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歸來 Returning

1

深紅子彈劃出好幾道帶着幾何美感的軌跡飛來。內含魔法陣的光粒集合體。爲了向衆神復仇而生的咎神禁咒——「聖殲」。

被那種子彈接觸到的地方會瞬間變成黃金。「聖殲」是改寫世界的魔法。那並非轉換物質，它是將世界改寫成「黃金從最初就在那裏」的模樣了。

對於能干涉世界本身的「聖殲」，「雪霞狼」具備的魔力無效化能力也不管用。雪菜憑長槍並不能防禦深紅子彈。

即使如此，雪菜仍毫不畏懼地鑽過灑落的彈雨。

「藍羽學姐！請妳就此停手！」

雪菜望去的方向，有淺蔥搭乘的有腳戰車身影。比麗迪安的「膝丸」大上一圈且造型粗野的機體。

那輛機體裝載的兩門對人機槍正在發射深紅子彈。淺蔥本身不會使用魔法，要透過那輛有腳戰車當觸媒才能發揮「聖殲」之力。和施術者本人使用魔法的情況相比，攻擊模式較爲有限，但相對地發射間隔也較短。而且有腳戰車本身的機動性與防禦力更能造成威脅。

「就算不打仗，還是能救弦神島！只要曉學長打倒奧爾迪亞魯公就可以了！」

雪菜靠咒術將體能提升至極限，並逐漸逼近有腳戰車。朝空中放出的攻擊咒符變成了銀狼姿態。兩頭銀狼貼向戰車，打算將對人機槍咬碎。

『——我說過那樣就沒意義了吧！』

淺蔥主動讓機體撞上廢墟牆壁，甩掉了雪菜的式神。式神們被深紅子彈掃中，異能之力便遭到抹消，又變回原本咒符的樣貌。

『第四真祖成爲弦神島之王以後，古城要怎麼辦！他那樣能變回普通高中生嗎！剝奪了那傢伙的歸宿卻只救到弦神島，根本什麼也沒有解決嘛！不要奪走古城的歸宿！』

「藍羽學姐……難道妳就是爲了這個才幫奧爾迪亞魯公……」

雪菜首度瞭解到淺蔥的真切感情，瞬間停下了動作。

仔細想想，這是當然的事。

淺蔥只是比別人對電腦強一點的普通高中女生。這樣的她，不可能僅以要保護自己長大的島嶼爲由，就毅然決然與半個世界作對。淺蔥想保護的並非弦神島，而是古城的歸宿。她從一開始就只爲了古城在行動。

即使如此，雪菜瞭解到淺蔥的本意以後，還是沒有放下對着她的兵器。

「就算這樣，學長他……曉學長還是選擇了保護弦神島！哪怕自己的真正身分會泄露出去，哪怕要一肩扛起所有居民的命運——！」

『我說過我不會讓他那樣做！』

戰車背部的飛彈槽撒出了超小型飛彈。

亞拉道爾與吉拉的年紀差距約爲七百歲——兩人在戰鬥經驗上的區別正體現於彼此的傷勢落差。再繼續交手下去，戰況應該也不會翻盤。

二十四連裝的飛彈槽在機體左右各有一座，總計四十八發飛彈從所有角度殺向雪菜一個人。在物理方面毫無死角的攻擊，即使是擁有洞穿未來能力的雪菜也逃不過。

而且他的眷獸不只一頭。

易卜利斯貝爾微微地笑了。

在雪菜及淺蔥注視下，一路以超越極限的速度飛來的龍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地墜落在建築物的縫隙間。隱約有少女的尖叫聲傳出。

「瓦特拉大人得到了超越以往咎神的力量，連我們的真祖都無法阻止那一位了。」

『妳怎麼知道的！』

先趕到龍族墜落現場的是淺蔥。她從像是力竭停住的有腳戰車跳下來，然後跑向受傷的古城身邊。

「什麼？」

「——爲什麼『聖殲』會發動！我明明沒有寫出那種魔法演

算式

……！」

雪菜的宣言讓淺蔥聲音發抖。她難得真心動搖。

錯了——那不是鳥，而是長着鐵灰色鬃毛的龍。

同一時間——易卜利斯貝爾同樣看着那場荒謬的戰鬥。

「古城——！」

「瓦特拉……！」

「古、古城跟……唯裏？」

「要說的話，藍羽學姐平時都可以直呼曉學長的名字不是嗎！」

吉拉靜靜地吐氣，行爲中所含的心思不知道是讚歎或者憐憫。

加坎撥起被血濡溼的劉海，不經意地在口中嘀咕：

眷獸本身是濃密魔力的聚合體。連第四真祖的眷獸在具現化以後，模樣頂多也只有十幾公尺長。即使如此，它們仍具備足以毀滅整座都市的力量。要是那條蛇解放所有魔力，會引發多大的破壞？雪菜連想都無法想像。而且，圍繞在蛇身邊的深紅光旋更讓她感到戰慄。

然而，在那陣光芒將艦隊吞沒的前一刻，有隻不定形的巨大怪物破海現身了。具備兇猛翅膀與無數觸手的海怪，是真祖操控的眷獸。

在鐵灰色的廢墟街道上，留着無數像是被看不見的獠牙扎過的傷痕。擁有強大力量的吸血鬼彼此硬碰硬之後的痕跡。

加坎帶着半邊身體被扯開的悽慘模樣，耀武揚威似的露出了微笑。

淺蔥目瞪口呆地嘀咕。裝在飛彈中的深紅粒子逐步被雪菜用羽翼抹去。就算「聖殲」可以讓異能之力失效，也抵銷不掉從高次空間流入的神氣。

蛇之眷獸爲了施展新的攻擊，正逐漸從人工島吸取魔力。「聖殲」之力的來源就是流經弦神島周圍海域的龍脈。實質來說，其魔力總量近乎無限，憑吸血鬼真祖的力量，也未必能抗衡——

雪菜也已經解除天使化了。她一邊喘氣一邊仰望着淺蔥回嘴。

模造天使化演變到最後會導致施術者消滅，是危險的行爲。和古城之間的「契約」雖能減輕那種可能性，但效果終究有限。雪菜明知如此卻還是用全力釋出神氣，因爲她曉得那是對抗淺蔥的唯一方法。

「不愧是我等的真祖，居然能承受那一擊……不過，撐得了多久呢？」

然而站在他眼前的吉拉•雷別戴夫傷勢遠比他嚴重。吉拉已經失去右臂，而且從全身上下到背後都受了貫體的重傷。

爲了完全掌握「聖殲」之力，瓦特拉應該需要一定程度的時間。爲此他纔會利用利維坦與古代兵器支開多國籍艦隊。

「淺蔥……」

湧現的神氣化爲純白羽翼掃過天空，將射來的飛彈統統擊落。

「是我們贏了，『破滅王朝』的王子。」

「你說……曉古城？」

亞拉道爾皺起臉望着那幕絕望的光景。

淺蔥從駕駛艙蓋鑽出來，手無寸鐵地瞪雪菜。

既然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易卜利斯貝爾就沒有理由繼續跟加坎打下去了。因爲他就算打倒加坎再趕到瓦特拉身邊，也不會有勝算。

巨蛇一邊掃平廢墟的街道，一邊陸續抬起彎如鐮刀的頸子。瓦特拉擁有的八條蛇之眷獸在人工島各處現身，並且傲然地睥睨周圍。

雪菜發現自己說溜嘴，頓時紅着臉轉開視線。

「有什麼好訝異？要打倒獲得咎神睿智的瓦特拉，該是曉古城的職責吧？畢竟那傢伙是第四真祖——爲了殺害咎神才創造出來的弒神兵器。」

「我可是幫了他一把，當然要儘量取樂啊。」

『話說妳的翅膀是怎樣！天使嗎！臉長得可愛一點就什麼都有嗎！』

易卜利斯貝爾像事不關己地用毫無情緒的嗓音答話。

「曉……古城……」

「唔——」

「瓦特拉……將『聖殲』的力量加諸於眷獸之上了嗎……！」

「藍羽學姐在學校的時候，還不是都跟學長膩在一起！妳上課都會瞄學長的臉，中午還一起喫飯，連飲料都可以分着喝甚至間接接吻——」

2

亞拉道爾聽完吉拉若有所指的嘀咕以後，就抬起臉龐。理應被曉古城視爲目標的「深洋之墓二號」所在的方位——有條巨蛇誕生在那裏了。

亞拉道爾的皮膚被劃出幾道裂傷，古風大衣的下襬慘遭燒焦。

在深紅閃光伸去的方向有聖域條約機構軍的多國籍艦隊。眷獸的攻擊蘊含龐大魔力，恐怕連最大級別的航空母艦都能一擊消滅。

雪菜完全說不出話了。如今迪米特列•瓦特拉已經徹底掌握「聖殲」，他還將那樣的能力納入自身眷獸體內。連世界都能改寫的「聖殲」，被瓦特拉用來做爲強化眷獸的手段了。

即使如此，吉拉仍未失去戰意。面對眷獸數量佔優勢的亞拉道爾，他運用幻影及陷阱，一路死纏爛打。

裴瑞修•亞拉道爾讓巨劍眷獸飄在頭上，並且靜靜地告訴對方。

雪菜和淺蔥都驚訝地仰望天空。那是古城應該正與瓦特拉交手的方向。

「那可不一定。」

『妳那是什麼話嘛……！』

「啊……妳會介意那個喔。感覺好意外……」

眷獸以翅膀擋下閃光，並改換角度將其彈到高空。

雪菜她們看了彼此的臉，然後奔向龍族的墜落地點。

「不管曉學長是第四真祖還是夜之帝國的王者都沒關係吧！我會保住學長的歸宿！『魔族特區』就是爲此存在……監視者也是爲此存在的！」

「原來如此……你們的職責是絆住敵人啊。」

「就算妳這麼說，戒指還是古城幫妳戴上去的吧！太詐了嘛！」

「唔……」

「無論如何，繼續在這裏與你廝殺也沒有益處。我總不能錯過曉古城與瓦特拉這場難得的大戰。」

「連兩百歲都未滿的年輕世代能與我周旋到這種地步……了不起。」

「我可不認爲那些老人是這麼好打發的對手——」

緊接着。

「……！」

有條全長達數百公尺的蛇朝天屹立着。

「這枚戒指是獅子王機關的裝備！和藍羽學姐的耳環不一樣！」

雖然海面因龐大魔力相互衝突而浪濤洶湧，浮在後頭的船艦倒毫髮無損。真祖眷獸勉強保住了多國籍艦隊。

「————！」

「——再說，我又沒有從古城那裏收過戒指！」

易卜利斯貝爾最後的聲音遙遙傳來。

「——不過確實如你所說，要幫上那一位的忙，我並不是沒有苦無他法的感覺。看來這次我也勉強盡到職責了。」

「吉拉•雷別戴夫，爲什麼你要爲瓦特拉奮戰到這種地步？我倒不覺得你是像瓦特拉或加坎那樣的戰鬥狂啊……？」

淺蔥搭乘的有腳戰車與化爲模造天使的雪菜激烈互鬥，其衝擊讓有腳戰車的關節火花四濺。潤滑液從機體各處流出，過熱的冷卻劑冒了白煙。左右兩邊的對人機槍都被扭彎槍身，飛彈殘量早已見底。

「可愛的是藍羽學姐吧！別人都說妳比真正的偶像漂亮！腦袋又好！身材也棒！曉學長都會依賴妳！」

淺蔥默默地聳肩，然後帶着嘆息托起腮幫子。或許她開始覺得這樣爭論很蠢。就算在這裏跟雪菜吵，事態也不會有任何好轉。

加坎痛苦似的眯眼仰望易卜利斯貝爾。他踉蹌地靠着終於完成再生的腿站了起來。

雪菜也情緒畢露地回嘴，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在說什麼了。淺蔥似乎被雪菜這些話觸怒到了，就進一步拉高音調。

吉拉被自己的血濡溼臉頰，還露出一抹微笑。亞拉道爾看吉拉遮着裂開的衣服胸口，便納悶地蹙眉。

蛇之眷獸像是在回答亞拉道爾的話，從口中吐出了閃光。

雪菜所握的銀色長槍發出純白的眩目光輝。靈力透過長槍得到增幅，逆流回她的身體。經純化的靈力在雪菜體內打開通往高次空間的

路徑

，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神氣從中流了出來。那是「雪霞狼」內藏

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

的副作用——讓使用者化爲模造天使。

那頭龍族的左右前腳各抓着一名少年及少女。雪菜和淺蔥察覺到他們的身影，都叫出了聲音。

『聖……「聖殲」的子彈被擊落了……！』

在金霧環繞之下，易卜利斯貝爾逐漸消失身影。他八成是認真地打着要去觀看古城與瓦特拉對決的主意。

真祖眷獸的巨大翅膀從根部被扯斷，已經消滅了，觸手似乎也已失去數條。連理應接近無敵的真祖眷獸也無法完全擋下蘊藏「聖殲」之力的深紅閃光。

就算是吸血鬼的眷獸，那也巨大得超乎常理。

有隻鳥爲了逃離那些眷獸，正拚命飛舞。

宛如目睹世界末日來到，讓人覺得非現實的景象。

「葛蓮妲……！學長！」

3

『被古城依賴的是妳吧！雖然我不清楚監視者是什麼名堂，但妳無論上學或放學時都跟他黏來黏去黏來黏去黏來黏去！』

淺蔥茫然地搖頭。

披着深紅螺旋聳立於天的蛇之眷獸。亞拉道爾憑直覺理解到它的真面目。

快哭的羽波唯裏摟着古城，抬頭朝淺蔥看過來。淺蔥低頭望向閉着眼睛的古城，便明白唯裏的表情代表什麼意思。

古城模樣十分悽慘，兩腿被撕得支離破碎，膝蓋以下幾乎不留原形。左臂的肉被削去，露出一大塊骨頭。即使如此，出血量卻不多，是因爲傷口周圍的肌肉都像木乃伊一樣乾枯。

有發光的深紅粒子圍繞着那些傷口。「聖殲」的殘漬抵銷掉異能之力，妨礙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

「——是『女教皇』的詛咒。」

淺蔥認出傷害古城的魔法是什麼來歷，因而發出驚呼。冷靜一想，道理很簡單。

淺蔥並沒有寫出替瓦特拉強化眷獸的魔法演算式。有人代她做了魔法演算。除了淺蔥，若還有人能操控「聖殲」，那就只有弦神冥駕之前的搭檔「女教皇」——「亞伯巫女」。

「女教皇」原本是被MAR用來研究死者復生的實驗品，憎恨着這世上的一切。假如她曉得瓦特拉的目的是要讓戰火席捲全世界，應該就會欣然幫忙。

「純粹將弦神島增幅過的『聖殲』魔力灌入瓦特拉先生的眷獸——這樣的魔法演算結構太過單純，從外界沒辦法干預……」

豈有此理——淺蔥緊咬嘴脣。「女教皇」建構的演算方式，恐怕無法稱之爲程式。她只是造出讓魔力流過的路徑。以電腦來比喻的話，就是無視於電子迴路的構造，直接將高壓電線接通。

用那種玩意不可能做出細微操控。何止如此，一度開始流通的魔力能否阻斷都成問題。然而流入的魔力量龐大無比。

最關鍵的癥結是，既然它不接受外界的魔法演算干預，淺蔥就沒辦法讓古城被瓦特拉攻擊的傷勢痊癒。

「曉學長……！」

雪菜追上來以後看見倒着的古城，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古城的慘狀應該也讓她受了衝擊，但她默默地搖頭，然後朝周圍瞥了一眼。

「唯裏，斐川學姐在哪裏？」

「志緒說要在古城恢復以前先當誘餌，就一個人走了——」

「……！」

雪菜的臉色變僵硬了。

在鐵灰色的廢墟街道，有巨大的蛇之眷獸們不分目標地肆虐着，連宿主瓦特拉要駕馭它們的力量都得花苦心。被光芒裹覆的眷獸們光是扭身，就讓廢墟街道產生莫大損害。

古城等人所在的方位卻沒有被眷獸的攻擊波及，那是因爲志緒誘離了它們的攻擊。說得更精確點，應該是除她以外並無其他施術者能當誘餌纔對。只有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咒術炮擊能吸引那些蛇之眷獸的注意。

「藍羽學姐，曉學長就拜託妳了——」

淺蔥實際說出口以後，覺得那是非常不檢點的告白。事到如今，害怕被古城嫌棄的情緒才湧上心頭。然而這也不是害羞的時候了。

「到底還是太喫力了……」

「……咦？」

「『雪霞狼』！」

「咦……咦咦……！」

「……！」

唯裏內心強烈動搖，還立刻遮住葛蓮妲的眼睛。

唯裏用閃閃發亮的眼睛直盯着他們。

淺蔥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想跟平時一樣隨口敷衍古城說的話，聲音卻哽在胸口出不來，唯有眼淚不停地奪眶而出。

志緒看雪菜亮出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內心難免感到憤慨。安慰作用或許是有，但她不認爲憑那枚戒指就能防止模造天使化。雪菜看似有些心慌地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解釋：

「請問妳沒事吧，斐川學姐！」

那原本就是威力強到能一擊轟沉巨大軍艦的攻擊，光是在干涉下擴散出來的一小道光芒就足以讓志緒灰飛煙滅。志緒茫然地凝望着深紅光芒灑落——

「我……我希望你吸我的血。是你的話，我就不在意……！」

「這樣不可以……」

「我、我不是在秀恩愛！透過這枚戒指，我跟曉學長就能串連在一起，應該說彼此有魔法性質的連結——」

意識變得空白一片的淺蔥說完就解開制服的鈕釦，還有胸罩的扣環也是。接着，她硬把古城的右臂貼到自己胸前。

她注入僅剩無幾的靈力，然後朝天空放出咒箭。對準的是帶着深紅光芒的蛇之眷獸。目標龐大到要射不中還比較難。

「古城，你醒醒！給我醒過來！」

直到最近，志緒等人才得知有這件事。她們既然知情了，就不能讓雪菜蒙受被消滅的危險。志緒並沒有像煌坂紗矢華那樣溺愛雪菜，即使如此，雪菜是她在獅子王機關的學妹這一點依舊不變。

「妳講的那些除了秀恩愛以外，根本什麼都不是啦……拜託妳別讓唯裏聽見喔。」

「淺蔥……妳爲了這個不惜……」

當時淺蔥獨自在醫院哭泣，有個不機靈的少年特地來搭話。仔細一想，她從那時候就把古城放在心上了。

話雖如此，該起意外要歸結爲疲倦所致，對志緒而言應該太過殘忍。

儘管唯裏露出困惑之色，還是帶着葛蓮妲和古城拉開距離。

古城說出短短的拒絕之詞。淺蔥的心臟瞬間停止。

「怎麼辦……我覺得好難爲情……或許心臟都要蹦出來了……」

深紅閃光從預料外的方向飛來，志緒躲不掉。

「明明聖殲是屬於該隱的！明明不應該傷害到古城的！」

古城用滿滿都是血的右手替淺蔥撥掉沾到臉頰上的頭髮。淺蔥淚溼的眼睛裏映着古城無力地微笑着的臉。

「嗯。可以喔，我會忍耐的，隨你高興怎麼做……」

淺蔥意外的反應讓古城慌成一團。他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狀況，模樣着實驚慌。

「糟糕……！」

「姬、姬柊雪菜！」

只是被牽扯進來的她們這麼賣力——

嬌小少女披着神格振動波的耀眼光輝，手舉銀槍保護志緒。以神氣構成的透明羽翼飄在她背後。

「不行，姬柊。妳身上的神氣是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副作用吧……！」

「我會盡可能溫柔，但是一開始或許會痛喔。」

等眷獸的攻擊告一段落，雪菜便回頭看向志緒。

「淺、淺蔥？」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身爲強大的武神具，會對相契合的使用者造成模造天使化的副作用。它會被稱爲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而一直受到封存，理由也是在此。

眷獸的攻擊相互干涉——

「不要緊的。因爲我有這枚戒指——」

志緒的攻擊對眷獸不管用，對方的攻擊卻只要擦到身體，就會讓志緒連痕跡都不留地蒸發。一瞬間的失誤將直接通往名符其實的死路，而且對手總共有八條，如此苛刻的局面正逐漸消耗着志緒的精神力與體力。

葛蓮妲嚇得愣住了。但她們都沒有要阻止淺蔥的意思，因爲大粒淚珠正撲簌簌地從淺蔥眼裏掉下來。

「抱歉……我真的對這種事不熟……比方說，怎麼做才能讓你高興……要摸胸部嗎？」

而將她們牽扯進戰爭的加害者之一，就是淺蔥。有所自覺的淺蔥用力握緊拳頭。她明白自己該做什麼，那就是讓這場愚蠢的戰鬥結束。

淺蔥表情緊繃，古城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理應嚴重失血的他臉頰泛紅，眼光像在緊張似的搖晃着。

「我不清楚『該隱巫女』到底是什麼，但我想只要吸了我的血，你就有力量對抗『聖殲』了。所以——」

雪菜單方面交代完以後，不等淺蔥回答就衝了出去。她要趕去支援志緒。以現狀來看，只剩雪菜化爲模造天使後的神氣之翼還有希望阻擋瓦特拉以眷獸發動的攻擊。

不停動手打古城的淺蔥沒力氣了。她抓住古城的制服領口，聲音含淚地呼喚。有陣虛弱聲音傳到這樣的淺蔥耳邊。

相對地，淺蔥在古城身邊跪了下來。爲了讓心情鎮定，她大大地吸氣，然後悄悄捧起古城的頭。接着，淺蔥用手掌朝毫無防備的他甩了耳光。

唯裏苦惱似的垂下目光。

「不用說那種話。因爲……妳是有魅力的……呃，而且也很可愛。」

「雷霆，到來——！」

古城原本空洞的眼神恢復光彩了。或許是起了一點效果，不過，淺蔥也沒有能冷靜觀察那些的餘裕。

淺蔥又一次擦掉淚水。她的臉在妝糊掉以後應該已經變得慘兮兮，但彼此的模樣都不光彩。淺蔥悄悄閉上眼睛，然後將自己的嘴脣湊向古城。

「……咦！」

志緒最先擔心的是雪菜的身體狀況。

她的銀色長劍已經從中碎裂，剩下的劍身也到處缺刃，那是擋下瓦特拉眷獸攻擊的反作用。可令異能之力失效的「聖殲」粒子穿過擬似空間斷層，對她的劍造成損傷了。

唯裏她們冒着如此的危險救了古城一命。

「……唷……淺蔥……」

魔法陣在空中成形，接連發出驚人的閃光與巨響。

「或、或許你現在已經嫌棄我了……可是，我會加油的……我會努力讓你覺得可愛……所以說……」

「葛蓮妲……」

瓦特拉命令蛇發動的攻擊在接觸到另一條蛇之後，攻擊的軌道拐了將近九十度。

「快張開眼睛啦，古城！」

4

「妳……又在哭了嗎……？」

斐川志緒站在廢墟建築物的樓頂，手裏舉着銀色西洋弓。

「別講了。」

有道優美的白銀光輝橫掃而過，疾風般斬斷了那陣光芒。

淺蔥粗魯地用力揉眼睛。她對古城反駁到一半就把話吞回去了。淺蔥想起在昏暗的醫院等候室那一幕。

古城眼裏冒出了彷彿夾雜着後悔與內疚的情緒。淺蔥連忙搖頭，她不想讓古城露出這種表情。

「淺、淺蔥……？」

唯裏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離譜的光景。

志緒的目的在於讓那些眷獸的攻擊遠離曉古城等人，沒必要對眷獸造成傷害。基本上，就算用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直接命中對手，大概也傷不了它們分毫——

「什麼嘛……你這討厭鬼，是要記多久啊……」

第二下，第三下，淺蔥不留情地反覆賞古城巴掌。這並不是對普通傷患的治療方式。古城要是不能取回意識，終究會萬事休矣。顧不得手段了。

雪菜卻握着銀色長槍，毅然地露出一抹微笑說：

淺蔥一邊虛弱地抽泣，一邊細聲解釋。古城深深地吐出放心的嘆息。

「淺、淺蔥？」

啪——清脆的耳光聲響遍廢墟街道。

少女原本就有張端正臉龐，之所以會讓人感受到某種神聖的氣息，應該不是出於志緒的心理作用。此刻的她，已經踏進人類與天使之間的分界線了。

「啥？什麼話啊，我纔沒有在你面前哭過……」

「接下來由我幫忙爭取時間。請妳先退。」

「唯裏，不好意思，妳能不能和那個女孩子離開一下？」

「抱、抱歉……我只是，稍微安了心……」

妲——葛蓮妲依舊被遮着眼睛，還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偏了頭。

雪菜明白就算自己留在現場，也救不了古城。因此，她把古城託付給淺蔥。雪菜相信如今能救古城的就只有淺蔥——

「什麼話，現在不是秀恩愛的時候了吧！」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握了古城受傷的手臂。葛蓮妲披着唯裏的連帽衣，全身上下有無數擦傷。她大概是在逃離瓦特拉的眷獸時受傷了。

她數了數所剩不多的咒箭，並且喘氣。

志緒身爲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詛咒及暗殺的專家。要聲東擊西吸引敵方注意或者從潛伏地點進行狙擊，本來都是她最爲擅長的領域。不過，那是指對方屬於人類或普通魔族的情況。面對全長數百公尺的特大號眷獸，還要主動當誘餌，對她來說就是首次體驗了。

淺蔥突然的舉動讓古城露出喫驚之色，唯裏那邊也傳來受驚嚇的動靜。不過，最心慌的人是淺蔥，她不曉得接下來該怎麼辦。早知道就先找棚原問清楚做這種事的步驟了。

古城冰冷的手掌摸到淺蔥略爲汗溼的肌膚。瞬時間，淺蔥微微地叫出聲音。跟她之前想像的感覺完全不同，古城的手又大又粗糙堅硬，充滿了力氣，感覺有點恐怖。可是，淺蔥並不排斥讓他摸。

「！」

「——欸，淺蔥，怎麼了……妳爲什麼突然做出這種事……」

「咦？好、好啊。」

「啥……？」

淺蔥撥開沾到臉龐上的頭髮，露出白淨頸根。古城意外有力氣地將脣湊過來，沁入身體的痛覺以及一體感逐漸在淺蔥體內擴散。

「咦？唯裏……？」

雪菜愣愣地偏頭。

在她們扯東扯西時，其中一條蛇之眷獸把頭轉過來了。不具感情的碩大眼睛看準志緒她們，張開的下巴放出深紅閃光——

趕在那之前，天空中畫出的巨大魔法陣吐出了無數閃電，擾亂眷獸的視野。

「咒術炮擊！是煌坂嗎——！」

志緒認出那波攻擊的施術者身分並驚呼。當下，在這座島上能施展此等咒術炮擊的施術者，唯有和志緒同爲舞威媛的紗矢華。

於是，趁着眷獸被咒術炮擊轟炸而放緩攻勢的短暫時間，有個美麗的銀髮女子走到志緒她們面前。對方是志緒熟知的全球名人，阿爾迪基亞公主拉•芙莉亞•立赫班——

被譽爲美神再世的絕色公主當着她們面前運用驚人靈力，展開了蒼藍澄澈的屏障。

「雪菜，借我力量。」

「好、好的！」

雪菜察覺微笑的公主有何用意，就在她的屏障加上神氣。模造天使原本就是阿爾迪基亞王宮傳下的術式，阿爾迪基亞公主佈下的屏障與雪菜的神氣契合性極高。

她們用屏障應付蛇之眷獸吐出的深紅閃光，將其斜斜彈開。

「雪菜，曉古城呢？他平安嗎？」

手握銀色西洋弓的紗矢華朝雪菜問道。雪菜在展開屏障的狀況下回頭，像在挑選用詞一樣變得有些吞吞吐吐。她在猶豫該不該轉達古城受傷的事。

「呃……沒有，現在是藍羽學姐在照料他。」

「咦！那、那樣沒問題嗎……？」

雪菜迂迴的說明方式讓紗矢華臉色沉了下來。與其說紗矢華在關心古城的身體狀況，那氣氛更像在擔心其他事情。

「是的……應該沒問題……呃，畢竟學長差點沒命……我想不至於出狀況纔對……」

雪菜也露出類似臉色，支支吾吾地回答。聽起來簡直像嫁給花心老公的妻子和情婦在對話。唯裏同樣命苦吧——如此心想的志緒偷偷嘆氣。

「交給該隱巫女照料……原來如此。或許那是明智的判斷。」

「你、你誤會了，我在蔚藍樂土被抓走時就是這副模樣。其實我本來想穿樸素點的泳裝，可是又覺得太樸素在蔚藍樂土反而顯眼。你、你看嘛，雖然現在借給葛蓮妲穿了，但我之前都有多加一件連帽衣……會、會不會很奇怪？」

淺蔥仰望天空，露出困惑的表情。雪菜也困窘似的微微搖頭說：

想動用咎神的禁咒「聖殲」，必須有弦神島這座祭壇。弦神島之所以能當祭壇，是因爲其海域有龍脈流過。

瑟蕾絲妲•夏緹的語氣跟最初認識時一樣高傲，開口便是一陣尖酸。淺蔥聽了她的話，太陽穴立刻爲之緊繃。

「啥！我纔要問妳是誰啦，妳跟古城認識嗎？像妳這種只是髮質好一點，睫毛長得蓬鬆，眼睛又大，胸部也壯觀的女人……欸，她到底是誰啦！」

拉•芙莉亞欣喜似的呵呵微笑。接着，她將目光轉向屹立於屏障外的蛇之眷獸。巨蛇似乎察覺到自己的攻擊被擋住了，正準備再次對志緒等人發出閃光。

「瑟蕾絲妲……？」

看似害羞地遮胸口的唯裏則往上瞟着古城說：

5

「……消失了？」

「眷獸……消失了？」

目前瑟蕾絲妲的監護者是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看來，嘉妲早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纔會事先把瑟蕾絲妲託付給人工島管理公社。

於是——那陣壓力忽然消失了。原本隨濃密魔力軋然作響的大氣得到平息，世界換了色彩。

淺蔥壓低聲音問。算是知道啦——矢瀨得意地挺起胸膛。

「瑟蕾絲妲•夏緹……『玄冥神王的新娘』嗎？原來如此……」

「抱歉，讓妳擔心了，葛蓮妲。」

瑟蕾絲妲快言快語地說完最後那段讓人聽不清的話以後，就單方面切斷通訊了。

「謝謝，瑟蕾絲妲。妳幫了大忙。」

唯裏刻意裝出平靜的笑容搭話。接着她笨拙地移開視線說：

「——唯裏！」

某個人這麼說完以後，就在鏡頭前露面了。那是個有着淡褐色肌膚與蜂蜜色頭髮，而且相貌標緻的少女。亮澤嘴脣上現出的是稚氣程度與年紀相符，同時又有些囂張的微笑。對古城來說是熟面孔。

「呃，唯裏，妳爲什麼會穿泳裝……？」

志緒臉色納悶地看着唯裏問：

『——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在撐起上身的古城旁邊傳來顯得刻意的咳嗽清嗓聲。

「古城，你這樣活動不要緊嗎？」

淺蔥將眼睛銳利地眯細並嘀咕。

淺蔥恍恍惚惚地帶着仍有些睡迷糊的表情抬頭，然後在注意到雪菜等人以後叫了出來。她發現身上制服仍是敞開的，便短短地發出「咪」的怪聲，並且急忙動手整理儀容。

古城完全恢復意識是在那之後過了幾分鐘的事。一回神，敞開制服的淺蔥正依偎着古城的胸膛，還安詳地發出鼾聲。

「它們忽然就消失了……」

「那、那個，古城。」

「囉、囉嗦。我跟平常一樣啦，普普通通。重要的是有什麼事嗎？我這邊正在忙——」

古城插話了。他也曉得矢瀨家裏和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營運有密切關連。不過，矢瀨知道「聖殲」祕密這一點，古城倒是頭一次聽說。

「……我明白了。」

古城此時也想起來了。瑟蕾絲妲•夏緹是之前被稱爲邪神新娘的少女。

手機熒幕上顯示着古城熟知的同學臉孔。

古城用央求似的目光向唯裏求救。

古城覺得像是作了一場格外舒服的夢，但那些似乎都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他想起朦朧記憶裏跟淺蔥的對話以後，就變得面紅耳赤。結果——

「姬、姬柊……慢着，不是的！我沒有脫她的衣服，應該說是基於錯認事實情狀而導致欠缺責任能力，或者不可抗力……找證人！我要求傳喚證人出庭！」

古城以疑惑的表情望向瑟蕾絲妲。

『——嗨，淺蔥，妳看起來一臉海闊天空耶，感覺是不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瑟蕾絲妲則是可以用「蛋」的形式，將龍脈的破壞性能量儲存起來的獨特巫女——也就是邪神的宿體。

擔心古城的雪菜打算趕到他身邊，中途卻忽然停下動作。雪菜那失去感情的眼裏，有着淺蔥衣衫不整地睡在古城懷裏的模樣。

矢瀨有些愧疚似的回望訝異的古城，然後笑了出來。古城硬是將湧上的無數疑問吞回去。相對地，他問了有必要立刻知道的事情。

「咦！」

所謂邪神，就是龍脈扭曲後產生的巨大災厄的別名。跟濃密魔力聚合體可以成爲具自我意識的眷獸一樣，龍脈蓄積的靈氣以邪神型態顯現後，就會將災厄散播到這個世界。

「你說截斷龍脈……這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

「……！」

「嗯？」

「別拿我出氣行嗎！」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發生什麼事了，唯裏？」

「問題在於，我們要怎麼突破這樣的狀況就是了……」

沒想太多的古城坦白地說出感想。實際上，偏含蓄的泳裝款式與長相清秀的唯裏十分合適。

「不、不要緊，我沒有看。我什麼都沒有看喔，葛蓮妲也是。」

隨後留下的，只有遭到破壞的廢墟街道。

「志、志緒？」

淺蔥想講瑟蕾絲妲的壞話卻又想不出詞，只能憤慨地悶聲掐住古城的脖子。

在唯裏說出什麼以前，有人出聲叫了她。古城抬起臉龐，有個帶着銀色西洋弓的短髮少女映入眼簾。

那就像油田發生的火災。即使召喚容易，要令其消滅，除了花數天時間將魔力逐次解放外別無他法。

「咦，姬、姬柊學妹？妳怎麼回來了？瓦特拉先生的眷獸呢？」

用她的能力，確實可以堵住弦神島周圍的龍脈。只要將流經龍脈的能量暫時蓄積在她的體內就行了。然而，那也可能導致新邪神降生，屬於有危險性的賭注。

『你還是一臉窩囊樣耶，曉古城。土氣女也跟你在一起嗎？旁邊那個髮型看起來蠢蠢的女人是誰？許久沒見，你對女人的品味是不是變差啦？』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並沒有這回事。說起來，那纔是問題。

「唉……你真的很壞耶……油腔滑調的。」

『離現在大約十分鐘前，流動於弦神島周圍的龍脈被截斷了。即使還不到完全歸零的地步，目前「聖殲」的威力應該已經大打折扣。』

無助地笑着的唯裏想將事情敷衍過去。被古城抱在懷裏的淺蔥似乎察覺四周瀰漫着危險的氣息，就一邊揉着頸根一邊睜開眼睛。

太過突兀的落幕讓志緒茫然嘀咕。

「學長，你恢復意識了嗎？那傷勢……」

「啊，我覺得滿可愛的就是了。」

「爲什麼啦！」

淺蔥頓時倒抽一口氣。古城與雪菜也忍不住豎起耳朵。

「嗯……怎樣……怎麼了嗎，古城…………呀啊！」

拉•芙莉亞有所理解似的嘀咕。

「古城……！痛不痛？你的傷痛不痛？」

「啊哈哈哈哈……」

唯裏露出正經表情，探頭看向古城的臉。一反她的清秀長相，意外豐滿的雙峯及深谷闖進眼簾，讓古城僵住了。

唯裏低頭看了自己的服裝，然後短短地發出尖叫。她穿的是色彩豔麗還附荷葉邊的比基尼。儘管裸露度不算高，但那套服裝在廢墟街上難免讓人覺得不搭調。

「——矢瀨？你怎麼會知道『聖殲』的事情……？」

古城用總算復原的左手撫摸葛蓮妲的頭，原本支離破碎的雙腿也痊癒到可以站起來的程度了。全身被扯裂的肌肉正不停叫痛，但應該勉強還在容許範圍內。

這個人撒謊的技術到底多爛啊？古城想歸想，還是感謝唯裏如此體貼。關於他與淺蔥做過的行爲，唯裏好像願意當成沒看見。

古城深深點頭。對於讓新邪神取代「玄冥神王」降生於世的危險性，瑟蕾絲妲並非不知情。即使如此，她仍爲古城與弦神島提供了一臂之力。

像是要打破短瞬降臨的沉默，從淺蔥拋下的有腳戰車傳來了輕快的電子音效。淺蔥偏着頭起身，然後「嘿咻」一聲把頭鑽進戰車操縱席。再次從戰車下來的她手裏握着平時用的粉紅色手機。

古城想起在失神以前所見的瓦特拉那些眷獸的模樣。將「聖殲」力量納入體內的巨蛇眷獸。就算瓦特拉解除召喚，也難以想像那種規模的魔力聚合體會消失得一點痕跡都不留。

「是、是喔。」

穿泳裝的羽波唯裏用手掩着葛蓮妲的眼睛，直挺挺地坐着。具備模範生氣質的她臉上不知爲何微微地泛着紅暈。

莫名其妙捱罵的古城扯開嗓門。葛蓮妲使勁抱到他身上。

「難道說……妳想催生出新的邪神？」

「唯裏……？」

似乎連見識廣博的拉•芙莉亞，以及咒術專家紗矢華也都不明白眷獸消失的理由。

『唉，聽我說，是關於瓦特拉大爺那些眷獸消失的事情。』

雪菜等人的屏障再堅固，也擋不了太多次眷獸的攻擊。志緒她們的咒箭也剩下不多。眷獸遍及海平線彼端的炮擊讓人覺得避無可避。志緒一邊忍受巨大眷獸們放出的絕望壓力，一邊拚命尋找打破困境的對策。

『又沒有什麼好謝的！反正我是受了嘉妲大人之託，不得已才幫這個忙……！何況你跟雪菜都……曾經照顧過我……謝謝你們。』

八條蛇之眷獸的身影淡化，逐漸消融於虛空。

「纔沒有！所以說，我能徹底截斷龍脈的時間頂多只剩四五十分鐘。你一定要趁機阻止瓦特拉大人，因爲我不希望他發動戰鬥。」

『詳情等一切都結束以後我再告訴你，兄弟。』

「啊，感覺勉強過得去……雖然血還不夠，有點頭昏眼花的就是了。」

雪菜與志緒一起回來了，後頭還跟着拉•芙莉亞與紗矢華。她們似乎在古城不知道的時候會合了。

唯裏心慌意亂地離開古城旁邊。

「…………」

「早、早安啊，古城。好、好久不見！」

「假、假如說，你不嫌棄我的血……」

矢瀨基樹一如往常用輕浮口氣對淺蔥說道。他大概是利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衛星迴路，在通話時感覺有些許延遲。

在龍脈被截斷的這段期間，瓦特拉無法使用「聖殲」之力。

瑟蕾絲妲維持能力的時間所剩不多，在瓦特拉得到凌駕於真祖的力量以後，這就是打倒他的最後機會。

「只剩四五十分鐘嗎……時間緊迫了。」

古城望着海的方向嘀咕。遭重創的「深洋之墓二號」感覺不太可能會移動，即使如此，從這裏要到瓦特拉的船上仍有相當距離。既然所剩時間有限，最好避免將時間花在移動上。

「用這個，古城。」

淺蔥似乎看穿了古城心裏的糾葛，話一說完就開始操作手機。模樣像甲蟲的六腳機械生命隨即跨過堆積成山的廢墟瓦礫出現了。

「古代兵器……！」

「與其說是兵器，它屬於運輸用的就是了。」

淺蔥看似得意地挺胸。說來倒也理所當然，咎神的「遺產」中並非只有兵器，普通的交通工具同樣包含在內。

「要搭這個過去啊……感覺毛毛的耶。」

「少抱怨。我會遙控剩下來的古代兵器和戰車來絆住瓦特拉先生，古城你們就趁機追上他。」

淺蔥坐進壞掉的有腳戰車操縱席如此說道。

古城把腳跨上靜止的運輸型納拉克維勒，然後點頭。手握銀槍的雪菜也一副理所當然地跟在他後面。

「呃……姬柊？」

「什麼事，學長？」

雪菜不解地回望訝異的古城。不不不——古城搖頭。

「妳不用跟我一起去吧？再說這次的對手實在不太妙……」

「沒有時間了，請學長快點上去。」

「咦……喂！」

雪菜將古城的關心隨口帶過，還率先坐進納拉克維勒之中。她鬧脾氣似的瞪了啞口無言的古城，並對他亮出銀色長槍。

背上載着古城他們的運輸型納拉克維勒正疾馳而行。

是啊——古城咬了嘴脣。在異境的記憶當中，佇立於廢墟的孤獨男子。那是咎神，還是吞噬了咎神的第四真祖呢——

「不，學長，是『我們的』聖戰纔對——！」

「我一直都覺得無聊，實在了無生趣。重演的愚蠢歷史、毫無改善的世界景象。再出色的藝術品或文化都會隨着時間褪色，然後變成破爛的廢物。」

龍之眷獸吐火將廢墟街道染爲赤紅。每當蛇身扭動，就會在大地劃下深邃傷痕。在起火燃燒的廢墟中，瓦特拉正高聲笑個不停。

「因爲我是學長的監視者，當然要跟到最後。還有請別忘了，現在能確實將奧爾迪亞魯公打倒的，就只有『雪霞狼』而已。」

將兩頭眷獸合成，然後創造出新的眷獸。瓦特拉獨有的特殊能力。他創造的合成眷獸與真祖的眷獸有同等威力，或者更勝於彼——

兩人間並無對話。他們彼此都覺得沒那種必要。古城想要的時候，雪菜一定會伴在身邊——他們有如此奇妙的信任感。

瓦特拉張開雙臂，故作哀憐地搖了搖頭。

「拉•芙莉亞……」

當古城抬頭時，銀色槍刃一閃，將蛇之眷獸貫穿了。

「的確，我們幾個會成爲累贅。」

「瑟蕾絲妲•夏緹嗎？是矢瀨基樹和『混沌境域』的恐怖老太婆搞的鬼吧。」

古城召喚的雷光巨獅與龍之眷獸劇烈衝突。龍頭像是被彈開般升起，將痛苦的咆哮連同火焰一塊灑落下來。

古城過去要喫許多苦頭才能打倒大羣的古代兵器，瓦特拉毫髮無傷就輕取它們了。彷彿事到如今，才讓人體會到他有多可怕的光景。

是瓦特拉的眷獸。它藉着保護色隱藏身形，不知不覺地靠近了。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合乎蛇風格的狡猾攻勢，古城的表情卻不顯慌張。

古城的翅膀陸續變成了第四真祖的眷獸模樣。深緋色雙角獸、金剛石軀體的大角羊、牛頭神、銀色甲殼獸迎面對上瓦特拉的蛇羣，散播出驚人的衝擊與破壞。

大步走來的紗矢華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附緞帶的小盒子，然後硬塞給古城。從包裝縫隙間冒出的是可可香味。

他認得過去佇立於這座廢墟痛哭的男子模樣。

古城與雪菜的臉上冒出了驚愕之色。

古城直直地望着淺蔥認真的眼神，然後笑了笑。

古城嚴肅地反問。瓦特拉默默點了頭。因爲他同樣透過「聖殲」的知識，繼承了咎神的記憶。

6

「奧爾迪亞魯公的合成眷獸……！」

唯裏和葛蓮妲看着彼此的臉，然後互相點頭。

「瓦特拉……！」

「不過到最後，『天部』也因爲『聖殲』發動而滅亡了。毫無救贖的故事。」

古城咕噥。

古城認真對王女吐槽。雖然拉•芙莉亞的口氣像在說笑，但不會把話當玩笑了事就是她的可怕之處。

「第四真祖在親手殺了咎神這個朋友之後便陷入絕望，進而向創造他的『天部』揭起反旗了。後來他被撕成十二塊，並且遭到封印。」

「你回來啦，古城。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但是，那會成爲新的戰爭的火種。」

「什麼！」

閉嘴吧——古城低聲怒吼。

「什麼……？」

第四真祖眷獸遭到撕裂後的容器，被稱作「焰光夜伯」的人工吸血鬼。由絕望誕生以後，從一直期盼死亡的人偶們之中，所出現的最後希望——第十二號的奧蘿菈還活着。因爲她期望活下去。

「……爲了結束那樣的戰爭，咎神纔會創造出『聖殲』對吧。」

「妲！」

「如你所說，咎神並不期望戰爭，永遠重演着無盡戰爭的是『天部』衆神——古代的超人類們。他們身爲不死之軀，製造出了各式各樣的兵器，讓人類相互殘殺，一直把戰爭當成娛樂。」

「哈哈……！」

光是如此，古城就能斷言她們的存在並未白費。

古城從全身噴發的魔力化成了漆黑翅膀，並掃去瓦特拉的火焰。以往「原初的奧蘿菈」用過一樣的力量，那是正牌第四真祖的能力。

「……原來如此。你得到『聖殲』的記憶了嗎，古城？」

長着劍鱗與炎鬃的龍。龍扭動蛇身揮下前腳，古城與雪菜各往左右散開予以閃避。他們倆上一刻所站的地方已經隨着巨響深深裂開，地面被鑿出長達數十公尺，深不見底的裂痕。

所需的答覆簡短有力。

「你在怕些什麼？獨自留在世上的孤獨？失去所愛之人的悲傷？還是你在怕自身感情及喜悅正逐漸耗弱的絕望！」

「這是什麼威力！」

「休想。」

古城點頭，然後向前跨出一步。

「只有痛苦與血、慘叫與死亡、以全副心神對抗恐懼的鬥爭才能爲我一解愁悶！讓我見識生命邁向滅亡的光輝吧，古城！」

「你也察覺到了吧。『聖殲』已經不能用了。現在的你，只是個吸血鬼。」

「對此感到畏懼的『天部』爲封印『聖殲』，就派出了監視者。有能力弒殺不死咎神的弒神兵器——第四真祖。」

「哎，那倒是——」

而古城和雪菜就並肩坐在那架納拉克維勒的貨架上。

「這、這是緊急口糧啦！你要跟雪菜一起喫！」

「呃，別張羅啦！妳若無其事地講那什麼恐怖的話！」

「沒錯。第四真祖殺害咎神的地方。對於獲得『聖殲』之力的我來說，這是與你交手的相稱舞臺吧？」

「——『獅子之黃金』！」

「這裏是……」

古城打斷貴族青年的話，自信地笑了出來。

「沒錯。所以他們對第四真祖下了詛咒，名爲『原初』的

詛咒

——第四真祖就在『原初』的人格操控下，將咎神吞噬了。」

瓦特拉的臉因歡喜而扭曲。大氣在他的背後產生歪曲，新的眷獸陸續出現。

瓦特拉在過去靠着那股力量，吞噬了好幾名比自己高階的吸血鬼。

「那我們就當淺蔥的護衛嘍。」

「找到他了。」

哈哈——瓦特拉愉悅似的放聲大笑。他從全身釋出了足以震懾古城的爆發性魔力。

「然而，『天部』也有失算之處。那就是第四真祖身爲監視者，成了咎神唯一的

理解者

，而且咎神也對第四真祖有了友情。」

「你去吧，古城——我會張羅好婚禮等你回來。」

「到此打住吧，瓦特拉……咎神並沒有期望這種事——無論是向第四真祖復仇，或者戰爭。」

不論是尺寸或搭乘感，感覺恰似坐在大象的背上。只不過，速度極快。坐在以時速近百公里的速度疾馳於廢墟的巨大甲蟲背上，其實挺恐怖，搭乘感格外安穩這一點反而讓人覺得詭異。

黑髮隨風飄逸的雪菜說道。

古城否定他的話。

「『天部』的衆神就怕這一點。」

「瓦特拉，你好可悲——」

青年周圍躺著有腳戰車及古代兵器的殘骸。大概是淺蔥爲了絆住瓦特拉派去的。

瓦特拉將目光轉向雪菜。或許他是對重演的歷史感到諷刺。雪菜所監視的第四真祖在以往也是咎神的監視者。

古城從停止的納拉克維勒的貨架縱身而下。雪菜立刻也在他身旁着地。

「交給我吧。」

「不過，那些都無所謂。好不容易可以和你認真交手，動用『聖殲』也沒意思吧？『難陀』！『跋難陀』……！」

其實，或許沒必要派兵絆住瓦特拉，因爲他顯然就是在這塊地方等着古城到來。

「要回來喔，回到我們的島上。」

「你已經什麼也奪不走了。你想毀滅的世界，有我保護。接下來，是屬於

第四真祖

的戰爭！」

「奧蘿菈還活着。第六號和凪沙救了她。」

「——那倒未必喔。」

紗矢華帶着紅通通的臉交代過以後，聽見那些話的雪菜就莫名害羞地低下頭。真受不了——淺蔥用傻眼的表情看了古城。

「哎，既然葛蓮妲和唯裏都這麼說……」

在她凝望的高塔前方，有個金髮的貴族青年站在廣場上。

「你就像小孩一樣。只懂得對不滿意的事情發脾氣，還給人添困擾的小鬼。都不會創造些什麼讓自己淡忘無聊，光顧着追求短瞬的快樂——你最好別以爲那種處事方式可以持續到永遠！」

志緒也聳聳肩表示同意。

呼嗯——瓦特拉感到意外似的看着古城。

瓦特拉挖苦似的笑着說。

沒錯——古城沉默不語。雪菜的槍能讓魔力失效並斬除萬般結界，是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殺的破魔長槍。對付瓦特拉的王牌從一開始就在她手中。

湧上的火焰與粉塵擋住了古城的視野。隨後，有道巨大的身影罩住他的頭頂。

拉•芙莉亞一邊遺憾似的聳肩一邊仰望古城。她輕靈地站上納拉克維勒的關節將自己墊高，然後悄悄地吻了古城的臉頰。

「不錯喔，古城。你說的話很新鮮！過去沒有任何一個敵人對我說過這種話，連其他真祖也沒有——！『摩那斯』！『優鉢羅』！『阿那婆達多』！」

瓦特拉召喚的兩條蛇呈螺旋狀交纏以後，變成了一條巨龍。

貴族青年緩緩地抬頭，用溫和眼神看了古城他們。

古城同情般靜靜看着他。

瓦特拉開朗地揚起嘴脣。

瓦特拉微笑着頷首。

「曉古城，拿去。」

映於視野中的是眼熟的光景，具特徵的建築物殘骸、標誌上所畫的陌生文字、環繞島嶼的單軌高架。古城認得這景象。

「咎神的遺志已經由葛蓮妲轉達給我了。那傢伙爲理解自己的第四真祖留下了這艘『方舟』——留下了用來平息戰爭的力量。」

制服衣襬翩然飄舞的雪菜在古城身旁着地。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用於洞穿未來的能力？不對，妳看穿了我的思路嗎——」

瓦特拉佩服似的挑眉。他應該是在坦然讚賞雪菜身爲區區人類還能擊退他的眷獸。

「真愉快呢，古城。多讓我見識一些，我要欣賞美麗的戰鬥——『

原初之蛇

』……」

「什……！」

古城仰望瓦特拉召喚的最後一頭眷獸，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恐懼過於強烈，讓他湧上想笑出聲音的衝動。

那是棵拔地而立的巨樹。

假如現實中有世界樹存在，形象便與它無比貼近。只不過，紮在大地的樹根是蠢動的蛇尾，樹幹爲扭動的蛇身，巨大的樹枝則是九頭蛇。

九條蛇之眷獸相互交纏，構成了全長達幾百公尺的蛇之「樹」。蛇根與蛇枝擴散開來，將古城等人立足的大地徹底包圍，簡直像蛇之結界。

「好強大的魔力……」

蛇之「樹」釋放的驚人力量讓古城一股勁地受到壓迫。

迪米特列•瓦特拉操控的眷獸總共有九頭。但是，據說沒有人實際看過第九頭眷獸。現在古城相當瞭解理由是什麼。

和這頭眷獸交手過以後，不可能有人活得下來——

瓦特拉擁有的眷獸合成能力，加上從大地吸取的無窮魔力。超越真祖眷獸的壓倒性能力大概就是藉此實現的。瓦特拉表示和古城的這一戰不需要「聖殲」，絕非虛張聲勢。

「學長！」

「別過來，姬柊！」

瓦特拉令眷獸釋出的瘴氣正逐漸在結界中擴散。在絢麗的黃金瘴氣侵蝕下，古城的肉體受到劇痛侵襲。雪菜設了神格振動波的結界抵抗瘴氣，身爲吸血鬼的古城卻無法進入結界。

瓦特拉站在狀似鐮刀的蛇頸上，悠然地俯視着古城。古城的嘴脣因焦急而扭曲。

瑟蕾絲妲截斷的龍脈應該再過幾分鐘就會恢復。這樣一來，要打倒取回「聖殲」力量的瓦特拉將就此變成不可能。

但是靠古城的眷獸無法打倒他。

雪菜撥起蓋在耳邊的頭髮說。古城的目光被她的臉龐迷住了。

女武神司掌的斬斷權能，連瓦特拉將眷獸合成後的連結都能斷除。

「吉拉……還有加坎……！」

蛇軀被抵銷魔力的純白光輝吞沒，然後消滅了。

現場只剩瓦特拉穿着沾滿血的三件式西裝的身影。

「不，錯了……」

古城用環繞着雷光的拳頭打穿瓦特拉的下顎。

雪菜不悅地眯眼瞪古城。

「曉古城——！」

古城擠出剩下的魔力召喚新眷獸。那是頭被紫色火焰所覆，有着蠍尾與翅膀的

食人虎

。

銀霧變濃以後，化成了兩名少年的模樣。是那些受創的「戰王領域」吸血鬼。

張開眼皮的古城眼睛發亮了，變成青白的焰光色澤。翻騰如火的頭髮像虹彩逐漸變色。

自信微笑着的古城耳裏聽見了少女誦出禱詞的清冽嗓音。

要是咎神知道好不容易留下的「遺產」變成這模樣，大概會發火吧？古城試着如此想像。還是說，咎神會因爲戰爭結束而爲他們慶幸呢——

目前情況攸關他們的生死與世界的命運，雪菜卻提出如此渺小的願望，感覺莫名地合乎她的作風。若非局面如此，她肯定不會耍任性纔對。

話雖如此，總不能將瓦特拉留在這裏處以磔刑。怎麼辦好呢？當古城如此頭痛時，大氣在他眼前幽幽地搖晃了。

瓦特拉用頗爲認真的語氣說完以後，從喉嚨裏發出了格格笑聲。

古城無法使用合成眷獸的話是贏不過瓦特拉的。

那道火焰搖曳以後，化爲美麗的女武神身影。

「結束了，瓦特拉——！」

雪菜將銀色長槍捧在胸前，依偎似的站在古城旁邊。明知道死亡正在逼近，她的眼神卻沉着而澄澈。

古城新召喚的眷獸是劍刃遠超過一百公尺的荒謬大劍。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居然能與『原初之蛇』對抗到這種地步！」

「——過來，雪菜。」

失去眷獸的瓦特拉變得遍體鱗傷，並且撲向古城。

巨大黑劍的能力爲操控重力，虹色女武神則是用於斬斷的眷獸。

食人虎的獠牙扎進巨大的「蛇樹」主幹。透過它的獠牙，感覺近乎無限的大量魔力正流入古城體內。

分裂的九條蛇承受不住自身蘊含的魔力總量就炸開了。驚人的魔力風暴席捲而過，古城則以自己的衆眷獸做爲護盾。

在花一般的芬芳包圍下，古城將獠牙扎向雪菜的頸根。

古城豁出吸血鬼的所有臂力，拚命想將瓦特拉的下顎扳回去。

「唔……」

「雖然你的手段非常自私擾人又任性，但我唯一可以理解的就是你很認真這一點。」

依然被銀槍貫穿胸膛的瓦特拉問道。

但瓦特拉的變身對古城來說完全出乎意料。第四真祖的眷獸過於強大，在肉搏戰幾乎派不上用場。其缺點反被利用了。

瓦特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食人虎以化爲刀刃的翅膀與紫焰，還有蠍尾來迎戰攻擊它的那些蛇。藉着流進體內的魔力，古城的其他眷獸都更添威力。從大地探出的熔岩尖樁切碎了「蛇樹」的根，衝擊波與暴風掃過枝幹。

「……唔？」

隔着大海，可看見對岸的弦神島依然毫髮無傷地浮着。

完全變成蛇的瓦特拉以胴體纏住古城身體，露出獠牙的巨大下顎打算將古城從腦袋吞個精光而節節逼近。

「我對你沒有恨得那麼深。」

然而，古城此時已在嘴邊露出放心的笑容。

在古城的視野一隅，雪菜正翩然起舞。

制服緞帶被解下，水手服的領口敞開了。輪廓分明的纖細鎖骨與白淨肌膚，緊接着，細細頸根在訝異的古城面前露了出來。

雪菜的「雪霞狼」仍不停將可以令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動波送入他體內。即使如此，瓦特拉還是能安然講話，讓古城對他的頑強爲之驚歎。

宛如向神祈求勝利的劍士，或者，也宛如賜予勝利預言的巫女。

古城已經無法從對方口中逃脫。

隨後，瓦特拉的那些蛇之眷獸殺到他們跟前。

心臟被銀槍捅入的他倒在地上，露出了十分滿足的微微笑容。

「不好意思，瓦特拉——是我們贏了。」

其模樣精確來講是名叫三鈷劍的古代武具，據說爲衆神使用過的降魔利劍。

古城悄悄地闔上眼皮，然後笑了出來。在他腦海浮現的是十一個相同臉孔的少女身影。十一名「焰光夜伯」，第四真祖的眷獸容器。她們龐大的戰鬥經驗會教古城打倒瓦特拉的方法。第四真祖的「血之記憶」會教他。

「不對。」

沒錯，憑他一人不行——

而且食人虎的力量不是隻有毒——

手握虹色光劍的女武神縱身飛起。

被古城與瓦特拉這一戰波及的廢墟建築物廣達半徑數公里，全成了如山高的瓦礫。具特色的塔型建築還有單軌風格的高架橋也都消滅了。

「迅即到來，『冥姬之虹炎』——」

「變身能力……！那就是你的殺手鐧嗎——！」

黑色閃光帶着轟鳴巨響掃過龍之「樹」。

瓦特拉原本也可以對在海平線彼端待命的多國籍艦隊發動攻擊。只要他興起，就算弦神島已於此刻消滅也不奇怪。然而，儘管瓦特拉對失控的眷獸感到棘手，他依舊沒有對弦神島動武。

雪菜以銀色長槍貫穿瓦特拉踉蹌的蛇身。

跟瓦特拉的蛇可以從大地吸取魔力一樣，古城的食人虎能奪取眷獸的魔力。

「咦？」

古城想要的時候，雪菜就一定會在他身邊，因爲她是古城的監視者——

然而，握着那柄大劍的並不是人。

原本受瘴氣侵蝕的肉體正以驚人速度開始再生。古城利用操控毒的食人虎之力製作抗毒血清，讓自己被瘴氣侵蝕的肉體恢復了。

瓦特拉勝券在握似的宣言。古城用眷獸打穿的結界孔穴立刻被蠢動的蛇羣填滿了。他們不可能從蛇之結界逃脫。

「姬柊……」

古城對她意外的反應感到疑惑。雪菜有些鬧脾氣地低下頭，然後羞澀地小聲告訴古城。

然而，這也表示瓦特拉同樣動彈不得。

女武神眷獸手握比自己身高更爲巨大的劍，彷彿根本沒有重量地輕易舉起劍。

「不給我致命一擊行嗎，古城？」

古城頓時變得啞口無言，然後微微地噗哧笑了出來。

由於它體積龐大，要精密地操控幾乎不可能。除了任由重力將其砸向敵人以外，別無用途的活武器。

「是！」

「我把之前第六號託付給我的眷獸還你。」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古城默默地與雪菜互望片刻，然後將手伸向她纖瘦的肩膀。

焦急的古城耳邊聽見聲音了。

「那真遺憾。對象是你的話，我本來覺得就算被吞噬也不錯——」

他明白吸血鬼當中也有具備獸人化能力的分子。吸血鬼化爲狼或蝙蝠模樣的傳說並不稀奇，而且嘉妲•庫寇坎也曾經在古城面前變成奧蘿菈的樣子給他看。

原本外表俊美的他逐漸變樣。嘴脣裂開，分成兩道的舌頭顯露在外，皮膚被堅硬鱗片所覆，脖子延展伸長。他的下半身已經化爲巨蛇姿態。是獸人化。

「學長。」

瓦特拉的笑容變得冷酷而扭曲。巨大的「蛇樹」搖盪之後，所有樹枝便一起殺向古城。它們想將古城連同第四真祖的眷獸一塊捆住並壓扁。

7

「一次就好，請學長叫我的名字。就像叫凪沙、藍羽學姐還有奧蘿菈那樣。」

古城生厭地嘆了氣。

「我心愛的第四真祖啊，你果真是最棒的！死吧——！」

古城的聲音因動搖而發抖。

可是，獸人化的瓦特拉力量更勝古城。他用下巴罩住古城的上身，閃爍兇光的獠牙逼到眼前。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古城默默地板起臉。要確實殺掉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方法就是透過吸血來奪取對方的存在本身——同族相噬。要古城繼承瓦特拉所有的「血之記憶」，就算受了拜託他也不幹。

「——迅即到來，第八眷獸『

蠍虎之紫

』！」

瓦特拉想要的不是虐殺。直到最後，他都一心只求戰鬥而行動。

想逃離古城的瓦特拉扭動蛇身掙扎，但古城不讓他逃。古城露出兇猛的笑容，並用雙手使勁抓住瓦特拉的下顎。

古城將雪菜摟到懷裏和雪菜投入他的臂彎中幾乎是在同時——

「沒用喔，古城。」

第四真祖手中排行第六的眷獸「冥姬之虹炎」，其能力爲切斷。她將現場充斥的魔力與瘴氣連着蛇羣一起斬斷，並且直接飛到「蛇樹」上空。

「迅即到來，『

夜摩之黑劍

』！」

爲了勒住古城，打轉的巨蛇樹海逐漸縮小空隙。第四真祖的眷獸們奮力抵抗，蛇羣的壓倒性質量卻一陣一陣地將古城逼上絕路。

但古城他們都沒有被碰到，湧來的蛇羣就被砍得七零八落然後消滅了。耀眼的虹炎光輝包裹着古城與雪菜。

「你和我要合而爲一，古城。我們會成爲新的第四真祖——」

古城挺身保護將瓦特拉捅穿而不能動的雪菜。

但是吉拉與加坎看了那一幕也沒有改變臉色。他們倆當場單膝跪下，朝古城深深低頭。

「我們要爲種種有違禮數的舉動謝罪，第四真祖。我們無意與您繼續戰鬥。」

「感謝您實現大人的心願——」

他們的態度鄭重得令人喫驚，不知道怎麼反應的古城愣住了。

吉拉與加坎走向倒地的瓦特拉兩旁。

古城對雪菜使了眼色，雪菜便將銀槍從瓦特拉身上抽出。吉拉他們表示自己並無戰意，古城相信那不是謊話。

瓦特拉若無其事地緩緩撐起上身，然後張開右掌。不過什麼也沒發生。他確認這一點以後就愉快似的笑了。

「將我的『聖殲』之力封住了嗎？不愧是『該隱巫女』……了不起的能力。配得上第四真祖的『伴侶』。」

「伴侶……？」

古城茫然地眨眼反問。他不記得自己有將「該隱巫女」——淺蔥納爲「伴侶」。話雖如此，要是沒有她協助就無法打倒瓦特拉，這亦屬事實。

「我有說錯嗎？」

「啊～～……沒有……」

古城想起剛剛纔吸過的淺蔥的血是什麼滋味，就回答得吞吞吐吐。雪菜則表情複雜地仰望着古城。

瓦特拉格外大聲地笑了一陣，然後從胸前取出小小的金屬塊。那是一把尺寸接近小刀的老舊鑰匙，鐵灰色的金屬光澤和古城之前在神繩湖看過的咎神魔具十分相像。

「不過，我還留有達成最後目的的力量。」

瓦特拉將那把魔具插入地面。瞬時間，不會反射光的虛無黑暗像漣漪一樣擴散於他們幾個的腳下。

雪菜認出那片黑暗是什麼而驚呼：

「異境侵蝕！」

「瓦特拉……你……！」

『聖域條約機構發出通知了。弦神島被認定爲大規模破壞魔具一事撤回，並正式承認該地爲第四真祖的領地——第四座夜之帝國，他們是這麼說的……』

古城回頭看向背後。以黃昏的天空爲背景，有阿爾迪基亞的裝甲飛行船飄在上頭。拉•芙莉亞派人來接他們了。

古城納悶似的蹙眉望着雪菜。雪菜明顯是壞了心情，但他完全不明白理由何在。

可是無論怎麼看，瓦特拉等人都沒有再度現身。他們想追求新的戰局，就啓程至陌生的異世界了。真是直到最後都要給人添增困擾的一羣傢伙。

「走吧，姬柊。」

古城叫了雪菜，雪菜卻不應聲。她只是捧着銀槍，彷彿有話想說而望着古城的臉。

假如將來他們有一天又回到這個世界，到時候應該會變成比現在更難應付的強敵吧。

俊美的吸血鬼身影被吸入時空移動門，然後逐漸消失。吉拉與加坎也隨後跟上。

古城戰戰兢兢地叫她。於是，一直沒反應的雪菜纔像死心一樣深深嘆了氣。她用怨怨的眼光瞪古城，像在鬧脾氣地說：

「…………」

「這樣啊……」

「沒事，笨學長——！」

從遭到破壞的有腳戰車殘骸傳來了淺蔥的聲音。通訊機的電源還保有作用。

古城朝碎散的鑰匙殘骸呆呆地望了一陣子。

「姬柊？」

「累、累透了……」

古城和雪菜看着彼此的臉，安心地吐了氣。聖域條約機構有遵守約定，弦神島毀滅以及牽動全球的大戰都設法免去了。

他發動的異境侵蝕並不是那些咎神騎士所使用的未完成招式，反倒與那月操控的空間移轉門類似。

將他們吞沒的漆黑之門緩緩地淡化，而後消失，最後只剩插在地面上的鑰匙。不久，連鑰匙都風化崩解了。

「怎麼了嗎，姬柊？」

瓦特拉想動身到異境，據說咎神以往被衆神放逐而去的異世界——

『——古城，你聽得見嗎？』

看似操縱席的部位已經被打爛，古城他們的聲音無法傳到淺蔥那邊。不過，淺蔥應該多少能掌握古城這裏的狀況。你們就這樣聽我說——淺蔥繼續說道：

「從一開始我便想好，要是敗給你就要這麼做。」

什麼話啊？古城一頭霧水地仰頭向天。

瓦特拉回望訝異的古城等人，開朗笑道。

『快點回來喔。我等你——』

接着，兩人便肩並肩在廢墟街道邁步而去。

但總而言之，威脅就此離開了。體認到這一點的古城放鬆全身力氣。

「呃……姬柊小姐？」

雪菜放下銀槍以後便過來攙扶站不穩的古城。

兩人就這樣倚靠着彼此，仰望天上流過的雲。太陽在不知不覺中西斜，傍晚的天空染上黃金色彩。風吹過廢墟街道，讓疲倦的身體備感舒暢。

「以往咎神該隱在遭到流放後，讓祂領悟到『聖殲』睿智的異次元地球。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敵人，真期待。看來短時間內是不會無聊了……」

「是啊。」

留下雜訊後，淺蔥的聲音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