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王的使者 From The Warlord9;s Empire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3.4萬 字
1
九月中旬的星期三,上午六點二十五分──
這天早上,曉古城難得自己醒了過來。
這可說是極爲異常的事例。雖然這件事不太能張揚,但曉古城乃是吸血鬼。所謂吸血鬼,是自古以來公認怕陽光的物種,就算他頂着「第四真祖」這種荒謬的頭銜也一樣。要是碰上早晨陽光就更加不妙,儘管不至於被曬成灰,但是倦怠感、乏力感,外加睡意及疲勞、食慾不振等諸般症狀都會令他頭痛。麻煩之處在於,這些症狀根本和熬夜睡眠不足的普通人沒有兩樣,因此就外界眼光看來,古城純粹是個早上起不了牀的糟糕高中生。
而且萬般遺憾的,會有這種觀感的,連古城的妹妹曉凪沙也不例外。因此,每天早上被好管事的妹妹用長串說教硬是挖起牀,不知不覺已經變成古城的日常行事。
但是就只有這天早上,沒聽見凪沙準備進古城房間的動靜。
相反的,她聽似開心的說話聲正隔着牆壁斷斷續續傳來。這麼一大早,感覺也不會有客人拜訪。難道凪沙在和什麼人通電話?如此懷疑的古城走出自己房間,睡眼惺忪地走向廁所,然後打理睡覺時壓亂的頭髮。
洗過臉回到客廳,古城注意到桌上準備的早餐。
凪沙親手做的焙果三明治和義式沙拉共三人份,菜色比平時費心一些。古城看見這個才釋懷,似乎是久違的母親回到家了。
由於父母在四年前離婚,曉家目前是三人家庭。不過古城他們的母親曉深森,頗有派頭地在弦神市裏的公司擔任研究主任之職,沒回家的日子居多。一個禮拜或十天不在家算家常便飯,卻也會沒有聯絡就在深夜或大清早回來,是個生活過得幾乎像野貓一樣的奔放女性。
所以古城會無憑無據就認爲不知何時回到家的母親就在凪沙房裏,從某個層面來看倒也難怪。
「凪沙,抱歉,我要先喫早餐了。假如妳想喝咖啡,我可以連妳的份一……」
古城打着呵欠說出這些話,並打開妹妹的房門。
之前凪沙接連不停的講話聲忽然中斷了。她大喫一驚似的睜着眼,愕然仰望古城。
雖然還留着一股稚嫩,是個臉龐普通可愛的國中生。長長髮絲被束起,用髮夾固定得貌似短髮。她捧在腿上的是啦啦隊制服。她是國中部啦啦隊隊員。
而且正如古城所料,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
只不過和料想中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那名人物是個少女,比古城他們的母親年輕許多。而背對古城站着的她,除了內衣褲以外什麼也沒穿。
「爲什……」
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讓古城思緒大亂,呆站在原地。大概是因爲剛起牀,腦袋不靈光,他根本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毫無遮掩只穿內衣褲站着的少女,動作生硬地回了頭。
她是個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氣,容貌清秀美麗的少女。儘管身材苗條纖瘦,卻沒有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體態留有稚嫩感又穠纖合度,背脊直挺。看上去彷彿一匹美麗的猛獸,感覺得到少女柔中帶剛。
「可是,我沒聽說姬柊要來家裏換衣服啊。妳們一大早的搞什麼?」
「一丁點關係也沒有,再說我又沒有變得討厭籃球。」
球類大賽姑且算學校的正式行事,並沒有特別規定女生非得打扮再幫忙加油。目前屬啦啦隊員的凪沙會冒出來加油還能理解,但雪菜會主動參加這種活動,感覺就有些意外。
在通學用的單軌列車上,身穿制服的雪菜仰望古城問道。
淨白肌膚有如玻璃工藝,細緻的鎖骨好似美術品。肉感雖薄,胸口呈現的線條卻不可思議地柔軟。目光要不被吸引實在困難。
「普通看到那種舉動是很不敢領教,可是你想嘛,畢竟他們求的是雪菜啊。男生拜託得那麼誇張的心情也是可以體會,所以女生同樣決定幫忙,事情就變成這樣了。」
「爲什麼要把我當成理所當然會偷窺的人!那真的是意外吧!呃,雖然我有反省啦!」
「……妳說球類大賽的服裝是什麼意思?普通都穿體育服或運動套裝吧?」
而且,她還具備「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這樣一個奇妙的頭銜。
盒子裏其實並不是樂器,而是獅子王機關的壓箱兵器──一柄強得駭人的靈槍,據說是備以抹殺吸血鬼中的真祖。
古城嫌麻煩地揮着手辯解。面對這樣的他,凪沙仍噘着嘴抬頭望了一會。然後她忽然表情僵硬,口氣裏帶着某種不安問道:
不過那樁歸那樁,她的外表看來是個嬌憐少女的事實並不會變。
不能用全力享受以前認真練過的運動,是件挺落寞的事情,但是就當作回饋替自己着想的妹妹,比賽間適時放個水也不錯。
不知道爲什麼,凪沙帶着好心情點頭,還向雪菜徵求同意。
隨口回答的同時,古城感覺良心微微作痛。
畢竟我也毫不留情地出腳踹了你──雪菜如此嘆道,語氣雖交雜着羞赧與無奈,不過生氣的跡象確實已經沒了。古城露出放心的表情說:
「嘿嘿嘿,不錯吧?啊,難道古城哥也希望被加油?」
古城目光依然被這樣的她吸引。
他不介意過去的事,這是真話。趁着升到高中部而離開校隊的學生不只古城,而且那也沒特別用意。古城認爲自己與當時的隊友現在也相處得還不錯。
「哎,還過得去。我纔要說抱歉,雖然我沒偷看的意思。」
姬柊雪菜,這便是她的名字。她是比古城小一歲的國中部三年級生,大約在半個月前轉到彩海學園就讀,和凪沙是同班同學。
話雖如此,現在的他已經無法認真投入運動。畢竟他乃是世界最強吸血鬼,具備魔族特有的異常體能的「真祖」,總不能混進普通高中生裏頭去參加全國大賽。
2
「不過就是學校辦的球類大賽嘛,被打扮得那麼拚的妹妹加油,會很丟臉啦。」
「學……學長?」
曉古城漫長的一天就這麼開始了。
「大賽?」
「咦?爲什麼!你不高興嗎?」
高中部男生在球類大賽能參加的項目有籃球、桌球、羽毛球三種。古城會上場比哪一種,目前還沒有決定。
「所有男生都向妳下跪?」
她沉重地深深嘆了氣。對呀對呀──態度形成對比的凪沙開朗笑着說:
「不會……那件事我已經不生氣了。」
「我不能相信你了啦。真的好沒道理,基本上那件事哪算是意外啊?居然連門都沒有敲就進女生房間,古城哥你好差勁。昨天睡覺前我有先說吧?當時我就提過,明天早上雪菜會來我們家啊。」
「古……古城哥?你在幹嘛啊──!」
基本上,有校隊經驗的人八成會被分到該當項目,古城被派去參加籃球賽的可能性很高。那樣倒也無妨──古城心想。
「沒辦法囉。哎,既然古城哥要比,我們還是幫忙加油吧。好不好,雪菜?」
古城語氣淡然斷言。他沒有興致叫親妹妹打扮成啦啦隊女郎來取樂,儘管他話裏頂多是這個意思,在旁聽着的雪菜似乎解釋成其他含意了。
烏溜的大眼睛正眼注視僵硬不動的古城。
「學長有可能做出那種行爲再裝作是意外,我不應該疏忽的。」
「呃,沒有,我的意思不是讓姬柊加油會很丟臉。」
負責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的雪菜,時時都將這聳動的小道具寸不離身帶着走動,每次看到她那模樣,古城的心情就會沉下來。
「我原本沒有那種意思,可是實在拒絕不了……」
對雪菜裸露肌膚的模樣看得入迷,自然也是原因。
「……古城哥,難道你還會介意嗎?就是……去年大賽的事情。」
可是,古城之所以無法從她身上別開視線,理由並不只如此。第四真祖位居「世上最強吸血鬼」的本能,正對他大發警訊。
原本就已經爲了啦啦隊女郎服裝苦惱的她,對這份邀約應該十分頭痛。根本來說,雪菜是被派來彩海學園當第四真祖的監視者,在球類大賽幫古城加油並非她本來的任務。
「沒有,我倒無所謂。」
慢了一會兒,才聽到雪菜「呀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迴旋踢比尖叫來得早?儘管古城想開口吐槽,但他現在當然沒那種餘力。仰身倒地的他起都起不來,用右手捂着臉。他擦掉噴得誇張的鼻血,虛弱地嘆道:
破壞和解氣氛的是闖進來袒護雪菜的凪沙。和雪菜穿着相同制服的她,用氣沖沖的目光抬頭看了古城。
開展於單軌列車窗外的,是一片沒有東西遮掩的藍天與蔚藍海洋。悶熱車廂裏被早晨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着,還響起凪沙壓低音量又咄咄逼人的說話聲。
古城按着到現在還隱隱作痛的鼻子賠罪。
但是不知道這些因素的凪沙,聽到古城的話便開心地笑了。
也許雪菜這才終於瞭解是什麼狀況,朝着古城低聲驚呼。古城反射性打了個沒腦筋的招呼:「嗨。」即使如此,他仍一動也不動地盯着雪菜。
「啥?什麼話嘛!意思是雪菜可以加油,我去就會丟臉?」
「打……打扮……很丟臉。」
「嗯?」
「所以妳也會陪她當啦啦隊?」
「班上所有男生都跪下來求雪菜喔。他們說只要公主肯穿上啦啦隊服加油,全體家臣什麼都肯做,還會賣命努力爭取優勝。」
「嗯,不是啦。跟那個完全沒有關係。」
「這樣啊。那在這次的球類大賽,又可以看到古城哥比賽囉?」
「對啊。哎……學長的下流是一開始就明白的,責任在於鬆懈警戒的我身上。」
等察覺到自己捱了後旋踢,古城身體已足足翻過一圈,還飛到客廳的邊緣。換成普通人,這種衝擊就算讓半邊頭蓋骨報銷也不奇怪。
一瞬間,古城真的不懂被問了什麼,神情認真地回望妹妹的眼睛。看出她難得欲言又止的模樣,古城才總算聽懂問題的含意。
古城說着聳起肩,像是在掩飾難爲情。
「……爲什麼姬柊……會在這裏?」
國中時期曾是籃球隊隊員的古城,有段太過計較勝利而在隊伍中被孤立的苦澀回憶。那多少讓他消沉過,而他也是因爲那件事纔不打籃球。看到古城說別來幫自己加油,凪沙大概是想起了那件往事。
「不對啦。不是比賽的人要穿,是加油時穿的啦啦隊服啊。替班上加油總不能拿啦啦隊隊服來用嘛,所以纔要另外做新的。瑣碎的部分家政社團的人會幫忙弄,而且男生肯出材料費耶。」
被雪菜踢斷的鼻樑勉強靠吸血鬼的恢復力痊癒了,不過在鼻血停下來前又費了些工夫。基本上,多虧如此他才能省掉吸血的衝動,關於這點或許是該感謝雪菜。
「真的嗎?」
古城連聲驚呼後退了數步,幾乎在同一時間,用雙手遮住胸部的雪菜不出聲息地回身。她的髮絲輕靈一晃,可見白皙頸子和裸露的背影,接着她穿在身上的小面積布料就掠過古城的視野。隨後,她穿着長筒襪的後腳跟便招呼在古城面門──
於是,端正臉孔上浮現一層陰鬱的雪菜回答:
古城對於凪沙的說明感到愕然。雪菜臉色顯得更加困擾而垂下目光。公主是雪菜的綽號嗎?取得還真妙。這麼想的古城心裏有些佩服。看來在他不知不覺中,雪菜的定位已經被拱爲班上的公主了。面對一羣臭男生下跪,雪菜不知所措的模樣彷彿光憑想像就能看見。
「我~~說~~啊~~你不要亂想像嘛。我們是在替球類大賽時要穿的服裝量尺寸,還有試穿啦。」
「這……這樣喔。」
凪沙莫名地感到自豪。古城終於將狀況理解了大概。
「……饒了我吧。」
凪沙尖叫着起身,那聲音解開了古城和雪菜的定身術。
不過古城笑着敲了敲妹妹的額頭說:
望着慌忙反駁的古城,雪菜小聲地嘻嘻笑了。看來她真的肯原諒古城。請學長務必深刻反省──被雪菜表情淡然如此諫言,古城儘管歪了嘴,還是安心地撫着胸口。然而──
「不是啦。學校的球類大賽根本像在玩啊,所以我是叫妳們可以不用來看我比賽。」
也許他的心境可以比喻成與肉食野獸正面對峙,只要目光別開一瞬就會被撲上來;不然也該比喻成武術高手等候彼此露出破綻,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況。古城和雪菜之間紋風不動相望的沉默,就是成立在如此驚險的平衡上。只要有些許契機,這種平衡應該就會輕易瓦解。
但面對露出耀眼笑容的凪沙,她好像實在沒辦法拒絕。
「啦啦隊服……咦?是姬柊要穿嗎?」
古城循着模糊的記憶思索,還皺起整張臉。
他聲音沙啞地提出疑問。
「呃,學長……鼻血……真的不要緊了嗎?」
「不行啦,雪菜。妳這麼簡單就原諒這個變態哥哥!」
昨天就講過了吧?凪沙說得連呼吸都急促不已。不過,聽了這些古城還是不清楚狀況。
搖頭的古城答得毫不介意。表情換來換去的凪沙,眼看就要變得不開心。
「我不一定能在妳希望的項目中出場就是了。」
雪菜一瞬間猛眨眼,顯得彷徨失措。她大概是沒有想到連自己都會被要求幫古城加油。
雪菜是那機關或什麼來着,指派來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的人。時時跟着古城,倘若判斷他有害便下手誅殺──這就是她的任務。
「啊……這麼說來,我似乎也有印象聽妳說過……」
她揹在肩膀的是低音吉他專用的黑色樂器盒。
古城疑惑地皺眉,朝着臉色莫名陰沉的雪菜問道。
凪沙連沒有問的事情也連珠炮做了說明。異常多話是凪沙爲數稀少的缺點之一,不過像這種時候一下子就能把事釐清,倒是值得慶幸。
嘀咕的雪菜似乎受到打擊,憂鬱地低下頭。對正經八百的她來說,要穿啦啦隊女郎的服裝,門檻應該還是太高。
結果製造契機的是坐在牀邊的凪沙。
「這樣啊……那我也會幫忙加油。」
像是拗不過似的,發出嘆息的雪菜這麼告訴古城。看了她無力微笑的模樣,古城也跟着苦笑。單軌列車抵達目的站,正是在這之後。
三個人一如平時下了車廂,一如平時走向感應票口。這是一如平時尋常的早晨光景──
古城等人還沒有發覺,從單軌列車窗戶所見的弦神港已經停了一艘陌生的豪華船隻。
3
穿過校門後,古城與雪菜她們分開。雪菜和凪沙走向稍有距離的國中部校舍,古城則朝着位於正面的高中部校棟走去。
弦神島是浮在太平洋正中央的熱帶島嶼。九月明明已經過半,卻絲毫沒有秋天氣息,盛夏的陽光正無情地灑落早上的校庭。
古城衝進校舍出入口,心情有如倉皇逃離紫外線的黏菌,結果那裏正好有人先到了。在古城班級的鞋櫃前,有個女學生正換上室內鞋。
髮型亮麗、化妝脫俗,制服穿得邋遢而有型,是個容貌醒目的同學。
「早啊,古城。真難得耶,你來學校居然沒遲到。」
她用哥兒們似的輕鬆語氣搭了話,端正的嘴角露出賊賊笑容,格外給人不怕生的印象。在她擺齊的樂福鞋旁邊,有個大運動包被甩在那裏。
「淺蔥?妳帶的那個是什麼?」
古城一邊拿出自己的室內鞋一邊不經意地問。
藍羽淺蔥望着這樣的他,揚起嘴角笑道:
「你來得正好呢,不好意思。這東西意外地重,好麻煩。」
「我沒說過任何一句要幫忙搬的話喔。」
「哎,你真是幫了大忙,替我擺到置物櫃前面就好。」
無視古城微弱的反駁,淺蔥自顧自的下指示。古城放棄多做抵抗,勉爲其難地提起包包。從沒有完全拉上的拉鍊縫隙中,能看到幾支用得老舊的球拍及白色羽毛──是羽毛球。
「這是羽毛球拍?怎麼會有這麼多?」
「球類大賽練習要用的。我和我姐拜託才借到的啦,光用學校的器材不夠吧?」
哦──古城佩服似的嘆了一聲。
「嗨,古城。和搭檔一起帶着道具現身啊,還真是拚勁十足。」
「受不了,妳也好、基樹那白癡也好,別拿我和古城尋開心行不行?打着球類大賽的名義,盡會多管閒事……」
「『偶爾』兩個字是多餘的啦。我的綽號是『體貼入微的高中美女淺蔥同學』喔。」
這天的課程結束,放學後──
「不過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曉,就算你是執着於聞女生球鞋還有籃球背心味道的變態,我們班也不會排擠你的。」
「懂規則就夠了。」
在雙打中被配成對,也不過是球類大賽的分隊形式而已吧?古城散發着這種調調,似乎根本沒特別放在心上。
「說來說去他還是喜歡比輸贏嘛,真像個小鬼。」
「困擾可大了。拿這套衣服來說吧,這是什麼啊?」
「妳在說什麼?」
倫一臉擔心地反問。穿得下啦──忍不住老實回答的淺蔥又說:
看到倫尷尬地垂下目光,古城一臉納悶地反問。結果倫看着古城,莫名同情般搖搖頭。
儘管如此,倫還是壞心眼地微笑說:
輕飄飄的運動短裙,搭配衣襬偏短的無袖馬球衫──肌膚露出許多的這套賽服,着實讓淺蔥面有難色。若是在官方大賽出場的選手也就罷了,光爲球類大賽練習就穿成這模樣,實在很難爲情。
「所以,古城你決定要參加哪項比賽了?」
「我幫得很漂亮吧?」
「這樣啊……」
「就……就算這樣,不過是學校活動嘛,爲什麼非要我穿得一身勁裝?」
「會嗎?說不定他這麼有意願,是因爲要和妳一起練啊。」
「唔……好、好啊。我要去換衣服,你先到體育館。」
淺蔥鬧彆扭似的歪着嘴瞪視倫。
「有造成困擾嗎?」
淺蔥爬上往教室的樓梯,毫無愧意地招出真相。
「我纔沒有錯亂也沒有被甩,妳少烏鴉嘴!看那邊啦,那邊!」
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寫在意外的地方,古城有些愕然。
傷腦筋。莫名失望的淺蔥這麼說着嘆了氣。
「……你在講什麼啊?被年長的女朋友甩掉就精神錯亂了?」
「──呃……咦?」
「所以我說,爲什麼我要和古城湊一組?」
與緊張無緣的那張臉,讓淺蔥不禁想宰人,但她勉強只靠咬牙切齒來剋制自己。因爲那會變成遷怒,這一點她姑且還有自覺。
「你又玩這種不必要的花樣……!還有,阿倫也是一夥的對不對?」
倫露出使壞的微笑,與平常一樣冷靜回答:
當然他並沒有練羽毛球的經驗,也不記得自己曾主動報名出賽,連有男女混合雙打的項目都是現在才頭一次知道。而且除了古城他們以外的選手組合,全是班上公認的情侶。
「妳叫誰煩人男?講話選一下字眼啦。還有,對全國參加過運動社團的人道歉啦──」
暴露在同學們的視線下,古城和淺蔥稍稍感到動搖。
古城意興闌珊地回答。球類大賽的出賽項目是由班級幹部築島倫在聽完班上所有人的意願以後,再依她的獨斷分配。要是對被分到的項目有意見,也可以自己找人交涉交換,立場公平合理。
站在那裏的是築島倫,高䠷而氣質穩重的女同學。黑板上有十分襯她性格的端正字體,寫着班上所有同學的名字。
「別問我啦,我纔剛和你一起進教室。」
「妳偶爾也滿貼心的耶。」
「淺蔥,妳不是以前就說過很喜歡嗎?」
「咦?」
「球類大賽的參加項目,剛剛纔發表出來喔。」
「事情我大致明白了。全都是你的策略對不對,基樹?」
古城和淺蔥一如往常地拌嘴並走上樓梯,進了教室。
旁邊忽然有聲音冒出來。
就在隨後,氣氛噪嚷起來。
古城忍不住放聲大叫,然而同學們沉默地回應他的只有夾帶同情的溫暖目光。原來如此──這麼說的淺蔥則是半眯着眼,大大地嘆了口氣。
以往只要視線一鬆懈,曉古城就會從眼前跑得不見人影。忽然被他從死角喚了自己的名字,藍羽淺蔥僵住了。淺蔥吞下險些冒出口的尖叫聲,故作平靜地回頭。
有個待在講桌附近的學生語氣格外開心地搭了話。他是將短髮抓成刺蝟頭,氣質顯得輕佻的男生,矢瀨基樹。對古城來說是從國中時期就認識的損友,也是淺蔥的青梅竹馬。
「還問這是什麼……這是賽服啊。羽球賽出場要穿,我專門幫妳準備帶來的,尺寸不合嗎?不會是太多地方長了肉,讓妳穿不下吧?」
「……我只有偶爾陪我姐練習,根本不算厲害喔。」
古城和淺蔥無力似的應了聲,然後看着彼此的臉。他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那會讓自己受到全班注目。依然摸不着頭緒的古城,望着寫在黑板上的白色粉筆字痕跡問:
倫用往常的冷靜語氣開口。淺蔥的喉嚨「唔」一聲梗住,接着又說:
「真隨便耶。像你這種原本屬於運動派的熱血煩人男,頂多在球類大賽時纔有存在價值。打起勁來啦,煩人男古城。」
淺蔥笑容緊繃地說完,古城坦然點點頭。
淺蔥揮着手目送古城離開,然後嘆了長長的氣。
「今年起才改成這種規定喔。單打比賽被廢止,相對地增加了男女混合雙打的選手組合。啊,目前參加羽球社的同學禁止出賽。」
「淺蔥?妳還留在教室啊?」
矢瀨被青梅竹馬狠狠瞪着,卻莫名得意地對她豎起大拇指。古城和淺蔥會被配成一對參賽,這男的似乎就是元兇。雖然不知道他有什麼用意,反正八成不是像樣的企圖。
對於淺蔥明顯不悅的態度,貌似害怕的古城瞬間皺了眉,不過仍然開口問:
「那待會見。球拍我借走囉。」
淺蔥露出警戒的表情。不過倫卻平靜地微笑着回答:
面對同學們神祕的反應,就在古城和淺蔥困惑地杵於原地時──
4
穩重冷靜的嗓音主人是築島倫。修長身軀套着藍色體育服的她,表情帶有某種愉悅,正來回看着離去的古城還有依然坐着的淺蔥。
「拜託喔。」
「體貼入微的高中美女並不會自己說出這種話。」
「怎樣啦?」
「你對女子籃球隊的女生一再做出變態的跟蹤行爲,就被下了不準進籃球場的禁止令,對不對?」
「羽毛球男女混合雙打?我和淺蔥一組?」
淺蔥誇張地聳肩說道。不過,倫表情認真地微微歪歪頭說:
「哦──」
「我說啊……不要相信那種亂編的故事啦!怎麼想都知道是捏造的吧!」
淺蔥擺着嘔氣般的表情,朝一臉事不關己的班級幹部逼問。
淺蔥說着指了捧在腿上的尼龍包包給倫看。塞在包包裏面的,是球類大賽練習時會用到的運動毛巾和體育服等全套用品。
「……爲什麼我非得和古城配對參賽啊?」
「球場我已經申請好了。從今天放學以後,麻煩你們主動開始練習囉。」
古城和淺蔥一臉不悅地瞪着這樣熟識的朋友問道:
瀰漫在教室裏面的,是一股理解及信賴參半的奇妙連帶感。感覺並沒有被奚落,反而有種亂遭到期待的感覺。
「曉去得好乾脆耶。我還以爲要練習球類大賽會讓他嫌麻煩。」
「嗯……咦!我、我、我什麼時候講過那種話……?」
「啊~~好好好。」
待在教室裏的人大約爲全班七成。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古城他們。
平常不太開玩笑的朋友說出這樣意外的話,讓淺蔥無法反應而愣住了。可是倫卻依然冷靜地繼續說明:
倫這段離譜過頭的發言,讓古城的思考停止了一陣子。他在國中時期對籃球確實有過不愉快的回憶,可是那段記憶應該並沒有涉及犯罪。
「曉也說過沒有希望參加的項目,這樣不會有意見吧。其實我本來想讓你參加籃球賽,但是對不起喔,我都不知道有那種事。」
「煩耶。哎,其實只是阿倫昨天拜託我的啦。」
「搭檔?」
「我是指羽毛球喔。」
「你不用勉強,我聽矢瀨講過了。關於你在國中時的事情。」
古城對她的苦心渾然不覺,帶着和平常一樣懶散的表情站在那裏。
嗓音裏帶着笑意的倫如此問道。淺蔥貌似不開心地嘆氣:
「誰叫妳腿那麼漂亮,不是嗎?」
「不清楚……雖然我之前找過築島,請她儘量派個輕鬆的項目給我就是了。」
倫冷靜地這麼說完,使得淺蔥沉默下來。
矢瀨拉高音調回嘴,指向背後的黑板。
「那是什麼話!妳說的跟蹤是怎麼回事?」
「啥!」
「要準備球類大賽的話,我們就隨便練一練然後趁早收工吧。」
「怎……怎麼了?」
「……這些話是矢瀨說的喔。他還說跟之前國中部的轉學生比也不會遜色。」
「爲什麼說着說着會扯到那個叫姬柊的女生?」
淺蔥壓低聲音問道。雖然她有意故作平靜,但冷不防被戳中罩門,語氣也混了不高興。
國中部的轉學生姬柊雪菜,漂亮程度誇張得讓人連嫉妒也沒力的美少女,而且不知爲什麼,從轉過來以前就和古城關係格外融洽。在一部分學生的認知當中,似乎已經把她當成了古城的女朋友。淺蔥不太願意承認這項事實,但是她最近會方寸大亂,雪菜的存在肯定就是原因。
「我覺得淺蔥妳會比我更清楚理由……」
倫臉色不改,視線飄向國中部校舍又說:
「那個女生很可愛呢。她和曉的妹妹是同班同學吧?」
「好……好像是啦。」
倫看着掩飾不了動搖的淺蔥,溫柔地微笑。
「這套賽服雖然是特地準備的,但我不會勉強妳穿喔。假如妳想穿着已經在上午體育課變得滿是汗味的運動服和曉一起練習,那就照妳的意思吧?」
「才……纔沒有汗味,再說我有記得用止汗劑……」
淺蔥聲音軟弱地反駁。倫什麼話都沒有回,揮了揮手便踏出腳步。
「那我也要去桌球場囉。淺蔥,加油喔。」
她帶着桌球組的同學們離開以後,教室裏只剩下淺蔥。
低頭看了攤在桌上的賽服,淺蔥焦躁地嘆氣。
「哎唷……爲什麼我非得爲了這種事煩惱!古城那白癡!」
5
實在搞不懂──這就是古城老實的感想。當然這是指他對淺蔥的觀感。
在矢瀨和倫的設計下,被逼着和古城湊成對出賽,淺蔥會火大是可以理解。但實際上,感覺她也沒有真的在發火。
上午難免鬧些脾氣的她到午休前已經恢復心情,和矢瀨等人也會普通地交談了。班上同學愛拿感情好的古城和淺蔥開玩笑,從國中時期就算是家常便飯。事到如今,古城也不覺得她還會介意這種事。
古城無法理解的是淺蔥對待他的態度。
「你說……羽毛球?不是籃球?」
「是藍羽學姐嗎……?跟學長參加雙打比賽的搭檔……?」
擲出長槍替古城解除危機的是個嬌小的國中部女學生。那是纔剛在社辦校棟前分開行動的雪菜。宛如迷人野獸般疾奔而來的她,順勢飛身出腿,踹開從背後撲向古城的鋼鐵狂狼。
「『雪霞狼』──!」
將雪菜送到啦啦隊社辦的回程路上,曉古城手裏握着奇蹟似從體育服口袋找到的零錢,順道去了販賣機區。
古城又往地面翻滾,閃開了猛獸揮下的前肢。
當然,只要古城解放自己的「眷獸」,應該一瞬間就能消滅這種程度的怪物。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熟悉的少女嗓音響起。
「淺蔥換衣服好像要花點時間,你們先練好了,我可以先做暖身操。」
那是柄銀槍。被打造成戰機般俐落的姿態,全由金屬製成的長槍。
「學長說的搭檔,難道是女生嗎?」
那模樣令人產生聯想,彷彿有雙看不見的巨手摺紙似的將鋼板化爲藝品。
「我帶妳去。那一帶的路比較複雜,我沒信心能說明清楚。」
「──咦?曉你一個人?藍羽呢?」
「就像妳看到的,我要練羽毛球……還在準備啦。我在等搭檔過來。」
「呃,是沒錯,但不是妳想的那樣。我沒有自願和淺蔥湊對參賽啦。」
要回到那個充斥情侶的粉紅色天地,坦白說他實在意願不高,但如果把淺蔥一個人擱在那種地方不管,之後麻煩可就大了。古城一邊咬碎冰塊一邊慢吞吞地起身,準備從校舍後側繞到體育館入口。
這些怪獸雖是以咒術催生出的虛假生物,敏捷度仍與真正的猛獸毫無二致。考慮到它們全身都以鋒刃構成,危險度反而高於野獸也說不定。
最近淺蔥都是這副調調,常會冒出不合她本色的鬼祟舉動。
但要是那樣做,彩海學園這座建築物恐怕也無法倖免。一個失手就會將全校學生捲入,連着學校消滅得蹤跡不剩。要對付這種程度的敵人,古城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能力是強大過頭了。
古城原本坐的長椅突然像氣球灌飽氣般爆開了。
恰巧就是古城和雪菜認識的那陣子。
你有什麼愧對於心嗎?雪菜望着古城,彷彿透露出這種意思。
不過,這份痛楚換來的超感官令古城得知有新的危險。
兩個人正要在體育館豎立的支柱上拉起打羽毛球用的網。明明只是如此,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周圍瀰漫着讓外人難以闖進的親密氣氛。要形容成兩人世界或許也可以,總之有種讓人不想靠近的氛圍。
話雖如此,靠肉身又根本沒勝算。古城的體能在這種大熱天極端低落,如果遭兩匹野獸同時攻擊,這次真的會無法逃出生天。而且古城如果不小心受了致命傷,他的眷獸大有可能還是會失控。
從販賣機拿出來的紙杯裏,沒味道的碎冰找碴般堆得又滿又高,底下才微微透着含色素的碳酸飲料。你這機器搞什麼鬼啊?古城朝不抵抗的販賣機大發牢騷以後,坐在長椅上茫然望着夕陽。
「是的。凪沙找我過去,但我迷路了。」
若是在視野不良的街區戰鬥,發射時沒有聲音的弓矢有時比槍械更具威脅性。
「不妙,這……這些傢伙是……?」
「我們要試衣服,好像會跟他們借啦啦隊的裙子,所以……」
古城莫名覺得自己站不住腳,硬是換了話題。
「謝謝學長。可是練習擱着沒關係嗎?」
鋼鐵製的獸腿不具厚度,尖銳鋒利有如刀械。稍不留神碰了它,似乎連骨頭也會斷開。
貼在內田身邊站着的是棚原夕步。個子高又好強的她,在內田面前就會像換了個人似的,露出乖巧可愛的模樣,是典型的戀愛中少女。
「姬柊?」
古城遊蕩於穿廊,想找個涼快點的地方,接着就在逃生梯平臺上伸腿坐了下來。直接閉上眼的他仰頭一躺,於是──
有時候即使向淺蔥搭話,她也顯得亂疏遠一把的,可是她還會不停瞄着古城,整體而言顯得放不開。就算如此,好像也不是因爲她心情不好。
雪菜口裏冒出的話讓古城感到納悶。彩海學園的啦啦隊是分成國中部及高中部各自活動,社辦也離得很遠。
銀色閃光朝古城愣得無法動彈的腳邊疾速飛來。
「對,但我並沒有自願參加男女混合雙打賽啦。」
差不多是淺蔥換完衣服到體育館的時候了。
難怪淺蔥會生氣。古城自己找到了釋懷的理由,回答內田:
古城嚇得坐起上半身,結果就和冷冷瞪着他的雪菜對上目光。雪菜似乎碰巧要從逃生梯下來。
「那我們就去練球囉。不好意思。」
開玩笑的吧?古城低聲驚呼的瞬間,鋼鐵之獸縱身跳躍。
身體在思考之前先有了行動。古城一頭衝向地面滾翻,萬分驚險地避開閃光。閃光的真面目是金屬製箭矢。具備銳利箭頭及箭羽的西洋箭矢,就紮在古城腳邊的地面。
映入眼底的是穿着深藍色長筒襪的修長雙腿。
古城無法理解自己受到狙擊的事實,愕然望着插入地面的箭柄。
就幫個忙吧──這麼想的古城苦笑着說:
古城不知爲何感受到被責備的味道,就開口辯解。
該怎麼辦?古城在心裏問自己。然而在答案出現之前,兩匹野獸已同時縱身躍起。
6
像這樣散發出濃厚情侶氣息的並不只他們,待在體育館裏的其他搭檔也一樣。練習發球之餘還貼着彼此的肩膀,不經意更會深情對望──不管當事人有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調情,對孤家寡人的古城來說,看了就非常難過。
「是……是隻狗?不對……是獅子!」
紮在地面的箭矢忽然迅速融化並改變形狀,彷彿失去吊鉤的窗簾,化成金屬薄板後靈活地伸展開來,又逐漸改換其形體。
碎散的木頭碎片飛來,掠過古城臉頰。即使如此,他還是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姬柊,妳來這種地方做什麼?這裏算高中部的校地耶。」
隨後──
穿廊、逃生梯、校舍、屋頂、紀念樹的死角。光是朝四周簡略環顧一圈,射手可能潛伏的地點就多不勝數。不知是誰從何處發動攻擊,這種狀況令古城陷入些許混亂。緊接着──
直覺躲不了的古城倒抽一口氣。
「啦啦隊社辦?高中部的嗎?」
熟悉的嗓音讓古城微微睜開眼皮。
「這是要攻擊我嗎!爲什麼──!」
疾風般飛射而來的那柄槍,將攻擊古城的鋼鐵雄獅刺穿粉碎。
對了──古城無意間想到一點。
古城猛喘氣的同時問道。野獸當然不回話,鋼鐵製的喉嚨只是威嚇般發出低鳴。
立刻蹲下的古城頭上,有個東西颯然乘風劃過。
「我並不介意就是了。」
被鋼鐵化身的獅子與狼前後包抄,古城咬牙格格作響。
頭上傳來某個人傻眼似的說話聲。
「可惡……總覺得整個人忽然就累了……」
「……咦?」
雪菜不知爲何忽然停下腳步,語氣沉重地這麼問道。
「……對喔。不好意思,學長。請問你知道啦啦隊的社辦在哪裏嗎?」
長椅爆開後的殘骸正以慢動作落向地面。本能察覺到危險,吸血鬼的神經細胞產生活性。短短一剎那的時間,在知覺中被拖長數十倍。眼睛與皮膚痛如火燒則是代價,變敏銳的感覺器官正因爲直射下來的陽光而哀號。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學長?」
緊接着在心慌的古城背後,又有一匹野獸出現。踹開長椅殘骸現身的,是同樣由金屬板構成的狼。那恐怕是由最初射過來的箭幻化而成。
「地方我知道,不過凪沙怎麼跑去高中部的啦啦隊那裏?」
被灌注須臾生命的金屬板,有如野獸踏上大地併發出咆哮,充滿野性的動作好比正牌猛獸,無疑是咒術催生出的怪物。
古城朝開朗應聲的內田揮揮手,然後走到體育館外。
雪菜抽出插在地面上的槍。動作行雲流水的她將銀色槍尖貫入鋼狼,一招就令狼軀輕易碎散。這幅光景已經稱不上戰鬥,看來純粹像在驅逐爲害的野獸。
肉體鋒利如刀械的狼,從側面看就只是塊薄薄的金屬板。挨中雪菜強烈的迴旋踢,它頓時彈飛,隨着鏗然巨響陷進牆壁裏。
「應該不要緊啦。反正淺蔥還沒來,來回又花不到五分鐘。」
淺蔥的態度變得奇怪,剛好是在暑假結束的時候──
雪菜掩着制服的裙襬問道。氣氛明顯有些誤會,古城慌忙搖頭,指着自己穿的體育服。
臉色蒙上陰影的雪菜虛弱地嘆了氣。她果然不太願意當啦啦隊女郎,即使如此,她還是老實地聽了吩咐去試衣服,很像她的個性。
古城沒來由地焦急着說:
「怎……怎麼回事!」
「──學長!趴下!」
古城快言快語地說起藉口。雪菜則用毫無情緒起伏的眼神望着他,嗐聲說道:
看見古城來到體育館,同班的內田和他搭話。內田是個身材嬌小秀氣,即使穿着制服也頻頻被誤認成女孩子的美少年。
面對雪菜關心的表情,古城輕鬆點點頭。
雪菜愣了一下眨着眼。接着她忽然又用嚴肅的語氣問:
口頭上這麼說,雪菜的聲音卻顯得不太開心,讓古城聽了朝天空嘆了氣。
「我並不介意就是了。」
膨脹彎曲成銳角的金屬板,變成了輪廓複雜的野獸樣貌。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天空開始有淡淡的夕色暈開,但是西曬強烈,悶熱得要命。
將古城逼上絕路的野獸,在壓倒性戰鬥力面前根本不算一回事。人們稱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這就是雪菜的原本面貌。
「你沒事吧,學長?」
雪菜舉起槍尖,毫不鬆懈地環顧四周問道。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時那套國中部制服,而是白底藍紋的啦啦隊服。
讓緊張感蕩然無存的嬌美模樣,使得古城渾身乏力地嘆了氣。
看不見的敵人似乎也中斷攻擊了。對方是無意將雪菜捲入,或者判斷出自己勝不了她?無論如何,肯定都是因爲雪菜纔會獲救。
「抱歉,讓妳跑來救我。可是姬柊,妳怎麼會知道要來這裏?」
古城起身拍掉全身塵土。
雪菜依然握着槍柄,心驚地背部僵住不動。
「對不起。是我用來監視學長的式神向我通報,有攻擊性咒力存在,我覺得在意纔過來看看……」
「啥?監視?妳講的式神是怎麼回事?」
雪菜從興師問罪的古城面前別開目光,肩膀則一連打顫好幾次。
古城一語不發地望着她低下的臉龐,於是她抬起頭,還做作地咳了幾聲。她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表示自己沒做任何虧心事。
「──因爲這是任務!」
「妳等一下!難道以往妳就是一直這樣盯着我的嗎!不只今天對吧!」
「我會保護學長的隱私,請放心。」
「誰能放心啊!」
古城搔着頭怒罵。他以爲最近和雪菜變得融洽了點,纔會疏忽到現在。但雪菜果然就是這麼一個認真過頭,更得到國家公開認可的跟蹤狂。
正因爲不瞭解式神是以什麼形式運作,古城對於雪菜究竟把他的隱私掌握到什麼地步感到非常介意。總不會連洗澡上廁所都受到監視吧?儘管他並不希望這麼想,不過就算對方是個漂亮的女生,他也沒有以讓人偷窺私生活爲樂的癖好。
「不提那些了,學長。你有沒有想到是誰要攻擊你?」
又咳了一聲的雪菜問道。古城帶着苦瓜臉搖頭。
臉上失去從容的雪菜回過頭。遇上意外狀況就會自亂陣腳,是雪菜身爲模範生最大的短處。古城一邊安撫氣沖沖的她,一邊冷靜地指出癥結所在。
研究室裏靜謐陰暗,只有風冷扇的聲音響起。室溫之所以低得連呼氣都會變白,應該是爲了保護室內叢林般密佈的電子迴路。
「對方針對的果然是我嗎?」
而他們手裏拿着的是封格外華麗的信。只要觀者有心,自然會看成是古城他們其中一邊正準備要把信遞給對方──
這時,忽然有人喚了他的名字。
「既然如此,這東西可以當成是寄給我的嗎?」
淺蔥表情僵硬地問道,態度彷彿受了莫名刺激。
對於淺蔥走得乾脆的原因,古城自己找到了解釋而抱着頭苦惱。
研究室的分隔牆毫無預警地忽然打開了。
「這道蠟印……難道是……」
男子轉身面對不該出現的入侵者,座椅因而吱嘎作響。
「姬柊?」
「──嘉納鍊金工業公司研發部槙村洋介,對吧?」
他威嚇黑衣男子們,眼神有如地盤遭到入侵的猛禽。然而,威嚇的表情卻在中途僵住。因爲他注意到黑衣男子身上掛着的身分證。
「這也是式神。但原本是用來將書信送給位於遠方的收信者,應該不是攻擊性這麼強的術式纔對。」
古城會目瞪口呆,是因爲對方穿的服裝出乎意料。
「呃,不過妳底下還穿了緊身短褲不是嗎?」
「你們是什麼人?這裏可是第Ⅵ級機密區域,除職員以外不能隨意進──」
「學長……」
他們明明是照實交代,爲什麼會這麼缺乏說服力?連古城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被兩個穿着運動短裙的女生包圍,一般來想應該會更幸福洋溢纔對吧?
男子待在鋼筋外露的空蕩房間一角。
中央熒幕映出的是來歷不明的文字列。
「……鋁箔?這玩意就是剛纔那些怪物的真面目?」
古城苦笑之餘,盯着雪菜喪氣的模樣問:

覺得自己被批評得毫無道理,古城撇了嘴。話雖如此,雪菜穿成這副難爲情的模樣還是直接趕來救他,這時應該表示感謝纔對。
「似乎讓施術者逃掉了。我本來想循着咒力找出對方。」
啦啦隊女郎的服裝,搭配外形具未來感的銀色長槍。看到國中生帶着這些行頭,絕對沒有人會認爲是隸屬特務機關的攻魔師。被誤解成愛玩角色扮演,雖然讓雪菜臉上露出不滿,但她還是打消追上目擊者的念頭。
他的身分證上印着五芒星,可兼做護身的簡易魔法陣使用。那是特區警察局攻魔部中,負責處理國際魔導犯罪的國家攻魔官徽章。
「咦!」
古城和雪菜兩人在同一時間猛搖頭否認:
不知爲何,淺蔥始終面無表情地望着杵在原地的古城和雪菜。
「咦?」
「算啦,總之多虧妳才得救了。」
即使聽人說明詳細的原理八成也不懂,所以古城點頭隨口應了聲。簡而言之,大概就是反向偵測失敗了。既然用上雪菜的咒術也無法偵測,古城就沒有手段能追上犯人。
握着槍就要衝出去的雪菜,被古城連忙叫住。
外形有如幼稚園小孩塗鴉的冒牌蝴蝶,乘着風輕靈飛舞了一陣,最後卻像力氣耗盡似的落在地上。看了那模樣,雪菜微微發出嘆息。
「我是在衣服試到一半時跑出來的。請不要盯着我看。」
「等……等一下,姬柊!」
監視的事以後再跟雪菜追究清楚,總之當前的問題是有敵人要攻擊古城。
雪菜的臉頰瞬間紅得像要爆炸。她心神不定地再次確認自己的服裝,露出彷彿又羞又怒的奇妙表情,接着才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說:「謝謝。」看來她姑且還是覺得開心。古城望着她那說不出哪裏像只小狗的反應,同時也在心裏感到有趣。
「這封信,妳看了是不是心裏有底?雖然我也覺得有點發毛……」
雪菜按着百褶裙裙襬,目光則往上瞪着古城。由於裙子偏短,稍微有點動作就會走光。
「淺……淺蔥?」
望着遭到破壞的長椅,古城不負責任地聳起肩膀,雪菜也灰心地嘆了氣。這樣的她,臉色忽然變得慘綠。
「我要回去了。」
她注視的是體育館後面的腳踏車停車場。看似正要放學回家的兩名女學生,隔着鐵絲網朝古城他們指了過來,像是在談論什麼。
「你在這裏鬧什麼?怎麼等都等不到你來練球,我才跑出來找人的耶。受不了,居然把我留在那種情侶樂園,你真是有種……」
就客觀來判斷,這怎麼想都是青澀純真的告白場景。
「呃,妳穿着那套衣服,還用那東西揮來揮去,她們只是把妳當成愛玩角色扮演的怪咖女生啦。」
兩名穿黑色西裝的男子,還有身上禮服鑲滿荷葉邊的一名女性。她是個有着無邪面孔,形容成女童也貼切的女性。
「對,應該是這樣。」
「就算這樣,學長也不準看。眼神感覺好下流。」
當雪菜還在心慌,古城的目光已經停在地面。有東西混在飛散的長椅殘骸中,就掉在地上。看似調適好心情的雪菜點頭回答:
「這樣啊。」
面對古城他們一搭一唱的說詞,淺蔥正用平靜得詭異的目光注視。夠了──出口打斷的她長長嗐聲說:
她帶着這張人工般的笑容,轉身背對古城他們。
「啊……還有,妳很適合這套衣服。」
在放學後的體育館後頭,避開他人目光私會的一對男女。
無袖的馬球衫,還有短得嚇人的純白運動短裙。羽毛球賽服就是如此,所以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不過,假如是官方正式比賽也就罷了,光爲球類大賽的練習就穿成這樣,難免讓人懷疑會不會太暴露。
「呃,不對。我和姬柊會在這裏碰面,是因爲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故,或者該說緊急狀況嗎?總之絕對不是我們正打算向對方送出或收下這封信,對吧?姬柊?」
「怎樣都無所謂,反正又跟我沒關係。」
雪菜回話的語氣和平常一樣淡然。聽了預料中的回答,古城微微吐舌說:
「爲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古城的話留不住人,淺蔥的身影又被建築物遮住,看不見了。
她無力地嘆氣嘀咕。
「這個嘛……不過這套術式,與其說是針對學長而來……」
淺蔥特意先離開,讓古城不由得受到打擊。完全被誤解了耶──他事不關己般這麼想。
「是沒有錯……不過,怎麼可能會……」
「喂,妳很沒禮貌耶。」
不知道爲什麼,雪菜眼裏似乎帶有責備之意,還抬頭望着苦惱的古城。
「啊……喂,淺蔥……!」
有個同學聽到古城他們的聲音,從建築物後頭露出臉來。那是個容貌豔麗的女學生。古城跟雪菜頓時心驚地看了彼此。
「……那封信是怎麼回事?」
粗魯闖進室內的是詭異的三人組。
「不,因爲這是任務。」
被淺蔥平靜地問起,古城總算才掌握到事態有多嚴重。
「唔……嗯……」
「不用這麼做也沒關係啦!妳不必擔心!」
「哎,可惡。那傢伙一定以爲抓到我的把柄,又要拿遮口費當理由,逼我請客啦……是說,那傢伙怎麼會穿成那樣?」
女生要是穿了和平時不同的衣服,絕對要記得稱讚──這是凪沙平時就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就古城來說,只是乖乖聽了這句吩咐。不過能看到雪菜露出這種表情,或許嘮叨妹妹的忠告也不是全然無用。
她嫣然笑了出來。以外形來說完美無瑕,卻少了她平時的那種灑脫。她的笑容欠缺感情而不自然。
「……姬柊?」
「槙村研究主任,這間研究所裏使用的資材被懷疑含有違反魔導貿易管理令的物品。我們要求你立刻公開所內全部的資料,並交出資材。」
古城與雪菜一起低頭看着信封,同時也等她把話說下去。
雪菜注意到烙在上頭的蠟印,臉色緊繃。
7
雪菜自言自語般嘀咕,同時動手撿起自己摧毀的鋼鐵獸碎片──不具厚度而顯得廉價的金屬薄片。古城看了傻眼地低聲發問:
雪菜低頭看了自己的模樣,無話反駁沉默下來。
「剛纔的摺紙玩意……妳說是用來寄信的法術對吧?」
古城望着大爲動搖的雪菜,疑惑地出了聲。
「我該不會是打擾到你們了吧?」
他獨自瞪着那些文字,看似焦躁地不停咂嘴。接着──
一名黑衣男子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機械性嗓音問道。
雪菜納悶地咕噥之餘,將撿來的金屬片折彎。折成像兩個三角形連在一起的形狀以後,她讓那東西輕輕浮到半空。看來雪菜是想折只蝴蝶。
古城說着撿起來的是一份用全新信封裝寄的書信。燙金的華麗信封用銀色封蠟封了口。
「欸,姬柊,妳這套衣服該不會是──」
「──古城?」
雪菜說着緊咬住嘴脣。封蠟上烙的蠟印,是一道仿照蛇與劍刻出的圖徽。格調雖然高雅,造形卻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對……對啊。而且這套衣服是替班上同學們加油時要穿的,絕不是爲了滿足學長的喜好才……」
「對不起,學長。『雪霞狼』被看見了,要立刻逮住她們將記憶消除──」
「違……違反貿易管理令?」
被稱作槙村的男子額頭冒汗,從座位起身。
「等一下,有哪裏搞錯了!這裏研究的是古代文解析,而且也取得了管理公社的許可。你們只要去問總務部就會知──」
「我們先前已經拘留了克里斯多福・賈德修的一名部下。」
另一名黑衣男子拿出手銬,語帶威迫地宣告。槙村大驚,倒抽一口涼氣。
「依特區治安維護條例第五條,從現在起我們將拘押你。你的供述在法庭會有成爲不利證據的情形,希望你謹言慎行。」
「唔……!」
黑衣男子抓着槙村的手,然後戴上手銬──讓人這麼以爲的瞬間,沉沉一擊忽然招呼在黑衣男子身上。
相較於瘦弱而顯得缺乏力氣的槙村,黑衣男子體格魁梧,雙方的體重應該差了有四十公斤。可是,當手臂被抓住的槙村奮力一甩,摔飛出去的卻是黑衣男子。撞上旁邊樑柱以後,黑衣男子倒在地板,痛苦地發出呻吟。
在這段期間,槙村已變身結束。
全身膨脹的肌肉撕開白袍,扯斷金屬製手銬。如同某種爬蟲類可以靠情緒改變體細胞顏色,槙村也能照本身的意識讓細胞改換性質形態。獸人化,狼人。獲得猛獸般肌力和瞬發力的研究員,現在已成爲可畏可怖的狂戰士。
另一名黑衣男子立刻拔槍對準槙村。開火動作訓練有素,射出的則是通稱「
狼人殺手
」的銀銥合金彈頭。然而槙村鑽過彈雨,將黑衣男子的手槍打落,然後順勢縱身一躍。他打算從開敞的分隔牆逃到外頭。
「果然是未登錄魔族……黑死皇派的贊同者嗎?」
目送着槙村逃亡的背影,身穿禮服的女性──南宮那月意興闌珊地低喃。緊接着,她靜靜地下命令。
「──亞斯塔露蒂,稍微蠻橫點也無所謂,制服那傢伙。」
「
命令領受
。」
站到分隔牆前擋住槙村去路的,是個嬌小的藍髮少女。
淨白剔透的肌膚和水藍色瞳孔,左右完全對稱的端正五官。是個生物氣息幾近稀薄,猶如妖精的女孩。
她穿的服裝是背後鏤空大塊的連身圍裙洋裝。看她沒帶武器,獸人化的槙村猙獰地露出獠牙笑道:
「
人工生命體
?妳以爲這種小鬼擋得住我嗎──!」
在他旁邊,還有雪菜揹着吉他盒的身影。淺蔥突然失去興致,球類大賽的練習便不了了之,兩個人就這麼踏上回家的路途。
「說來並不是不可能,總之不試着交涉也沒辦法做什麼……」
下個瞬間,穿透亞斯塔露蒂的軀體而出現在她背部的,是一雙散發虹彩光芒的翅膀。衝擊波撒向四周,令研究室裏的空氣產生扭曲,濃密過度而具備實體及質量的魔力波動。在極近距離下承受其壓力的槙村,變得啞口無言。
「無論怎樣,我都只能應邀是嗎……?」
亞斯塔露蒂聽了那月低語,平淡地回答。人工生命體少女用手指着的,是留在房間角落的金屬製運輸用收納盒。
從少女背後生出的翅膀,形貌變化成巨大手臂。爲虹色鎧甲所覆的巨人手臂炮彈般揮出的拳頭,迎面痛毆在猛衝而來的狼人男子身上。
石碑表面刻着的和研究室熒幕映出的訊息一樣,是無法解讀的文字列。不過,那些文字列光用看的,就能直覺理解到一件事。
「找妳也可以嗎?姬柊?這樣做會不會讓妳在獅子王機關產生問題?」
「哦──」
雪菜可愛地咳了一聲,然後望向古城。
「……喂,忽然就出了道難題給我喔。那單身的人要怎麼辦?」
「戰王領域?」
打開邀請函的古城望着字面,露出困惑表情。
低頭望着他的亞斯塔露蒂眼裏不具情緒,有如湖面平靜無波,然後用背後伸出的臂膀將槙村整個人制服住了。巨大手臂的真面目,就是名爲「眷獸」且具備意識的魔力聚集體。
雪菜用冷淡口吻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聽到這些話,古城終於也想通雪菜生氣的理由了。
「什……什麼?」
「嗯,是啊……這上面好像寫着要我帶伴侶過去耶。」
「可是知道學長的體質又具備攻魔師執照,就年齡來說也相配的異性,我覺得還有其他人耶。我覺得還有其他人耶。」
亞斯塔露蒂則是那唯一例外。「薔薇的指尖」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爲了某個目的而創造出來的人工眷獸。
「沒辦法啊。像這種情況,我覺得對學長放鬆監視纔會成爲問題。」
像是要糾正缺乏緊張感的古城,雪菜談起第一真祖的恐怖之處。古城默默聳了肩。總之目前構成問題的,並不是「遺忘戰王」本人。
「用不着道謝,忙活的並不是我。」
「也沒有其他理由啊……不提那個了,學長,請不要偷偷把青椒擺回賣場。哎唷,你又不是小孩子。」
「雖然把她扯進來是挺過意不去……就拜託看看好了。我去找那月美眉。」
古城傷腦筋似的撇了嘴。既然條件是要找人來代替情人的角色,就必須找年齡相近的家人或好友,而且還得是異性纔行吧──
換成普通人就會當場斃命的威力。即使如此,被喚作亞斯塔露蒂的少女似乎已手下留情了。撞在牆面的槙村勉強保有原型,緩緩地癱倒下來。
那月不悅地自問之餘,仰望映在熒幕上的影像。
「這樣嗎?不好意思。」
作爲實體化的代價,這種來自異界的召喚獸會吞噬宿主壽命。除了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以外,若是由其他種族進行召喚,生命力立刻就會被奪取殆盡而導致死亡,堪稱窮兇惡極的使役魔。
那是下了好幾道咒術封印的特殊貨色,但封印早已被破除,裏頭空無一物。收納於其中的石碑,大概是被什麼人帶走了。
雪菜貌似會意地點頭。
8
「對啊。」
他們稍微繞了段路,要去自家附近的超市。代替參加社團活動而晚歸的凪沙買晚餐材料回家,是古城最近的日常功課。
「伴侶?」
「爲什麼歐洲還是哪裏的吸血鬼,會知道我的名字……?」
古城再次確認邀請函的收信人姓名,嘴裏則不滿地嘀咕。
「這會是……宣戰嗎?」
「偏食不喫蔬菜是不行的喔。我想他的目的大概是要見學長耶。」
大口吐出鮮血的同時,槙村更囈語似的呻吟。
看來槙村是運用自己公司的研究設備進行石碑的解讀作業。但解讀目前仍不完全,可以讀懂的僅限部分單字。從中發現「納拉克維勒」字樣的那月,露出了嚴肅神情。
「找人代替……就算妳這麼說……」
「──
執行吧
,『
薔薇的指尖
』。」
雪菜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古城沒察覺她的反應,搔着頭又說:
「爲了讓人類與魔族共存而締結的聖域條約,據說也是因爲那位帝王願意協助才得以實現。假如不是那樣,剩下的兩名真祖應該就不會接受談判了。因爲就算立場同樣是真祖,戰王領域的戰力依然壓倒性強大,是譽有盛名且最爲古老的夜之帝國。」
「怎麼會……你在想什麼?克里斯多福・賈德修……?」
「奧爾迪亞魯公國是構成戰王領域的自治領地之一。」
能馴養眷獸的只有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而已──
「那種情形,應該會拜託熟人來代替吧。」
身負重傷而無法維持獸人的槙村,在變回人樣後開始猛烈咳嗽。趁機衝向前的黑衣男子們在他脖子套上了金屬環。那是可以藉着微弱電流讓神經反應失常,以阻止獸人化的獸人專用拘束具。
雪菜一邊嘆氣一邊把古城討厭喫的黃綠色蔬菜放回購物車。兩人的模樣就像恩恩愛愛過來買菜的新婚夫妻,但是古城他們並沒有自覺,反而還認爲自己正在討論眼前嚴重的事態。其實關於古城和雪菜的關係,在這家店的店員及附近鄰居之間已經冒出各種風聲:「同居中?」「不是兄妹嗎?」「他好像還跟其他女生一起住喔。」「那該不會是三個人一起──」諸如此類的說法傳得煞有介事,不過當事人自然沒有發現。
「……爲什麼這時候會冒出南宮老師的名字呢?」
寫在上頭的內容蘊藏着恐怖而危險的力量──
「名字姑且聽過。記得他是……率有七十二匹眷獸的吸血鬼霸王?」
過於非現實的頭銜,讓古城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傻眼。
始終聽着她們對話的槙村,倒在地上高亢地笑了起來。那是發願令世界毀滅的恐怖分子在狂笑。
「那是位於東歐的
夜之帝國
……第一真祖的支配地。學長應該知道第一真祖『
遺忘戰王
』的威名吧?」
不過,眷獸具備的戰鬥力相應地極爲驚人。正是因爲能使喚眷獸,吸血鬼在魔族當中最受畏懼。
「不是我燒的啦!那是眷獸擅自做的好事!」
「可惡……就算這樣,我也沒理由要被那種像摺紙的玩意攻擊嘛。這傢伙是特地從海外過來找碴嗎?」
信封正面確實寫着曉古城的姓名,可是他不認識瓦特拉這號人物,當然更想不出受邀參加派對的理由。這封邀請函只給人不好的預感。
想起在學校遇上的鋼鐵猛獸,古城一臉不舒坦地低聲埋怨。當時雪菜趕來解救才勉強度過災難,要不然古城或許就讓眷獸失控了。明知真祖的眷獸是何等危險,對方用這種手法顯得頗爲魯莽。
雪菜彷彿莫名感覺自己有責任,嘆氣回答:
雪菜眼尖地注意到他的反應,便納悶地抬頭看了他。
「理應是如此。因爲在自治領地當君主,表示他是貴族,換句話說就是源自第一真祖的直系血族,屬於純血吸血鬼。」
結果鋼鐵式神所留下的信是今晚舉辦的派對邀請函。在停泊於弦神港的遊船上頭,似乎會舉辦某種大規模活動。
照片上似乎是從某座古代遺蹟出土的石碑。
半路上,古城望着在體育館後面撿到的信封,困惑似的嘟噥。
顯得無奈的古城垂下目光,貌似不情願地嘆道:
「什……!」
「我總不能把凪沙帶去跟吸血鬼有關的派對,淺蔥又好像在氣頭上,再說也不能讓她們捲進危險的事情……」
「呃,因爲那個人知道我的體質又有攻魔師執照,很適任吧?雖然外表太年輕了點確實是個問題啦。」
曉古城走在夕陽照耀的濱海步道上。
「要找個知道學長真面目又能應對危險狀況的人才,我覺得不太有選擇的餘地耶。」
而這樣的她正望着散亂於槙村桌上的幾張照片。
「該不會就因爲我是第四真祖?」
「我想是先前洛坦陵奇亞殲教師那件事,讓他們察覺到學長的存在了。因爲學長那麼轟動地燒掉整條街……」
雪菜壓低聲音問道,表情變化雖然不大,但是字句間都傳來帶電般的尖銳氣息。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生氣了。
「寄信人是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這誰啊?」
「這我當然明白……可是,外界應該不會那樣認爲耶。」
「黑死皇派特地從西域運來的走私品,就是這東西嗎……看來倒不像單純的骨董品……實物在哪裏?」
她說着感到無趣似的哼了聲。儘管用詞高姿態,但是幼童般咬字不清的嗓音還有生來具有的氣質,使那些話聽來並不像挖苦。被那月冷冷對待,黑衣男子們甚至還顯得開心。這都是出於那月的威嚴。
「對呀。」
雪菜語氣嚴肅地說明。這時候,古城他們正好抵達目的地超市。從自動門縫隙冒出來的冷氣開得夠強,涼風十分怡人。
「這麼說來,歐美的派對大致上都是由夫妻或情侶一同出席。」
「──不好意思,南宮教官。多虧妳才得救了。」
「不會,因爲監視學長就是我的任務……啊!」
畢竟用餐時有伴能講話,凪沙都會很開心,雪菜肯接下聆聽的角色,對古城來說也是助益良多。而雪菜原本的目的就是監視古城,這對她而言也不是壞事。如此這般,三個人的想法兜在一起,結果雪菜在曉家用晚餐這件事,不知不覺中就變得稀鬆平常了。
其實這麼思考的古城本身,纔是讓第一真祖自認不如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搗爛骨與肉的感覺,夾雜在渾厚衝擊聲之中傳來。
「──無法確認目標,推測已由本設施運出。」
古城將購物籃擺上從入口附近推來的購物推車,回問雪菜:
「……所以這個叫瓦特拉的,就是那個第一真祖的臣子囉?」
雪菜說出聳動字眼。真祖身爲夜之帝國支配者,就國際法而言,被視同一國的軍隊。不具自身眷屬及同胞的古城,基本上也不例外。
「恐怖的是之後八成要還一大筆人情,但這種情況又不能讓我挑三揀四……哎,被寶貝學生拜託的話,參加派對這種小事她應該肯賞臉啦。」
像是掩飾害臊的雪菜冷冷說道。看她總算恢復心情,鬆口氣的古城露出苦笑。
「眷……眷獸?怎麼可能……爲什麼人工生命體會使用眷獸……!」
畢竟要提到真祖級吸血鬼操御的眷獸,可是連一兩座都市都能輕易摧毀的正牌怪物。即使聽說對方能操御幾十匹那樣的玩意,也會因爲規模太大而缺乏真實感,讓人心裏不免懷疑真的有那種生物嗎?
「這表示,我們晚了一步?」
「那種大人物來弦神島幹嘛?等等……這上面寫的洋蔥份量也太多了吧。」
古城照着凪沙寫給他的便條,將要買的蔬菜和水果陸續裝進購物籃。食材是三人份,包含古城、凪沙和雪菜的份。凪沙知道雪菜一個人住,硬是邀她:「在我們家喫過晚餐再走嘛。」持續幾次以後,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學長?怎麼了嗎?」
一名黑衣男子扶着折斷的右手對那月道謝。而那月攤開黑色蕾絲扇,優雅地搖搖頭說:
纔打趣般說到一半,雪菜的表情忽然黯淡下來。
「姬柊?果然有什麼問題嗎?」
「是啊……或許這是個問題。我沒有可以穿去派對的衣服。」
雪菜咬住嘴脣,表情彷彿在鑽牛角尖。古城望着她的臉龐看了一陣,忍不住笑出來。對着彎了身還笑得肩膀頻頻發顫的古城,雪菜一臉憤慨地猛瞪。
「學長爲什麼要笑?」
「啊,抱歉。我是覺得,妳這樣簡直就像仙杜蕾拉。妳果然也會在意那種事啊?」
「……是喔,假如我是灰姑娘,學長扮的就是壞心眼姐姐囉。」
雪菜目光如冰地看着古城。古城內心受了些不起眼的傷,同時也回嘴:
「我不要求當王子,至少說我是魔法師好不好?」
「格林童話的灰姑娘故事裏,壞心眼姐姐後來好像被拔了指甲,還讓人砍斷腳跟、戳瞎眼睛呢。請學長也要小心。」
「……姬柊同學穿什麼都很可愛,所以沒問題的。」
古城全心全意地正色說道。儘管他並沒有打算客套,那些全算是真心話,然而──
「學長,你奉承得太明顯了。」
雪菜只是灰心地發出嘆息。她彷彿生氣地往前加快腳步,古城則推着購物車追在後頭。
買完東西,古城他們便各自捧着購物袋回家。
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城市開始被暮色籠罩。距離迪米特列・瓦特拉指定的派對開始時間,剩下三小時多一點。時間上已經不太從容。
「去
商業地區
的話,應該就會有出租衣服的店面,不過這個時間有沒有營業也很難說。凪沙應該也沒有參加派對用的服裝,我想這下只能找那月美眉借了──」
「向南宮老師……借衣服嗎……我想那實在穿不下耶。」
雪菜將手湊在自己胸口低喃。如果要比較,那月確實比嬌小的雪菜還小上一圈,身高還有整體的骨架當然也是。
「呃,不過……」
頭髮濡溼、臉頰微微泛紅,還滴着水珠的肌膚上只圍了浴巾,姿態毫無防備。用那種模樣在家裏遊蕩的妳纔有問題吧?古城這麼心想,感覺有些傻眼地說:
「背後果然……開得太大片了,對不對?料子又好薄,裙身這樣也實在太短了。」
但妳們胸圍差不多吧?差點這麼說溜嘴的古城被雪菜一瞪就沉默了。他們倆在那種冰點般的氣氛下抵達公寓。隨後──
「方便活動不是很好嗎?演變成戰鬥時,總比被裙子礙事要好吧?」
雪菜幽幽起身,握緊拳頭對古城問道。等等、靜下心、妳冷靜點──連聲喊停的古城拚命安撫她說︰
注意到信箱裏放的收據,古城歪着頭。宅配用的寄物櫃裏好像有包裹送到了。雖然想不出會是誰寄的,古城倒沒有特別感到疑問便打開寄物櫃。
尷尬的沉默降臨。坐立難安的古城認爲繼續噤聲不是辦法,總之應該先鼓勵雪菜。於是他望着雪菜的胸口說:
「這是我在高神之杜時,紗矢華……我的室友給我的。」
古城在轉向雪菜的瞬間講不出話來。
她所拿的吉他盒並不是平時揹的那隻黑色樂器盒,而是手提式的硬殼樂器盒,即使由穿着派對禮服的她拿在手上也不會不搭調,氣質就像準備前往交響樂團演奏會的古典樂手。她接着又問:
「呃,沒有。我不是想偷看,不過要怎麼說呢?那套衣服配安全褲太詐了啦,有種夢想破滅的感覺。妳想嘛,薛丁格的貓就是不確定生死,纔會抓住物理學家的心啊。」
「那就沒辦法囉。但是,你不可以去做下流的事喔。」
「……像學長那樣滿臉色眯眯的,就算說的是正經內容……」
完全沒料到的對象寄了郵件過來,讓古城他們說不出話。
古城重複與剛纔相同的臺詞。這次雪菜也坦然露出開心的表情。
聽完古城的回答,雪菜淡淡地點頭之後就直接走向電梯。在她盤起的頭髮下,頸子微微泛起紅潮。她似乎正偷偷地害臊。
「算了,反正啦啦隊借我的安全褲有派上用場。」
「不,完全不會。很適合妳。」
古城及雪菜臉色嚴肅地望着彼此,貌似下定決心後纔將手伸向紙盒的蓋子。他們慎重地拆開包裝,屏着呼吸開封。
「室友?那個女生和妳一樣是劍巫?」
回頭望去,雪菜站在那裏。她大概聽見古城兄妹倆的對話,瞥向曉家門口,打氣般朝古城搭話:
「這上面寫什麼啊……訂作的成套派對禮服?身高156公分,B76・W55・H78・C60……姬柊雪菜小姐,費用已付清……咦?」
「唔……呃。」
「這樣啊。」
被逼到牆際的古城一臉拚命地訴說。
不過看了上面寫的寄件人姓名,古城和雪菜都一臉愕然。
晚上九點多,古城換好衣服離開自己房間。
9
高神之杜是雪菜直到上個月就讀的住宿制女校名稱。
獅子王機關是日本政府爲因應大規模魔導災害,以及恐怖行動而設的特務機關。
「不要緊啦,姬柊。這件禮服有附胸墊在裏──」
差點不自覺探出身子的古城,失望得垂着肩膀咕噥。
闔上樂器盒的雪菜起身,目光忽然往上瞟着古城,細聲細氣地問。她難得會有這種像普通女孩子的舉動。
「啊,其實我接下來要去打工。」
「原來是安全褲喔?」
「不會,根本沒那種事!咦!等等……幹嘛拿槍對着我!」
看着抵到眼前的槍尖,古城連忙收斂表情。依然舉着槍的雪菜反倒用冷淡的目光望着他,責怪般開口:
「──是學長太容易懂了。你的表情顯示出你正在想下流的事喔。」
「學長?」
「怎麼會……他們爲什麼要寄東西給學長?」
他穿在身上的是三件式晚禮服。這在獅子王機關送來的包裹中,和雪菜的禮服裝在一起。雖然不明白他們的目的,看來獅子王機關那些人是希望古城他們和「戰王領域」的貴族見面。
「就說了別用槍對着我啦!」
「我說穿不下,學長有意見嗎?」
注意到雪菜用來束起頭髮的髮飾,古城不覺歪了頭。十字架樣式的銀色髮夾。獅子王機關送來的包裹中並沒有那種東西。照理說幾乎沒有私人物品的雪菜會像這樣將飾品帶在身上,顯得相當稀奇。
這時在古城身邊出現了有人悄悄貼近的動靜。
不明所以地遭到利用是不太愉快,然而他也沒有其他能穿去派對的衣服。衣服無罪──古城這麼告訴自己,繫緊領帶,一邊扣起背心鈕釦一邊走向玄關。接着──
「這……這樣啊。」
那樣一羣人特地送了包裹給古城,想來實在不會是什麼正常的玩意兒。就連在獅子王機關擔任劍巫的雪菜,好像也沒有被知會過其中底細。
「學長,我完全聽不懂你想說什麼,但是你對女生的裙底風光抱有不尋常的期待,唯有這點我深刻體會到了。」
紙盒中有一塊具光澤的薄薄布料被細心折好收在裏面,那明顯是塊質地上好的衣料。古城立刻起疑,擔心是不是有某種咒術蘊含其中。不過雪菜只是默默歪着頭,似乎沒有特別感受到什麼危險。
「這套衣服……我穿起來果然很奇怪嗎?」
「咦……」
「呃……C嗎?意外有料耶。嗯,我對妳刮目相看了。」
「好啦,不要緊,不會有那種事。抱歉,麻煩妳一個人看家。」
「嗯,我明白了……古城哥也要小心喔。」
「古……古城哥?那什麼啊?你那套衣服是怎麼回事?」
凪沙臉色不安地警告。妳到底在擔什麼心啊?古城這麼想着,苦笑說道:
他們會派雪菜過來監視古城,也是爲了保護國家安全──換句話說,那羣人是將古城的存在視爲國家性質的重大危機。
察覺鼻腔有股刺鼻的金屬味,古城皺了臉。
難以抵擋想將獠牙伸進別人頸子飲血的渴望──亦即吸血衝動。
「我是幫工作過度而累倒的同學代班,只有今天晚上。那傢伙的爸媽留下一億五千萬圓的債就失蹤了,我要是不替他打工,他好像會沒辦法幫體弱多病的姐姐付醫療費。」
而會扣下扳機,讓吸血衝動發作的則是性慾。看了雪菜現在的模樣,古城險些興奮得被吸血衝動奪走意識。雪菜應該是本能察覺到他的反應,纔會抽出「雪霞狼」。這就是劍巫的靈視能力嗎?當古城如此佩服之際──
「對不起。我感覺到有切身的危險,不自覺就這樣了。」
「我纔沒有色眯眯。」
「哎,也有人說,誇張的謊話比較容易被相……信……」
「打工?是和夜生活有關的工作?」
面紅耳赤的她、她揪在手裏的襯衣,以及明細單上寫的神祕數字。古城來回看過那些,總算明白雪菜羞得肩頭髮顫的理由。
凪沙愣了一瞬,然後喫驚地審視古城全身。
「不會,完全不奇怪。很適合妳。」
「這包裹是什麼?」
「真是受不了學長……」
「難道……這看起來怪怪的嗎?」
剛洗完澡的凪沙正好在客廳和古城碰上,頓時望着他瞪圓眼睛。
「這套衣服……真的不會奇怪嗎?」
讀完明細單所寫的數字以後,古城看了眼前忽然抬起頭的雪菜。
雪菜起了戒心似的半眯着眼瞪着忘我的古城。
「這……這樣喔。」
雪菜貌似喫驚地把手湊到頭髮,表情就像惡作劇穿幫的小孩。
他說出事先想好的藉口。
儘管他不太有自覺,但現在的他是吸血鬼,而吸血鬼這個種族存在着一種麻煩的衝動,那同時也是他們名字的由來。
瞬時間空氣結凍。雪菜面無表情,渾身散發出殺氣驚人的波動。領會到自己失言,古城像屍體般僵得動不了。
「什麼?咦?啊……?」
雪菜莫名無奈地嘆了氣,悄悄放下長槍。她將變形爲收納形態的武器裝進腳邊的盒子。
古城自己也覺得這套藉口很牽強,不過凪沙似乎意外輕易地相信了。
「學長,你果然……」
發現紙盒角落有包裹的郵件明細,古城伸手撿起。
然而其真面目則是獅子王機關旗下的攻魔師教育設施。雪菜身爲劍巫的能力,聽說也是在那裏透過修行習得。以前和她一起住的少女會是普通人而與咒術無緣的可能性很低。
白底搭配藍色調的派對禮服,胸口露出度保守,相對的,肩膀到背部的剪裁卻相當大膽。輕薄料子讓雪菜的身材輪廓清晰透出,華麗的荷葉迷你裙底下則露着潔白結實的大腿。
要欺騙妹妹並不是沒有罪惡感,但他不能坦白交代自己是去見戰王領域的吸血鬼,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來到公寓走廊,古城煩悶地發出自我厭惡的嘆息。
放在裏面的是個扁平的長方形紙盒,尺寸雖大卻沒有多重。裝着炸彈之類危險物品的可能性看來很低。
「喪失記憶以前,你想說的只有這些嗎?學長?」
或許晚禮服功不可沒。實際上假如不是在酒店打工,一般高中生應該沒什麼機會穿到這種玩意。
「凪沙真是個乖孩子呢。」
彷彿看穿古城的心思,雪菜在絕妙的時間點嘆了氣說道。
「姬柊,妳那個髮飾──」
稍微被勾起興趣的古城回問。
「獅子王機關?」
在凪沙開朗地揮手目送下,古城到了外頭。
話還沒說完,雪菜的腳跟已經重重踹在古城頭頂。按着頭呻吟的古城痛得失去意識,雪菜低頭看着他,鬧脾氣似的鼓起臉頰。
不愧是訂製品,與雪菜合適得令人驚豔。清純、嬌憐,乃至於淡淡的美色,都從這套危險的衣裳透露而出。就連差不多看慣那份麗質的古城,都一臉傻呼嚕地瞧得如癡如醉──
因爲雪菜不同於平時的打扮,讓他看得入迷。
古城語氣不悅地嘟噥。雪菜微微聳聳肩,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忽然稍稍掀起裙襬說:
這時,雪菜則是悄悄捏着布料一端,將整片布料拿起來。輕盈攤在眼前的是一件頗具份量的荷葉裙,摺好疊在一起的附屬品窸窸窣窣掉下來。那些是附罩杯的襯衣和絲質內衣。
「紗矢華雖然不是劍巫,但她也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雪菜說出古城意料中的答案。不知道爲什麼,她介紹得有些得意。
「她比我大一歲,所以現在已經離開高神之杜,開始執行正式任務了。」
「哦……妳和她感情很好啊。」
古城的嘀咕讓雪菜略顯赧色地點頭。
「對啊,我把她當成親姐姐。她又漂亮又可愛,性格也討人喜歡,還很溫柔,是個讓我驕傲的室友。」
「我有點想見她耶。」
古城無意間冒出感想。在這個瞬間,雪菜的表情忽然蒙上陰影。她再次摸了髮飾,低聲告訴古城:
「學長也許不要和紗矢華見面比較好……我想她可能會要你的命。」
10
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的遊船停泊於港灣地區的大棧橋,是一艘遠遠看去仍異樣醒目的豪華船隻。
派對的開始時間是晚上十點。看得見大批受邀的客人正走上舷梯,進入船內。
「……
深洋之墓
……?真是品味奇怪的名稱。」
仰望着船身所刻的船名「Oceanus Grave」,古城傻眼地嘀咕起來。然而與不吉利的名稱恰好相反,由燈光點亮的船體正朝着夜空顯耀其宮殿般金碧輝煌的英姿。
「說那是個人財產……戰王領域的貴族到底多有錢啊?」
「我覺得用這種方式來誇示權力,也是對方的目的之一。」
雪菜用冷靜的口吻解說。
「雖然吸血鬼無法跨越海洋的說法純屬迷信,但他們的能力在海上會受到限制仍是事實。而夜之帝國的貴族光是冠冕堂皇地搭船過來,就能對訪問的國家造成示威效果。哪怕他們搭的並非軍艦,而是純粹的民間船隻。」
「哦……所以他不是單純喜歡搞排場囉?」
古城沒來由地心情變沉重之餘,再次仰望藍白色船體。
它是民間船隻。「深洋之墓」並沒有武裝。然而,這艘船的主人是吸血鬼中的貴族,他所召喚的眷獸戰鬥力甚至能匹敵噸位最高的航空母艦。換句話說,弦神島眼前等於有一艘夜之帝國的軍艦,情況危在旦夕。
「走這邊,學長。」
「不用你說,我也會帶你們去。所以麻煩你快點去死。」
既然派對是由戰王領域的貴族主辦,隆重到這般地步應該也沒什麼不自然。不過──
「我叫曉・古・城。妳不要故意裝口誤!」
「妳叫誰變態!不要特地改口!『第四』和『變態』又沒有像到會讓人講錯!」
「好……好啊。」
「舞威媛是什麼?和劍巫不一樣嗎?」
「和妳一樣啊,雪菜。我接了監視吸血鬼的工作。監視奧爾迪亞魯公,不讓弦神市的市民暴露於危險中,就是我的任務。現在我則是受他所託,過來爲你們領路。」
看着紗矢華端麗的背影,古城無奈地發出嘆息。
「那……那個……紗矢華……?」
這麼看來,紗矢華好像對雪菜懷着深如姐妹的感情。而在她眼中,古城自然成了讓寶貝雪菜遭受危險的邪惡吸血鬼。
「可是啊,已經不要緊了。這個變態要是敢碰妳一根手指,我會立刻將他抹殺。無論是就生命活動或社會地位的意義都一樣──」
古城的「血」越來越亢奮了。他體內的真祖血液正告訴他有力量強大的吸血鬼接近。
然而對古城來說,真正的威脅並非紗矢華。
不過雪菜傻眼地抬起頭,望着擔心那些的古城說:
「別靠近我,噁心!」
長髮少女說道,態度顯得別無反省之意。火從中來的古城瞪着她問:
這下要是古城吸過雪菜血的事情穿幫了,光想像紗矢華會有什麼反應都很恐怖。她說不定會來向古城索命。雪菜如此擔心的念頭相當能讓人理解。
如同雪菜來弦神島監視古城,紗矢華也獲命監視瓦特拉,搭上了這艘船。這是爲了如果瓦特拉造成危害能將其抹殺。
看古城皺了眉,紗矢華一臉得意地解釋:
「夠了。既然這樣妳就快點帶路。」
「誰要死啊!」
仔細一想,這封邀請函也有可能是什麼人爲了騙古城他們才寄的假貨。畢竟邀請函是在那種狀況下送達,古城所感到的不安倒也未必毫無根據。
「唔喔!」
「什麼……!」
古城軟弱無力地反駁。是周圍的人擅自將他當成真祖,古城本身在短短几個月前還只是個普通人。被帶來這種不搭調的地方,他不可能明白什麼纔是合宜的舉止。
「──喝!」

戰王領域的貴族,屬於真祖直系的純血吸血鬼。儘管力量不及第一真祖,還是可以想成具備相近的戰鬥能力。
「──紗矢華?」
古城再度問雪菜。雪菜微微搖頭回答:
這女的真沒禮貌──古城憤慨地如此想着,轉向雪菜問:
「……是的。」
少女知道古城的名字,讓他驚訝得眯了眼。仍反手握着餐叉的她,正冷冷地瞪向古城。
「所以……把我們找來的主使者在哪裏?」
「在上面。奧爾迪亞魯公恐怕是在外面的上層甲板──」
「就算妳這麼說,我哪管得了。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啦!」
握着餐叉的是年輕女性。身高看來近一百七十公分,但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女。栗色長髮與白皙肌膚,吸引目光的婥約臉孔。苗條修長的身材,與旗袍風服裝十分搭調。
這股亢奮告訴他,「戰王領域」的貴族肯定就在附近。
也許正因如此,搭上「深洋之墓」的人們大多是在新聞等處可以看見的面孔,諸如政壇大老和財經界巨頭,都屬於政府和絃神市的顯要人物。
在古城與對方互瞪時闖進來的雪菜,訝異地叫了長髮少女的名字。
「喂。」
「失禮了。我不小心手滑。」
「鬼才會挖!妳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忽然就冒出來自言自語。」
環顧着讓自己待不住的會場,古城低聲問道。
古城和紗矢華怒氣衝衝地敵視彼此。雪菜捂着眼睛,無力地搖頭說:
供作會場的大廳寬廣得讓人不覺得是在船當中,造訪的來賓更不下五百人。未曾謀面卻要在其中找出第一真祖的使者,並不是那麼容易。
「對啦。是我失禮了,大變態真祖。總之希望你不要接近半徑五公尺以內,這樣才能避免讓雪菜和你吸到一樣的空氣。還有,也把你那下流的眼珠子挖個兩顆下來。被你這種人看着,雪菜會被玷污的。」
古城也忍無可忍地回嘴。
雪菜指着大廳角落的樓梯,走在滿是賓客的通路。
倘若如此,在白天送上邀請函還順便讓式神們攻擊古城的,應該就是她了。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純粹是向古城找碴而已。
「好久不見耶,雪菜,妳過得好嗎?」
「我倒務必想請教看看,是怎麼樣手滑纔會讓妳用叉子對着別人的手臂揮過來……話說妳剛纔應該連聲音都吆喝出來了吧?」
長髮少女使勁將雪菜抱了滿懷,看來簡直像奇蹟性重逢的和睦姐妹。束成馬尾的頭髮有如小狗開心擺動的尾巴。
檢查完邀請函,進到船內,格格不入的感覺又更深了。明亮璀璨的燈光、豪華豐盛的料理、羣聚在這般會場的有頭有臉大人們。有古城這種小夥子走動,也只會被人看作路旁的小石頭對待。
「舞威媛的真本領在於詛咒及暗殺。換句話說,抹殺你這種對雪菜糾纏不休的變態,正是我的使命。」
「我說這些不是要讓妳羨慕!」
古城感到困惑,向少女發問。周圍的派對客人們也察覺到氣氛非比尋常而鼓譟起來。雪菜趕回來則是隨後的事。
「我是煌坂紗矢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傻古城。」
紗矢華威嚇似的將餐叉抵向古城,開口大叫。
「這兩種職稱都屬於攻魔師,不過修練的本領不同。」
「我纔沒有糾纏她!要說的話,我纔是被糾纏的人!」
「妳是什麼人?」
「上層甲板嗎……我們該怎麼去?」
「現在還是喔。我是因爲任務纔來這座島。」
話雖如此,她忽然想用餐叉刺古城的行爲倒還是無法獲得解釋──
「──只有我們格格不入耶。」
溫柔得判若兩人的紗矢華回答。雪菜訝異地眯起眼睛。
古城朝紗矢華緊黏雪菜而滿是破綻的後腦杓劈下手刀。紗矢華痛得「呀!」叫出聲,害怕地猛退幾步。
「都是因爲你想用流露出下流性慾的手碰雪菜,曉古城。」
聽完紗矢華隨口說明,古城才總算釐清事態。
「不過,紗矢華,妳怎麼會過來?之前妳是在外事課,負責處理多國籍魔導犯罪吧?」
古城齜牙咧嘴地罵了回去。紗矢華則是沒好氣地哼聲說:
「記得紗矢華這個名字就是姬柊妳剛纔提過的前室友對吧?」
她說自己受了瓦特拉之託,過來帶古城和雪菜到他身邊。
那種氣質雖然和剛認識的雪菜類似,但對方遠比雪菜具有攻擊性。感覺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她二話不說就會攻過來。
雪菜仰望着古城,感覺有些慚愧地點點頭。紗矢華像是要打斷他們倆,從旁插話:
她回過頭,朝連忙想趕上的古城伸了手。古城並沒有感到任何疑問,打算回握那隻手。
像是爲古城的預感佐證,雪菜仰望頭頂說道。藉着劍巫的靈視能力,她應該也和古城一樣,察覺到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所在之處了。
「任務?」
瞬時間,名叫紗矢華的少女展露出劇烈變化。宛如堅硬的蓓蕾綻放開來,豔麗的笑容漫上了整張臉,原本渾身散發的殺氣波動也轉變成滿懷溫柔愛意的氣息。
「你耀武揚威什麼!我可不會覺得羨慕!」
不過相對的,從搭上這艘船以後,古城就一直體會到奇怪的感覺。
相對的,古城即使被稱爲第四真祖,卻幾乎無法運用其能力。要正面交手幾無勝算。
紗矢華按着被揍的後腦杓,惡狠狠地瞪了古城說:
「啊,雪菜,雪菜,雪菜……!我不在時,監視什麼第四真祖的任務居然被推到妳身上,妳好可憐!獅子王機關的執行部怎麼會這樣摧殘我的雪菜呢!」
跑來這種場合真的好嗎?如此猶疑着感到不安的古城發出咕噥。
銀色光芒伴隨着殺氣朝古城掃落,則是在隨後發生的事。
「雪菜!」
「呃……紗……紗矢華……那實在太過火……不要。」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鬧成這樣,派對會場的客人們卻顯得不以爲意。看來是雪菜偷偷用了咒術驅離閒雜人等。
古城一邊不耐煩地回嘴一邊跟隨紗矢華爬上樓梯。走在最後面的雪菜擔心地望着他們。
對方的真面目及用意,古城一概不明白。據說真祖之間訂有休戰協定,但公認理應不存在的第四真祖想來並不適用該項協定。依交涉內容而定,最壞的情形下也有可能當場開打。
「不,第一真祖的使者來拜訪這座島,首先該問候的對象就是支配這塊土地的第四真祖。學長是這場派對的主要貴賓喔。請你舉止大方一點。」
突然和對方再次碰面,雪菜似乎顯得有點不知所措。給人的印象則是比起爲重逢而高興,驚訝的感覺反而更強。不過名叫紗矢華的少女根本就不管雪菜有什麼反應,還將自己臉頰貼在雪菜脖子上說:
古城立刻縱身退後,磨得尖銳的餐叉尖端掠過眼前。
「你做什麼啊!不要碰我,第四真祖!不對,變態真祖!」
總算從紗矢華懷裏解脫的雪菜則貌似鬆了口氣,繞到古城背後。
「本領?」
這與籃球比賽開始前的亢奮感類似。恐懼與欣喜、危機感與亢奮感彷彿全部化爲一體,成爲令人舒暢的緊張感。察覺到擁有強大力量的同胞接近,全身的神經正逐漸變得敏銳。古城身爲吸血鬼的「血」──棲息於其中的眷獸們,都預感到將遭遇強敵而心情沸騰。
古城再次感到不安及困惑,來到遊船的上層甲板。
以漆黑海洋及夜空爲背景,站在廣闊甲板上的是一名男性。
身披純白大衣的俊美青年,身材挺拔又秀氣,不具威迫感。
青年甩着金髮回頭,用蔚藍眼睛看了古城。
剎那間,他的全身被純白的閃光包覆。
「──學長!」
最先反應的是雪菜。她從樂器盒中抽出長槍,打算衝到古城跟前。紗矢華也跟着採取掩護雪菜的行動。這是轉眼間發生的事。
然而,即使機靈敏捷如她們,也提防不了純白閃光。
大衣男子散發的光芒,真面目是光燦閃亮的炎蛇,籠罩着灼熱能量的吸血鬼眷獸。星流霆擊般施放而出的那匹眷獸,讓古城完全無法反應。他連發生了什麼也不懂。
「唔喔……!」
有反應的並非古城,而是棲息於古城「血液」中的眷獸。古城全身被眩目電光包覆,並且釋放出落雷迎戰炎蛇。
第四真祖統有的十二匹眷獸之一,同時也是古城唯一能像樣操控的眷獸「
獅子之黃金
」搗下雷霆重錘,代替發呆的宿主將敵人的攻擊擋下。
如果胡亂解放,別說是這艘船,連周圍一帶的港口都難保不會被摧毀的巨大力量──然而,如同天災那般的獅形眷獸,這回似乎還懂得適可而止。
純白的炎蛇消滅,同時古城的閃電也失去形跡。
「好險……!這是搞什麼?」
甲板烤焦,空氣升溫。巨大魔力彼此衝擊的餘韻,讓終於回神過來的古城驚呼。這時,稀疏掌聲忽然響起。
掌聲的主人就是穿白色大衣的男子。明明是他先對古城出手,攻擊被擋下反而讓他喜形於色。
「哎哎哎,漂亮。靠這種程度的眷獸,果然傷都傷不了你。」
男子說得悠哉,無邪嗓音缺乏緊張感。
古城依然壓低重心,瞪着男子。
但是男子接着採取的行動卻出乎古城意表。
逃避麻煩的現實兼發泄悶氣,加上純粹求知慾的驅策,淺蔥開始埋首於解讀文字列。怪異的文字遭到解體,翻譯過的文字顯示而出。
淺蔥強烈抗議,但電話已經被掛斷了。她粗魯地將自己的手機甩到牀上。
『這個嘛……總之妳就和她對抗,試着誘惑古城怎麼樣?』
心喜的瓦特拉微笑着抬頭。那是一副同時具備親切及狡猾的使壞微笑。
『不就是因爲他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嗎?』
「方纔試探尊駕雄威,多有冒犯,謹在此奉上由衷歉意。吾名爲迪米特列・瓦特拉,受封於吾等真祖『遺忘戰王』而獲賜奧爾迪亞魯公之位。今夜得迎尊駕,實乃甚幸──」
「嗯。」
然而,這並不是委託工作的郵件。上頭寫着的訊息只有一句:
原本躺在牀上的淺蔥有些火大,粗魯地跳了起來。
儘管只有少部分的朋友知道,不過淺蔥的特長是電腦程式設計。當然淺蔥自己並不會提起,但她是一名駭客,還被人用「電子女帝」這種汗顏至極的綽號稱呼。兼顧個人興趣及實際利益,淺蔥也會從弦神島內的公司企業或人工島管理公社那裏接下高額薪水的工作。
『那個轉學生手裏握有古城的什麼把柄,肯定沒錯。』
「所以,你是要我怎麼辦啦?」
『在我看來可不像妳說的那樣耶。』
「你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把我找來的主使者?」
11
『咦?然後妳就逃回家了?』
哼哼──面帶愉悅地這麼呼了氣,淺蔥又重新面對熒幕。
這是爲了人類以外的東西而創造的語言,用於操縱未知特殊結構的命令系統──它是一套程式。
寄件者的郵件位址是來自嘉納鍊金工業公司。淺蔥也接過幾次工作委託,那屬於弦神市內的大行號。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就是「第四真祖」曉古城還有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之間的命運性相會。
矢瀨在電話另一邊發出得意的聲音。淺蔥心裏感到說不上的惱火問道:
對方的輕浮態度背後潛藏着巨大力量。無意識間察覺到這點,古城的肉體發出警告。炎蛇不過是他力量的冰山一角,假如他認真解放眷獸,究竟「獅子之黃金」能否徹底擋下就不得而知了──
矢瀨這段超乎預料的推理,讓淺蔥啞口無言了一陣子。可是,矢瀨又語氣認真地說:
「這什麼啊?雖然感覺也不像病毒郵件……」
『好啦,差不多是我該打電話給緋稻的時間了,這件事下次再聊。』
『國中部的轉學生會穿上啦啦隊服出擊,這點確實是失算啦,不過妳也穿了運動短裙,戰力上不是五五波嗎?就意外性來說,也許妳還比較佔優勢啊。』
『不不不,妳說這什麼話。我可是爲了重要的青梅竹馬,不同以往地認真動着腦筋耶。古城也包含在內啊,既然那傢伙有煩惱卻沒人能商量,身爲朋友自然會想幫忙嘛。』
「尋求解讀──」
古城沙啞地問道。
然而,只有角落的這張書桌周圍不同。呆板的業務用熒幕,再加上機架式的平行電腦叢集。等級媲美小有規模的資訊科技公司或大學研究室的電腦,被隨興地排放在書桌。這幅光景,有種說不出的超現實味道。
「欸……我還沒說完……你喔,對重視的青梅竹馬是用這種態度?」
『我想想……比如他有丟臉的祕密被發現了,纔會受到威脅……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矢瀨意外有邏輯的發言,讓淺蔥不情願地接受了。
話雖如此,淺蔥今天沒有工作的心情。總之築島倫要是還醒着,就找她發發牢騷──這麼想着的淺蔥啓動通訊軟體,忽然發現有封陌生的郵件。
「我……我又沒有逃跑。那只是因爲當時我有點火大,應該說狀況變得很蠢,我不想理他們啦。」
矢瀨用了怪認真的語氣說道。你很煩耶──如此回嘴的淺蔥壓低音調。
握起銀色長槍的雪菜還有紗矢華,都目瞪口呆地愣在當場。
回想古城最近的態度,淺蔥發出咕噥。儘管全是些不愉快的記憶,假如那些行動是受到姬柊雪菜威脅的結果,有許多部分就能坦然理解。這麼想來,雪菜自己也說過她是負責監視曉古城的人──
弦神市「魔族特區」的夜越來越深──
「基樹……總覺得你似乎玩得很樂耶。」
聽了矢瀨揶揄的口氣,淺蔥不耐煩地反問。這個嘛──如此接話的矢瀨想了一下才說:
『喂喂喂,利用美色是收集情報的基本伎倆吧。就是所謂的美人計啊。』
「啥!誘……誘惑?我爲什麼要……?」
「嗯……也是啦。他反而會炫耀纔對。」
「對……對喔。我是把他當朋友關心,完全只是當朋友關心。」
結果顯示出來的是來歷不明的奇怪文字列,複雜得嚇人的語言體系,具破綻的邏輯陣列,與以往曾存在於地球上的任何民族語言都不同,卻也不是用於魔法或咒術的咒文。即使動用所有語言學家或魔法師團體,要解讀這些大概還是有困難。不過──
『兩個女人間賭上古城所有權的無情義之戰?』
『畢竟古城要是真的只把妳看成普通朋友,和姬柊交往這種事情,他就沒有理由當作是祕密吧?』
體會到這種戰慄,古城凝視接近而來的對方。
「我是看那個笨蛋偷偷摸摸的不順眼。他要和那個叫姬柊的女生交往,那就光明正大去交往啊。他連我們都瞞才讓我覺得火大嘛。這樣不是很見外嗎?」
這次連淺蔥都馬上附和。對吧?矢瀨又得意地繼續說明:
「戰力……?你到底在說什麼?」
淺蔥嘀嘀咕咕地抱怨,坐到書桌前。滿出衣櫃的衣服、雜誌、化妝用品和些許布娃娃。淺蔥的房間就像稀鬆平常的女生房間。
矢瀨忽然這麼說,單方面將對話打住。矢瀨提到的緋稻是在暑假前和他開始交往的年長女友。
「解謎?敢和我鬥,很有膽量嘛。」
「這麼說來……那傢伙和轉學生在一起時,舉動確實很可疑耶。」
「呃……他不會有。那種心思他沒有。」
「你弄錯了啦。古城要和誰交往跟我又沒……沒關係。」
『喏?對吧?』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青梅竹馬傻眼的發問聲。
古城無法理解對方話中的含意,軟軟地發出咕噥。
「受不了,每個人都一樣……」
徵求附和的淺蔥說得理所當然,不過矢瀨卻回了意外的話:
望着熒幕上浮現的單字,淺蔥淡然嘀咕。
「先讓我說聲『幸會』吧,曉古城。不對,『
焰光夜伯
』──我心愛的第四真祖啊!」
瓦特拉說着愛慕般注視古城,接着張大臂彎,彷彿要將古城迎入懷裏。果然變成這樣啦?這麼想的紗矢華搖搖頭,雪菜則愕然無語。
『這樣的話,可能性就一種。』
身爲駭客的直覺正告訴她,這不是爲了人類而存在的字串,所以從普通語言學的門徑絕對無法解讀。
他在古城面前單膝跪下,恭敬地行貴族之禮。
時間將近凌晨十二點,在已經看慣的家裏。身上穿着貼身背心搭內褲,是不太能見外人的模樣,洗完澡還留有水份的頭髮裹着浴巾。
「咦?」
『所以說到底呢,古城還是沒有理由要瞞着我們和姬柊交往。可是,他卻擺着一副像是在做虧心事的臉,和姬柊兩個人偷偷摸摸行動……』
矢瀨不負責任過了頭的臺詞,讓淺蔥慌張得回嘴怒罵。但語氣始終認真的矢瀨又說:
淺蔥偏着頭,將隨信附加的資料開啓。
「『納拉克維勒』……?」
他這段致詞說得太漂亮,讓古城亂了陣腳。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覺得他有足夠的心思同時顧兩個女生。』
在電話中陪着講了許久的是矢瀨基樹。由於相處時間太久,彼此之間產生不了戀愛的感覺,不過倒是個可以把話挑明輕鬆聊的珍貴朋友。本來打這通電話是想和他抱怨球類大賽的事,話題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對古城的牢騷。
「嗯……咦?把柄?」
「……哪種?」
淺蔥明白矢瀨打着歪主意,可是被他搬出這種說詞,要反駁也很困難。但即使要用美人計,照她和古城之間的關係,該怎麼做才能將對方拐進那種情境呢?淺蔥不知如何是好。假如輕輕鬆鬆就能勾引那個遲鈍男,淺蔥也不會這麼辛苦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