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侵蝕 Erosion Of Darkness

1

曉深森環顧眼熟的住宿設施，興趣濃厚地咕噥一聲：「哦～～」

桌上擱着喫一半的冷凍披薩，房間的燈開着，電視也忘記要關。而且應該在房裏的古城，和他帶來的那些少女都不見人影。

從這個狀況推斷，大概是發生了什麼緊急狀況才讓他們急忙衝出房裏。儘管這個兒子是深森帶大的，可是曉古城的人生似乎過得波濤洶湧。

那原本就是料想中的事。在四年前，他的妹妹捲入魔族相關的重大事件時；或者在隨後，他和某個少女相遇時就能想見。

那個有着一頭火焰翻騰般的虹色髮絲，以及焰光之瞳的少女──

「傷腦筋……」

深森從冰箱拿出冰棒含着離開房間。

在寢室，凪沙正發出安穩的鼾聲，簡直像被下了安眠藥或施了催眠咒術的深眠。不過，這部分並不用擔心，能危害她的人應該不多。

古城帶來的兩個少女的底細也讓深森感到在意。

不過在顧慮她們以前，深森得先照料別人。她穿過研究員專用的聯絡道前往研究所。

Magna Ataraxia Research──MAR是全球屈指可數的魔導產業複合體，其銷售的魔導產品包羅萬象，堪稱從感冒藥到軍用戰鬥機都有經手的巨型企業。

設於弦神市內的研究所也是聘了近一千名研究員的巨大設施。

但這是波朧院節慶舉辦的日子，建築物里人影稀少。研究所內也不是由人類來警備，而是讓魔法迴路組成的機械及式神負責衛戍。這些優秀的設備和人類不一樣，不會敷衍了事，更不會出錯。

另一方面，要是讓優秀的攻魔師或魔女出馬就能輕易騙過它們，倒也是事實。

哪怕是失去「守護者」，而且身負瀕死重傷的魔女也一樣。

「哎呀呀……」

曉深森看着遭到解鎖而半開的醫務室門扉，只好露出苦笑。

醫務室裏沒有患者的身影。

病牀上是被硬扯掉的點滴管和電極片，還有撕掉亂放的咒符。地板上則有全新的血跡，一滴一滴散落在地，有如負傷野獸逃走後的景象。

「小優真是的……」

男子全身鬼氣盪漾地問。

深森輕輕用手觸碰牀鋪，像是要確認她留下的餘溫。

仔細一看，港口附近好像也安插了幾名吸血鬼。想來瓦特拉並不會介意給旁人添麻煩，所以他們都是自己主動做這些的吧。

「──這邊請，古城大人。」

「瓦特拉？」

船沉了，吉拉他們當然也會傷腦筋。不過──

「那傢伙是什麼來頭？」

「屠龍者若真的無人能敵，將龍殺退就稱不上什麼偉業。然而人們會將挑戰龍的戰士歌頌成英雄，就是因爲憑他們的力量，要討伐龍仍然極爲困難。換句話說，挑戰龍而死的屠龍者還是比較多。」

2

「血肉之軀的人類……斬了眷獸？」

古城一邊跟着吉拉一邊問道。

沐於龍血的人全身將變成鋼筋鐵骨，獲得任何武器都無法傷及分毫的不死之軀──他又獲得了屠龍英雄能享的特權。

瓦特拉他們再繼續鬥下去，這艘船幾乎肯定會沉。吉拉大概就是知道這一點，纔想讓古城等人去避難。

瓦特拉的攻擊無差別地落下，殃及深洋之墓二號的船體，摧毀範圍越漸擴大。飛散的碎塊也毫不留情地落在距離較遠的古城這邊。

「是你啊，吉拉。」

「正是。我的鎧甲並非爲了保護我的肉體而存在，純粹是因爲經得住我穿著作戰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服裝。」

「布魯德・丹伯葛萊夫……過去受聘於西歐教會的傭兵啾。」

可是，淺蔥的疑心卻不是針對雪菜手上那把長槍。

那類似小規模地震，但是在屬於人工島的「魔族特區」絕不可能發生那種現象。電話迴路停擺，手機的連線中斷，警備用的式神們也停了動作。支撐着弦神島的公共建設似乎發生障礙了。

「可悲的吸血鬼。」

「得救了。不過這樣好嗎？放着瓦特拉那樣瞎搞？」

「瓦特拉……被幹掉了……？」

「──『優鉢羅』！」

「你說要逃，可是能逃到哪裏……？」

「……抱歉，古城。不要搶走我難得的玩伴好嗎？」

「我明白。我們會自己設法。」

甲冑男子悉數承受瓦特拉的攻擊，全身仍毫髮無傷。

「唔……」

可是在電話接通前，遠雷般的不祥聲音響起，研究所燈光閃爍。

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穿的裝甲強化服，除了提升肌力的結構外，還內藏名爲「

要塞之衣

」的對魔族特殊裝備。要是有那股力量，或許就能和瓦特拉鬥得不分上下。

「嗯，沒關係，這是家常便飯。再說我的同伴也在幫忙救援。」

令人無法相信的光景讓古城說不出話，只呆望着。那個戰鬥狂吸血鬼落敗的可能性，之前他連一丁點都沒有想過。正因如此，古城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跋難陀』。」

古城並不失望地發出嘆息。

古城向帶路的吉拉答謝並伸出右手，吉拉紅着臉回握他的手。吉拉的手細嫩得出乎意料，讓古城有些驚訝。和吉拉握完手以後，古城困惑地望着自己的手。

淺蔥則用狐疑的眼光望着他那模樣。

現身的是綻放藍色光芒的蛇之眷獸。不過召喚者並非古城，而是具備「蛇夫」別號的吸血鬼貴族──

「學長，你沒事吧？」

假想人格回答了古城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還不改胡鬧的語氣，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滿了不起。

可以讓空間產生龜裂，將敵人拖入其中──那就是瓦特拉召出的藍蛇能力。即使以「舊世代」的眷獸來說，那仍是超乎常軌的強大力量。

單從室內的狀況判斷，逃走的病人還沒有跑多遠，現在立刻追上去應該不用費多少工夫就能帶回來。

「是的。如果您想下船，請利用後側甲板。」

古城沒有想到雪菜會等在那裏，頓時變得心急。

「古城……你真的沒有那方面的癖好？」

「咦？妳在講什麼？」

古城將小那交給淺蔥，然後站到甲冑男子面前。男子看了他也只是微微眯起眼而已。假如古城要來礙事，就連他一起斬除──男子眼裏正如此肯定。

苦笑說完的吉拉將視線轉往艦橋。站在那裏的，是個相貌俊美的貴族少年──加坎。他喚出數匹眷獸，留心不讓瓦特拉等人的戰鬥殃及市區。

儘快下船大概比較好──古城這麼心想，抱着小那直接衝下舷梯。在埠頭等着古城他們的，是手持銀槍的護士服少女。

「……那傢伙是

屠龍者

一族的後裔，西歐教會的黑暗面。只特化了戰鬥能力，屬於異類的受聘闢魔師。而且也是在和龍戰鬥時，讓衆多城市受到波及而滅亡的大罪人。難得一見的強敵，真不錯，太讓我滿意了！」

「我想也是。畢竟奧斯塔赫大叔並不會像你這樣，把戰鬥當成樂事。」

「古……古城，這樣要怎麼辦？」

坐等男子發動襲擊的貴族青年埋在瓦礫中倒地不起。

他滿身是血，原本純白的大衣已經看不出原貌，不過浪蕩的做作口氣依然健在。

料都沒料到的光景讓古城感到戰慄。同樣身爲吸血鬼，他能親身體會瓦特拉的眷獸有多強勁。正因如此，眷獸被斬斃的事實使他備受衝擊。

「爲什麼成功討伐龍的騎士會被歌頌爲英雄，你這屠龍者總不會不懂吧？」

魔力的波動撼動大氣，巨大眷獸具現成形。

瓦特拉的眷獸發出咆吼，甲冑男子腳邊冒出裂痕。

古城試着問得若無其事。總之現在要儘量取得敵人的情報。

甲冑男子再次扛起巨劍。然而瓦特拉望着身爲屠龍者的男子，愉快地笑了起來。

「那套鎧甲和奧斯塔赫大叔的有點像耶。你也是殲教師嗎？」

受創的瓦特拉用驚人怪力撥開掉落的瓦礫起身。

「那倒難講。」

古城無法理解自己遭受了哪種懷疑，露出納悶的表情。

「沒用的，瓦特拉。無論你的眷獸有多強大，都敵不過我的

殺龍劍

。」

瓦特拉愉悅地眯起雙眼，綻放出不祥的深紅光芒。笑得猙獰的脣縫露出被己身鮮血濡溼的巨大獠牙。

甲冑男子察覺到小那的身影，發出生鏽般的低沉嗓音。

問題在於對方的能力不明。而且古城胸口的傷，到現在還沒有痊癒。在這種狀態下，究竟能不能正常駕馭眷獸──？

但瓦特拉本人反而平靜地接納了這個結果，模樣冷靜得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會如此。

瓦特拉又召喚出新眷獸。那是條全身以兇惡利刃武裝的巨蛇。

瓦特拉召喚出兩匹新眷獸。

穿銀色晚禮服的嬌小貴族少年朝不熟悉船裏而困惑的古城招了手。古城注意到容貌標緻溫文的他，安心地發出嘆息。

「謝謝你。有機會再見面吧。」

在船上，瓦特拉和逃犯的戰鬥仍持續着。雷鳴般的爆炸聲響起好幾次，每次都讓巨大船體劇烈搖晃。在熊熊火焰反照下，夜空染得通紅。

「屠龍者的不死之軀嗎……！」

「當然。」

「哪裏，能多少幫上忙是我們的榮幸。」

瓦特拉帶着淒厲笑容施展攻擊。環繞於眷獸周圍出現的，是無數如冰柱的寒槍。彷彿大刀闊斧削出形狀的那些槍，彈丸般射向甲冑男子。屠龍者回繞巨劍，將那些全部打下──

吉拉羞赧地微笑。一行人剛好抵達要找的後側甲板，能看到下船用的舷梯了。

古城來到船艙外，看見的是起火的頂層甲板，以及扛着巨劍、身穿甲冑的男子。

深森難得露出凝重的臉色嘆氣。她從皺巴巴的白衣口袋裏拿出款式過時的手機，然後叫出警備部門的號碼。

綻放金色光芒的大蛇以及漆黑大蛇。它們雖是眷獸，身上仍繼承着濃厚的龍族特性，對上擁有屠龍者屬性的傭兵，必然嚴重喫鱉。兩匹眷獸釋放的超高壓水刃無法傷到男子肉體，巨劍一揮，男子反而將眷獸陸續屠滅。

「殲教師……教會的退魔者嗎？雖然並非毫無關聯，但你錯了。」

「好險！瓦特拉那傢伙，居然這樣瞎搞……！」

「哎呀……？」

「不過，我們會優先維護市區的安全，可能沒有餘力保護各位。因爲奧爾迪亞魯公要是認真起來，弦神市就會在短短几分鐘內消失。」

「你要試試嗎？瓦特拉？」

「你們也真辛苦耶。」

微微的衝擊再次侵襲人工大地。

然而，鎧之男朝着蛇之眷獸揮下巨劍，伴隨猛烈閃光的強悍斬擊。光是如此就劈裂了瓦特拉的眷獸，令其隨着哀號一同消滅。

這是在淺蔥面前，但他已經有了覺悟。要召喚眷獸。現在想保護她們，古城只能動用吸血鬼的力量。

甲冑男子望着瓦特拉，嘴脣不快地扭曲。他也察覺瓦特拉的異常了。

「總之逃就對了。再繼續留在船裏，我們會先完蛋。」

「……暗誓書……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小優……」

被稱作丹伯葛萊夫的甲冑男子卻不感興趣地搖頭說：

抱着小那的淺蔥一邊閃避冰雹般落下的碎塊一邊尖叫着問。古城則掩護她們倆，並且望向周圍說：

「咦？姬柊──！」

以保護小那的戰力層面來想，能和雪菜會合是很慶幸。問題是淺蔥在這裏。要隱瞞雪菜在獅子王機關擔任劍巫的真相，還要合理解釋她帶着長槍到處走的理由，感覺幾乎不可能。

吉拉恭敬地低頭，對古城表示謝意。古城打從心裏對他感到同情。這種性格要當瓦特拉的心腹，一定有操不完的心吧。

瓦特拉笑得像是止不住體內高漲的歡喜。

「找到妳了……『空隙魔女』。」

「感謝您。」

「……妳怎麼會穿護士服？」

淺蔥看了雪菜那套和場合不搭調的服裝，狐疑地蹙起眉頭。對她來說，雪菜那諂媚的白衣裝扮似乎比長槍更具威脅性。

雪菜面對意外的問題，也顯得有些慌亂。

「唔，這個……是深森小姐準備給我的……」

「妳說的深森小姐，是古城他媽媽嗎？」

淺蔥臉上表露的警戒心越來越深，眼睛直瞪着古城。你什麼時候將雪菜介紹給媽媽認識了？她的眼神正如此質問古城。

古城莫名內疚地別開視線，接着表情就僵住了。

受瓦特拉戰鬥波及而毀壞的吊車，和飛落的殘骸一同朝古城這邊倒了過來。那是全高近十五公尺的卸貨用巨型吊車。

「──糟糕，妳們快趴下！」

古城護着淺蔥等人，將她們撲倒在地上。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槍也阻擋不了倒下的吊車。然而要逃離吊車倒下的範圍，時間並不夠。

只能召喚眷獸將吊車轟開了──可是，到底來不來得及？

古城抱着絕望的想法咬緊嘴脣。在他眼前，倒下的吊車從旁遭受炮擊而改變軌道，鋼架隨之斷裂碎散。那不是人類攜行的武器會有的威力，強大程度相當於戰車炮彈直接命中。

「咦！」

吊車粉碎後的碎片，四散掉落在古城等人頭上。

挺身擋下那些的，是突然衝到他們眼前的一團金屬聚合體。

全身爲紅色裝甲所覆的陌生載具。

整體輪廓類似陸龜。粗短的四條腿前端是光滑球體，靠着讓那些球體旋轉，本體就能朝三百六十度自由移動。該是頭部的位置則裝備着大口徑的榴彈炮。

對付魔族的試造兵器，用於市區戰的超小型有腳戰車。

「哈哈哈，誠乃驚險是也，女帝大人。」

這時傳來一陣用詞奇特，令人聯想到時代劇武士的說話聲。

「對呢，難得的獵物就這樣讓給她也滿可惜……」

「我纔不臭──！」

「怎麼可能……爲什麼……」

「十年前……？」

「在下乃是麗迪安・蒂諦葉，受了摩怪大人之託前來相助。哎，這套和服真美，不愧是女帝大人。」

「遵命，我立刻去辦。可是，就這樣擱下第四真祖好嗎？」

「很遺憾，事態已經不能這麼說是也。」

「相對的，你要和我約好。等風波過去，就算一下下也好，要陪我繼續逛祭典喔。」

正面將它擋住的，是修長少女手裏使着的銀色長劍。

淺蔥靜靜點頭，然後將抱在懷裏的小那交給古城。儘管他們曾擔心假想人格會不會又冒出不識相的舉動，還好她現在也挺安分。

「讓船開航，遠離這座島似乎比較好。」

瓦特拉望着男子癱倒的模樣冷冷說道。男子打算拄着巨劍站起，已經超出負荷的劍卻像玻璃般脆裂碎散。

和那些逃犯的戰鬥仍要繼續，這一仗尚未結束──

雖說眷獸的力量透過融合得到了飛躍性增長，具備龍屬性這一點仍然不變。屠龍者沒道理斃不了敵人。

「話說妳怎麼也來了？公社要找人打工，妳一個人就夠了吧？」

「混帳！玩這種煩人的把戲──！」

「難道……你是過度適應能力者？」

修特拉・Ｄ粗暴地猛揮手臂。儘管看起來只像胡亂揮着手，但是他的所有動作都會化爲撕裂大氣的巨刃。

「原來你也知道啊，男友大人？那被稱爲暗誓書事件。」

麗迪安的小型戰車伸出機械手臂，將淺蔥捧在掌中。

「弒龍的英雄幾乎都會走向悲慘末路。有的遭陷中了暗箭；有的被爲政者逮捕斬首；有的受了敵人詛咒而倒下；有的則被心愛的妻子背叛下毒──你知道理由是什麼嗎？」

然而，他的攻擊卻對瓦特拉的眷獸不管用。環繞於眷獸身上的火焰擋住了屠龍者的劍；環繞於眷獸身邊的鋼刃則貫穿了屠龍者的不死之軀。瓦特拉那匹眷獸的戰鬥力凌駕於男子擁有的力量──

「欸，我和她又不算朋友，而且我纔不想被你這樣講。」

瓦特拉笑着慰勞部下。哪裏──加坎有些自豪地搖頭說：

「妳去吧，淺蔥。」

被戰車捧着的淺蔥朝古城喊道。擠出一絲勇氣的她臉紅了。古城仰望着這樣的她，用力地點頭說：

「這種說話方式……妳該不會是『戰車手』？」

他想起自己獲得不死之軀才忘掉的一項定律。屠龍者能將龍斬斃，龍同樣也能要了屠龍者的命──他忘了如此單純的定律。他忘了狩獵獵物之人必定要有反遭獵物狩獵的覺悟。

也許是覺得要深究太累了，淺蔥一臉不平地嘀咕。古城望着她的臉，感觸深刻地嘆道：

淺蔥鬧脾氣似的低聲回嘴。

瓦特拉使出融合掌控眷獸的異能祕技，並且淡然問道。甲冑男子不回答。他沒有餘力回答問題。

瓦特拉命令眷獸射出的鋼槍，將男子的黑色甲冑連同身軀一起貫穿了。

淺蔥發覺古城的表情認真無比，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們都滿身是血，彼此的表情卻互爲對比。逃犯的臉痛苦得扭曲，吸血鬼則帶着狂喜的笑意繼續死鬥。

受他們的戰鬥波及，港口到處起火燃燒，不過損害的規模比想像要小。深洋之墓二號的火勢也慢慢獲得控制了。

「重要的是，有另一名逃犯與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正在交戰，您意下如何？」

自稱麗迪安的少女臉色格外凝重地搖了頭。淺蔥又一臉嚴肅地問：

「──笨蛋！」

那是有着一頭燃燒般紅髮的外國少女。她身上穿着貼身無比的駕駛服，縫在胸前的識別章則用平假名拼出了「蒂諦葉」這個名字。

3

「不過還是算了……有股我不中意的氣息。」

紗矢華一邊抵擋看不見的斬擊一邊撒下金屬製的咒符。數道咒符在剎那間綻放光輝，化爲猛禽的姿態，從四面八方朝修特拉・Ｄ破風攻去。

攻擊範圍廣達十幾公尺，威力更能粉碎混凝土。縱使是紗矢華也無法輕易打倒這種對手。和外表所見不同，他是個可怕的強敵。

紅髮少女在駕駛艙中深深行禮。「戰車手」和淺蔥一樣，屬於人工島管理公社僱用的自由程式設計師。那是擅長擊退入侵駭客的攔截者代號。據說沒人見過「戰車手」的真面目──不過對方是比淺蔥年紀更小的少女，着實叫人喫驚。

「然也。十年前，似乎也曾觀測到相同的現象吶。」

瓦特拉撥起染血的劉海，悠然微笑說：

「……瓦特拉大人？」

瓦特拉自言自語般嘀咕，然後舔了舔乾澀的脣。充滿鮮明戰意的表情和他平時的浪蕩形象相去甚遠。

「古城？」

瓦特拉召來守候在旁的吸血鬼問道。特畢亞斯・加坎就像一名能幹的祕書，立刻回答：

「……妳的朋友當中，個性鮮明的人也滿多耶。」

領主令人意外的決策讓加坎露出納悶臉色。瓦特拉那貌似愉快的視線，是朝着弦神島的住宅區。

爆炸聲在他們背後接連不斷地響起。

男子咳血跪下。他豁盡最後力氣使出的砍劈，被龍身上環繞的火焰擋住了。

如果麗迪安的情報屬實，弦神島再過不久就要面臨瓦解的危機。爲了克服這一關，有一羣人需要淺蔥的力量。

聽到笑得毫無牽掛的古城回答，淺蔥臉色僵硬。

「該不會和那個叫仙都木阿夜的魔女有關吧？」

「你叫誰傢伙？卷卷頭！」

聽到麗迪安的話，古城敏銳地起了反應。十年前遭封印的魔導罪犯逃獄當晚，又發生了和十年前相同的事件──要當成巧合也太巧了。

「嗯，我們就痛痛快快地去玩吧。和大家一起去。」

「過度相信自身能力，又錯估敵人的力量，有勇無謀地硬碰硬。在你沉溺於自己的力量時，你就失去屠龍者的資格了。」

「啥？少把我和那種冒牌貨扯在一起，蠢蛋。」

「舊世代」吸血鬼的話語令甲冑男子深受動搖。

「能玩得盡興，我要表示謝意。好了，回到你該回去的地方吧。」

修特拉・Ｄ咒罵着否認。紗矢華對他的反應略感困惑。冒牌貨，這話是什麼意思──？

「……好，我明白了。」

兩名男子在陷入火海的船上對峙。

「因爲那些英雄獲得超越人類的力量，就失去了身爲人類的珍貴能力。人類畏懼比自己強大的敵人才會動用狡智欺敵、騙敵、叛敵、陷敵於死地──他們失去的就是那份智慧。」

瓦特拉用逗弄般的口氣問道。浮在他背後的是一匹熾焰繞身的雙頭龍，滿布全身的鱗片都散發着灰亮光澤。那是將炎蛇及鋼蛇──兩匹眷獸融合造出的合成眷獸。

雪菜垂下目光，同情淺蔥般微微嘆了氣。

「所以我才討厭男人，又臭、又野蠻、又粗魯、又沒神經，而且臭死了！」

其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過度適應能力者──不仰賴魔法的天生超能力者這種狀況了。然而──

「無妨。剩下的就交給古城了……說不定要這樣才能看到格外有趣的畫面。」

全身被鎖鏈捆縛的男子低吟。那就是他的最後一句話。逃獄的屠龍者被拖入無物虛空，身影就此消失。

男子的手銬發光，釋放出鎖鏈。監獄結界啓動逃獄防止機制，正要把他拖回牢籠。

瓦特拉守候着這一幕到最後，纔將融合眷獸的召喚解除。

加坎瞥了下船的古城等人一眼，口氣有些冷漠。

和高水準戰鬥恰好相反，兩人對話的內容頗低能。紗矢華本來就討厭男人，修特拉・Ｄ那種幼稚又暴力的言行讓人聯想到小學生，對她來說只是嫌惡的對象罷了。

戰車的甲殼部分開啓，從中露臉的是個年紀估計在十二歲左右的女孩子。

甲冑男子舉着劍，上氣不接下氣。

4

修特拉・Ｄ的攻擊並不屬於紗矢華所知的任何攻擊魔法體系，他看起來也不像具備異能的魔族。話說回來，他似乎也沒使用「煌華麟」這類特殊的武器。

「……特畢亞斯，船損害的狀況如何？」

淺蔥一臉恍惚地仰望着她，看到一半纔回神說：

宛如巨大龍捲的不可視風刃颯然掃落。

「這樣嗎？瓦特拉……你尋求敵人的理由……是爲了將來要迎戰更強的敵人……」

「那把劍搞什麼鬼？斬斷空間的把戲嗎？挺有意思嘛，臭傢伙！」

「呃，與其稱爲和服，其實這只是浴衣而已……」

她叫罵着氣呼呼地被戰車載走了。古城不瞭解自己爲什麼會捱罵，呆站在原地。

「小那讓我來照顧。這座島就拜託妳了。」

「怎麼啦，屠龍者一族的後裔？你自豪的不死之軀變得遍體鱗傷了嘛？」

「那太好了。幸好有你們在，特畢亞斯。」

「然也。在現實世界可是初次相會呢，女帝大人。」

麗迪安有些佩服地回答古城。我不是淺蔥的男友──古城也覺得該糾正纔對，但現在不容許多浪費時間。

「甲板和居住區有部分毀損，但不影響航行。」

「響鳴吧！」

紗矢華是詛咒和暗殺的專家。相較於正面對決，奇襲纔是她原本的長項。修特拉・Ｄ剛發動攻擊，理應躲不掉衆多式神的襲擊。可是──

雷鬼頭的青年對此感到激憤，又進一步發動更猛烈的攻勢。

一名是配戴黑色甲冑的逃犯，另一名是穿着白色大衣的吸血鬼貴族。

「難道說，魔力消失現象的災情擴大了？」

借咒力催發的擬似空間斷層能隔絕所有物理性衝擊。修特拉・Ｄ引以爲豪的隱形斬擊，悉數被紗矢華的劍劈落。

修特拉・Ｄ的背後突然冒出了新的手臂。那並非肉身，而是以念動力造出的幻臂。可是從那些幻臂同樣放出了看不見的斬擊，將來襲的式神個別擊落。

「那股力量，難道是……天部？」

紗矢華看見修特拉・Ｄ化爲六臂，總算才識破他的真面目。

天部──應該已經絕滅的亞神後裔。據說他們在史前構築了高度文明，屬於古代超人類的倖存者。天部留下的相關遺蹟和傳奇雖然多，紗矢華倒也是第一次碰上真貨。

「答對啦，蠢蛋！」

面對修特拉・Ｄ運用六臂的猛攻，紗矢華落得一昧防守。

可是，那也揭露了他攻擊的真面目。藉着天部能力催發的念動衝擊波──那就是不可視斬擊的玄機。既然他能操控如此驚人的念動力，會將過度適應能力者講成「冒牌貨」也是可以理解的事。雪菜那把長槍無法讓看不見的斬擊徹底失效，大概也是因爲他的攻擊和魔力屬於不同類別的異能。

另一方面，這個腦袋看來不靈光的男人就是古代超人類的事實，讓紗矢華有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坦白講，太令人寒心了。

修特拉・Ｄ不明白她的失望，還豪邁地張口大笑說：

「懂了就快點去死吧，女巨人！我最討厭比我高的女人！」

「我纔沒有特別高！是你自己太矮吧！」

紗矢華氣得回嘴。她的身高確實比修特拉・Ｄ高出不少，不過那只是因爲修特拉長得嬌小，並非紗矢華太高的關係。

然而，修特拉・Ｄ卻自顧自的沮喪得肩膀發抖。

「妳……妳這女巨人……竟敢批評別人最在意的事！我受傷了……超受傷的！妳這座人類山脈！」

「我是有多高大啊！」

受了別人不經意的批評，紗矢華同樣感到受傷，可是修特拉・Ｄ仍不顧一切地令攻勢加劇。雖然用「煌華麟」勉強能防禦，但也已經瀕臨極限了。獅子王機關舞威媛的武裝效能，原本並未考慮到近距離肉搏。

然而就算想反擊，咒符也都用完了，更沒有空閒發動大規模的攻擊咒術。如果是雪菜那樣的劍巫，還可以衝進對手懷裏施予痛毆，不過紗矢華沒有那種近身格鬥技術。

「要是能用魔彈……像這種傢伙……！」

紗矢華想起藏在裙子下的飛鏢，不甘心地咬牙切齒。身爲暗殺者，她的王牌並不是劍。「煌華麟」原本的姿態是一把弓。

只要使用蓄有強大咒力的嚆矢，肯定能突破修特拉・Ｄ的念動力防禦。可是，在這種距離下無法用魔彈。如果將「煌華麟」變形成弓，就無法靠空間斷層防禦，更重要的是修特拉・Ｄ不會留時間讓她搭箭上弦。

接着，紗矢華注意到雪菜帶來的少女。那是個眼熟得讓人說不上來的年幼少女，左右各綁成一束的長黑髮讓人印象深刻。

仙都木阿夜卻慵懶地看着古城等人的反應並安撫：

古城聽見她嘀咕的內容，卻莫名尷尬地紅着臉說：

不過現在──

「活該，混帳傢伙！」

「總之我們保護到她了嘛。接下來要怎麼辦？」

「極光的炎駒、煌華的麒麟，汝統天樂及轟雷，乃披憤焰貫射妖靈冥鬼之器──！」

不過……

不過，反對古城這項判斷的聲音卻從意外的方向傳來了。

儘管全身是傷，紗矢華仍無力地起身。

古城也對紗矢華她們的話表示贊同。不管怎樣，實際看到人以後，實在不能不相信這個女童就是南宮那月本人，外表和氣質的共通點太多了。

紗矢華那種令人費解的行爲讓古城有些疑惑。這時從紗矢華視線的死角，也就是古城背後，傳來了一陣小小的咳嗽聲。

「反正妳安分點啦。不是都受傷了嗎？」

「咦？你說頂什麼……？」

她從戴在大腿上的箭套抽出飛鏢。由於在監獄結界已經用掉大量魔彈，那是最後的一支飛鏢。原本應該拉長成箭矢型態用纔對，不過現在這樣就夠了。

讓逃犯追殺那月，再由古城對付他們。結果，仙都木阿夜就可以不受任何妨礙地自由行動。瓦特拉和特區警備隊也都沒有追捕仙都木阿夜。

「我反而要感謝她。多虧有這個女人幫忙吸引逃犯的注意力，盛宴準備完成了。雖說她曾一度背叛，仍不愧爲我的盟友。」

「別那麼激動，第四真祖。我來並不是爲了殺『空隙魔女』。」

修特拉・Ｄ看見巨大的魔法陣展開在自己眼前，訝異得瞠目。

她擔憂的疼痛並沒有出現。

「曉……曉古城──！」

什麼意思啊──疑惑的紗矢華歪着頭，然後纔回過神來。因爲被古城捧在懷裏的關係，紗矢華的胸脯正好頂在他身上。

目睹那景象的瞬間，紗矢華無意識地吟誦禱詞。

「是喔？」

「可惡──！」

5

她受重力牽引的身軀在途中被別人摟住了。

紗矢華舉着劍，痛苦地喘息。

近距離仰望古城的紗矢華說。也許古城是爲了救紗矢華一路跑來，肌膚微微流了汗。被人挑毛病的古城有些鬧脾氣地歪着嘴說：

「暴風…………風…………」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

「我都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吧！」

「……我並沒有嫌啊。」

咒術炮擊的閃光燒向他的身軀，天部的後裔在火焰包覆下墜入海里。

紗矢華不得已只好伸手繞到他的肩膀，以免自己摔下去。

雪菜有些傷腦筋地垂下目光說：

古城輕輕讓紗矢華着地。紗矢華逃也似的和他拉開距離，同時也偷偷地感覺不捨。

修特拉・Ｄ揮下手臂，看不見的斬擊急撲而來，同時紗矢華也射出飛鏢。她將飛鏢擲向不可視風刃在風壓環繞下的攻擊軌道。

「曉……曉古城……？」

火冒三丈的修特拉・Ｄ同時將六臂舉過頭頂，然後一口氣揮下。前所未有的巨大暴風掀湧而起，並從上空撲向紗矢華。

「比想像的更可愛呢。」

「會將魔女的話照單全收，你可真是愚蠢得難以估量。」

她眯着火眼笑了。

紗矢華遭到爆壓擺佈，修長身軀重重摔落地面，並且狠狠彈起。儘管沒受到致命傷，但也無法立刻起身，光要撐起上半身就相當喫力。

將「煌華麟」變形成弓，是爲了取得讓嚆矢轟鳴所需的風壓。

他們擊退來襲的逃犯，但事情根本沒有解決。那月依然是小孩模樣，仙都木優麻身負重傷。而且連逃獄的主謀仙都木阿夜在內，還有幾個逃犯沒逮到。

雪菜接着幫紗矢華說出感想。對方原本就是帶着人偶般姿色的女性，現在體型變小了，根本和人偶一個模樣。

「『空隙魔女』……真的變小了耶。實際看到人以後……要怎麼說呢……」

修特拉・Ｄ的怒號被魔彈催發的大規模爆炸掩沒了。

「不……不要緊啦！雖然有點累，這又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再說靠妳的武器，又不能隨便靠近那傢伙發動的攻擊……！」

紗矢華的脣虛弱地顫動着。爲了再度施展攻擊，修特拉・Ｄ舉起手臂。不可視的風刃撼響大氣，狂風渦卷其周身。

「哎，外表是可愛啦。」

「那……那些都無所謂啦……爲什麼是你來扶我？雪菜在哪裏？」

紗矢華坦然說完，又微微貼近古城的脖根。沒錯，她討厭又野蠻、又粗魯、又沒神經的臭男人，但是這種味道她並不討厭。

但眼前馬上一片昏花，讓她緩緩仰身倒下──不保護身體就會相當危險的跌倒方式。即使心裏明白，身體也無法採取行動。紗矢華閉上眼睛，準備承受衝擊。

靠滑壘驚險趕上的古城從背後一把扶穩紗矢華。或許他趕來得十分倉促，呼吸急促得不得了。他帶着擔心的表情貼近探視紗矢華的臉。

「什麼！」

「妳也是追着那月美眉來的嗎？」

要風的話，那裏就有──

「──妳沒事吧，煌坂？」

「被捲進這麼大的風波，多少會流汗吧？嫌臭妳就離遠一點。」

被海水泡得溼透的雷鬼頭青年看似剛從碼頭爬上來，正狠狠地瞪着阿夜。那是應該已經被紗矢華打倒的修特拉・Ｄ。那身傷勢本來是嚴重得動不了纔對，但他用念動力撐起了慘兮兮的身軀。

「……有汗味。」

「煌坂？」

修特拉憎恨的視線並非對着紗矢華等人，而是指向仙都木阿夜。他總算也發現自己被阿夜耍了。

「痛痛痛痛痛……」

古城無視於紗矢華軟綿綿的抵抗，兀自抱着她起身。那姿勢就是所謂的公主抱。

受不了你──紗矢華深深嘆息。接着她想起來，自己之前也和古城有過類似的對話。沒錯，這個男的從最初見面時就是這樣，既好色又沒神經，一點都不貼心。不過，他會將身爲舞威媛的紗矢華當成普通女生對待。

反正我就是高大嘛──紗矢華嘴裏嘀嘀咕咕地抱怨。修特拉・Ｄ的口不擇言讓她變得頗爲自虐。她憧憬像雪菜那樣嬌小可愛的生物，以女生而言顯得略高的個子讓她深感自卑。

古城說着莫名自責地咬住嘴脣。看來他是介意自己沒能支援紗矢華和修特拉・Ｄ之間的戰鬥。基本上對紗矢華來說，讓古城這種外行人闖進來也只是徒增困擾，全部交給她反倒是正確的。

紗矢華不甘心地咂嘴。已經將咒符和箭矢用完的她，並沒有對魔女有效的攻擊手段。

打斷仙都木阿夜的是粗魯具攻擊性的沙啞聲音。

「我會帶她到MAR。多虧瓦特拉和煌坂，要找那月麻煩的逃犯好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算她這副模樣，只要恢復記憶，說不定就救得了優麻。」

「雪……雪菜？妳從什麼時候……」

紗矢華目光緩緩掃了一圈，發現有個穿護士服的少女身影。

失去血色的紗矢華臉色發青，並且尖聲問道。

紗矢華一邊檢視自己的傷勢一邊發問。

雪菜和古城護着小那擺出架勢。

「變成肉醬吧！砍爛她，轟嵐碎斧──！」

「妳確實是滿大的，不過我並沒有故意讓妳頂着啦──畢竟是用這種姿勢抱妳，也沒辦法吧。」

「──等一下，妳這傢伙。」

「我從妳差點倒下的時候就在了……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唔……！」

古城低頭看着變成小孩的那月並如此回答，紗矢華也沒什麼意見。考慮到警備的周全度，帶着那月到MAR應該是妥當的判斷。

那個少女正擺出五味雜陳的表情，盯着和古城親密貼在一起的紗矢華。

「──仙都木阿夜！」

修特拉・Ｄ喘得肩膀劇烈起伏，還笑着咒罵。看來由於他毫不停歇地猛攻，難免也會疲倦。但他應該還有餘裕再發動幾次攻勢。要對付目前不能動的紗矢華，修特拉・Ｄ穩操勝算。他應該也已經察覺，伴隨暴風的攻擊能打破「煌華麟」的防禦。

「抱歉，煌坂。結果都是交給妳應付。」

魔法陣催發的火焰餘波也有逆流到身爲施術者的紗矢華這裏。她用「煌華麟」的空間斷層設法抵擋。要是失敗就會和那個男的同歸於盡，因此她也拚了命。

「誰……誰叫我又不適合讓別人抱……長得這麼大塊頭。」

「差……差不多該放我下來了啦！我已經可以自己走了！」

她抵擋了來自正面的攻擊，可是那不可能讓周圍湧上的爆炸性衝擊徹底失效。「煌華麟」的空間斷層是極致的物理性防禦，卻具有隻能抵擋單一方向攻擊的弱點。

他早就認得那項術式。會發出熾熱雷光，無差別地摧毀周圍的兇惡炮擊咒術。那是舞威媛用來讓監獄結界陷入火海的祕咒，因此他一瞬間就懂了。纔剛施展攻擊的自己毫無防備，沒辦法抵擋那一擊。

紗矢華面紅耳赤地說了。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如此愧疚。剛纔只是稍微鬆懈了──紗矢華這麼告訴自己。她纔沒有打從心裏接受曉古城，因此也沒有任何對不起雪菜的部分。

「妳說……吸引逃犯的注意力，那是什麼意思？原來妳一直在騙我們？」

修特拉・Ｄ氣得表情扭曲，而阿夜鄙視地望着他笑了。

充滿狠毒惡意的那陣說話聲讓古城等人猛然回頭。

由於修特拉・Ｄ大鬧的關係，港口周圍的地面滿目瘡痍，古城要走路也很困難。

紗矢華的魔彈並非直接攻擊敵人的武器，而是用來發動魔法的觸媒。嚆矢散發的鳴聲將化爲咒語，催發出人類魔法師無法誦唱的強大攻擊魔法。

「你們要救那個用完即丟的人偶……嗎？沒必要費那種……心思。」

逃犯們一直受她利用。被當成誘餌的其實不是那月，而是他們這羣逃犯。

「搞屁啊，妳這混帳──！」

修特拉・Ｄ憤然大吼並舉起右臂。然而，應隨着暴風冒出的不可視風刃並沒有出現。何止攻擊失靈，連他受傷的軀體也彷彿失去支撐，當場摔倒了。想再次站起來的他只能伸手在地上徒然亂抓。

「這怎麼……回事？我的力量……可……惡……」

修特拉・Ｄ虛弱地呻吟。然而遭受異變侵襲的不只他。

「煌華麟……？」

手握的劍尖落地讓紗矢華髮出困惑之語。用最先進魔導技術打造出的長劍，在失去光輝後忽然變重了。即使灌輸咒力進去，也沒有任何反應。煌華麟做爲武神具的功能停擺了。

「……魔力消失了？怎麼可能！」

古城和雪菜察覺紗矢華心生動搖，因而望向彼此的臉。他們知道魔力消失現象正在侵襲弦神島，更發現港灣地區這裏終於也受了影響。

不過，異變發生會與仙都木阿夜來襲的時間一致，恐怕並非偶然。應該是阿夜本人引發了現場的異變，這麼想比較能讓人信服。

「──『影』。」

而阿夜讓自己的「守護者」具現化了。身穿漆黑鎧甲的無臉騎士──

被取名爲「影」的那名騎士毫不留情地用劍捅向無力動彈的修特拉・Ｄ。第二劍、第三劍──接着又在渾身是血的他身上踐踏。

「敢這樣對我……媽的，妳給我記住。」

修特拉・Ｄ的嘴脣在發抖，撂下的臺詞已不成聲。

黑騎士將劍鋒指向失去意識的他背後。

「住手！仙都木阿夜，妳又想……！」

如此大吼的是古城。修特拉・Ｄ被踐踏的身影，在他眼裏和受傷倒地的優麻重疊了。

「學長！」

看到古城全身被雷光籠罩，雪菜發出驚呼。古城那雙染成深紅的眼睛瞪向了火眼魔女。古城向前伸出的右手，冒出了閃耀着黃金光芒的野獸。

「曉古城──！」

「了不起……原來你還留有那種餘力。」

紗矢華用力抱緊倒下的古城，邊哭邊大叫。古城仰望她那張哭花的臉，嘀咕了一句「抱歉」，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這就是暗誓書，第四真祖。這座弦神島已經化爲我的世界。在這裏除了我以外，所有異能都將失去力量，哪怕是真祖也一樣。」

紗矢華抬頭看着雪菜和魔女的「守護者」戰得不相上下，眼裏露出困惑之色。連真祖之力都會在魔女的世界中失效，唯獨雪菜沒有喪失咒力。

雪菜感受到龐大魔力消失，茫然地搖頭。

仙都木阿夜露出微笑，口氣好似早就知道會如此。透過空間轉移，阿夜和她的「守護者」移動了位置，跟丟了敵人的雪菜長槍因而揮空。

感覺不到衝擊和怪聲，連一絲微風也不留。雷光巨獅消失蹤影，彷彿從最初就不存在。

仙都木阿夜佩服似的嘀咕，然後在虛空劃出文字。雷光巨獅伸爪掃向燦然發光的那道文字，瞬時間──

敵人再度出現，是在雪菜的背後。只有小那一個人呆站在那裏。

「──啥！」

不對，消失的並非眷獸而已。魔力的波動也從古城的身體消失了。

古城嘔出鮮血，劇痛令他發不出聲音。對於不老不死之力遭剝奪的他來說，現在這一擊肯定會成爲致命傷。

「學長的力量被……怎麼會……」

紗矢華摟住雙腿癱軟跪地的古城大喊。

「──小那！」

她那毫無防備的模樣，平時根本無法想像。而黑騎士就朝她的背後舉劍一揮。尖叫聲響徹夜晚的港口。

「果不其然。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妳拒絕受我的世界支配嗎？」

「難道，那傢伙要找的不是那月美眉……而是姬柊嗎……爲什麼……？」

即使明白這些，古城也已經無能爲力。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直徑近十公分的鐵柵並沒有施加魔法強化，因此用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長槍也無法將其破壞。困於鳥籠中的雪菜緊咬嘴脣，無計可施地瞪着阿夜。雪菜的身影連同鳥籠一起消失了。空間移轉的魔法將她送到了某個地方，阿夜、黑騎士，還有小那也不見了。

無臉騎士的巨劍捅進了古城的胸口。

「雪菜！」

那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第四真祖的眷獸。宛如天災具現後的破壞性化身，迅如急雷地朝愣站着的魔女發動突擊。即使看到眷獸，仙都木阿夜仍不改表情。

失去了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剩下的只是普通高中生的肉體。

滿身是血的古城痛苦地呻吟。他總算明白仙都木阿夜的目標不是那月，她是爲了帶走雪菜才現身的。這麼一想，之前在監獄結界接觸時，阿夜在談吐中就曾表露她對雪菜的境遇似乎知道些什麼。

仙都木阿夜只是優雅地微笑着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匹敵雷雲熱量的大團濃密魔力，化爲巨獸現身了。

古城喚出的眷獸毫無前兆地溶入虛空然後消滅了。

叫聲來自雪菜。她靠着用咒術強化的肌力使纖弱身軀疾奔，銀槍綻放出耀眼的破魔光芒，將黑騎士的劍彈飛。

「這纔夠格在我的實驗中當客人。特地來接妳算值得了。」

「曉古城！振作一點，你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吧！你醒醒啊！」

年幼的那月被擄爲人質，雪菜無法攻擊阿夜。

在她說完以前，一道微微的衝擊迅速襲來，讓古城的身軀顫抖。

「不過，那也要告終了。」

看準那一瞬的破綻，阿夜召喚出囚籠。那是有着鳥籠外型，用於禁錮猛獸的牢固囚籠。直徑有四、五公尺的這座囚籠化作實體，將雪菜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