了。」

就在隨後，矢瀨臉色驟變。彷彿聽見駭人聲音的他看向淺蔥背後，恐懼得帶着扭曲的表情站了起來。

「那個男的怎樣都好，不過要是他死了，繼承人之爭肯定會鬥得滿城風雨。要說擔心，我還比較擔心那個部分。搞不好現在已經爭出幾條人命了。」

牢固的木製餐桌被炸得四分五裂，火花飛濺。

「可惡……這種時候要是那月美眉在……！」

微笑着答話的是租公寓給矢瀨的房東。

「欸……別這樣講啦。以你家的情況而言，可不是鬧着玩的。」

「啥……？」

雪菜握緊古城嚴重發抖的手，拚命對他說話。

淺蔥聲音發抖。她腦裏浮現了昨天碰上汽車炸彈的事。有人要向她索命──如此離譜的想像突然帶着真實感進逼而來。

並不會──矢瀨逞強似的笑着搖頭說：

「完全沒音訊。雖然應該不至於沒人進行救援，可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現在光搶救儲量倉庫就分不出心力啦。」

「不不不，爲什麼你們講話老是拿我被學姐甩掉當前提……」

「就算你本身沒價值，光看在你是嫡子的份上，會想利用你的人不就一大堆了？」

「搞……搞什麼嘛，白癡！用不着爲了區區哈密瓜氣成這樣吧──」

「淺蔥！」

發現淺蔥不知不覺中已經把魔掌伸及哈密瓜的矢瀨大叫。

7

慵懶託着腮幫子的矢瀨幽怨地瞪了淺蔥。

「對喔，古城真慢耶。我之前明明有叫他過來探望。哈密瓜會被喫光光喔。」

「淺蔥學姐之前是去探望矢瀨學長對不對？」

淺蔥茫然地環顧四周。掩護她的矢瀨趴在地上，焦急地咂嘴。

「駕馭？」

面對雪菜驚訝的提問，古城疑惑似的歪頭。

「啊……」

矢瀨住的公寓在庭院前面擺有野餐桌，天氣好的日子就可以在外用餐。只要是公寓住戶都能自由使用。

矢瀨苦澀地說。獨佔地位及財產的父親一旦喪命，身爲兒子的他面對繼承鬥爭也無法置身事外。矢瀨之所以無法參加搜救生死不明的父親，和那些政治上的爾虞我詐應該脫不了關係。正因爲他對那些都心知肚明，纔會留在自己住的公寓嘔氣。

「咦……？」

原本飛快遠離的地面，又緩緩地靠近了。超乎常理的跳躍力。渦轉的漆黑魔力粒子包裹着古城全身。

矢瀨不莊重的玩笑話讓淺蔥排斥地板起臉孔。

與矢瀨朝淺蔥大吼幾乎同時，桌上的水果炸開了，連裝着水果的竹籃都碎得七零八落。

「再說我實在不能接受。假如那種程度的炸彈攻擊就能要了他的命，那個男的之前沒有掛個幾十次才奇怪。」

「嘖……！」

「學長……你能駕馭那頭劍之眷獸的力量了嗎！」

「有人狙擊。反物資步槍正瞄準着我們這邊。」

「淺蔥，我們逃！下一槍要來了！」

等房東不見人影以後，矢瀨刻意似的大聲嘆了口氣。

口氣像在賣人情的淺蔥又拿了第二顆芒果。

矢瀨臉上徹底失去血色。

「你很擔心吧……」

下個瞬間，宛如天地翻轉的異樣感覺朝古城他們湧來。

燃燒炸裂彈是研發供軍用的一種多功能彈頭。彈着目標以後，內藏的炸藥就會爆發，對周圍造成強烈殺傷力。雖然狙擊步槍也可以發射這種彈頭，但由於威力太強，對人類使用理應是遭到國際法禁止的。

「雖然我不瞭解情形，可是不捨棄希望也是很重要的吧。」

在民宅密集的平民住宅區要找狙擊地點也會花時間。暗殺未必已經成功了，現在不是在這種地方驚慌失措的時候。

「在這種街區用燃燒炸裂彈……！對方腦筋正常嗎！」

「所以妳爲什麼要全部喫掉啦！」

「請你冷靜，學長！不要緊的，我們還來得及！」

古城一邊衝出小巷一邊無意識地慨嘆。

年齡成謎，而且氣質不可思議的女性。雖然她有個上小學的女兒，但本人看上去頂多只像大學女生。管理公寓似乎是副業，她另有其他工作，然而淺蔥也不清楚詳情。至少矢瀨會喜歡年長女性，應該就是受了房東的影響──淺蔥如此認爲。

更不湊巧的是，單軌列車剛好已經開往下一站。銀色車輛無情地開過了古城他們頭上的高架軌道。

「呃，我不太清楚……不過，我就是認爲行得通啦！」

「竟、竟然這麼隨便就動用眷獸的能力……」

大樓樓頂逼近愕然的雪菜眼前了。古城抱着雪菜跳起的距離超過了三十公尺。樓頂承受其着地的衝擊，因而嚴重凹陷。因爲古城他們的肉體有眷獸用魔力保護，纔會波及四周。

但是古城沒空介意那些。他理都不理腳下碎裂的混凝土，再次縱身跳起。這次的着地處是行駛中的單軌電車車頂。

古城他們落在單軌列車上，讓鋁合金車頂凹了一大塊。衝擊導致電車車身與軌道劇烈摩擦。若有一步之差，差點就鑄成慘劇了。

雪菜責怪似的抬頭看了跪在車頂的古城臉龐。於是她說不出話了。

「學長……！」

「不要緊……我不要緊……」

呼吸急促的古城眼裏有着火焰般發亮的青光。環繞其全身的漆黑粒子往旁開展，形狀好似扭曲的翅膀。古城的模樣顯然不尋常，那是以人類樣貌動用眷獸魔力的代價。他的肉體正要轉化成吸血鬼。

「救完淺蔥以後，我就不會再把自己搞得這麼累了，就算有人求我。」

古城望着臉色蒼白的雪菜，無力地對她露出微笑。

雪菜則緊緊摟住了古城。她像個害怕被丟下的孩子，纖瘦的肩膀頻頻顫抖。

「是啊……說定了喔……」

「姬、姬柊，冷靜點……妳身上有幾個部位貼到我了……」

雪菜緊緊貼過來的觸感，讓古城動搖得忘了疲倦。

於是，有一絲光芒從古城的視野一隅閃過。間隔半拍，民宅的庭院起火了。單軌列車的行駛聲似乎夾雜了微微的槍聲傳來。

「學長，剛纔那是──！」

「在矢瀨公寓的方向！」

理解到發生什麼的古城抱着雪菜站了起來。反物資步槍的長距離狙擊。深淵之陷的狙擊手對淺蔥開槍了。

「請你趕過去，學長！」

古城自己咬破的嘴脣冒出了鮮血。

古城他們的魔力再失控下去，兩個人肯定都不能全身而退。目前在這裏能防止那種結局的人只有雪菜。

「千賀毅人──！」

洛基和千賀各自趕到她身旁。

即使如此，雪菜仍無畏無懼地和狄珊珀拉近距離。

不管那個叫卡莉的狙擊手是什麼人都沒有關係。因爲在她發射下一發子彈前，古城徹底解放的眷獸就會掃蕩並消滅一切。

雪菜在古城耳邊喊道。

「迅即到來，『

獅子之黃金

』！」

那頭眷獸的透明魔力硬生生攔下了雷光巨獅。

千賀朝着耳機麥克風下令。

藍髮的人工生命體趕到狄珊珀身邊。深淵之陷的同伴來援護狄珊珀了。

銀槍所指的方向有戴着防風眼鏡的嬌小少女身影。是她控制古城的眷獸，讓操控重力的魔力失去了效力。

狄珊珀尖叫。承受不住魔力逆流的她蹌踉地跪下了。

「不可以，學長！要是再這樣下去──」

「我們再來一次！」

「你果然來了，曉古城。看來讓毅人說服你是錯的。」

緊接着，雪菜從背後抽出長槍。

古城他們失去操控重力的魔力，重心嚴重失衡。古城護着雪菜仰身摔落。來得及護身的雪菜則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

「做得好，狄珊珀──已經夠了。」

但是她還沒反問回去，千賀等人的身影就淡化了。空間移轉術式已經生效。身影消失的他們只在虛空中留下了漣漪般的晃漾光彩。

「──迅即到來，『夜摩之黑劍』！」

聽見「薔薇」一詞的雪菜臉色僵凝。

「咳……！」

古城的腹部濺出鮮血，雙膝跪到地上。

握着手槍的千賀毅人站在古城背後。是他從古城背後放了冷槍。

「好！」

洶湧而上的魔力來勢難擋，防風眼鏡被刮飛，狄珊珀戴的安全帽掉到地上，收在帽子底下的長髮翩然散開。

古城又召喚出新眷獸。出現的是劍身超過百公尺的巨劍。劍尖指向了狄珊珀背後正在建設中的大樓。

古城朝着狙擊手所在的建設中大樓放出眷獸。

古城新召喚的兩頭眷獸具現成形。

「時間到了。菈恩──啓動『薔薇』！」

古城狀似精疲力盡地當場倒下。

如虹彩般時時刻刻隨光線變換其色澤，好似熊熊火焰的金髮──

「好的！」

雷光巨獅彷彿受制於看不見的牢籠，因而停下動作。發出的光芒有如銀水晶的龐然眷獸正在狄珊珀後面搖晃。

狄珊珀摘下防風眼鏡。從底下露出的是如火焰般發出青光的眼睛。

雪菜手持銀槍疾奔。她一口氣拉近和千賀的距離，打落他的手槍。

但是古城也已經超出極限。狄珊珀的眷獸不只能支配眷獸心靈，連身爲宿主的古城本人也會受到影響。只論精神上所受的傷害，古城消耗得更加劇烈。

古城不打算把狄珊珀的話聽到最後。

「我不能讓藍羽淺蔥活下去。因爲她的存在太過危險了──」

「洛基……！」

古城將雙臂舉到頭上。超乎常軌的龐大魔力被解放，其衝擊造成大氣扭曲。濃密的魔力捲起漩渦，並且塑造出新的召喚獸形體。

「──唔！」

古城擦掉額頭流的血並且站起來。

古城總共中了六槍，渾身是血。即使如此，他仍不打算停止召喚眷獸。

但是古城並沒有猶豫。

千賀抱起受傷的狄珊珀，並在四周佈下木製咒符。符上所刻的符印發出光芒，形成簡易的魔法陣。是空間移轉術式。

雪菜抱起受傷的古城大喊。

「狄珊珀……妳到底是……」

然而，此舉太過魯莽。要同時讓複數眷獸聽命，所需的魔力也會飛躍性增加。狄珊珀的肉體負荷不了這樣的魔力，肉體正爲之叫苦。她的嘴脣痛苦得扭曲，全身毛孔更流出鮮血。

當他們耽擱在這裏時，淺蔥的生命仍蒙受危險。假如狄珊珀希望那樣，古城除了消滅她以外別無選擇。

「退下，『神羊之金剛』！『雙角之深緋』！『龍蛇之水銀』！」

雪菜持銀槍上前。爆發性魔力漩渦肆虐於狄珊珀的周圍，就算憑「雪霞狼」的力量也無法輕易斬斷。

源源流出的鮮血濡溼四周，換成常人即使當場死亡也不奇怪的嚴重傷勢。古城卻心神恍惚，恐怕連自己的痛楚都沒知覺。

蘊含魔力的兇猛狂風無情地蓋過了她的呼喚。

古城張開漆黑粒子化成的翅膀，又從樓頂一躍而起。

因爲他看見深淵之陷的狙擊手又開槍了。火焰在矢瀨那棟公寓的庭院炸開。不曉得淺蔥是生是死。然而，他憑那一槍得知狙擊手的正確位置了。

透明眷獸全身發出了更強的光輝。它打算一舉支配古城新召喚的三頭眷獸。

「……迅即到來……『

水精之白鋼

』……牛頭王……之……！」

古城聲音沙啞地咕噥。雪菜則默默咬緊嘴脣。

「少礙事！」

「把路讓開，狄珊珀──！」

能操縱他人眷獸的眷獸──

他召喚的是渾身灑落雷光的巨獅。

古城逆流的魔力在折磨狄珊珀。

狄珊珀靠着大喊將古城的聲音蓋過。

「迅即到來，『

神羊之金剛

』！『雙角之深緋』！『

龍蛇之水銀

』──！」

深淵之陷的指導者站在那裏，擋住了古城他們的去路。

「狄珊珀！」

怕列車遭殃的古城在力道上有所保留，因此跳不到十公尺遠。他落在附近的大樓樓頂，並且重整態勢。

扭曲重力的古城將巨劍呈水平射出，狄珊珀的眷獸擋下了那一擊。龐大魔力的衝突令大地震盪，周圍的建築物陸續倒塌。

所有眷獸消失後，天空異樣平靜。

這一天，面臨即將來到的毀滅時刻，「魔族特區」弦神島被籠罩在一種幾近恐怖的沉靜當中。

想支配它們的狄珊珀嘔出鮮血。

古城被她的聲音推了一把，便從單軌列車的車頂一躍而起。

然而，狄珊珀果然還是擋下了那招。她召喚的眷獸綻放出銀色的魔力光芒，擋住了雷光巨獅的去路。

雪菜忍不住尖叫。負荷的魔力同樣會讓古城受創。他全身的肌肉都遭到撕裂，呼出的氣息更混着鮮血。

「學長！請你振作點，學長……！」

從古城他們所在的大樓樓頂算起，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用第四真祖的眷獸就能輕易將敵人燒得片甲不留的距離。

即使如此，古城仍猙獰地笑了。狄珊珀的能力並不完美，要支配古城的眷獸並非毫無代價。明白這一點就夠了。

「退下，『獅子之黃金』！」

「請你後退，學長！讓我對付她──」

「……怎……爲什麼……」

「退下……我的同胞……求求你們……！」

呆立不動的雪菜身後隨即傳出「砰」的冷酷槍響。

「學長！」

和雙方初次見面時一樣，狄珊珀用了輕鬆的語氣開口。

可是，當雪菜離狄珊珀只剩幾步路時就反射性地縱身後退了。猛烈火焰在她的眼前噴發湧現。

「很遺憾，那我辦不到。」

現場只剩街道在魔力衝突下遭到摧毀的慘狀，以及遍體鱗傷的古城。

令空間燃燒的灼熱蜃景。靠引火能力發動的奇襲。

「妳這傢伙……！」

古城和雪菜愕然無言地望着那畫面。

「──！」

「迅即到來──！」

但千賀已經搶先將剩下的子彈全射向古城。

並不是初次看見狄珊珀的年幼臉龐讓他們喫驚。正好相反，古城他們都認得那張臉。古城就是在自己的記憶裏和她見過好幾次。

瞬時間，古城全身失去力氣。魔力粒子紛飛四散，原本的重力朝他湧上。

狄珊珀望着他們那模樣，看似哀傷地笑了。那是流露着孤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