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冒牌貨 The Impersonator

1

關於弦神新島出現的魔獸，報紙以及當地有線電視臺的地方新聞都有正常報導。因爲那並不是需要特別掩飾的情報。

建設公司的工作人員遭受真面目不明的大型魔獸襲擊，有兩人下落不明；含兩名民間攻魔師在內，已有好幾人受到輕重傷；還有人工島管理公社派出的災害應變團隊的詳情與形象畫面，都做了簡單的報導。並不算多鋪張的報導，因爲在「魔族特區」弦神島，謎樣的魔獸根本不稀奇。

其實琉威與優乃在鏡頭一瞬間閃過的畫面，還被看成美男子與美少女的民間攻魔師搭檔，在私底下成了話題，後來紛紛有人要委託他們工作，不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魔獸的去向雖令人介意，但身爲專家的霧葉既然有動作，古城等人就沒有任何事可做。再加上關於升年級後的成績與出席天數，古城昨天才被那月嚴重警告過，他豈能在新學期第二天就蹺課。

因此，古城今天若無其事地跟平常一樣上學，跟平常一樣聽課。接着跟平常一樣迎接午休以後，他就捧着空空的肚子跟矢瀨一起前往學生餐廳。

「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而矢瀨驚訝似的蹙眉問古城。

「你是說創造恩萊島的那個鬼族之子？伊魯瓦斯的生還者？你邀她當魔族社的社員？」

「有什麼不妥嗎？她本人好像也算有意願就是了。」

矢瀨頗具批評味道的反應讓古城感到意外地反問。矢瀨用難以置信地看待蠢貨的眼神回望古城，像在憂慮往後會有多辛苦地搖了搖頭。

「呃，沒關係啦。我是無所謂……不過光有淺蔥和姬柊在一起，氣氛就夠緊繃了，你連香菅谷都要塞進來啊？居然用天下三分之計嗎……」

「……天下？」

她們到底要爭着支配什麼啊？古城露出納悶的表情。

矢瀨像是換了心情而嘆氣。「正面思考、正面思考。」他還唸咒似的如此告訴自己。

「客觀來想，她也確實不是壞的人選。該怎麼說呢，魔族特區研究社有魔族社員也很自然。再說你的身分已經被她曉得了……哎，淺蔥可以之後再說服，真虧姬柊願意接受耶。」

「與其說接受，我就是帶姬柊一起去邀卡思子的啊……」

古城無法理解朋友在怕什麼，回答得若無其事。結果矢瀨有片刻說不出話。

「原來你有帶着姬柊？你那樣處理……真虧沒有起衝突耶。」

「多少有點僵啦，不過一開始都這樣吧。又沒有像之前那樣變成認真廝殺。」

「我開始覺得你會成爲第四真祖是出於必然了。」

「是的，我不要緊。原來這道門還沒有改成自動的呢。」

古城態度馬虎地搖頭。他曉得雪菜目前不正常，但是原因就一無所知了。只能當成雪菜撞壞了腦袋。

雪菜憋笑似的捂着嘴角，心領神會地點了頭。接着她使壞般亮起眼睛，貼着古城說：

矢瀨捂着頭髮直豎的刺蝟頭，語氣慌張地回嘴。原來你會介意啊？如此心想的古城有些意外地望着朋友的臉龐。

雪菜緩緩回頭，然後用愣愣的表情看向矢瀨。接着她就訝異地瞪大眼睛說：

「哎，畢竟學校沒什麼錢。」

淺蔥畏懼雪菜似的節節後退，並向古城求救了。

「

博士

……是妳嗎？真的？不會吧……好、好可愛……！」

不過雪菜繼續凝視他的全身說：

矢瀨看似困惑地和古城面面相覷。古城默默把頭歪了一邊。至少矢瀨的體型變化應該沒有大到可以讓雪菜訝異。

「什、什麼？抱歉，到底怎麼了啊？」

「當然也會讓你吸血對不對？」

淚汪汪的雪菜捂着變紅的鼻頭，抬起臉龐。於是她跟低頭看着她的古城目光相接，喫驚地倒抽一口氣。

「是、是喔。也對啦。」

雪菜誇張過頭的反應，讓矢瀨難得露出了有些害臊的苦笑。

「那、那是不得已吧！要不是我差點沒命，遇到那麼多狀況……！」

「那還用問？大家都覺得古城老是當衆秀恩愛，巴不得他去死。」

「沒事吧，姬柊？」

「是我糾纏學長……哦，這樣啊。不對，是這樣沒錯呢。」

「弦、弦神島的紫外線確實也是滿強的啦。」

「啊……對不起，是我失禮了。曉學長。」

「與其說大家，我看那是你個人的想法吧！」

「姬、姬柊學妹？妳是怎麼了……欸，古城，你想點辦法啦！」

雪菜用雙手觸摸淺蔥的臉頰，陶醉地發出嘀咕。

「凪沙？」

「你該不會是矢瀨……不對，矢瀨學長吧？咦，真的假的！」

「……反正，我早就想過是這樣了。你這個人真下流耶。」

雪菜繞圈子的忠告讓矢瀨一臉認真地點了頭。古城聽着他們倆對話，一語不發地露出嚴肅的神情。他先前對雪菜感到的疑慮變得越來越深了。雖然具體講不出個所以然，古城就是覺得今天的雪菜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不會，一點也不。我只是稍微在想，你還真熟手熟腳……不對，還真親暱耶。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我們平常就這麼要好嗎？」

雪菜有些心慌地搖頭。

「……另外呢，她有點迷糊的部分也很妙。」

他們倆原本就沒什麼交集，古城還以爲女方會趁升學讓關係自然告吹，不過他似乎是白擔心了。雖然他們在交往這個前提本身有可能純屬矢瀨的一廂情願就是了。

雪菜神情亢奮地湊向古城，連珠炮似的開口。

「哎，你儘量注意背後啦。小心別被姬柊捅。」

「說到糾纏，比如我們會一起上下學嗎？」

一瞬間，雪菜冷眼望向遠方。彷彿有不滿、反抗心與無法言喻的許多情緒混雜在一起的複雜眼神。古城則納悶地回望雪菜問：

「呃……學長，你是不是摸我摸得挺自然的啊？」

「對不起。不過，我想你染髮要節制點比較好。呃，我的意思是，那會傷害到頭皮。」

咖啡廳風格的學生餐廳建築物來到眼前，矢瀨就換回平時的輕薄語氣嘀咕。從古城他們的所在處望去，正好是隔着中庭的另一邊。可以看見雪菜從體育館那邊走出來，正要前往餐廳。她大概是在找認識的人，不時還會停下腳步稀奇似的環顧四周。

感到莫名其妙的古城會乖乖點頭，是因爲他想起昨天霧葉也講過類似的建議。敵人總是躲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許是因爲從霧葉口中聽到，古城對這句話格外有印象。

矢瀨悠悠哉哉地走來，替古城回答雪菜所說的話。

平時會這樣稱呼古城的女性，是母親深森與妹妹凪沙──簡單來說就是親人。難道是凪沙的習慣傳染給她了嗎？古城如此感到納悶，雪菜就驚覺似的搖頭說：

假如是被惡靈附身，事情反而簡單，偏偏難以想像雪菜會這樣。畢竟她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持有國家執照的對魔族戰鬥專家。

「啊，不是的。沒事。嗯，完全沒事。」

雪菜彎腰縮成一團。像在袒護她的矢瀨則淡然地繼續說道。

「咦，哎呀？古城？」

「……古城？」

而雪菜使勁轉向古城這邊。

「還會在彼此的房間來來往往？」

隨後，某人聒噪的聲音傳了過來。

「淺蔥，人家有那麼像老姑婆嗎？」

「像這樣一看，她果然是個漂亮的女生。好像只有她住在不一樣的世界，又可愛又瘦，臉也又小又可愛。哎，雖然比不上我的女朋友就是了。」

雪菜一再口出狂言，讓凪沙被震撼得淚汪汪。應該是因爲雪菜平時並沒有毒舌的形象，因此更令人痛心。

於是，雪菜興趣濃厚地抬頭看毫不經意就伸手摸自己的古城，還賊賊地揚起嘴角。

話是這麼說啦──陷入思考停止狀態的古城杵在原地。現在的雪菜跟平時的她判若兩人。既然不曉得她個性走樣的理由，古城也無能爲力。

「啊，雪菜，原來妳在這裏！我們一直在餐廳等耶，但妳都沒有來，我好擔心──哎呀，古城哥？矢瀨也在，好久不見了～～！」

「啥！等一下，別說這種會讓我對將來感到不安的話好不好！」

「咦？是、是喔……？」

雪菜穿過困惑的古城旁邊，搖搖晃晃地來到前面。她熱情地用水汪汪的眼睛凝視着的人是淺蔥。

矢瀨按着額前無力地搖頭。他所說的話分不出是在佩服或者傻眼，讓古城不悅地眯起眼問：「你那是什麼意思？」

古城帶着傻眼的臉色嘀咕，趕到雪菜那裏。他擔心地朝雪菜連連叫痛的背影搭話。

「啊！不、不是的，姑姑。剛纔……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說真的，妳怎麼了？姬柊，是妳自己要打着監視者名義糾纏我的吧？」

雪菜剛碰面所說的第一句話讓凪沙受到打擊似的僵掉了。對剛滿十五歲的少女來說，被同學稱爲姑姑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令人受傷。

「姬柊，怎麼了嗎？總覺得妳從剛纔就怪怪的。」

「……咦？」

「呃，那樣未免太迷糊了吧……！她在搞什麼啊……」

聲音的主人是跟雪菜一樣打着藍色領結的高中部一年級女生。硬是整理得像短髮的長長髮絲，隨她的動作搖曳。

「怎、怎麼辦，學長？高中女生的淺蔥小姐好可愛……！」

「咦？凪沙姑姑？好年輕……！」

而矢瀨望向雪菜穿着制服的背影，佩服地呼了口氣。

「……怎麼了嗎？你們在吵什麼？」

事到如今，何必明知故問──古城感到疑惑。

「姑、姑姑……？」

「啊，是的……我還好……」

雪菜講話的方式明顯與平時不同，讓古城錯愕地蹙了眉。

感到動搖的凪沙站不穩，碰巧經過的淺蔥就摟住了她。凪沙一副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像虛弱貓咪一樣依偎着淺蔥說：

「妳看，妳又叫我姑姑了！」

總之，在矢瀨與古城守候之下，雪菜穿過走廊，準備走進餐廳。接着她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撞上眼前的玻璃門，聽似又沉又痛的「叩」的聲響晚了一點才傳來。

「倒不如說，妳昨天也擅自在我睡覺時闖進來了吧？」

「因、因爲……你現在好瘦喔。」

原來你毫無自覺啊──矢瀨不知爲何露出了傻眼的反應，古城卻沒有理他，又轉向雪菜。他壓低聲音，把嘴脣湊到雪菜耳邊。

淺蔥察覺到雪菜不尋常，便無意識地後退半步。雖然雪菜的狀態從剛纔就一直無法用正常來形容，但現在她完全跨過不該跨越的那條界線。雪菜望着淺蔥的表情就像覬覦獵物的肉食野獸。

「雪、雪菜，妳好過分……雖然人家確實話很多，偶爾會被說像鄉下的老姑婆……！」

原來你還沒被甩掉啊──古城想着沒禮貌的問題，隨口附和。

「嗯，是啊。」

「沒有啦，妳想怎麼叫我都可以。重要的是妳有沒有受傷？」

「怎樣啦，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像外人一樣。」

雪菜說完就用恨恨的目光看向餐廳入口的門。她這句無心之言讓古城感到有一絲絲不對勁。這道有些陳舊的玻璃門，從古城入學以前就一直是手動的，短期內似乎看不出會改成自動的跡象。

「淺蔥小姐？」

「……姬柊？」

「呃，我也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古城對妹妹熟悉的身影微微挑眉，而雪菜掩着嘴巴發出驚訝之語。

「還有，總覺得你的頭髮也長得好茂密……」

「咦？我瘦了？這陣子我有胖過嗎？」

對狀況完全不瞭解的淺蔥要求古城說明。

「喔，說人人到，那不是姬柊嗎？」

我一次都沒跟姬柊秀過恩愛啦──古城板着臉回嘴。

「啊，抱歉。妳覺得被冒犯了嗎？」

「是、是喔。」

口氣好似事不關己的雪菜提出莫名的問題，矢瀨就沉重地點頭回答：

難道是頭撞到門的關係？心有不安的古城把手抵在雪菜額前。可是她既沒有明顯的傷口，似乎也沒有發燒。

被矢瀨稱爲女友的是個比他年長的少女，名叫緋稻古詠。她是比古城等人高兩個年級的學姐，聽說上個月從彩海學園畢業以後，考上了弦神市內的大學。

「她又美又年輕，身材又好，而且聞起來好香，還是個大美女……我也聽說她當過偶像，不過既然是走辣妹路線，我原本還以爲她會濃妝豔抹穿成怪模樣……原、原來如此，難怪你會把持不住……」

雪菜連忙用手背擦掉從嘴巴咕嘟流出的口水。太用力的她直接咳了起來，古城就立刻扶穩她。

「喂，姬……姬柊？妳怎麼了？」

「對不起。我情不自禁地興奮了……唔！」

她捂着嘴邊的指縫間有深紅色液體滴滴答答地滴落。是鮮血。發現這一點的古城神色爲之緊繃，淺蔥等人則屏息注視着雪菜。

雪菜就這樣虛弱得肩膀發顫，可是，她突然甩開古城的手，一個轉身以後拔腿便跑。彷彿十分害怕自己沾滿鮮血的模樣被人看見，態度缺乏從容。

「啊，等等！姬柊……！」

「雪、雪菜……？」

「姬柊學妹！」

古城等人各自開口制止雪菜，她的身影卻在聲音傳到前就消失了。午休時間的混雜走廊上，只剩茫然的古城等人杵在原地。

「剛纔她是怎麼了？」

「誰曉得……哎，新學期剛開始，又碰到魔族社招募人才那件事，別看姬柊平時那樣，或許她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吧。」

至今還沒有從動搖中恢復過來的淺蔥提問，矢瀨就煞有介事地回答。

古城則凝視着自己在雪菜離開前曾和她有所接觸的手掌。

「剛纔那真的是姬柊嗎……？」

他自問似的嘀咕。

隨後，古城從背後感受到些許殺氣般的兇暴氣息。

驀然回首，有道嬌小的身影輕靈地落在古城眼前。是個穿着白色短袖運動上衣與短褲──學校制式體育服的女學生。她的右手拿着用來裝貝斯的黑色樂器盒。

「學長！」

從逃生梯跳下來的雪菜厲聲呼喚古城。

「哦……？」

「──呃，結果妳指的不會是監獄結界吧？」

在抬起臉的少女眼前，空間如漣漪一般搖晃。

「也罷。方纔移轉到高中部女生更衣室的人是妳，對吧？」

「我還不知道妳的名字呢。」

相對的，租金算得格外便宜，廚房、浴室及廁所等設備也一應具全。生活所需的傢俱和電器用品，更是從最初就把必需品備妥了。

「我想呢，關於這項邀約，請恕我鄭重回絕。」

少女似乎認爲這不會牴觸所謂的保密義務，就意外坦白地回答了。

彷彿從無物虛空中析出形體似的，有個身穿豪華禮服的嬌小女子現出身影。相貌稚氣得足以被錯認爲女童，而且宛若人偶的女子。

「因爲我希望在沒有人打擾的地方慢慢跟妳談。」

然而，那月用毫無情感的眼神看着少女，緩緩地朝她伸出手。接着，她用小巧的手掌使勁揉起少女的胸脯。

「我重新拜託妳。能不能『讓可愛的學生』躲一下呢？」

2

「哎，就這樣嘍。」

少女說完便毫不愧疚地微微吐舌。

「以巧合來說未免太像了。感覺妳們並不是姐妹嘛。」

少女頓時露出開朗的臉色看那月。那月看似溫柔地笑了。那是假裏假氣的優雅微笑。

少女得意般正準備開口，就好像察覺了什麼，隨後急忙帶那月躲到校舍的死角。

少女所說的內容，讓那月蹙起眉頭瞪她，關切程度更甚對方曉得自己的名字這一點。即使就近端詳，她仍然跟雪菜相像得幾乎分不出差異。

基本上，那月似乎並不是爲了確認胸部尺寸才摸她。

少女像在確認口中殘留的血味，舔了舔嘴脣，然後微微嘆氣。

那月面無表情地瞪着證據問。

在制服的腰際纏上皮製劍帶，再佩掛收藏於金色劍鞘的長劍。雫梨確認過裝備感，面對鏡子點了頭。

少女略爲思考般把目光往上揚，然後簡短地道出自己的名字。

「……啥？」

但雪菜的態度並非胡鬧，她自始至終都是認真的。

少女的說詞聽起來有點厚臉皮，使那月微微撇起嘴。

片刻前才跑掉的雪菜從完全相反的方向出現，使得古城茫然地回望她。還有她一瞬間從制服換成體育服的飛快技巧，也讓凪沙等人驚訝得說不出話。

那月傻眼似的不帶任何表情看着少女。

「啊哈哈，穿幫了嗎？」

那是那月在自己夢中構築的異空間「監獄結界」的入口。連時光都不會流逝的永恆夢世界。因此那也是絕對無法逃獄，專供兇惡魔導罪犯用的結界。身爲魔女的那月透過與惡魔訂契約，成了該結界的管理者，而且她正打算將少女帶進自己的夢中。

「哎，一半是出於好奇心吧。因爲我無論如何都想見個面。」

古城的問題帶有怪罪的調調，而雪菜只是搖搖頭保持沉默。與其說刻意無視，應該說她沒有餘裕回答。

附金屬披肩的長外套，還有蔚藍頭巾。那是過去被稱作攻魔專校，如今已不復存在的學校的制服。而且對雫梨來說，那也是身爲聖團修女騎士的正式服裝。

少女並不訝異，而是出於好奇心才眼睛一亮叫出聲音。

「即使妳想問，也恕我沒辦法回答喔。因爲我好歹也有保密的義務。」

在她望去的樹叢另一頭有古城以及姬柊雪菜穿着體育服的身影。她是爲了避免被他們發現才躲起來。

少女用排斥般的調調說道，彷彿她對雪菜很熟悉的口吻。那月似乎覺得有意思，就觀察着少女的反應。

穿着雪菜那套制服的少女用右手掩着嘴邊，避人目光似的坐在校舍後頭的樹蔭下。她拿在手裏的手帕被擦掉的血沾得又紅又溼。

靠本能就察覺有危險的少女離開了那月身邊，不過她並沒有嚇得畏畏縮縮。她稍稍放低重心的架勢，和正牌雪菜的備戰姿勢十分相像。

少女的耳邊有聲音傳來。聽起來格外年幼，卻好似看透了一切的冷漠嗓音。

雫梨在鏡子前這麼嘀咕，胡亂脫掉彩海學園的制服。取而代之從衣櫥裏拿出來的，是她的另一套制服。

「見面？跟曉古城嗎？」

「咦，真的喔？」

她那讓人完全聽不懂意思的發言，使長長的沉默降臨於現場。

「你們曉不曉得我跑去哪裏了！」

「這個嘛，那是……哇！糟糕！」

酷似雪菜的這名少女身分和古城一樣是吸血鬼。

哦──少女由衷佩服地微笑。那月的臉上多出一絲險惡。

所謂吸血衝動，是吸血鬼註定會遇到的類似病症發作的現象。一種肉體會被想吸人血的欲求支配的生理現象。

「零菜。」

那月的臉驚愕地皺起。不過，她的驚愕很快就變成深深的理解。

少女屏息彎身，等他們倆經過。不久，完全看不見雪菜他們以後，少女才鬆了口氣，還大大地張開雙臂表示安全過關。

「姬……姬柊？」

「──唔～～勉強算是好了吧。」

「妳那種能力……我懂了，是這麼回事啊……」

要到位於弦神島的彩海學園，轉搭單軌列車與水上巴士單程約一小時。距離並不近，但是不至於妨礙通學。然而，雫梨甚至對那些許的通學時間也感到不耐煩地趕回家裏。

被那月掐胸的少女一邊扭身掙扎一邊尖叫。

從她的脣邊可以瞧見白色犬齒暴露在外。吸血鬼特有的獠牙。

「妳……這種手感是……！」

她抬頭仰望弦神島的天空，哼聲般反覆吸氣、吐氣。那是在確認鼻血已經止住了。

「什麼……！」

「幸好課程早早結束，我可不想一入學就請假。」

一興奮就容易流鼻血是她遺傳自父親的體質。儘管事實上有些不體面，但未必只會造成不便。因爲這種體質可以幫忙剋制更棘手的衝動，剋制她這個種族具有的強烈衝動──

雪菜像在找人一樣忙着環顧四周，然後靠向古城快言快語地問：

金色閃光疾馳穿過了少女的眼前。原本捆住她全身的銀鏈就在那一瞬間悉數碎散，彷彿失去所有魔力，而後腐朽殆盡。

「那妳的另一半目的是？」

那月看着少女問。

「吸血衝動嗎？」

不過引發吸血衝動的並非飢餓，而是性亢奮，換言之即爲性慾。恐怕是少女對淺蔥的強烈愛慕引起了吸血衝動。

「果然沒錯！」

銀鏈的真面目是藉着衆神之手打造而出的古代魔具。爲了捕捉兇惡神獸纔打造出來的那道鎖鏈，即使有再強猛的魔力也無法輕易扯斷。可是──

不是的──雪菜急得搖頭。古城則看着焦急得不停嘀咕的她，無奈地嘆了氣。

那月淡然反問，少女則裝蒜似的笑着聳了聳肩。

要是古城在場，應該會對這一幕感覺到強烈的不對勁。不對勁的原因出在胸部尺寸。少女穿的那件制服與苗條瘦弱的體型不搭調，胸脯隆起的部分格外明顯。至少真正的雪菜理應是沒有本錢像這樣讓人揉個痛快。

那月乾脆地換了問題。她大概是決定從優先度高的問題問起，而不是對少女所用的魔法失去了興趣。

「哎，誰曉得呢。」

從虛空射出的銀鏈由四面八方殺向尖叫抗議的少女。

「──

好

！」

「這個嘛，還有其他人啦，形形色色。」

「那月美眉……！」

「等一下……那月美眉，不可以！停下來，不要這樣……！」

「哇，真的是那月美眉耶！完全都沒有成長……！」

假如是正牌的姬柊雪菜也就罷了，那月可不記得自己有像她這樣的學生。然而，少女莫名的言行舉止感覺也不像完全在胡扯。

「既然妳那麼不想被姬柊雪菜發現，要我把妳藏起來嗎？有個地方不錯。」

雫梨和優乃一起生活的地方，是位於弦神新島第一島羣供生還者住的臨時集合住宅。雖說是臨時住宅，實際上則是用來確認要塞都市「咎之方舟」能否直接轉爲居住用途的實驗設施，雫梨與其他入住者在某方面而言，待遇就像實驗動物。

那月賊笑，接着她身邊就出現了大規模的空間震盪。

「妳不是姬柊雪菜，對吧？」

證據在於，那月用來觸摸少女身體的手掌表面正劈啪作響地迸發出青白色火花。少女的身體帶有強勁魔力，與罩着那月肉體的魔力屏障產生了相剋作用。

3

少女稍稍露出白色的犬齒，害臊似的微笑。接着她在面前雙手合十，用撒嬌般的語氣拜託那月。

「妳怎麼了，在學校裏卻拿出『雪霞狼』──」

「妳爲什麼要佯裝成姬柊雪菜，還闖進彩海學園？這麼做到底有何目的？」

「真不愧是那月美眉，虧妳能發現。」

不過，古城更在意雪菜捧着的樂器盒。那裏面裝的恐怕是「雪霞狼」──被獅子王機關當成祕藏兵器的銀色長槍。

「那不是普通的空間操控術式。妳用的那種術式是什麼名堂？」

「啊，常有人這麼說。雖然另一個當事人好像樂於受到這樣的誤解就是了。」

所有人確認過這一點以後，就異口同聲地說：

國中部的課在上午就結束了，但高中部似乎下午還有課。換句話說，這表示雫梨的行動不會被古城他們察覺。

雫梨放學回來就去探望過琉威與優乃了，剩下要做的事還有一項。魔獸傷害了身爲寶貴

班員

的琉威等人，那她只得代爲討伐。不過──

「好什麼？」

「呀啊！」

當雫梨開門走到外頭的瞬間，就被站在眼前的少女叫住，還發出傻里傻氣的尖叫聲。

古風的烏黑長髮，還有以黑爲基色的水手服；白皙肌膚與紅潤嘴脣。相較於具有威嚴感的外表，雫梨更驚訝的是她在現身前都沒讓人察覺到任何動靜。

「妳、妳是……昨天那個……！」

雫梨手放在腰際的劍上，勉強穩住了陣腳。黑髮少女則呵呵地露出妖豔微笑。原本就端正的相貌，讓人從她既美麗又恐怖的微笑聯想到妖異之物。這下可分不出誰纔是魔族了。

「對，我是太史局的妃崎霧葉。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妳怎麼曉得我的名字？」

雫梨毫不輕心地望着對方反問。昨天在醫院碰面時，雫梨不記得自己有向她報過姓名，古城應該也只有叫過雫梨的綽號。

「抱歉，我對妳做了調查……話雖如此，倒也沒有大費周章。因爲妳是知名人物，對吧，最後的聖團修女騎士？」

霧葉用挖苦似的語氣回答。雫梨覺得她這句話有揶揄的調調，豎起了眉毛。帶着魔力的怒氣壓抑不住，從全身幽幽湧現。

「假如妳是來找碴的，我願意奉陪喔。」

「那似乎也有一番樂趣，但妳是不是找錯過招的對象了？」

霧葉從容地微笑，隨隨便便就應付掉雫梨的怒火。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今天早上，我跟未確認魔獸交戰過一次。」

雫梨仍用帶刺的語氣問，霧葉便伸出左臂給她看。霧葉的手腕上纏着全新的白色繃帶。

「妳是指襲擊優乃他們的那傢伙？」

「唔唔……」

「妳想的沒錯。總不能開槍或者用武器斬斷，讓對方的細胞飛散出去。」

「這……至少就我所知，應該是沒有。」

「什、什麼？妳是說，我會死嗎？」

矢瀨彷彿靈光一現地用充滿自信的口吻發言。

按照雪菜的證詞，假雪菜是突然出現在女生更衣室，再從她背後襲擊而來。

「我不就認真在思考了！這跟一出生就分開的雙胞胎有差多少嗎！」

霧葉忽然正色望向看似不甘地沉默的她。

淺蔥則把輕蔑的目光轉向他。

「我想那並不是靈體。畢竟她用物理性手段把我打昏，還偷走我要換的制服。」

「感覺也不是幻術。臉摸起來沒有異樣感。」

凪沙的發言實在太不吉利，讓雪菜無法反應而僵住。可是凪沙並不像在胡鬧，她神情認真地望着雪菜說：

「是這樣嗎？」

「女生更衣室裏面，我就沒有設

聲響結界

了……這成了敗筆嗎？」

「這樣的話，妳打算怎麼驅逐它？」

「姬柊學妹，妳有沒有姐妹？比如一出生就分開的雙胞胎姐妹或年齡相近的堂表親？」

「怎麼樣？」

「……某種意義上？」

霧葉用讀出雫梨心思般的語氣向她要求協助。要形容成甜美誘惑，未免太過合理而實際的提議。

「追蹤及包圍魔獸，都由太史局來辦。我們能獲得對抗魔獸的手段，妳則可以親手誅討朋友的敵人。如何？有意協助我們嗎？」

「可是，既然那頭魔獸有再生能力……」

「基樹，我說你喔，認真點思考啦。耍什麼笨嘛。」

清掉第三片披薩的淺蔥擦着嘴角嘀咕。

「或許無法祭出有效的對策，我從一開始不就告訴妳了？」

接着，當雪菜恢復意識連忙追過去的時候，假雪菜就已經逃了。

可是，古城他們的那種天真及愚昧，卻讓雫梨覺得舒坦。

即使古城與雪菜置身於類似的情況，肯定也不會找雫梨談這種交易。因爲霧葉採行的策略會危害到雫梨的人身安全。

「先不管假姬柊的真實身分，那傢伙的目的會是什麼？」

古城含糊其辭，雪菜的目光卻依舊寒冷。她點的義大利麪沙拉也從剛纔就幾乎沒有減少。於是──

「我們並沒有對它置之不理。太史局出動了所有成員，目前仍在搜索未確認魔獸。只不過就算能查到對方位置，也未必能祭出有效的對策。」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那無關緊要吧……！」

「特定條件下是指？」

「對，某種意義上是的。」

不知爲何，霧葉看似內心受傷地稍稍噘起嘴。

就是啊──古城對他們的意見表示贊同。雪菜本人也承認，冒牌貨和自己長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姑且說得通呢。」

「這樣啊。況且她是赤裸出現在女生更衣室嘛……表示假姬柊穿的內衣也是妳的嘍？」

「只是零頭？」

「用不着妳說，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誅討那所謂的未確認魔獸了。不過──」

她那種好似事不關己而不負責任的口氣，差點讓雫梨發飆。

任何種類的魔法要發揮效果，就必須伴有相應的魔力。然而，這頭魔獸卻是以魔力本身當

養分

，比單純讓魔力失效更棘手的特質。

嗯──矢瀨則一面從炒飯的盤子裏挑出不敢喫的青椒，一面拄着腮幫子說：

雪菜用手遮着體育服的胸口，紅着臉說。萬一假雪菜搶了雪菜的內衣，那她的體育服底下穿着什麼呢──現在先別追究這個好了──古城如此心想。

「……這是爲什麼？」

「那就是無法祭出有效對策的另一個理由。那傢伙會吸收魔力。」

「換句話說，我們剛纔遇見還有講話的那個女生，並不是雪菜嘍？」

「感覺她並沒有惡意耶。」淺蔥表示。「既沒有傷害任何人，也不打算搞壞姬柊學妹的名聲。」

增殖這個詞讓雫梨理解霧葉受傷的原因了。

凪沙忽然從旁邊摟住雪菜。

「那麼，魔獸的真身是在──」

而霧葉坦承在對付魔獸的零頭時受傷了。

古城喝着變溫的豆皮烏龍麪湯汁，並看向雪菜問道。

4

含蓄地提出異議的是凪沙。被假雪菜喚作姑姑這件事，她似乎還有些懷恨在心。

矢瀨心裏似乎真的受了傷，便賭氣地提出反駁。話雖如此，覺得機器人實在太扯的古城偷偷地發出嘆息。

她使勁抱緊困惑的雪菜說：

雫梨放棄掩飾魔劍的真面目，點了頭。考慮到這頭未確認魔獸的特質，「炎喰蛇」確實是最合用的裝備。何止如此，或許那還是唯一的對抗法。正因如此，霧葉纔會來拜訪理應身爲局外人的雫梨吧。

「至少感覺她並沒有打算冒充姬柊來加害我們啊。」

仍穿着體育服的雪菜訝異地朝古城看過來。你爲什麼跟冒牌貨那麼要好？古城會有受到責備的感覺，恐怕不是出於心理作用。

雫梨把眼睛睜得更大了。

「……學長摸了她嗎？摸冒牌貨的臉？」

「剛纔的假姬柊是生靈嗎？以幽靈來說，我倒覺得她滿聒噪的。」

雪菜冷靜地如此指正。原來如此──古城釋懷地點頭。

淺蔥像被勾起興趣地開口。就算是缺乏根據的傳聞也不會貿然否定，很像在「魔族特區」住久的她會有的態度。

古城他們絕不會認同找別人替自己戰鬥的做法。假如雫梨有可能受傷，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既天真又愚昧。

與其懷疑有生靈，說是雙胞胎姐妹確實比較實際。不過，單純只是姐妹的話，並無法解釋冒牌貨爲何會通曉雪菜身邊的人際關係。因爲假雪菜連古城是吸血鬼這點都知情。

「理由之一在於未確認魔獸擁有的再生能力。從回收的魔獸細胞樣本，已經確認過它在某種特定條件之下，就會以爆發性的速度增殖。」

「雪菜！不要死！」

「我好像可以理解古城他們跟妳合不來的理由了。」

被琉威他們砍斷的魔獸肉片肯定不到一晚就急遽再生、增殖，並且成長爲足以讓霧葉束手無策的尺寸。

雫梨眼中浮現困惑之色。光是像這樣交談，她就曉得妃崎霧葉這名攻魔師具有相當實力。尖酸鬼與死正經──兩人性格互爲對比，從霧葉身上所能感受到的鬥氣性質卻與姬柊雪菜十分類似。她們倆的實力應該也在伯仲之間。

「表示它會吞噬魔力……？」

「對呀。我認爲像成那樣並不是靠化妝就有辦法耶。」

「對喔，是有聽過這種說法。雖然不清楚以咒術來說要怎麼解釋。」

話雖如此，對方並非吸血鬼真祖那種超乎規格的怪物。如此荒謬的再生速度，想必不是毫無限制就能維持。

雫梨聽出霧葉隨口之言的真正意涵，汗水便沿着背脊流下。

「放、放着它不管行嗎……！」

「妳是要我拿『炎喰蛇』斬殺魔獸？」

霧葉冷淡的答覆，讓雫梨一時間說不出話。

「就算這樣，她長得還真像耶。」

「這就是我來見妳的理由，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相傳在聖團的修女騎士之間，有名爲『

炎喰蛇

』的祕跡兵器代代相承。而現在的『炎喰蛇』持有者，自然就是身爲聖團最後存活者的妳──我有說錯嗎？」

他們在學校裏繞了一圈要找冒牌雪菜，結果還是沒找到，目前正在用較遲的午餐。跟古城他們同桌的還有矢瀨、淺蔥與凪沙。

「有沒有可能，其實那個女生並不是人類，而是以姬柊爲範本製造出來的機器人？或者複製人一類。」

可是，古城對凪沙的假設有了直覺性的疑問。

「這個嘛，應該還潛伏於這座島的某個地方。」

凪沙像小動物一樣張口咬着三明治反問。

「答得漂亮。透過魔法使出的攻擊，只會讓未確認魔獸活性化。要對它造成傷害，非得用物理性攻擊手段。」

反駁不了的雫梨把話吞回去。

霧葉面色不改地點了頭。

雪菜用不乾脆的語氣回答。對早早就失去雙親的她來說，難以斷言自己沒有姐妹。

「啊～～沒有啦。怎麼說好呢，在談話過程中摸到的。」

另一方面，淺蔥則像面對難題的考生一樣擺出不高興的臉問：

「不是常有人說嗎？遇見自己的生靈或分身怪的人，之後很快就會死。」

「我聽說『炎喰蛇』是可以從砍中的對手身上奪取魔力並增強威力的魔劍喔。既然未確認魔獸的細胞會透過魔力活性化，我倒覺得也可以用奪取魔力的方式讓它無力化──」

雫梨彷彿要保護腰際的劍，無意識地將右半身朝向霧葉。這麼做等於告訴霧葉「炎喰蛇」就在那裏，但現在要後悔也已經晚了。

怕被別人聽見的矢瀨低聲咕噥。

「與我交戰的，是宮住琉威及天瀨優乃將未確認魔獸的觸手砍下之後，經過增殖／再生後的個體。也就是魔獸的零頭。」

「妳曾經被冒牌貨襲擊而昏厥……？」

霧葉嫵媚地微微偏頭。雫梨望着她，嘆氣表示：

霧葉含糊其辭。雫梨不悅地皺起眉頭說：

「是嗎？」

正因如此，雫梨爲了守護他們生活的這座島，才決定親手誅討魔獸。

「什……！」

古城一邊回想假雪菜的行爲一邊說道。儘管有幾句話不入耳，假雪菜對古城等人大致都是友善的。

「基本上，她爲什麼會認識我們呢？」

淺蔥望着古城提問。古城沒把握地縮起脖子說：

「想知道這些，還是隻能抓到她本人再問吧。」

也對──淺蔥跟着無力地嘆了氣。

「總之我們分頭找找看吧？啊，姬柊學妹，妳儘量不要單獨行動。或許出什麼事的時候會需要不在場證明。」

「我明白了。」

雪菜聽出淺蔥發言的含意，立刻點點頭。

「這樣啊……假姬柊也有可能在跟我們無關的地方惹事嗎？」

假雪菜對古城等人確實是友善的，不過她未必對所有人都如此。既然不曉得她的目的，就沒有過度提防這種事。

「我會讓摩怪用市內的監視攝影機進行搜索，找到就馬上聯絡你們。」

淺蔥握着愛用的智慧型手機起身。預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正好響了。

「不過，剛纔那個和雪菜長得一樣的女生，到底是什麼人啊？」

凪沙收拾用完的餐具，並且喃喃自語。

淺蔥則好像忽然察覺了什麼，默默望着凪沙的臉。

「淺蔥？妳怎麼了嗎？」

「沒有啦。」

注意到視線的凪沙看似不解地眨了眨眼，淺蔥就搖頭表示沒事。

接着，淺蔥像是要甩開自己的想像般板起臉，暗自在嘴裏嘀咕：

「她叫凪沙姑姑……呃，總不會吧……」

5

琉威目送急忙離開病房的古城等人，並且不安地咬住嘴脣。

「你們說的妃崎同學，是太史局的攻魔官？」

有意打馬虎眼的他把想到的念頭直接說出口。

「工作那邊沒問題嗎？能幫上忙的話，我什麼都肯做喔。」

「我跟優乃不一樣，原本就沒有多大傷勢嘛。」

「是啊。雖然我想她的年齡與外表不符。」

「謝謝。不過沒問題的。我們從建設公司接到的委託就只有尋人，不會連驅逐未確認魔獸都包含在契約裏。報酬已經付清，也沒有產生違約金，而且住院的費用還能靠協會的保險補貼。」

雫梨的「炎喰蛇」是可以在砍中對手以後吸收魔力並增加威力的聖團祕跡兵器。

「卡思子今天還沒來嗎？我以爲來這裏就會遇到她耶。」

琉威靜靜地搖頭。

坐在牀上的琉威察覺到古城等人以後，便轉過頭來。

通話另一頭的淺蔥打斷想自顧自地說話的古城，並朝他大吼。

「班長已經回去嘍。她說之後有事要忙就是了。」

「算啦。其他還需要什麼就跟我說，應該也有不方便拜託香菅谷的東西吧──呃，我是指正常來說，沒有別的意思。比如換穿的內衣褲之類。」

「──那麼，我失陪了。」

「是喔，那太好了……不對，雖然不好，但是算不幸中的大幸啦。」

「宮住，她也有來找你嗎？」

「有事要忙？」

「呃，這些是曉學長和我帶來探病的禮物，不嫌棄的話請和天瀨同學一起用。」

琉威笑得略顯困擾。他對霧葉應該也沒有完全信任。

古城被淺蔥兇得一頭霧水，琉威就按下病房裏準備的小型電視的開關。

最先映出的是煙，足以蓋滿畫面的黑煙，從濃煙空隙間還有照到閃爍的紅色火焰。看起來似乎是弦神島市區的畫面。

「正好跟班長錯開呢。這麼說來，她對班長似乎有興趣。」

因此，放學時與古城會合的雪菜已經換上了新的制服。制服領結變成校方指定的繫繩領結，大概是因爲她並沒有多準備私人的緞帶領結備用。

女子默默對古城與雪菜致意以後就離開了病房。光看便給人幹練辦事員的印象，舉止無懈可擊。

「或許妃崎同學是打算帶香菅谷同學去驅逐魔獸。」

「……眷獸會失效？不過，即使對方是魔獸，也屬於生物吧？就算能吞下魔力，一次能吞的量也會有極限不是嗎？」

雪菜嘀咕了一句。古城對她的假設感到有點意外。雫梨雖是實戰經驗豐富的強大攻魔師，在文件上不過是個國中生而已。即使把她身爲戰鬥力高超的鬼族這項條件加進去，感覺霧葉還是不會特地收她當部下。

淺蔥運用監視攝影機搜索，也沒有疑似拍到該名人物的消息。她不留痕跡地憑空消失了。到最後，簡直像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一起作了白日夢。

「是啊。雖然遭受攻擊那瞬間的記憶很模糊，但我想體內的咒力確實曾暫時被全數剝奪。只不過，更重要的問題在於那頭魔獸吞了咒術投射機發射的咒彈。」

古城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假雪菜的存在已經令人頭痛，不要再多添問題啦──他懷着祈禱般的心境如此思考。

雪菜語氣凝重地叫了古城。古城則捂着眼睛低喃：

總算察覺事態嚴重的古城反問。

幸好雪菜有爲數衆多的備用制服。監視第四真祖這樣的任務，會讓她的制服受戰鬥波及而破損得頗爲頻繁。

古城還沒理解他這句話的含意，雪菜就訝異似的上前。

「……竟然跟那月美眉屬於同類啊。」

古城對雪菜所說的話點頭以後，就準備衝出病房。他認爲非得在雫梨等人和魔獸接觸前，先阻止她纔行。

棘手的是，有瓦斯從被破壞的管線外泄引燃，造成大規模火災。這街區原本就儲藏了很多危險的資材與藥品，特區警備隊的主力不得不分出人手，趕着引導居民避難與滅火。結果對付未確認魔獸就處於被動，連要絆住它都無法如意。太史局的未確認魔獸對策班連同幫手香菅谷雫梨，就在如此混亂的節骨眼抵達現場了。

琉威挽起睡衣袖子，將快要痊癒的擦傷亮給古城看。

「好的。受您照顧了。」

「她是民間攻魔師協會的人啦。我拜託她替這次的工作善後。」

琉威微微露出苦笑說了。他跟優乃是在工作中受傷被送來醫院的，應該還有跟委託者交涉及清算費用之類的麻煩事務要處理。

未確認魔獸的登陸地點是在四層結構街道中的第二層，幾乎位於人工島中央的泄洪道。

「或許吧，但是我無法斷言，因爲我不清楚它吸收魔力的原理。」

由於在恩萊島養成的習慣，琉威至今仍稱呼雫梨爲班長。不過那無所謂，問題在於霧葉正四處打探雫梨的情報。儘管古城毫無根據，卻只有不好的預感。

走進門開着的病房，裏頭有躺在病牀上的琉威以及穿套裝的陌生女子。琉威的病房是四人房，不過另外三張牀的布簾都拉上了。

「宮住，你在嗎？」

雪菜一如往常地用正經口吻說道。沒錯──古城也表示同意。想來霧葉是不會坦然感謝，然而事已至此，並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了。

那是什麼意思？雪菜看似不解地望向古城。爲了逃避她那純真的目光，古城連忙改換話題。

魔獸正一路蹂躪位在前進方向上的所有建築物與設施，朝着街區中心而去。

「我有儘量避重就輕地回答她就是了。」

「學長！」

「──欸，淺蔥嗎！這樣剛好，我有事想麻煩妳調查。」

人工島北區，是企業及大學設施雲集的研究所街，體現出「魔族特區」本以研究魔族生態及研發應用技術爲目的的地區。

結果後來直到放學後，假雪菜都沒有在學校裏出現。

琉威從牀上仰望古城等人問。古城驚訝地回望琉威。

『不是扯這些的時候了啦！你沒看電視嗎！』

「我懂了！抱歉，宮住，我們之後再聯絡──」

雪菜說完，把探病的禮品遞給琉威。有花束、點心以及打發時間用的桌遊。

「別的意思？」

『是魔獸喔。人工島北區出現了大型的未確認魔獸。剛纔特區警備隊的災害對策班已經趕往現場了，我們也要──欸，古城？你有在聽嗎，古城！』

穿套裝的女子與琉威簡短打完招呼。她的年紀大概在二十歲左右，留長的瀏海遮住了眼鏡底下的左眼，即使如此仍不損她的美。

不過在那之前，古城的手機響了。顯示的來電者名稱是淺蔥。忘記自己在病房的古城按下通話鍵。

高樓大廈林立，具備廣闊地下空間的多層都市。冷硬結構暴露在外的景觀，留有人工島身爲巨型建造物的濃濃色彩。

「剛纔那是？」

隨後，古城他們就接到原本不省人事的琉威可以會客的消息了。

古城覺得自己粗神經地問了原本不該過問的事，就尷尬地搖頭說：

「剛纔的情報，或許也要知會妃崎同學比較好呢。」

淺蔥話纔講到一半，古城就沒有聽進去了。因爲有個眼熟的少女一瞬間穿過畫面角落。白色的長外套與藍頭巾，還有白色頭髮──

古城確認她離開病房以後才問。氣質並不像來探病的她，讓古城有點介意。

「好漂亮的人耶。」

面對會吸收魔力的未確認魔獸，就用特性相同的武器來對抗──單純到愚蠢的地步，卻可說是低風險的有效手段。而且，雫梨也有替琉威及優乃報一箭之仇的動機，她大有可能答應霧葉的邀約。

「香菅谷同學的所在地點應該可以靠魔族登錄證的位置資訊鎖定。找藍羽學姐就──」

琉威穿淡藍色睡衣的模樣，氣質活像體弱多病的美少年，勾起了保護欲。雖然氣色還稱不上健康，但身體狀況似乎比想像中好，點滴之類的管線也已經拿掉了。

弦神新島出現的未確認魔獸，可能連眷獸的魔力都會吸收。在這樣的可能性遭否定以前，不該隨便用第四真祖的眷獸跟它拚纔對。萬一未確認魔獸也能將第四真祖的眷獸吸收殆盡，就會變成連古城都應付不了的脫繮怪物。

「謝謝。我正在爲無聊傷腦筋呢，太有幫助了。」

「嗯。換句話說，那傢伙不只會讓魔力失效，有可能借魔力發動的攻擊本身就對它不管用。說不定連吸血鬼的眷獸都包含在內。」

「爲什麼要帶卡思子去驅逐魔獸……對喔！『炎喰蛇』……！」

可是，那也表示雫梨與未確認魔獸交戰時將會首當其衝。和真面目不明的魔獸打近身戰，太過魯莽的策略。

「魔獸不是在弦神新島確認到的嗎！」

「意思是大意不得嘍？」

琉威似乎看出了古城心中的糾葛，和氣地笑着點頭說：

儘管不小心說溜嘴的古城連忙訂正，還是對琉威的答覆安了心。名義上雖爲弦神市國領主，但古城本身不過是一介貧窮高中生。有朋友爲錢發愁，幫不了多少忙仍是他的苦處。

原來如此──古城莫名釋懷地嘀咕。既然她是魔女或魔法師那一類的人，會有與年輕外表不搭調的幹練氣質也能讓人理解。不愧是民間攻魔師協會的相關人士，縱使稱爲辦事員，似乎也非尋常角色。

「這是什麼啊……？發生事故……火災嗎？」

「妃崎在打聽卡思子的事情？」

「魔獸……受不了，別開玩笑啦，可惡！」

恍然想通的古城瞪大眼睛。

琉威說到無聊這個詞，讓古城露出意外的表情。

琉威望着遊戲的外盒，開心地笑了笑。其實琉威是實物遊戲的愛好者。

「啥？電視？」

基本上就算這樣，雪菜也不能一直穿着體育服過活。

6

「吞了咒彈？意思是它吸收了發射出去的魔力？」

「但我聽說你被奪走精氣了耶……」

然而，假雪菜的存在當然不會是無實體的幻影。正牌雪菜被拿走的制服，證明了她是實際存在的。

琉威眼中的柔和笑意消失後，身爲攻魔師的臉孔便展現在外。

「對了，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曉同學，還有姬柊同學也來啦。」

雫梨朝瀰漫的濃煙眯起眼，還遷怒似的責問霧葉。

太史局着手搜索未確認魔獸的範圍，是以接獲目擊情報的弦神新島第六島羣爲中心，弦神島本島完全被撇除在外。因此，他們趕抵現場晚了許多。

「從第六島羣到弦神島本島，直線距離約爲二十二公里。只要有意願，人類也不是遊不了這樣的距離喔。」

然而，霧葉卻面色不改地這麼告訴她。

雫梨等人所在的地點是人工島北區的資材搬運道。從第一層通往第二層的地下隧道寬十公尺，預計到最後會與魔獸的行進路線交錯。

會合點位於大型研究設施的建設預定地，目前只是做完基礎工程的空地。即使展開稍微激烈的戰鬥，對四周的損害也能控制在最小。反過來說，要是不在那塊空地擋下未確認魔獸，就會造成莫大損害。

「我不是在跟妳說那些！追蹤呢，追蹤進行得怎麼樣了！」

「追蹤的結果顯示，未確認魔獸有可能離開第六島羣，所以我們纔會像這樣待命，以保未確認魔獸出現在哪裏都能因應。」

「唔～～……」

霧葉飄忽的說詞讓雫梨不甘地咬響牙關。

霧葉無奈地搖搖頭，看向資材運送通道的出口。

在直徑約兩百公尺的廣闊空地，特區警備隊的據點

防衛部隊

已經佈署就位。來的不只是穿了強化戰鬥服的武裝警備員，還有裝輪裝甲車與對魔族有腳戰車。基於對魔族戰鬥的性質，大型槍械數量偏少，即使如此仍屬相當重量級的裝備。

「不用急，要在特區警備隊求援以後纔會輪我們上場。先見識他們的手腕吧。假如用一般武器就能捕捉魔獸，自然是再好不過。」

「或許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何況沒有人喫點苦頭的話，底下的人們就不會了解我們有多寶貴吧？」

霧葉挖苦似的朝仍顯得不滿的雫梨笑了出來。

她那句話讓人分不出是在掩飾害羞或表露真心，雫梨便深深地嘆了氣。

「果然，妳的個性實在太差勁了……」

「會嗎？」

霧葉並不是沒有自覺，但她看似刻意擺出了訝異臉色。接着，她若無其事地把目光轉向雫梨佩掛在腰際的長劍。

「它只是一時興起吧？」

「雫……雫梨！」

特區警備隊的裝輪裝甲車釋出無色液體。雫梨認出那種液體的真面目，因而出聲驚歎。

被雪菜親暱地用手一指，反而是雫梨慌了。

而長相和雪菜一樣的少女察覺到雫梨，就嚇翻了似的驚呼：

妳感興趣的部分好奇怪──雫梨回望霧葉。

『霧葉，特區警備隊向我們求援了喔。』

霧葉草率回答。她大概不認同雫梨所說的話。然而，只要未確認魔獸就這樣遭到驅逐，她的疑問總歸會變得無意義。

原本包覆着魔獸身體表面的冰碎散了。

魔獸的行動封鎖住了，然而十幾條觸手仍健在。雖說是區區觸手，各自的巨大程度與戰鬥力都可比一般魔獸，絕非能小看的對手。

在霧葉說明完的同時，局員們就將魔具搗入地面。包圍未確認魔獸的局員人數爲六名，正好形成可以畫出六芒星的陣勢。

「哇呀……！居然已經開打了！」

魔法不是對未確認魔獸無效嗎──雫梨如此的疑問立刻冰釋了。因爲T術式並非以魔獸本身爲目標，而是對它腳下地面行使的魔法。

另一方面，雪菜從訝異中迅速振作，還用格外嚴肅的口氣說道。

雫梨並沒有鬆懈，嘀咕的語氣卻顯得有些放鬆。霧葉似乎在責怪她，還神祕兮兮地用斜眼看人。

霧葉看向愕然反問的雫梨，調侃似的微笑。

「那可不好說。妳以爲它們爲什麼會被稱作魔獸？」

「現在是悠然分析的時候嗎！照這樣裝甲車根本就不堪一擊嘛──！」

用僞惡語氣如此嘀咕的霧葉向早海下達指示。

敏捷性與巨軀並不相稱的魔獸有了動作。它將無數觸手像長鞭一樣抽動，並且掃過周圍建築物。

「物理性屏障，外加爆碎……不對，會是共鳴破碎能力嗎……雖然不接觸似乎就不會發動，原來如此，它就是靠那種能力從地底下挖掘移動的。」

雫梨迅速對霧葉回嘴，一邊拔了劍。

「……爲什麼未確認魔獸會從人工島北區登陸呢？」

「哎呀，虧妳曉得黏鳥膠這東西。我要誇妳一句。」

霧葉一邊望着凍結的魔獸一邊嘀咕。她呼出的氣息變白結凍，因爲液化氮導致周圍的氣溫下降了。

眼前的光景難以置信，讓雫梨爲之戰慄。

雫梨從緊鄰黏液沼澤的位置用「炎喰蛇」刺向被切斷的觸手。深紅劍身起伏如火，發出搖曳的光芒。觸手殘留的魔力被魔劍奪走了。

「我不覺得高興！」

儘管也沒什麼好愧疚，雫梨卻莫名心慌地用粗魯的口氣回嘴。呵呵──霧葉越顯愉快地忍俊不禁。

雫梨認真地把劍指向霧葉。

「咦……？妳在講什麼？好不容易纔抓到魔獸的──」

雫梨目瞪口呆地看着在意外時機出現的熟人。

魔獸的全長恐怕有十五公尺左右。長得像將蝦子、蜥蜴與猙獰肉食昆蟲硬攪和在一起的奇特模樣。它的身體表面有着近似犀牛的硬質皮膚，而非鱗片或羽毛。從頸根伸出來的，是被蛇腹狀甲殼包裹着的十幾根觸手。

「現、現在提這些做什麼啊……！再胡鬧我就從背後砍妳！」

「算了。快退開，雫梨！所有人趕快逃離這裏！」

「是這樣沒錯……」

「妳喜歡他？」

「抓到？別鬧了！『振動在泥巴中一樣能傳遞』！」

「流動性高密度黏附術式。這是太史局用來封鎖魔獸行動的王牌喔。因爲善後很費事，我們儘量不想動用就是了──」

霧葉佩服似的吐氣。

「和姬柊雪菜的槍一樣呢。乙型咒裝雙叉槍沒辦法進行復制。」

霧葉默默地點頭回應，然後從背後的盒子裏拔槍。槍隨着滑順的金屬聲響伸長，形狀類似音叉的奇妙槍尖張了開來。霧葉把槍尖悄悄抵向霧葉腰上的劍。刺耳尖銳的聲音「鏗」地響起，但之後就沒有再發生什麼。

「是啊。希望如此。」

「怎、怎樣？叫我做什麼？」

「是曉古城邀妳的嗎？」

「用不着妳說！」

雫梨說完就鼓起腮幫子。半徑達十幾公尺的黏液沼澤。用來捕捉魔獸效果十足，但是要善後確實會很費事。難怪霧葉不想動用。

魔獸的身體表面淋到液體，立刻覆上一層純白色的霜。那在不久之後就變成厚厚的冰層，阻礙其行動。超低溫的液化氮讓魔獸全身結凍了。

霧葉也放棄繼續戲弄她，再次把目光轉向未確認魔獸。魔獸的腳姑且是絆住了，不過離無力化還差得遠，這並不是聊天耍寶的時候。

雫梨焦躁似的瞪向雪菜。

從這頭魔獸感覺不出像深淵之陷──像薔薇眷獸那樣將雫梨故鄉，也就是「伊魯瓦斯魔族特區」毀滅掉的絕望性力量差距。

「那把劍的

核心

應該也有用上『天部』的聖遺物。憑目前的技術別說複製，連零件運作的原理都無法解析。」

「可以的話，我是不想依賴那種可疑的道具，但現在似乎無法奢望那麼多了。要上場嘍，香菅谷雫梨──早海，指揮交給妳。」

傷腦筋──霧葉仍看着雫梨的劍，露出了苦笑。

不過，這樣的行爲實在太過魯莽。未確認魔獸在一瞬間壓扁包圍自己的四輛有腳戰車，用巨軀毫不留情地將它們踩碎了。

面對未確認魔獸釋出的壓倒性魔力，戰車的抗魔法裝甲毫無招架之力。

太史局局員們接到來自早海的指令，便以包圍魔獸般的陣形散開。他們手裏各自拿了外形近似道路工程用的混凝土搗碎機，那是機械式魔具。

最先砍飛觸手的是霧葉。好似連空間都一同斬斷，粗如圓木的觸手毫無抵抗地被她斬成兩截示人。

理應結凍的肉體也在不知不覺中取回自由。

從泄洪道登陸的未確認魔獸與特區警備隊的部隊接觸了。

那道聲音意外地近，雫梨嚇了一跳轉過頭。

「──那把劍，就是『炎喰蛇』嗎？」

基本上，雫梨並不是在畏懼未確認魔獸。

地面變得像黏土一樣軟。不，與其說黏土，大概比較接近有黏性的口香糖。人工島的大地本身變成膠狀黏接劑，封鎖了魔獸的行動。那恐怕是應用鍊金術的物質轉換術式。

陌生的術式名稱讓雫梨一臉納悶地看向霧葉。

「恕我拒絕。雖然這是難得的邀請，但我先跟別人有約了。」

雫梨朝霧葉大吼。

「姬柊雪菜？妳是從哪裏……」

模樣雖怪，卻絕不算醜陋，感覺得出它勉強保住了身爲生物的均衡。甚至可以說它具有和尖端兵器相近的某種機能性美感。

「『炎喰蛇』──！」

「雖然我還想多瞭解一點對方的能耐，沒辦法嘍──早海，準備T術式。」

而且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似乎也和雫梨有相同感受。他們毫不膽怯地朝入侵空地的未確認魔獸展開攻擊。

「複製？」

「他們打算凍住未確認魔獸？」

「原來T彈頭的T，是指黏鳥膠嗎！」

霧葉滿意似的微笑問道。但雫梨毫不猶豫地搖頭說：

「液化氮……？」

「中規中矩呢。麻醉和電流都沒有效果──既然如此，這是妥當的策略。」

首次目睹魔獸的身影，使得雫梨吞了吞難以嚥下的口水。

「與、與妳無關！」

「那就是……未確認魔獸……！」

未確認魔獸的巨軀緩緩下沉。

她的話還沒說完，刺耳的高週波聲音便穿進雫梨等人的鼓膜。未確認魔獸的巨軀被龐大魔力包裹，周圍的大氣激烈震動。

「T術式？」

「身手比我想的更出色呢，香菅谷雫梨。妳有沒有意願來太史局打工？」

哎呀──霧葉愉快似的揚起嘴角。

雪菜的怒罵聲讓霧葉板起了臉孔。

陷入地面的魔具一起啓動了。彷彿要將魔獸困在中央，地面浮現巨大魔法陣。

特區警備隊仍繼續用液化氮攻擊。魔獸的龐大身軀如今已凍成一片白色，完全停下動作。這樣不可能輪到「炎喰蛇」上場。結果太不盡興，讓雫梨有種彷彿撲了空的失望感。

「看起來，好像輪不到我們上場呢。」

「以登陸的容易程度來講，有運河密佈如網目的東區，還有面朝第六島羣的南區。假如目的是侵襲人類，選擇白天人口多的西區才妥當吧？北區盡是人工產物，對生物而言不能說是舒適的環境唷。」

站在那裏的少女穿着眼熟的彩海學園制服，望着身陷黏液沼澤的魔獸，顯得有些頭痛。

「先讓觸手無力化。小心別碰到T術式！」

隨後，有聽似心急的少女嗓音傳了過來。

原本像獨立生物一樣抽搐的觸手，在急遽衰弱後停止活動。霧葉認爲用「炎喰蛇」攻擊會對未確認魔獸有效的假設被具體證明了。

她並不是不曉得，有生物能操控魔力。然而，她沒有想到兼具如此強韌的肉體與生命力，甚至具備吸收魔力這種特殊能力的魔獸，居然連魔法都能運用自如。

「未確認魔獸……用了魔法？」

爲斬斷第二條觸手，霧葉舉起雙叉槍。

果然如此──彷彿料到結果會這樣的霧葉嘀咕：

『瞭解。六十秒後將朝預定地點啓動T術式。大家各就各位。』

唯一的救贖在於，特區警備隊擁有的有腳戰車全是由

人工智慧

操控的無人機，否則搭乘戰車的人肯定都已慘死。

雫梨認爲事到如今再掩飾也沒有意義，就坦然地點頭。

在後方指揮所的早海用緊急通訊呼叫霧葉等人。特區警備隊判斷靠己方的裝備不可能驅逐未確認魔獸，就把現場指揮權轉交給太史局。

特區警備隊裝甲車後退，換成有腳戰車部隊上前。它們打算用安裝的推土刀壓制魔獸。

霧葉透過耳朵掛的通訊器呼叫荒島早海。然而，早海回答「瞭解」的聲音被刺耳的魔獸咆哮聲蓋過。

「──破碎攻擊要來了！所有人退避！」

「退、退避！」

霧葉的命令來得突然，太史局局員們卻馬上做出反應。

在對魔獸戰鬥中，剎那間的判斷速度可以定生死。霧葉帶來的精銳們都很明白這一點。

即使如此，魔獸的攻擊還是比較快。

近似巨大爆炸的衝擊搖撼了人工島的大地。

未確認魔獸釋放的強力振動波沉靜而緩慢，讓霧葉等人無法察覺，卻又確實地滲透在黏液沼澤中。於是當那些波動藉着相互交疊而增幅，乃至超越臨界點的瞬間，就產生了爆發性衝擊。

人工島的地盤承受不住那種威力。強韌的構材悉數折毀，鋪設的厚實鋼板遭到扭斷。強化接合處的魔法被更強大的魔力波動覆蓋，不堪一擊地消失了。維持T術式的魔具被震飛，黏液沼澤隨之消滅。

大地沉陷，人工島北區第二層冒出巨大空洞。

落到第三層的魔獸耀武揚威似的咆哮。

之後只剩下被粉碎的大地、有腳戰車的殘骸，還有太史局局員們受創倒下的身影。

7

古城和雪菜感覺到大地猛如地震的搖晃，伸手拄了牆壁。好似要將內臟震出來的渾厚爆炸聲響撼動着整座地下通道。

「剛纔那是什麼？」

「這魔力……難道是魔獸用了魔法攻擊……！」

湧來的魔力餘波使空氣像帶電一樣讓人刺痛。古城與雪菜看向彼此的臉，然後朝強大魔力的原爆點趕去。

巧的是，魔獸出現的北區第二層也和琉威等人住的醫院離得不遠。古城他們能這麼快趕到現場，理由便是在此。或許是因爲魔獸突然出現，特區警備隊所做的交通管制仍不完全。古城與雪菜利用只有當地居民曉得的捷徑，不受任何人阻礙就抵達戰場附近。

「爆炸？這是魔獸搞出來的嗎……？」

古城發現了廣闊空地被炸穿的痕跡，茫然地停下腳步。

那應該是特區警備隊、太史局與魔獸戰鬥過的痕跡。第二層的地面沉陷，開了個通往地下第三層的巨大空洞。被摧毀的鋼筋及瓦礫飛散四周，幾乎認不出原本的地形。

然而，現場卻沒有殘留火藥或者爆裂物的氣味。並非一般兵器發動的攻擊。那是以魔法催發的純粹衝擊波所造成的破壞痕跡。

古城露出沒把握的苦笑並且站了起來。如今特區警備隊與太史局局員們接近全軍覆沒，能馬上採取行動的只有古城他們。就算沒辦法打倒魔獸，起碼只要有可能降低損害，他們就沒有坐視不理的選項。

古城確認雫梨可以動，就用強硬的口氣告訴她。

未確認魔獸會吞噬魔力。古城想起這樣的事實。

「不會吧！到底是誰……？」

她並沒有操控魔獸侵襲弦神島。實際上正好相反。她是爲了抑制弦神島的損害，纔打算控制住魔獸。

「是、是這樣沒錯……還有，妳等等，關於這些事，我們之後再慢慢談──」

古城回頭問了假雪菜。

古城與雪菜甩開雫梨的制止，朝爆炸痕跡的中心點去了。魔獸炸穿的大洞周圍，有瓦礫堆成的平緩斜面。古城他們一邊留意不穩定的立足處，一邊往下走向第三層。

魔獸擺脫假雪菜的操控，緩緩地轉了頭。沐浴在從渠管外泄的靈力之下，魔獸的肉體逐漸活性化。六雙眼睛瞪着的建築物，恐怕就是精靈爐本體。靠着與龐大身軀不相稱的敏捷性，魔獸正逐漸接近那裏。渠管流出的些微靈力還不夠，它要的是精靈爐本體。

「精靈爐？」

「聽我說一下嘛！妳每次都這樣！」

雪菜與她的冒牌貨同時喊道。

未確認魔獸彷彿嫌擋住自己去路的建築物礙事，就揮舞觸手將那敲成粉碎。

古城對雪菜的說明點了頭。雖然不清楚詳細原理，但他心裏至少有個底，所謂的精靈爐就是爲了供給龐大靈力而打造出來的系統。

口氣雖然粗魯，但雫梨明顯是在爲古城着想。面對會吸收魔力的未確認魔獸，眷獸發動的攻擊恐怕不管用。那不只代表古城無法打倒未確認魔獸，更表示他連保護自身都辦不到。

「難道說，那頭魔獸的目標在於精靈爐！妳是爲了阻止它才……」

「那股力量──！」

古城向自力撐起上半身的雫梨問道。

「聽話聽話。好～～乖孩子。沒錯，走這邊喔。」

領路似的走在魔獸前面的，是長相和雪菜一樣的少女。雫梨表示曾目擊的假雪菜。

「卡思子，站得起來吧？妳現在馬上帶妃崎離開這裏！」

「要是那傢伙將精靈爐的靈力吞光，會變成怎樣？」

雪菜側眼望向被破壞的人工島大地，並且顯露出憤怒。

「就算那樣，總不能就這麼放着它不管吧。」

假雪菜對雪菜的指證坦然認同了，形同承認自己身爲吸血鬼的事實。然而，冒牌貨的發言只是讓雪菜更加提起戒心。

古城目睹意料外的光景，混亂似的停下腳步。

假雪菜仰望魔獸的六雙眼睛，看似親密地對它說話。魔獸彷彿受了那些話引誘，就照她的命令改變方向。

傷腦筋耶──假雪菜用自暴自棄似的開朗口吻回答。

從冒牌貨口中冒出的奇妙字眼，讓雪菜一時之間兇也兇不起來地僵住了。

古城警戒似的環顧四周並問道。

「妳們說的精靈爐，是阿爾迪基亞裝載於飛行船上的那玩意兒嗎？」

「妳應該和魔獸一起往下面去了啊……」

雪菜趕到半個人已經被埋在瓦礫中而倒地不起的少女身邊，將她抱起來。握着長劍的白髮少女虛弱地呻吟，並且睜開了眼睛。她全身沾滿泥土，感覺卻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勢。似乎是被炸飛的衝擊，導致她動彈不得而已。

雪菜朝着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冷冷地宣告。

別開玩笑了──假雪菜像耍賴的小孩一樣猛搖頭。

在通道錯綜複雜的那塊地方，有着外觀猙獰的魔獸身影。

古城交互看着用相似臉孔表示驚訝的她們倆問：

「我沒事……因爲有她挺身保護我……」

少女用來仰望魔獸的眼睛染上了發亮般的深紅色。注意到這點的古城倒抽一口氣，雪菜的反應則比他更加劇烈。

「你打算做什麼！那傢伙會吞噬魔力喔！」

「是她嗎──！」

假雪菜啞口無言地回望雪菜。

「是的。從高階空間召喚身爲純粹靈力聚合體的精靈，以供給魔法儀式所需能量的裝置。」

雫梨對他的問題不予回答，還用困惑的表情看了雪菜。

「姬柊和魔獸一起下去了……？」

「操控這頭魔獸的就是妳，對吧！」

刺耳的高週波聲響「鏗」地響起，隨後更發生大規模爆炸，蓋過了她說話的聲音。

「咦？」

好似要填補那段沉默，黑暗中迸出了閃光。

「她還有呼吸。或許是近身遭受猛烈衝擊的關係，引發了腦震盪。」

雪菜驚叫出聲。雫梨所指的方向，有個穿黑色水手服的少女倒在地上。雖然她跟雫梨一樣沒有出血，但衝擊造成的傷害顯然比較嚴重。經過雪菜呼喚，也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假雪菜明顯變得驚慌。她大概沒有想到正牌雪菜會這麼快就來到魔獸的出現地點。

「古城，那些觸手──」

「即使說是實驗用，精靈爐的靈力仍超乎規格。或許會變得有點無從下手……！」

火焰環繞在原本停止動作的魔獸背後，轟鳴聲傳進古城等人的耳朵。

不過，一反古城的預料，魔獸舉動安分。即使周圍建築物不能說毫髮無傷，損害也還算少。儘管如此，魔獸並沒有停下動作。灰黑色的巨軀腳步毫不遲疑，緩緩地持續走着。

「嗯。感覺有股不妙的氣味……」

「所以我不是在做了嗎！笨媽媽！冥頑不靈！」

「香菅谷同學！」

「妳先制止這頭魔獸！」

假雪菜臉上浮現焦慮之色。

她內心的慌張也傳給了聽見這句話的雪菜。

從渠管噴出的並不是物質。晃漾青白色彩的光霧。濃縮到能以肉眼辨識的高濃度靈力結晶。

「那傢伙……是在跟魔獸講話嗎……？」

「可是，現在弄成這樣，或許靠我的魅惑已經無法阻止了──」

「……姬柊雪菜？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有攻擊……？」

雪菜舉起銀槍衝了上去，古城連忙想阻止她。可是，激動的雪菜耳裏聽不進古城的聲音。雪菜穿過魔獸腳邊，擋到眼睛染成深紅且假冒自己的少女面前。

「這是什麼意思？」

「──妃崎同學！」

古城察覺雫梨困惑的原因，臉上便閃過動搖之色。

「妳竟敢做出這種事……還傷害香菅谷同學與妃崎同學……」

而且火箭彈發動的攻擊並非一次就結束。只不過這次攻擊的對象不是魔獸。佈設於第三層市區的渠管──其中一條遭到破壞了。

雪菜和古城望着雫梨反問。仍顯疑惑的雫梨來回看着雪菜與地面開的大洞說：

「妳說的，該不會是──」

「魔獸在哪裏？」

魔獸的攻擊引發停電，導致屬於地下街的北區第三層幾乎完全封閉於黑暗之中。身爲吸血鬼的古城雖然夜能視物，但因爲粉塵與黑煙瀰漫，視野實在惡劣。別說確認魔獸的身影，光要掌握地形就費盡心力。

可是，擬造空間切斷的術式效果僅有一瞬，而且也無法多方展開屏障。由於霧葉用屏障保住雫梨，她自己就硬生生承受爆炸的餘波了。即使如此仍有確實避免受到致命傷，或許該說真不愧是六刃神官。

「等一下，妳爲什麼會想成那樣啊！」

「……在哪邊？」

「妳那種能力，是『魅惑』對不對？吸血鬼具備的精神操作能力──」

古城的問題讓假雪菜沒把握地搖頭。

「精靈爐有啓動嗎！爲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跟煌坂用了一樣的

屏障

嗎……」

「什、什麼？」

雪菜緊張似的緊閉嘴脣。雫梨錯認爲雪菜的少女。把對方跟彩海學園出現的假雪菜當成同一人物應該不會錯。

「古城……？等等，古城！」

他眼中浮現的強烈意志光彩，讓雫梨扯開嗓門。

魔力與靈力具有相反的性質，然而那類似於電荷的正負，所能引發的能源總量是等價的。有辦法吸收魔力的魔獸，即使同樣能將靈力納入體內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媽、媽媽……？」

冒牌雪菜口吻透着焦躁說了。

潛伏在市區黑暗中的某人用大型火箭彈攻擊魔獸。那陣衝擊解除了假雪菜的「魅惑」，讓魔獸取回兇猛的本性。

先發現魔獸的人是雪菜。鋪設纜線與渠管的北區第三層，其複雜地形讓人聯想到石化工業區。

「有了！在那裏！」

「對外是沒有普遍公開，不過弦神島北區設置了實驗用的大型精靈爐喔。因爲有魔獸接近，應該已經緊急停止運作纔對……！」

雫梨用還有些失焦的眼睛仰望古城他們，然後搖頭。

「……唔！不會吧？妳怎麼會來這裏……？」

「咦……？喂！慢、慢着……姬柊！」

「卡思子，妳沒事吧？出了什麼狀況？」

「請妳不要動！我將行使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權限拘拿妳！」

嬌小的少女隻身一人將巨大魔獸哄得服服貼貼，宛如在看童話故事書的非現實光景。

古城察覺地面留下的咒術痕跡，便開口嘀咕。彷彿被看不見的牆攔截，只有雫梨倒地的位置免於受衝擊波直接摧毀。擬造空間切斷生成的屏障擋住了魔獸的攻擊。

古城帶着苦瓜臉，對假雪菜的警告點了頭。即使他對共鳴破碎這種魔法並無認識，那些觸手的危險性仍是一目瞭然。 障礙物消失，魔獸離精靈爐的距離便不到一百公尺。對它的巨軀而言，可說近在咫尺。

「意思是隻能在這裏攔住它嗎……可惡，迅即到來，『

神羊之金剛

』──！」

古城召喚眷獸了。身爲第四真祖頭號眷獸的巨型

大角羊

。其能力是來自金剛石結晶的不朽不壞防禦結界。

就算未確認魔獸的破碎魔法再強橫，也不可能摧毀眷獸以龐大魔力生成的金剛石結晶。但是──

「不可以，古城！」

假雪菜倉皇似的貼向古城。

隨後，魔獸的觸手陸續纏住了金剛石結界。「神羊之金剛」理應絕不會被摧毀的防禦結界脆弱得像冰沙一樣瓦解消失。眷獸用以維持結界的魔力，被未確認魔獸奪走了。

「魔力被吞噬了……？連防禦都不行嗎！」

古城對自己的疏忽咬牙切齒。未確認魔獸的能力超乎他想像。那頭怪物不只能應付直接針對本體的攻擊，甚至可以奪取周圍佈設的結界魔力。

「精靈爐被……！」

雪菜短短地發出尖叫。當古城他們袖手旁觀時，魔獸帶有破碎魔法的觸手便打破精靈爐外壁了。

損傷尚未深及爐心本體。但是，與渠管破損時無法相比的高濃度靈力噴湧而出，將其吸取的魔獸變得更加活性化。

「唔……！」

「欸，妳喔，那是我的手機……！」

「──『奇奇摩拉』，讓精靈爐強制停機！」

假雪菜搶走古城的手機，並且朝古城不認識的通話對象吼道。

她這突然的舉動讓古城困惑。管控精靈爐不曉得要經過什麼樣的步驟，但應該不會輕鬆到打一通電話就能使其停機。假如有誰辦得到那種伎倆，頂多只有和淺蔥搭檔的人工智慧──摩怪有那種能耐吧。

可是，當着納悶觀望的古城面前，建築物「隆」地震動了。從精靈爐外泄的青白色光芒消失，振動聲斷斷續續地響起。精靈爐的爐心正準備關閉。

即使精靈爐停機，魔獸也不會失去已經吸收的靈力。但這麼一來，就沒有新的靈力提供給它了。

飼料在眼前被搶，魔獸氣急敗壞似的咆哮。

帶有魔力的攻擊與防禦對未確認魔獸都不管用，然而它對精神攻擊的抗性不算強。這一點，單用「魅惑」就抑制住對手的假雪菜已經證明過了。目前在古城的手牌中，唯一能對抗未確認魔獸的就是這頭操控精神的眷獸。

擋下那波攻擊的人是雪菜。挺身衝上前保護兩人的雪菜旋出銀色槍花，迎面擋下魔獸的觸手。

「她讓那麼大量的魔力……都無效化了……？」

「古城，召喚小羯出來！」

可是，巨大觸手催發的衝擊力道，憑「雪霞狼」並不能化解。雪菜靠咒術強化過的肉體，還有訓練習得的體術強行將其卸去。

雪菜魯莽的行動讓吸血鬼少女愕然驚呼。不過，她應該也明白自己被雪菜搭救的事實，從她的聲音聽不出怪罪雪菜的調調。

在雪菜背後，張開了炫目的光之翼。她把高階空間流入的靈力全部灌進「雪霞狼」，再將從中催發的神格振動波化爲利刃，搗入魔獸的體內。

假雪菜像是要保護不能動的古城，張開了雙臂。未確認魔獸打算將她連古城一起掃平而揮動觸手。

古城不明白假雪菜爲何會知道這一點。但是，現在並不是逼問她的時候。

然而古城等人臉上並沒有笑容。

假雪菜握着手機對古城下令。她講的話太含糊，讓古城混亂似的歪了頭。

雪菜對古城說的話微微地點頭。接着她有些落寞似的笑了笑。

「這傢伙──！」

未確認魔獸蓄積在體內的龐大魔力消失了，原本活性化的魔獸細胞也因爲能源斷供而弱化。雪菜那把據說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長槍，將未確認魔獸的魔力連根消除。如今魔獸元氣大傷，已經連抵抗第四真祖眷獸的餘力都沒有了。

「姬柊……妳的槍……」

如此發問的，是和雪菜有相同臉孔的另一名少女。

好似將金屬砸在堅硬岩石上，劇烈衝擊聲響起。

望着她所握的銀色武神具──

霎時間，被稱爲「雪霞狼」的槍碎散瓦解，在黑暗中發出優美的清響。

其能力爲精神支配。「麿羯之瞳晶」是象徵吸血鬼「魅惑」權能的眷獸。

「是的。」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雪菜如風一般穿過來襲的無數觸手，逼近到魔獸跟前。接着，她將長槍深深刺入魔獸喉嚨上的些微空隙。

「欸……！妳太胡來了……！」

假雪菜看似安了心，虛弱地開口嘀咕。

「姬柊……！」

冒牌貨露出了小孩感到不安似的表情，雪菜便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回望她。然而雪菜什麼也不回答，立刻就把目光轉回魔獸身上。

魔獸的巨軀隨地鳴聲倒下了。所有觸手也跟着停止活動。

「我懂了──！迅即到來，『

麿羯之瞳晶

』！」

雪菜望着說不出話的古城，柔柔地細語。

可是，如今未確認魔獸不只從「神羊之金剛」的結晶奪走魔力，還從精靈爐吸收了龐大的靈力。藉此活性化的它，連眷獸的精神支配力都能抵抗給古城看。

「古城！」

古城急得皺起臉。隨後，未確認魔獸朝着操控眷獸的古城舉起了觸手。專注於駕馭眷獸的古城無法應變其攻擊。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雪菜靜靜地誦出禱詞。她的身體被純淨神氣所包裹。全金屬製的銀槍被耀眼光芒裹覆了。能讓魔力無效化，且能斬除萬般結界的神格振動波光芒。

古城命令未確認魔獸入睡。他運用「麿羯之瞳晶」的精神支配，將魔獸打入再也不會醒來的深眠之中。

之前從未顯露出痛苦的魔獸，首度發出了苦悶的高吼。

雪菜背對倒臥的魔獸，慢慢地走了回來。表情難免有倦色，不過雪菜並沒有受到明顯的傷。即使如此，古城仍茫然地望着她的右手。

雪菜的槍能讓魔力無效化。未確認魔獸操控的共鳴破碎魔法，在雪菜接招的瞬間便雲消霧散了。

雖然不能說魔獸的威脅已經完全去除，但至少是度過了眼前的危機。

她所握的長槍散落着零零散散的銀色光芒。中央的主刃與左右的副刃──三道槍刃的表面冒出無數裂痕，碎片就是從那裏灑落的。那道裂痕不久便擴散到槍尖，還有槍柄根部。

「壞掉了。」

雪菜又舉起銀槍，並且朝古城呼喊。

「小羯……？」

「等等！妳一個人打算做什麼……！」

「學長，請你再持續召喚眷獸一陣子。」

古城召喚出覆有銀水晶鱗片的新眷獸。具備閃耀的半透明翅膀與螺旋角的美麗魚龍。第四真祖的第十號眷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