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Magna Ataraxia Research總裁──夏夫利亞爾•連，正沿着雄偉廢墟的階梯悠然走下。周圍完全黑暗，連卻沒有爲此所苦的跡象。

他的眼睛有如夜行性野獸，在黑暗中紅紅髮亮。而他的蒼白膚色浮現於黑暗，便讓人聯想到行屍的模樣。

「第十二號……不對，第四真祖仍然行蹤不明嗎？」

連用處理公務的語氣向跟在後頭的部下問道。

MAR特殊部隊的指揮官穿着一身鐵灰色迷彩服，略顯緊張地搖了頭。在連總裁命令下抵達異境的MAR戰力，約有士兵四百人。目前近半數都在調查廢墟內部，同時也負責搜索被稱爲第十二號的吸血鬼去向。

「目前沒有傳出發現的報告。不過，第二武裝偵查中隊全體人員仍持續在進行搜索。」

「嗯。你怎麼看，克雷多？」

連態度含糊地點了頭，然後把話題拋給背後的另一人。

在那裏，有個用大蜥蜴頭骨罩着臉孔的魁梧男子。末日教團中唯一殘存的炎龍。

「……我看，恐怕是葛蓮妲搞的鬼。」

或許是因爲喉嚨構造與人類不同所致，炎龍用沙啞而難以聽清楚的聲音答話。

原本面無表情的連微微蹙眉，並且瞪了克雷多。

「鐵灰色鬃毛的龍族嗎……她到底是什麼人？」

「聽說，她曾是該隱的使役魔……進一步的詳情，我也不明白。」

「原來如此。照當下來講，她算是『咎神遺產』的守護者吧。至少關於暹羅的地形，她應該遠比我們清楚。難怪找也找不到。」

連冷冷地微笑。浮於異境大海的人工島暹羅。成爲弦神島範本的這座島，在化爲廢墟的此刻依舊廣大。

倘若葛蓮妲真的和該隱生在同一個時代，她大有可能熟知這座都市裏裏外外的每一個角落，要把第十二號藏得不爲人知想必也很容易。

問題在於，他們不明白葛蓮妲有何目的。就算葛蓮妲是在遵從該隱的遺志，想來也沒有理由要包庇第十二號。畢竟現在的第十二號是第四真祖──殺害咎神該隱的罪魁禍首。

「你打算……怎麼辦？」

克雷多低聲問道。同樣身爲龍族的一員，他對投靠該隱的葛蓮妲應該並無好感。

「第一真祖啊，本來就沒有參加領主選鬥。因爲戰王領域從一開始，就是天奏學館領域的附庸。」

然而，淺蔥卻若無其事地搖頭說：

當古城一臉納悶這麼講完以後，淺蔥就把自己的手機扔了過來說：你看。顯示在熒幕上的，是領主選鬥APP的排行榜畫面。

「胃藥……？」

妳是傻了嗎──霧葉用輕蔑似的目光瞥了雪菜一眼，然後在她手腕纏的繃帶上塗鴉過以後就回去了。至於繃帶背面貼了跟獅子王機關不同的治療符咒這一點，感覺上裝成沒發現應該會比較好。

「啊，開玩笑的。我是開玩笑的。」

雪菜看到古城來探望，連忙想要起身。

「因爲你吸了香菅谷學妹的血啊。」

「……啥？」

後來還聽說當雪菜失血而失去意識時，用咒術幫她治療的，其實是凪沙。據說那種治療術式高端到不像外行人，讓緣爲之驚訝。多虧如此，雪菜的左手要活動已經沒有大礙了。傷痕也幾乎沒有留下，感覺其他女生的傷勢還比她嚴重得多，讓雪菜有些過意不去。

她也一樣，是被動員來重建災後港區的。由於淺蔥之前獨佔了弦神島的網路來準備「聖殲」，短期內好像得做白工償還人情纔行。古城聽了這一句就覺得更加尷尬。

古城實在太過失落，因此雪菜連忙打了圓場。

那跟一般吸血行爲造成的傷口不同，因此或許會留下痕跡──聽人這麼講，雫梨便笑着回答：「這沒什麼關係。」不過她後來立刻向古城吐了舌頭，還若有深意地表示：「只要有人肯負起傷了我的責任就好。」那多少讓人有點害怕就是了。

†

下完樓梯之後，連觸碰擺在眼前的控制盤。

總而言之，十二頭眷獸索求的魔力，感覺不是靠她一個人的血就供給得了。

「不管怎樣，第十二號的職責已經結束了。反正她的替代品要多少都有。」

選上結瞳當領主，或許是爲了以防萬一。如果雫梨沒成爲領主，代替她讓古城吸血大概就會是結瞳的職責。

古城感覺到全身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怎樣啦？」

隨光線照射角度變換迷人色澤的成羣結晶，宛如一件巨大的美術品。將多面鏡子相映，用以欣賞美麗圖案的裝置──沒錯，簡直就像

萬花筒

。

「……啥？」

古城自然而然地擺出有責備味道的眼神，淺蔥便略顯不滿地回望他吐氣。

雪菜忽然想起了離開阿爾迪基亞王國之前，拉•芙莉亞的那對雙胞胎妹妹說過的話。能阻止「吸血王」的眷獸失控，是因爲有鬼族的雫梨在。

雪菜凝視疑惑的古城，認真地做了確認。

雪菜喃喃地嘀咕了一句。看了在彩海學園遇見進藤美波還有志緒她們的反應，可以知道變成吸血鬼之前的他似乎對女性比較喫香。

古城拿着手機發抖，聲音變調地喊出來。失去意識的期間才短短半天，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古城完全搞不懂道理在哪。

「這就是……真正的『咎神』遺產……嗎？」

就這麼回事──淺蔥微笑。

「不，我的傷勢本身已經沒事了。」

不知道爲什麼，他並不肯自己當領主，還從一開始就以結瞳的臣民身分在行動。

紗矢華當然是臉色蒼白地又哭又叫，因爲會妨礙到治療，她就被唯裏和志緒兩個人硬是帶離帳篷了。

周圍還有好幾座類似的帳篷，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職員，以及港灣相關人員正急急忙忙地來回奔走。因爲眷獸失控而被摧毀的設施，接下來他們好像得熬夜趕工修復纔行。古城因爲自己多少也有責任，便覺得過意不去。

這樣的話，等於他從一開始就佈局好了。

以外表而言，現在的古城跟雪菜認識的他完全無異。有淺蔥用魔法運算模擬過，因此應該連雪菜看不見的部分都重現得分毫不差，性格看起來也似乎沒變。不過或許會有古城本人才曉得的異樣感。

如果她沒有發揮生性的正義感，以領主身分保護彩海學園，恐怕大家都無法得救。無論是雪菜她們，還是這座島。

古城換上妮娜用鍊金術幫忙做的新衣，來取代變成怪物後搞得破破爛爛的制服，並且開口問道。地點是設在貨櫃基地附近的臨時醫療帳篷裏。那是矢瀨與特區警備隊商量過，在事先就安排好的。

「……那些傢伙，怎麼會變得願意乖乖服從我啊？」

在古城變回人類模樣的同時，十二頭漆黑眷獸就消失了。消滅之後，並不代表它們就完全不見了。那些眷獸認可古城這名新宿主，回到了他的血液裏。

古城聽不懂淺蔥是在恭喜什麼，就捲動了畫面。排行榜最上面，顯示了拍得不太清楚的少年大頭照。雖然眼睛的部分打了馬賽克，那張大頭照怎麼看就是古城不會錯。

「──等等，這不就是我嗎！」

然後──

古城靠淺蔥的說明回想起來。雖然不知道那個男的在想什麼，但是他從一開始就無意成爲弦神島的領主。他莫名其妙地潛伏於人工島西區的天奏學館，一直以臣民的身分扶持結瞳。結果就是讀小學的結瞳應該曾登上領主排行榜第一名。

而優麻因爲心軟便帶了凪沙去危險的戰場，她說讓古城知道的話會被念，好像就先回去了。優麻果真熟知古城具戀妹控傾向的性格，讓雪菜感到佩服。

「還真是胡來呢。」

雪菜講話變得結結巴巴。的確，古城答應了跟齊伊之間的交易。他跟對方追求了力量來對抗夏夫利亞爾•連，以便將奧蘿菈帶回來。

你要保護那個白頭髮的大姐姐喔。

「沒有，呃，學長的身體狀況如何？姑且算是完全恢復原狀了纔對，有沒有覺得哪裏跟之前不同呢？」

要讓曉古城這名少年成爲弦神島的真正領主──

「卡思子的血……等等，光靠這樣嗎？」

古城捂着自己的嘴邊，還歪頭表示不解。雖然說那是古城在將近自失時做的行爲，事實就是他狠狠地咬了雫梨手臂，還吸了她的血。

古城摸着自己的臉頰和下巴，困惑似的歪頭。

連觸摸收在懷裏的短劍。這柄短劍屬於「天部」的遺產，是用來操控「

焰光夜伯

」系列的魔具。其實，對於原爲人類的曉古城，這項魔具並不保證能生效，巧的是他將眷獸讓給了第十二號，以結果而言就讓連的計劃順利推展了。

至於那月和矢瀨，則是在跟降落到地面的拉•芙莉亞展開密談。那讓人有種說不出的不安，但是雪菜也不能怎麼樣，只能祈禱自己不會被她們的謀略牽連。

「繼續搜索吧。但是沒必要着急。她的自由意志被凍結了，不會對我們構成威脅。」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然後，我預先讓那些人全部變成香菅谷學妹的臣民了。」

「姑且先幫你設成了匿名，大概不會被認出來吧。」

古城聽了雪菜說的話，動搖得比想像中還嚴重。

「對喔，這麼說來是沒錯……」

參加領主選斗的領主，可以透過弦神島的魔族登錄證，分得臣民的一部分魔力。假如從居住於弦神島的全體魔族獲得魔力，或許連「吸血王」的十二頭眷獸都能化解飢餓。

特殊部隊的指揮官也都說不出話。

小心吸血王喔。

黑貓看雪菜渾身是血地被抬進醫療帳篷，就傻眼似的嘆了氣。

「學長，對不起。這一次，都是因爲我沒能阻止札娜小姐──」

圓筒形的巨大空間，讓人聯想到巨大的飛彈

儲藏庫

。而在牆面上，滿布着寶石般的半透明結晶。

雪菜確認過古城已經勉強振作，才鄭重地低頭賠罪。古城會被札娜強吻，還被短刀捅，原因都是出在雪菜的鬆懈。

「真的假的……」

「現在的你於名於實都是弦神島的領主喔，你的眷獸是靠弦神島全體島民支持的。別忘了這一點，A•K先生。」

雪菜仰望着笨拙地表示關心的古城，忍不住微微笑出來。

淺蔥粗魯地敲着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一邊還冷淡地回答。

連靠近其中一塊結晶，懷念似的撫摸起來。

「……姬柊，妳醒了嗎？」

「原來如此。」

「學長恢復人類的時候比較帥，因此那樣是有點可惜。」

「沒有啦，怎麼想都不是妳害的吧。基本上，是我自己要跟第一真祖做交易的啊。」

「……臣民的魔力……！」

剎那間，原以爲是廢墟的建築物內部點起了燈火。人工島暹羅的中心，稱作塔門的巨大建築物地下最深處。廢棄後經過數百年，不，經過數千年的現在，這個區塊仍可以運作。

「不對啦，認得出來吧！話說我怎麼會在領主選鬥變成第一啊！而且，還跟第二名以下差了三位數，根本贏過頭了嘛！其他那些真祖是怎麼了！」

克雷多看了一圈被燈火照亮的地下空間，然後發出聲音模糊的咕噥。

從半透明結晶深處朦朧地浮現了睜着火焰般的藍眼沉眠的美麗少女倩影。

古城茫然地反問。結瞳和那月會協助雫梨可以理解。領主結瞳所做的決定，身爲臣民的第一真祖不能抗命，這也還能夠理解。可是要叫第二真祖和第三真祖服從雫梨，感覺他們並不會輕易接受。

「沒關係啦，妳躺着。」

「領主排行榜第二名，是那月制壓下來的人工島北區。再加上東區的第二真祖領，還有南區的第三真祖領，差不多就佔了弦神島全體臣民人數的九成。」

然而，古城有些傻眼似的搖頭說：

「因爲這樣，當你吸了香菅谷學妹的血而讓她成爲『血之隨從』時，你就變成領主選斗的贏家了喔。領主選斗的贏家特典，你還記得嗎？」

而現實是他得到了。雖說是不完美的試造品，古城有了足以匹敵第四真祖眷獸的力量。

「恭喜，現居人工島南區的吸血鬼A•K先生（17歲）。」

「啊啊，那個嗎？我從淺蔥口中聽說了。是妳讓我恢復的吧？」

所以雪菜等人才能毫無抗拒地把他們納入古城的臣民，不需要像淺蔥用咖哩討好第二真祖那樣，多進行麻煩的談判。

淺蔥用打趣般的口氣告訴古城，古城便默默地對她聳了聳肩。

「嘉妲小姐是從一開始就願意協助，第二真祖則是靠談判讓他接納的。多虧如此，羽波同學要靠胃藥關照就是了。」

「要問到這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了，難說耶。姬柊妳覺得呢？」

雖然聽不太懂，但古城總覺得自己能理解。淺蔥恐怕是給個性認真的唯裏出了什麼大難題，又讓她傷透了腦筋吧。

「是啊。咎神該隱付出自身性命封印的極致魔導兵器。能將世界燃燒殆盡，受到忌諱的負之遺產。還有應由我繼承的受詛之力──眷獸。」

結瞳和蒂諦葉都在雪菜隔壁的帳篷累得睡着了。對小學生來說，熬夜到這種時間似乎難免會累。

其實，相較於早上神采煥發的古城，現在的他更讓雪菜覺得親切。有他在旁邊就莫名安心，而且，接近他的女生再增加也會造成困擾。

還有，齊伊•朱蘭巴拉達的行動也是一個謎。

「這樣姑且算履行約定了吧？」

古城望着自己的手掌嘀咕。

沒錯，他得到了力量。然而那不是結束，而是開端。畢竟他之所以會追求力量，是爲了救出僅僅一名少女。

古城默默地仰望異境飄浮在天空的方位。

而雪菜開了口，告訴這樣的他。

「學長，你能不能吸我的血呢？」

「……啥？」

古城目瞪口呆地睜大眼睛，並且回望雪菜。

不是的，那個──雪菜連忙揮着雙手說：

「因爲不成爲學長的血之伴……『隨從』的話，我就無法使用『雪霞狼』……」

「呃，不行吧。姬柊，妳纔剛因爲流血過多而昏迷嘛。」

古城用着實正當的理由來回絕雪菜的要求。

雪菜卻繼續堅持。如果不趁現在變回古城的「血之隨從」，雪菜擔心自己會在他前往異境之際被擱下來。

「吸一點點的話不要緊。凪沙也幫我治療過了。」

「那只是讓傷口癒合，血並沒有增加啊。再說我今天晚上也已經吸得夠多了。」

「……什麼？」

古城不小心說溜嘴，使雪菜的眼神變得冷冷的。吸得夠多，意思大概是他早就飽了。

然而就雪菜所知，古城今晚吸血的對象應該只有雫梨。那也只是從她的手吸了一點。

「學長，難道說，你趁着我睡着這段期間，又吸了別人的血嗎……！」

「啊……不對，那是迫不得已啦。亞絲塔露蒂要是沒有跟我連接靈能路徑，光要飼養自己的眷獸就會減壽，再說葉瀨也因爲用了模造天使術式而有消滅的危險……」

「勾引……我？」

古城大概是推測瞞着雪菜遲早也會穿幫，就乾脆地招認了。

雪菜帶着吭不出聲的表情僵掉了。

「不是那樣的，請聽我說，這樣安排是爲了讓失控的學長從香菅谷同學身上吸血，矢瀨學長還說曉學長會感興趣，所以才……總之並不是學長想的那樣────！」

「爲什麼妳會打扮成兔女郎的模樣？」

「這麼說來，姬柊，我也有點事情想要問妳就是了。」

「請學長不要轉移話題！」

「只吸亞絲塔露蒂的血也就罷了，學長連夏音都……！」

「兔……！」

倒反飄浮着的鐵灰色城市，仍未喚醒內部所藏的恐怖，只是靜靜地俯望地上。

古城愣愣地眨了眨眼。

雪菜橫眉豎目地瞪向古城。

迴盪在通往遠方異境的天空。

然而，古城似乎是真心感到有疑問，便一臉認真地盯着雪菜說：

原來如此，那確實可以說是迫不得已的情況。不過對身爲監視者的雪菜而言，那些話並不是說接受就能夠接受的。

「不、不是的！我這是爲了勾引曉學長才……」

雪菜淚汪汪的吶喊聲迴盪在魔族特區的夜空。

足足隔了一大段沉默，她才緩緩看向自己的服裝。只剩右手邊的白色袖套；露出胸口和肩膀，富有光澤的緊身衣。儘管小巧卻形狀美好的乳溝，還有鮮明浮現的身材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