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戒指的去向 Whereabouts Of The Rings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9萬 字

1
灰色的廢墟之城──
夏夫利亞爾•連仰望無星夜空,把玩着手裏的短劍型魔具。
漂浮於異境大海的古代人工島「暹羅」的市區。有幾十架運輸直升機在沿岸廣場降落,形成臨時的軍事基地。聚集在那裏的士兵約四百人,是從MAR旗下民間軍事企業精挑細選的精銳特種部隊。
運用弦神島基石之門的機能開啓了通往異境之「門」,將咎神該隱的遺產──眷獸彈頭納入手中;擊退聖域條約機構軍的艦隊,藉着召來的死都封鎖弦神島上空。到此爲止一切都按照連的盤算在走。
可是,理應逮到的「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卻失蹤了,至今依然下落不明。這項事實讓連有些焦慮。
「北美聯合艦隊已脫離眷獸彈頭的有效範圍。殘存艦艇數爲四,生存者人數不明。」
負責通訊的女兵以略顯興奮的語氣報告。只搭了篷布的野戰司令室裏有十五名左右的士兵聚集,正持續解析與地表間的通訊及數據。
投映式的克難熒幕上播出許多軍艦被捲入火海沉沒的景象。單單一頭由眷獸彈頭召喚出來的眷獸就將北美聯合艦隊引以爲傲的空母打擊羣逼迫到潰滅狀態。
「轉達死都,無須窮追猛打。要讓活下來的那些人多傳述眷獸彈頭的恐怖纔行。」
連在帳篷下移動,一邊用冷冷的語氣吩咐。
MAR的目的並不是殲滅北美聯合艦隊,重要的是要讓全世界的人都對眷獸彈頭的威力印象深刻。越多人類明白違抗「天部」有多愚蠢,連越能夠順利支配全世界。
「這麼一來,聖域條約機構也會暫且放棄攻擊弦神島吧。三真祖的動向如何?」
「第二真祖『滅絕之瞳』於西里伯斯海,第三真祖『混沌皇女』則於北太平洋上出現。兩方似乎各自開始處理眷獸彈頭了。」
「哎,是應該如此。」
連聽完女兵的回答,就看似滿意地點了頭。以眷獸彈頭召喚出來的眷獸,只有操控更強眷獸的吸血鬼真祖才能阻止。爲了保衛自己的夜之帝國以及聖域條約加盟國,這時候他們應該已經分散到世界各地,正在防範死都的出現。
這也表示真祖們非得從弦神島離去。此刻他們並沒有空閒來妨礙連的計劃。
『──這樣當下的威脅就消失了,連總裁。』
『接下來只能祈禱人類在目睹眷獸彈頭的威力之後,不會蠢到繼續違抗我們,對嗎?』
突然間,有兩名男性的嘶啞聲音打斷對話,熒幕的影像隨之切換。
女兵看見兩名異形男子在畫面上浮現的模糊身影,微微地發出尖叫。
「但是,再過不久……再過不久,我就能將世界納入手裏……家畜(人類)們……」
連面不改色地淡然回答。
「什麼怎麼辦?」
異境的黎明總是來得突然。天空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泛白,從海的另一端冒出的微曦照亮了天空。
面具底下,古龍克雷多的眼睛發出紅光。
太史局的魔導技師──荒島早海帶着用塑膠袋裝的戒指回到克難帳篷。
從炎龍克雷多取牙製造的龍牙兵其實並非出自MAR的科技。茲家相傳的魔導管控,再加上巴家保有的活體操作法──正因爲他們兩家大方提供了這些祕不外流的技術,龍牙兵才得以進入實用階段。
「這表示我尚未獲得信任吧。」
「很好。我也會加快補給眷獸彈頭。」
「MAR的特種部隊已經過去找奧蘿菈了。如果你也能協助他們,那倒是事半功倍。」
人工島東區末端,弦神島的貨櫃基地。昨晚曉古城讓眷獸作亂之處,今天依然有一大羣攻魔師與警備員聚集於此。他們監視着出現在弦神島上空的通往異境之「門」。
「兩隻老狐狸,你們纔是在觀望的人吧……」
白髮老人──古路•茲揶揄似的對連說道。
異境的太陽比地表昏暗且小,但是其光輝對「天部」來說依然要命。連非得留在經過遮光處理的建築物中──留在陰暗如牢獄的昏暗房間裏度過,直到夜晚再次來臨。
克雷多粗魯地脫下並甩開披着的斗篷。不消片刻,他那覆有赤銅色鱗片的全身便化爲巨龍形貌。熔岩色龍翼展開,目送他振翅騰飛的連忽覺眩目而眯起眼。
隨後,從通訊器播送出來的是銀鈴般的清脆笑聲。熒幕影像又自己切換,有個穿着華麗服裝的年輕女子出現。
現存的死都有十七座,換句話說,從以往「大聖殲」存活下來的支配者階級僅剩十七宗家。夏夫利亞爾•連曾向「天部」全體氏族呼籲結盟,給了回應的卻只有古路•茲與亞爾德•巴,剩下的「天部」大多不相信連的計劃能成功。
曉古城取回吸血鬼之力一事在意料外,但不至於對計劃造成阻礙。只要他待在地表,就不可能成爲連的威脅。然而就算這樣,感覺仍然像喉嚨裏梗了根魚刺,有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與不快。
『這乃是身爲「天部」一員應盡的義務。您惠賜的眷獸彈頭有何威力,我已經親眼見證過了。』
拉德麗說完就莫名其妙地露出得意的微笑。連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瞪向妹妹。
連不講情面地把問題推給疑惑的拉德麗。拉德麗嘔氣似的鼓起腮幫子說:
「很遺憾,我辦不到。把那傢伙絆在地表直到完事爲止。這是命令。」
「我明白。表示他們多少有認真看待。」
兩名同盟者朗聲笑着切斷通訊。雖說現狀是「門」已開啓,身處異境的連要跟他們毫無延遲地進行對話,即使憑MAR的科技也難以達成。他們能輕鬆辦到這一點,可見實力還是足以自稱「天部」後裔而不可小覷。
『所以呢,兄長,眷獸彈頭的搬運進度如何?』
克雷多全身散發出熱波般的殺意,可以感受到他的身軀膨脹得大了一圈。而連看似寄予信任地望向龍族男子說:
『乾脆把第十二號還給他怎樣?對方是青春期的男生,我想只要把喜歡的女生配給他,他就會安分了。大概啦。』
『這樣啊。不過,請兄長要儘快喔。眷獸彈頭供給得慢了,會被那幾位貴人數落的可是我呢。』
兩名領主看連低頭行禮,就露出了笑容。
帳篷入口有個高大男子頭戴蜥蜴頭骨造型的面具站着。這名男子並不是與連同族的「天部」,跟人性也應該無緣,但他卻願意表示關心,這讓連感到莫名莞爾。
「要跟他立下契約嗎?」
『就是啊。不曉得其他人是在觀望,或者怕事……』
「……然後,妳打算怎麼辦,霧葉?」
霧葉淡然質疑,使得早海有些鬧脾氣地噘起嘴脣。
連緩緩地仰望頭頂。
「表示這是用來讓曉古城和他人靈能連線的魔具,除此之外派不上用場,但是反過來講,只要跟曉古城連上線,這枚戒指的主人就能任意取用他身上堪稱無窮無盡的魔力。」
「我明白,迴廊的守護者。你應該也知道,第十二號……不,第四真祖有能力打開通往異境之『門』,亦有能力從異境開『門』。」
即使如此,連會重用拉德麗是因爲她屬於有能的人才,否則就算是親妹妹,他也不會把MAR在地表的指揮權全交給她。
「但是,這不成問題。只要我完全壓制異境一事昭然於世,其他氏族就不得不改變想法了吧。再不然,那些人就等着被我們動手消滅。」
「我明白了……」
「古路•茲公、雅爾德•巴侯,倉促間幸能召集到兩位,我要在此致謝。」
「爲此我應該有將戰力交給妳。」
連抖了抖一邊眉毛。他想起曉古城與「吸血王」決戰之際,札娜•拉修卡也在場。札娜的目的在於回收「吸血王」的那些眷獸,這一點固然令人意外,但確實不無可能。因爲「吸血王」的黑色眷獸是與第四真祖那一批具備相同性質的「特殊」眷獸。
有一陣顯得客氣的低沉聲音呼喚連,他便苦笑着緩緩回過頭。
『按照約定,我們也讓居城現於人世了。我的巴城在南太平洋,古路•茲公的茲城則在北太平洋,這麼一來便無人能接近弦神島。』
『那麼,我們先告退了。』
那是死都領民獻上的活祭品。爲了提供血液讓「天部」進食,才以人工方式培養出來的可悲人類,不具自我的活人偶。
「令人厭惡的陽光。」
「妳說『吸血王』的眷獸……?這樣啊,是第一真祖的『伴侶』在搞鬼……」
『說得對……要不要將老狐狸的狐狸尾巴揪出來呢……我說笑的。』
『哎,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出動了死都是事實,何況一百四十具龍牙兵也算相當可觀的戰力。』
雅爾德•巴也附和般竊笑。
連逃也似的離開帳篷,前往運輸直升機中專設的睡鋪。
而拉德麗心血來潮般在胸前合掌。
「懷念之情……固然是有,不過,別忘了,你尚未履行與我之間的契約。」
連依然臉色不悅地點頭。
連苦澀地皺起臉。封印在人工島「暹羅」的六千多枚眷獸彈頭受到格外牢固的結界保護,MAR的魔導技師們爲了解咒也還在苦戰當中。僅僅搬運了七枚眷獸彈頭到地表,就是因此所致。
他們在戒懼連想統治的是否不只人類,而是要將「天部」都納入支配。連若是露出一絲破綻,他們應該就會立刻譭棄同盟,並且與MAR爲敵。
「妳是要我成爲曉古城的『伴侶』……?」
然而,他們倆同時也有傳達出內心對連的不快。
「作業有進展。但是,在解除結界這方面似乎耽擱到了。」
「……看來你似乎費盡了苦心,夏夫利亞爾•連。」
而在這羣人當中,亦有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及獅子王機關攻魔師的身影。
「簡單來說,就是可以獲得與『血之伴侶』同等的資格嘍。」
「嗨,吾友克雷多。相隔許久回到異境,感覺怎麼樣?」
『實在可靠。我對您抱有期待,新盟主。』
連表情嚴肅地瞪向愉快笑着的妹妹,並且低聲清了清嗓。拉德麗似乎察覺到親哥哥內心的焦躁,就微微聳了肩。
『啊,這麼說來,曉古城似乎得到了「吸血王」的眷獸。』
連無視想反駁的拉德麗,逕自切斷通訊。
「別讓曉古城進入異境。」
連重視效率與合理性,對拉德麗總是帶着幾分胡鬧調調的態度沒有好感,坦白說,甚至也會感到厭煩。「天部」壽命接近無限,維繫種族的本能薄弱。當然,對血親的親情也淡。
「結論呢?」
「她不在這座廢墟之城。搜索之所以費時,就是因此所致。」
連咬向女孩毫無抵抗的喉嚨,啜飲那食之無味的血液。同時,他夢想將來讓全體人類畏懼哭喊着屈服後,便有溫暖鮮血讓自己潤喉的那一刻──
連用冷靜的語氣說道。所謂的異境並非世界的盡頭,那是指異世界之間的分界。經由這塊地帶,就可以移動至原本並無交集的彼界之地。克雷多尋覓的彼界之地,正是他們龍族的故鄉。
早海說明的口吻與其說是幹練的魔導技師,感覺更像有格調的音樂教師。
「異境是通往『東方大地(艾爾瑟)』的唯一回廊。想打開回廊之門,必須有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你想返鄉,得先把她找回來。」
妃崎霧葉則帶着冷冷的臉色瞪了這樣的搭檔。早海長得漂亮,個性開朗,待人也親切,缺點就是在聊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時,會格外饒舌又拐彎抹角。
『不過,在「天部」十七氏族當中,加入這場仗的居然只有我們,令人意外。』
其中一人是打扮有如古代神官般隆重的白髮老人;另一人披着華美長袍,是個讓人聯想到中世紀貴族的黑髮男子。兩人的肌膚都像死人一樣蒼白,從脣縫間露出的犬齒尖銳如獠牙。對連來說,那是相隔數百年未見的知己臉孔。
『咦?指示就只有這樣嗎?』
2
連喃喃嘀咕。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她在哪裏?」
連恭敬地行了禮。冠有爵位的這兩人屬於「天部」現已稀少的正統後裔,他們是跟連結盟的死都領主。
「戒指的分析結果出來了。」
龍族男子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告知。有一部分字句沙啞得難以聽清楚,是因爲他的喉嚨構造異於人類。
「本體的材質是高純度灰輝銀,內含的些微雜質則是來自吸血鬼肉體的有機物,但是與金屬已經牢密結合,因此不可能分離。應該說,這種原子間相結合的方式本身似乎就構成了一種魔法裝置。」
連告訴兩名同盟者。昨晚,MAR從異境運出的眷獸彈頭共爲七枚,連將過半數的四枚交給了古路•茲他們當樣本,那是要他們出動死都擊退聖域條約機構軍所付的代價。
連面對直話直說的拉德麗,簡短地回答了一句:我懂。
「是拉德麗啊……妳聽見剛纔的通訊了?」
『曉古城的目的應該是奪回第十二號。請問兄長要如何因應?他得到了「星之眷獸」的試造品(Prototype),「該隱巫女」也在他的陣營,放着不管會讓事態變棘手喔。畢竟該隱巫女的態度也差不多該硬起來嘍。』
「……天空……我懂了!葛蓮妲在作梗……對吧?」
『欸……兄長……!』
早海的回答似乎又要變得冗長,霧葉就把話截短。是的──早海微笑表示。
否則MAR不可能在短期間就量產如此強大的魔導士兵。儘管對方另懷鬼胎,要證明同盟成立,他們的貢獻暫且是夠了。
在夏夫利亞爾•連的睡鋪備有一名用鎖鏈拴着的赤裸女孩。
雖說已事過境遷,身爲區區人類的曉古城曾自稱第四真祖,還獲得了新的黑眷獸。這個令人不愉快的事實讓連無從掩飾內心的不悅。
霧葉露骨地板起臉。
她發現獅子王機關派來坐隔壁桌的那些攻魔師──煌坂紗矢華、羽波唯裏和斐川志緒都拚命豎起了耳朵細聽,因而生厭地嘆氣。
霧葉委託早海進行分析的戒指,是她從獅子王機關的姬柊雪菜那裏收到的。阻止曉古城失控需要十二名「血之伴侶」──而霧葉就是人選之一。
可是,藍羽淺蔥提出的主意讓計劃在最後關頭出現改變,結果霧葉並沒有成爲曉古城的伴侶。曉古城已經設法取回對眷獸的控制,這件事應該也就可喜可賀地收場了,沒想到如今又舊事重提,連霧葉也掩飾不了困惑。
「太史局似乎是這麼期望,畢竟真祖級吸血鬼的『血之伴侶』會成爲寶貴戰力。要是妳無論如何都感到排斥,由我來代替倒也可以。」
「……早海,妳是認真的嗎?」
「是啊。就算丈夫年紀比我小,我也不會介意喔。」
早海和氣地微微一笑,從她的表情看不出這段話有幾分認真。霧葉看似不悅地撇了嘴,托起腮幫子──於是,她跟側眼窺伺着這邊動靜的煌坂紗矢華對上了視線。霎時間,霧葉眼底多了一絲嗜虐的光彩。
「等等……妳說得對。當曉古城的『血之伴侶』……或許也不錯。」
霧葉故意用誇張的動作點頭,並從早海手裏收下戒指。
冷靜想想,太史局的提議確實不壞。成爲曉古城的「伴侶」,戰鬥能力就會突飛猛進,連帶還有不老不死的好處。這等特權要是全讓獅子王機關的人獨享,霧葉也覺得不是滋味。既然如此,乾脆由她將曉古城迷得神魂顛倒,讓那幾個女的懊惱還更有樂子。
「啥!慢着,妃崎霧葉!妳說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正如所料,煌坂紗矢華輕易地中了霧葉的挑釁,還急得要咬人似的開口抱怨。霧葉擺了一副像是這時候才察覺紗矢華在場的表情說:
「哎呀,煌坂紗矢華?妳都聽見了嗎?」
「我不想聽也會聽見啊!」
紗矢華踹開原本坐着的鋼管椅,朝霧葉步步逼近。
霧葉平靜地望着她,不解似的微微歪過頭。

「妳是在焦急什麼呢?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成爲曉古城的『伴侶』了耶,昨天我也有聲明過吧?」
「狀況已經跟那時候不同了吧!現在曉古城並不是處於失控狀態,妳根本沒必要成爲他的『伴侶』啊!」
「那個男的神智是否清醒,並不算什麼大問題嘛。」
然而,修特拉•D突然氣得滿臉通紅說:
「啥?妳說誰是誰的同伴,臭女人!老子可不管妳是『該隱巫女』還什麼名堂,小心我宰了妳……狗孃養的,講沒幾句就痛得要命!我的傷好痛!」
「有好感嗎?」
「咦!不對……昨天我總覺得是受了現場氣氛的鼓動,冷靜思考以後,感覺要做這樣的決定還太早了,我比較希望從假日一起出門逛街或者互相牽手開始培養感情……啊,要跟唯裏一起也無妨,我沒有很堅持要兩人獨處……」
「怎麼會這樣……什麼情形啊!斐川!羽波!妃崎霧葉!」
「該怎麼說呢,她的妄想還真是鮮明……」
「是的。倘若從異境運出的眷獸彈頭射到日本國內的大都市生活圈,估計最多將造成一千兩百萬人犧牲。以現狀而言,能對抗眷獸彈頭的只有真祖級吸血鬼,但他們也沒辦法保護好全世界。」
即將下山的太陽開始把西方天空染黃。
「等一下等一下,我們並沒有說過不當『伴侶』啊。是吧,志緒?」
然而,或許是因爲全身上下的傷勢,修特拉•D連說風涼話都嫌力道不足。前天晚上,他曾挑戰夏夫利亞爾•連,反而受了瀕死的重傷。
「咦?等等……!」
「看來那是死都,歸連家所有的迦雷納連城。混帳東西……!」
「協商停戰……怎麼會突然做這種決定?」
陷入輕度恐慌的紗矢華讓銀色長劍掉到地上,還扯開嗓門大喊。可是,她當然得不到回應。察覺有異的特區警備隊隊員們聚集過來,不過應該沒有人能看懂出了什麼狀況。
然而,葛蓮妲氣惱地拉起遲遲不動身的唯裏她們倆的手臂,然後再次化爲巨龍模樣。
「怎麼會有這股壓迫感……!究竟從哪裏來的……?」
呼應霧葉灌注的咒力,雙叉槍幽幽發光了。她發動擬造空間切斷術式,爲了割開龍喉而備戰。可是,有人突然現身打斷了準備施展攻擊的霧葉。
於是,下一個瞬間。
巨龍縱入鐵灰色影子,並將動搖的霧葉捲入其中。表情僵凝的唯裏和志緒也立刻沉入影子看不見了。
「異境侵蝕……!難道那頭龍族……」
「才、纔怪!他一直糾纏我的雪菜,誰會喜歡那樣的男人啊……!」
霧葉只愕然愣了半晌。深灰色雙叉槍(Spear Fork)在她手裏一轉,進攻的態勢立刻就緒。太史局的六刃神官是對付魔獸的專家,即使面對體長超過十公尺的龍族,霧葉也可以想出好幾套有效的術式。
淺蔥鸚鵡學話般講出了這個陌生的單字。爲了問出拉德麗•連的情報,她纔會來這裏拜訪同樣身爲「天部」的修特拉•D。
志緒仰望頭頂問了。
「這下子……傷腦筋了呢。」
「啥?妳又沒有意願當曉古城的『伴侶』,我沒道理聽妳的話啊。該放棄戒指的人反而是妳吧?連帶還有那邊的兩個人也一樣。」
「哼……搞成這樣還真是大手筆。」
「纔沒那麼氣派啦。那種破城專門建給老不死的敗類住,根本只能算鬼屋。」
「等一下,妃崎同學!這孩子不是敵人!」
「什……要、要說的話,我對曉古城也是……呃……」
「不好意思,霧葉。很遺憾,計劃要中止了。請當成我沒說過剛纔那些話。」
斐川志緒和羽波唯裏始終都在聽這兩個人鬥嘴,還莫名嚴謹地吐槽。紗矢華瞪了一眼讓她們倆安靜,並且要求:
霧葉輕靈閃過想硬搶戒指的紗矢華,然後對獅子王機關的兩名攻魔師喚道。羽波唯裏有些焦急似的搖搖頭。
淺蔥用納悶的語氣問。修特拉•D與連氏兄妹,同樣自稱「天部」的他們有何差異,淺蔥等人對此並不清楚。
「葛蓮妲!之前妳都去哪裏了?」
早海深知霧葉那種脾氣有多麻煩,就用不情願的口吻繼續說明。
彷彿被大規模的空間魔法捲入其中,強烈的不適感來襲。受影子侵蝕的地面劇烈搖晃,從中浮現身軀龐大的魔獸。
「理由出在眷獸彈頭,對吧?」
「──!」
斐川志緒卻畏縮似的開始喃喃自語。
「確實令人不服呢。」
紗矢華滿面通紅地反駁。霧葉一邊拚命忍笑一邊露出有幾分嫵媚的表情說:
「──龍族?」
修特拉•D不屑地嘀咕了一句。
「唯裏!志緒!跟我來!救救奧娃!」
霧葉斬釘截鐵地逼問。紗矢華心虛得整個人都不自然地愣住了。
志緒突然露出少女心的一面,使得唯裏和霧葉難掩困惑。
醫療大廈位於弦神島中心一帶,隔着運河還可以清楚看見被亞拉道爾用眷獸摧毀的基石之門大廳,飄浮在該地上空的巨大球型城寨亦能收進眼底。
早海露出嚴肅的表情,而霧葉回望她以後,看似不悅地眯起眼。
霧葉凝神想找出「力量」的來源,卻無法釐清過於強大的「力量」源自何處。壓倒性的存在感足以籠罩腳底所有地面,連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都只能不知所措。
霧葉並沒有認真想當曉古城的伴侶,然而被別人交代不當也罷的話,就會讓她冒出一股強烈的反抗心。霧葉的性格便是如此。
事後只剩下散亂在地面的鋼管椅、工作桌椅及帳篷殘骸,還有茫然杵在原地的紗矢華與早海。
「總、總之妳快把那枚戒指還給獅子王機關,妃崎霧葉!」
「就算如此,任由MAR擺佈行嗎?」
他原本是此刻仍應被關在監獄結界的兇惡罪犯,對淺蔥等人的態度卻一反預料地願意配合。只要有人肯陪他講話,不管訪客是誰應該都沒關係。修特拉•D被綁在病牀上無法動彈,與他同房的布魯德•丹伯葛萊夫又是個寡言得令人喫驚的男子,因此修特拉•D似乎悶得發慌。
化爲人身的葛蓮妲用與外表相符的年幼嗓音向唯裏她們求助。霧葉和紗矢華都在疑惑出了什麼狀況,但唯裏似乎馬上就想通了。
紗矢華茫然嘀咕。霧葉一臉慵懶地嘆息說:
「那不就稱了夏夫利亞爾•連的意了……!」
紗矢華依舊吵着要搶回戒指,隨後原本自顧自地玩手機的早海訝異地發出一聲「哎呀」並且蹙了眉。
「誰教你受了重傷還大呼小叫……!」
「反正妳把戒指還來就對了啦。東西沒收,沒收!」
唯裏和志緒也顯得困惑地看了彼此的臉說:
紗矢華和霧葉在混亂之間望着志緒她們的行動。她們倆聽說過葛蓮妲這名來歷不明的龍族,實際目睹後卻還是掩飾不了訝異。葛蓮妲會使用空間移轉這一點也是前所未聞。
修特拉•D凝望飄在空中的城寨,因而皺起臉。這個人講話嘴巴不乾淨的毛病正如傳聞所述,卻給人幾分小孩子鬧脾氣的印象,感覺並沒有多恐怖。
鐵灰色影子如水面擴散開來,霧葉的腳尖頓時陷入地面。覆蓋着霧葉腳底下的影子就這樣發揮出通往異境之「門」的功用。
「奧娃?妳是指奧蘿菈嗎?」
「志……志緒?」
獅子王機關和太史局都是日本政府的特務機關,假如日本政府跟MAR停戰,霧葉等人就不能對MAR出手。要像以往那樣協助曉古城,當然也會變得困難。
在場的四名攻魔師蹦也似的同時起身,並且各自把武器拿到手裏,慢一拍的早海也做出反應。可以感受到有極強大的「力量」接近──性質與霧葉等人認識的魔力或靈力有所不同的驚人力量,那簡直可以匹敵吸血鬼真祖──
鐵灰色巨龍就趁這段空檔變成了另一副姿態,由巨龍化爲人類少女──有着鐵灰色秀髮的嬌小女孩。
覆有鐵灰色鬃毛與鱗片的美麗龍族。
鐵灰色影子在最後將龍尾吞沒,就此消失無蹤。
陪淺蔥來的矢瀨基樹裝模作樣地做了說明。可是──
「葛、葛蓮妲?」
從影子中冒出的鐵灰色巨龍高聲咆哮。它那龐大的身軀掀起暴風,讓霧葉等人所在的帳篷毫無招架之力地被颳走。
當旁人因爲異象突發而一片譁然時,只有荒島早海不改表情,思索起要如何擬稿向總部報告。
「妲!」
新成爲第四真祖的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目前恐怕仍在異境,而且要到異境,非得透過弦神島上空的「門」。可是,那道「門」只有晚上纔會開啓。
「……就是『天部』那些王公貴族的居城啊。據傳那是飄浮在異界與現實世界間的夢幻都市或什麼來着。『天部』經過『大聖殲』從地表離去以後,一直在死都作着漫長的夢,還盼着日後捲土重來的那一刻……」
3
「唉,以雪菜(小雪)的情況來講是因爲任務如此啊。」
「哪有可能不算大問題!」
『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麼一回事?」
『妲~~!』
「可是,我又不討厭那個男的……呵呵,我跟討厭男人的妳不一樣。」
保釋中的魔導罪犯修特拉•D從病房窗戶望着基石之門的慘狀,嘲諷似的笑了。他是個外貌粗魯,讓人聯想到街頭混混的青年。
「可是,叫我們跟着妳,究竟要循着什麼途徑去哪裏……?」
「死都?」
「不對吧,說到誰糾纏誰,我倒認爲是姬柊雪菜在糾纏他……」
霧葉百般焦躁地咂了嘴。日本政府屈服於恫嚇的結果,就是讓霧葉等人對恐怖分子莫可奈何──這樣的結局實在令人難以接受。該找誰發泄這種不爽的心情呢?霧葉把手湊在下巴思索。
「狀況或許有變。日本政府好像答應跟MAR協商停戰了。」
以霧葉等人所在的帳篷爲中心,鏡面般的鐵灰色影子逐步擴張並侵蝕地面。
鐵灰色巨龍把發出尖叫的唯裏和志緒放到背上,並瞪向地面。霎時間,霧葉等人所站的大地像起了漣漪一樣劇烈盪漾。
獅子王機關的羽波唯裏擋到霧葉面前。預料外的干擾者出現,讓霧葉出手攻擊的時機遲了些許。
「你叫他們老敗類……那些人不是你的同伴嗎?」
早海有些爲難地回答。
弦神市綜合魔導醫院專門收治魔族,屬於由人工島管理公社直營的醫療機關。
斐川志緒放下原本舉起的西洋弓,趕到少女身旁。
淺蔥對在牀上痛得死去活來的修特拉•D投以同情的目光。
「吵死了,臭女人。聽好,像我們這種有尊嚴的『天部』啊,在經過那該死的『大聖殲』之後,就在與人世隔絕的南美大陸高地上獨自建立了與你們這些笨猴子不同的高度精神文明,費了好幾千年的時間!」
「高度的精神文明……?」
「怎樣,妳有什麼意見嗎!」
淺蔥面露懷疑,修特拉•D就含淚吼她。
「我看算了,然後呢?」
淺蔥淡然催對方繼續說。修特拉•D仍不耐似的拳頭顫抖,回答:
「留在死都的那些人都是從好幾千年前就停止進步的行屍走肉。他們仗着自己不會老也不會死,一直窩在會飛的墳墓當中,還丟人現眼地執着於權力,想取回過去的榮耀。別拿那種沒藥救的敗類跟我們相提並論,蠢貨!」
「哎,我大致曉得你們的內情了……」
「是喔?這樣就懂啦?」
修特拉•D應該是氣累了,便無力地倚向病牀。接着他閉上眼睛,花了一點時間讓呼吸調適過來。
「……所以說,妳想知道死都的弱點嗎?」
「咦?」
「妳會特地來見我,不就是爲了問這個?不想聽的話,倒也沒關係啦。」
「等一下,告訴我吧,修特拉•D。啊,對了,你想喫果凍嗎?」
淺蔥抓起擱在桌上的盒裝果凍,遞到「天部」的年輕人面前。修特拉•D啞口無言似的朝淺蔥望了一眼,然後叫道:
「誰要啊!再說,那不是我喫剩的醫院伙食嗎!」
「你不要喔?那可不可以給我?」
「居然是妳自己想喫嗎!」
「我喜歡這種果凍嘛。以前,我在小學的營養午餐常常喫到……」
「哎,的確……要不然,我們也沒辦法把古城送到異境。」
就在這時,修特拉•D再次開口了。
古城疑惑地嘀咕:究竟誰有這種能耐?優麻便告訴他答案。
屠龍男子聽完,就在布簾的另一邊靜默不語。跟克雷多交手而落敗的他沒能阻止那頭炎龍前往異境,他似乎爲此自責。
矢瀨表情凝重地沉默下來。修特拉•D爲何會憎恨身爲同族的連,當中的理由似乎終於有解了。他會被視爲魔導罪犯而被捕入獄,似乎正是爲了打倒連就在再三襲擊MAR的過程中波及一般民衆的關係。修特拉•D造成的損害固然無法抹滅,感覺卻多少有同情的餘地。
「龍族?你是問名叫克雷多的那頭炎龍?」
「這是石化……不對,應該稱爲寶石化。」
「好樣的。」
伴隨刺耳的馬達運作聲,大得誇張的混凝土碎塊被舉起,粗魯地把碎塊甩到旁邊的是一輛深紅色有腳戰車(Robot Tank)。那是被麗迪安•蒂諦葉稱爲「紅葉」的兩人座新款戰車。
「這樣啊,原來如此。」
「哎,也行吧。但是,我可沒聽說過有誰進了死都還能活着出來。」
而且她用帶着幾分疼愛與驕傲的口氣說:
「──這是拉德麗•連下的手。」
優麻回望杵着不動的古城他們,微微露出苦笑。她是以南宮那月助手的身分在攻魔局工作,應該至少比古城他們更掌握了情報。
「……因爲那些傢伙是侵略者。這是我聽到的說法。」
「這樣啊……」
「妳爲什麼敢這麼斷言?」
修特拉•D滿意似的嘀咕着閉上眼。而淺蔥和矢瀨轉身背對他,這才從病房離去。
「……妳跟他那樣約定行嗎?要讓夏夫利亞爾•連半死不活……假如那傢伙知道MAR正在談判收購弦神島的事宜,會不會發飆啊?」
什麼意思──古城他們歪過頭。正好在這時候,從堆積起來的瓦礫另一邊傳來耳熟的尖嗓音。
儘管有一些部分無法讓人釋懷,矢瀨不得不認同淺蔥點出的癥結。他蹙起眉頭嘆息。
丹伯葛萊夫的說明有欠完整,讓矢瀨大爲困惑。他講的是真相?或者只是被灌輸了偏頗的教義?矢瀨在這個時間點並無法判斷。
「即使來自外部的攻擊不管用,從內部下手行得通嗎?」
曉古城率領的眷獸當中,有一隻雙頭龍是可以無視次元之隔,對敵人造成傷害的「次元吞噬者(Dimension Eater)」。由於對周圍空間的影響太大,古城並不能命令它直接吞下整座死都,但是要打開侵入死都內部的破口應該就有法子。
古城表情緊繃地驚歎。物質轉換屬於鍊金術的奧祕,是少數能讓不死身的吸血鬼無力化的方法之一。那並非破壞肉體,而是將肉體轉換成無機物,藉此封鎖吸血鬼的生命活動,阻礙其再生能力。古城在與「賢者靈血(Wiseman9;s Blood)」一戰中也曾落得同樣下場。
「優麻!」
修特拉•D很難分辨淺蔥的比喻是否貼切,就敷衍地應了一句。
「是啊。她錯在認爲靠收購談判或斟酌得失便能說動古城。」
修特拉•D嘀咕完就垂下目光,彷彿在忍受腦海裏復甦的記憶。
「既然如此,那個冷笑話女是被『戰王領域』的人帶走了嗎?」
古城和雪菜環顧大廳的慘狀,一邊各自嘀咕。
「這顆星球上的龍族是斥候,所以要殺,趁它們尚未將情報帶回去。」
「啥玩意兒?我不懂妳在講什麼啦。」
古城訝異地反問一句。假如拉德麗被「戰王領域」抓走,古城等人橫豎是不可能跟她進行談判。
「爲什麼?」
「我們村子裏的人大多都遭到那些混帳的毒手。那傢伙──夏夫利亞爾•連就是故意引誘我們進城來給自己找樂子!我死去的同鄉居然成了他觀賞的玩物!」
「到底出了什麼事?」
「拉德麗•連下的手。」
淺蔥面不改色地認同:
基石之門上空更出現了來路不明的球體城寨。多虧如此,古城他們亂成一團,總之爲了確認現狀,纔會來到位於爆炸中心點的大廳這裏。
可是,即使憑頂尖鍊金術師的能耐,要對具備強大魔法抗性的吸血鬼施展物質轉換仍然有困難。那非得是「賢者靈血」級別的怪物纔可能達成。
身穿運動品牌連帽衣的修長少女──仙都木優麻看見古城還有雪菜接近,便莫名歡喜地揮了揮手。
「那名龍族怎麼樣了……?」
他們結束與拉德麗•連的會談,回到旅館,是在約二十分鐘前的事。隨後,驚人魔力就在這一帶灑落,讓建築物的屋頂崩塌。
「讓我想想要從哪裏說起。首先,物理性攻擊對死都不管用。那個刺蝟頭剛纔也有提到,即使死都出現於現實世界,有另一半還是保留在異界。無論從這個世界發動多猛烈的攻擊,都會受異界的屏障阻擾而無法造成損傷。」
「沒有理由。我是爲此被教會造就的聖喬治。」
淺蔥停下來回過頭。修特拉•D帶着嘔氣的表情點頭說:
「畢竟MAR……拉德麗•連有一個天大的誤解嘛。」
矢瀨用認真的語氣發問。
矢瀨回想起在人工島東區倉庫街遇見的赤銅色炎龍身影。原本被認爲是末日教團一分子的那名龍族,真面目似乎是夏夫利亞爾•連的同夥。
「……單提她?」
淺蔥好奇地反問對方。原本她以爲會遭到無視,丹伯葛萊夫卻意外順從地接話。
「慢着,該隱巫女。第四真祖……是叫曉古城對吧?幫我帶話給他。」
古城和雪菜同時驚呼。從瓦礫堆中出現的深紅石像完美雕成了亞拉道爾與札娜的模樣,無論身高、外表或表情,酷似得簡直像用了真人來取模。
「侵略者……?」
「死都住的那些人已經在那座擠得要命的城裏窩了幾千年。他們早把底下的那些僕人改造得亂七八糟,好用來防衛自己的城池,順便當消磨時間。」
矢瀨低聲追問自己的青梅竹馬。淺蔥則帶着不關心的表情說:
雪菜一邊觸摸挖掘出來的石像一邊嘀咕。
『嗯。在下明白是也!』
「……斥候……表示它們是來偵察的?從什麼地方?」
「我並沒有全面相信,可是這個人看起來又不像在撒謊。」
淺蔥滿不在乎地回答丹伯葛萊夫的問題。
「『戰王領域』的帝國騎士團本來打算抓住拉德麗•連,因爲MAR的幹部被當成恐怖分子,在國際間受到通緝。」
「那名龍族應該到異境了喔,跟夏夫利亞爾•連一起。」
「咦……?淺蔥,剛纔他那樣說明,妳就信服了嗎?」
淺蔥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矢瀨則對她這樣的態度感到糊塗。
4
引導這輛戰車的人則是世界最強夢魔(Succubus)──「夜之魔女(莉莉絲)」江口結瞳。她們也跟古城等人居留於同一間旅館,似乎就率先趕到了現場,着手救助那些被事故波及的受害者。
「欸……妳還說這種話……」
「誤解?」
隔着一道薄薄的布簾,之前始終保持沉默的布魯德•丹伯葛萊夫從修特拉•D的隔壁牀出聲問道。
丹伯葛萊夫在沉默過後嘀咕了一句。淺蔥納悶似的眯起眼。
總之,需要的情報到手了,看來並沒有理由在這間病房多逗留。矢瀨與淺蔥互相點頭,接着就同時準備離開病房。
「會啊。」
「對。說來丟臉,我現在成了這副慘樣。所以啦,麻煩叫他連我們的帳都一起算清楚,把夏夫利亞爾•連那個臭傢伙幹掉……就這樣。」
「何況對付龍族的事不管怎樣都得排在後面,要先設法解決死都的問題。」
「札娜小姐……!」
「嗨,古城,還有姬柊同學,你們來得真快。」
「……OK。先不談是否要把人幹掉,最起碼也要讓對方半死不活。我會負責叫古城辦妥這件事。」
「只有蠢得不喫那一套的傻瓜才能當弦神島(我們)的領主啊。」
接着,古城和雪菜察覺到麗迪安開戰車從瓦礫當中拖出來的物體,因而倒抽一口氣。那是散發出深紅光輝的亮澤石像,爲數兩座。如紅玉般透明澄澈,可是那精美端正的造型卻似曾相識。
過去曾是基石之門大廳的地點呈現有如巨大隕石墜落中心點的樣貌。直徑約二十公尺的範圍內有大量瓦礫堆積,沙塵至今仍瀰漫不去。
「冷笑話女?呃……沒有耶,拉德麗•連毫髮無傷地回去了。單提她的話。」
「那是亞拉道爾嗎……!」
淺蔥一邊興高采烈地解說一邊喫起了果凍。修特拉•D帶着傻眼的表情盯着她一會兒,然後有些認栽地嘆息。
淺蔥看修特拉•D乖乖地低頭請求,就略顯訝異地挑了眉。接着,她露出一張好勝的笑容。
「欸,你是屠龍者──聖喬治一族的成員對吧?爲什麼你要這麼敵視龍族呢?」
古城察覺到站在那陣沙塵中的少女,就喊了她的名字。
「原來如此……所以它的構造跟真空隔熱魔法瓶類似嘍……」
「找到了!小戰車,在這下面!把這根柱子搬開!」
提到古城名字的那一瞬間,淺蔥的笑容滿是燦爛光彩。
要搜索埋在瓦礫底下的生存者,擁有強大精神感應力的結瞳可以勝任,而麗迪安的戰車比重工業機械靈活,在這種受災現場也可以發揮效能。說來令人不太想承認,但是她們這兩個小學生都比身爲最強級別吸血鬼的古城更能幫上忙。特區警備隊的隊員總算聚集到這裏以後,也看似信賴地守候着她們的活躍。
嗯──修特拉•D沉思後回答: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就算如此,總會有內情吧。西歐教會製造屠龍者自有其目的。」
「給古城嗎?」
「這怎麼搞的啊,太慘了……」
矢瀨走在空蕩的醫院走廊,向淺蔥問道。
「寶石化?物質轉換嗎……!」
然而,淺蔥卻莫名爽快地點了頭。
優麻卻有些疑惑似的眨眼睛說:
「但是呢,不要緊的。我不會讓事情談成。」
「那女的打倒了亞拉道爾還有札娜小姐……?就憑她一個人?」
古城啞口無言地看向優麻。
儘管拉德麗•連的年齡與外表不符,她仍是纖弱的女性。若對付一般魔族或攻魔師也就罷了,要戰勝亞拉道爾跟札娜感覺實在是無能爲力。
優麻卻略顯困擾地搖頭說:
「被她制伏的不只是這兩個人。亞拉道爾議長帶了四名部下,我剛剛纔把他們送到醫院。他們全都屬於舊世代的吸血鬼,但是要恢復到可以活動,我認爲需要花三天時間。換成力量較弱的吸血鬼,就算完全消滅也不奇怪。」
「那個冷笑話女竟然有能力辦到這一切……」
古城的臉色更添嚴肅,雪菜也無言以對。實際跟札娜交手過的她知道其厲害,應該更難相信札娜會落敗。
然而,現實是亞拉道爾等人都變成了寶石,被迫以悽慘的模樣示衆。
被壓在瓦礫底下仍毫髮無損,表示他們的肉體目前應該都具備跟真正寶石一樣的硬度。
要實現完美到這種地步的物質轉換,恐怕得用高竿得嚇人的魔法,解咒的難度也就相對提升。至少古城就想也想不到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恢復原狀。
「──原來如此,這應用了眷獸彈頭的製造技術。既然能封印真祖級的眷獸,要讓貴族級吸血鬼或真祖的『血之伴侶』無力化,想必也不無可能。」
古城手足無措地站在寶石化的亞拉道爾他們面前,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優雅含笑的說話聲。古城驚訝地回過頭,與他對上視線的是個金髮碧眼的美麗女子,被譽爲美神(Freja)再世的北歐阿爾迪基亞王國公主。
「拉•芙莉亞……!」
「看來你取回力量了呢。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拉•芙莉亞•立赫班眯起深邃湖泊般的碧眼,微微一笑。
她得知古城等人的窘境就專程從阿爾迪基亞趕來是已知的事實。她會來見古城,也算可以理解。
不過公主突然出現讓古城倉皇得板起了臉,因爲他有點怕這位擅使權謀術數的公主。
然而少了她的協助,衆人便無法應付古城失去控制的那些黑眷獸,這亦屬事實。古城對她並非沒有感激之情。
「呃,哪裏。聽說這次也受了你們許多關照,得救了。」
古城改換心情對拉•芙莉亞致謝。銀髮公主則刻意誇張地擺出驚訝的態度,搖頭說:
「何況『雪霞狼』的攻擊本來就會對亞拉道爾議長造成傷害。」
「妳、妳什麼時候……!」
拉•芙莉亞則像在測試雪菜一樣望着她微笑。
她的提議出乎意料,讓古城詫異地望向四周說:
「欸,妳別這樣啦,還說什麼事不宜遲……!」
並沒有發生什麼讓麗迪安感到混亂的狀況,唯獨一項小小的改變例外──
「優、優麻同學,連妳都要嗎!等等……還給我!請把戒指還回來!」
優麻打斷雪菜說到一半的發言。古城有些訝異地看向優麻。
拉•芙莉亞嘻嘻一笑,優雅地聳聳肩。
「是、是啊……沒錯,一般而言是的。雖然曉學長並不是妳的丈夫。」
「呵呵……誰曉得實情如何呢?」
優麻出手一摸,將第三枚戒指搶去,雪菜察覺就急忙想拿回來。然而,她們倆身高有差距,優麻高舉手臂以後,雪菜的手就構不到了。
「更何況對於夏音能獲救這件事,反而是我要感謝古城。」
「我曉得。這是預約。」
雪菜含糊其辭。戒指真的可以交給拉•芙莉亞嗎?她一副拿不定主意的表情。
「現在就要?在這裏嗎!這未免太……」
不只拉•芙莉亞,結瞳與優麻也拋來抗議的視線,受到注視的雪菜不情願地把剩下兩枚戒指交給古城。
「哪裏,真不愧是阿爾迪基亞的拉•芙莉亞公主。您就像傳言中一樣,美得令人驚豔。不過,將來我一定會搶下正室寶座給大家看的!」
「啊……是的,還有……」
古城無奈地嘆了氣,隨手把戒指塞進口袋。
拉•芙莉亞眼睛一亮,看了古城。
把手放到後腦杓的古城說到一半就露出警覺的臉色。拉•芙莉亞不着痕跡地點出了古城爲了防止夏音天使化,因而吸夏音的血這個事實。
拉•芙莉亞用冷靜語氣糾正雪菜的用詞。與人談判這方面就是厚黑公主獨秀的舞臺了。
「因爲那是攸關我國王族生死的問題。」
「哎,這次能收到你的戒指就夠了。」
「說來……是這樣沒錯……」
「哦~~……那種戒指有多的話,我也拿一枚好了。」
古城說出傻氣的感想。然而,正因爲是強大的魔法,解咒的反作用力也大。這個道理他倒是能理解個大概。
「嗯。可是,別那麼做應該比較好。」
「拉•芙莉亞,重要的是妳沒事嗎?既然葉瀨會因爲過度運用靈力導致天使化,妳也會有一樣的狀況吧?」
「是的。請妳們看着,再過三年我就會像雪菜姐姐一樣,跟古城哥哥盡情耍甜蜜。」
「意思是葉瀨獨力跟眷獸較勁,纔會拚過頭嗎?」
「哪有可能啊,在這種情況下!」
「姬柊同學的長槍確實能讓魔力無效化,可是從外部強制破壞封印的話,其衝擊有可能破壞人體內部的細胞。假如要解除,就得花時間慢慢來。」
另一方面,拉•芙莉亞則對眼前的小學生投以看待對等強敵般的眼神。
拉•芙莉亞滿意似的見證了事情經過,然後挑逗地仰望古城問道。古城不由得跟公主拉開距離說:
「啊……不會啦,說起來那根本也是我害的……」
瓦礫堆積成山,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忙亂地來來去去。夕陽從毀壞的天花板射入,照亮瀰漫四周的塵埃。跟剛纔完全相同的景象。
拉•芙莉亞用有所顧慮的語氣說道。
「哎呀。那麼,假如我的身體出了問題,能請你跟對待夏音一樣地對待我嗎?就在此時此地?」
臉色始終鐵青的古城嘆息。看得出雪菜收下偷拍照以後,心情不知怎地就越來越糟。再繼續讓拉•芙莉亞握有主導權會有危險──如此判斷的古城硬是換了話題。
「不說那些了,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麼解救他們。」
「拉•芙莉亞……!」
古城心血來潮地問了雪菜。雪菜帶着認真的臉色思索。
拉•芙莉亞深感興趣地舉起戒指端詳,而雪菜一臉愕然地凝望她。
『啊~~……各位……恕在下失禮。有關亞拉道爾大人與札娜大人一事……』
「欸,哪有什麼愛不愛……她對誰都一樣溫柔啊。」
「預、預約?」
亞拉道爾是廣受畏懼的好鬥派吸血鬼,對他而言,被敵對的「天部」小丫頭獨自擺平,還被送回祖國,應該會留下相當屈辱的污名。
「啊~~……聽妳一說,我也覺得好像要那樣纔對耶……」
「姬柊,妳的長槍沒辦法解除這種寶石化的症狀嗎?」
「我認爲有可能解除。換成單純的石化,『雪霞狼』就無法復原,但是這屬於一種近似封印的狀態──」
「等一下,拉•芙莉亞,怎麼連妳都曉得我跟葉瀨發生的事?」
「來吧,雪菜,請拿出要分給我的那一枚戒指。」
「啊~~……」
雪菜從制服口袋拿出銀戒。封有古城一部份肉體的契約戒指,用於擬造「血之伴侶」的觸媒。
「世界最強的夢魔,『夜之魔女』江口結瞳嗎?照這樣看來,我身爲古城的正室也不能掉以輕心呢。」
就在隨後,有腳戰車的喇叭傳出了一陣客氣的說話聲。
這時,拉•芙莉亞目眩似的微微嘆了一聲,還站不穩。
拉•芙莉亞使壞似的微微吐舌裝蒜。
「札娜•拉修卡準備的戒指共有十一枚。在那當中,獅子王機關及太史局的攻魔師收了四枚;爲了終結領主選鬥,卡思緹艾拉家的鬼族(Ogress)領了一枚;還有一枚是用來阻止夏音天使化──我收下這枚以後,就只剩四枚了。」
拉•芙莉亞罕見地用以她而言顯得有些傻眼的口吻說道。接着,她再次把視線轉向寶石化的亞拉道爾等人。
「你說得沒錯,那果真是愛的力量吧?」
雪菜立刻伸出手想扶穩身形搖晃的公主。拉•芙莉亞便穿過雪菜身邊,然後轉身回頭。公主的手指間拈着銀戒,她在錯身之際從雪菜手裏奪走了其中一枚。
「不,只剩三枚。因爲我要拿一枚。」
雪菜突然被點到名,就慌得冒出迷糊的聲音。
「怎麼說?」
「咦?」
公主迅速把搶來的戒指戴上自己的左手無名指,然後說道:
「所以你對吸血行爲意下如何呢?就地進行嗎?」
「別多插手,直接把他們送還『戰王領域』應該就不至於出差錯。只是,那樣做的話,亞拉道爾議長的處境似乎會有些尷尬。」
「……!」
「我倒不介意……畢竟在衆目睽睽下辦事說不定也有這樣才能帶來的興奮……呵呵。」
「呵呵……那麼,事不宜遲嘍。」
「啊……」
「等一下……妳等一下,我纔沒有跟曉學長耍甜蜜……!」
古城態度猶豫地認同拉•芙莉亞的說法。從札娜•拉修卡那裏直接收下戒指的人確實是雪菜,不過那是因爲古城當時被札娜捅穿了肚子不省人事,原本戒指應當要給古城這個立契約的當事者才合情理。
如果只是卸下帝國議會的議長之職就能了事倒還好,搞不好亞拉道爾還會被沒收領地及剝奪爵位──最糟的情況下,甚至無法斷言死罪可免。萬一事情變成那樣,古城的良心也會深受譴責。
「咦!結瞳……?不過,這戒指是……」
公主暴露內心盤算的這段話讓古城傻眼地嘆息。
「麗迪安?」
爲避免被結瞳她們聽見,雪菜低聲咕噥。而在雪菜的後頭,有個高個子少女毫無預警地現身了。
『那兩位的屍首,都已經消失了是也。』
「難得有機會賣對方一份大人情,可以的話,我並不想浪費……」
「至於我的身體狀況呢,你無須擔心。因爲我並不是像夏音那樣單以血肉之軀來施展魔法。阿爾迪基亞王室所使用的大規模魔法,原則上皆有設想到以精靈爐輔助其架構。」
「妳還念着賣人情……」
「原來有人偷拍嗎!那麼,當時優絲緹娜小姐之所以不在葉瀨身邊……!」
「哎呀,無需答謝我。我欠了你在阿爾迪基亞那次風波的人情,何況拯救丈夫的危機對妻子來說不是當然的嗎?妳說對吧,雪菜?」
「爲什麼由拉•芙莉亞當正室好像已經變成前提了啊……!」
「妳從札娜•拉修卡那裏收下的戒指,應該還有剩吧?」
原來如此──古城對拉•芙莉亞的說明感到信服。公主則微笑表示:是啊。
雪菜有些招架不住公主的話鋒,卻還是隨口點出了矛盾之處。拉•芙莉亞則是若無其事把她的反駁當成耳邊風。
雪菜過意不去似的說明以後,這才讓古城打消主意。她以長槍釋出的神格振動波能讓魔力無效化,藉此對吸血鬼造成致命傷害。
「妳講這種話會聽不出有多少開玩笑的成分,很恐怖耶……!」
拉•芙莉亞也認真無比地思索着說:
拉•芙莉亞不以爲意地斷言。她從胸口拿出一張經過護貝的偷拍照,古城咬向夏音喉嚨的決定性瞬間已留影於此。
雪菜慌亂未定,有隻小手就從她的死角伸過來,並且搶走了一枚戒指。得到戒指而放心地露出笑容的人,是個戴貝雷帽的嬌小小學生。
「爲了封住失控的黑眷獸,我同樣釋出了超越極限的靈力。要對抗天使化的話,我倒是認爲自己跟妳或夏音一樣,也有資格成爲古城的『伴侶』喔。」
雪菜拚命想否認,古城卻認爲:問題不在那裏吧。
「……哎,就當作是那樣吧。」
「還戒指的說法……讓人無法心服呢。這本來就不是歸妳所有,應該由古城掌管纔對啊。對不對,古城?」
總是情緒高亢的「戰車手」態度安分,讓古城對她有違本色的態度感到納悶並回過頭。
「原來如此,這就是觸媒戒指啊。」
「……跟冷凍食品解凍好像。」
「唔唔……」
寶石化的亞拉道爾與札娜•拉修卡突然消失,讓雪菜、優麻,甚至拉•芙莉亞都說不出話了。
感覺不到有人將亞拉道爾他們運走的動靜,更沒有空間移轉魔法施展過的痕跡。只是,原本應該擺在那裏的兩座寶石像消失了。
目的與手段都不明的小小異狀。當這個謎團讓雪菜等人受到動搖時──
古城偷偷在內心吐槽:呃,那不能叫屍首吧。
5
「……然後,結果亞拉道爾和札娜•拉修卡並沒有找回來嗎?」
南宮那月身穿豪華禮服,坐在跟現場不搭調的骨董風格扶手椅上,態度高傲地開口問。
弦神島第六魔導研究所。這裏是葉瀨賢生的研究室。
然而,原本應該擺有魔具及魔導書的空間,已經被那月的私人物品佔去了大半。比方說三層高的蛋糕架與茶具組,或者真皮沙發與布偶。唯我獨尊的那月賴着不走,她目中無人的程度似乎帶來了壓力,讓葉瀨賢生本就陰沉的表情變得更加鬱結。
話雖如此,這跟古城等人並無直接的關係。
「是的。在那種距離,要動用大規模魔法而不被任何人察覺,我想是辦不到的……畢竟除了我之外,還有優麻同學與拉•芙莉亞公主在場。」
「麗迪安也說她的戰車並沒有偵測到反應。」
雪菜用正經八百的語氣說明,而古城隨便補充了一句。
室內有那月與古城等人,還有房間的主人葉瀨賢生,再加上受傷療養中的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把古城他們叫來這裏的人則是雪菜的上司緣堂緣,但她似乎有急事,所以會晚點到。
於是古城等人就向那月報告了拉德麗的事情,順便打發時間。
「只聽你們剛纔的說明,老實講什麼都無法釐清,情報實在太少。」
那月聽古城他們說完,就道出合理至極的感想。既然連報告的古城等人都爲此感到混亂,那月當然不可能理解。
「唉,也對啦。我本來是想,搞不好那月美眉還有大叔會有些頭緒……」
「稱呼老師別用美眉這種詞。」
那月臉色不悅地瞪向古城,並且慵懶地換邊蹺腳。
「現場有仙都木的女兒留下來調查吧?既然如此,那邊交給她處理就好。還是說,你對第一真祖的老婆那麼介意?」
雫梨大概是同情拚命想轉移話題的古城,因而語帶嘆息地說。
那月對疑惑的古城說明。居然叫人做白工──古城難得對妮娜感到同情。
那月彷彿看穿了古城的心思,便提出警告。直徑達一公里的球形城寨,若是靠古城得到的黑眷獸,要將其摧毀應該不無可能。
「雖說契約是暫時性的,她好歹已經成爲真祖級吸血鬼的『血之伴侶』,多少會有藉此獲得的恩惠。換成真正的『血之伴侶』就能得到與吸血鬼相近的再生能力,因此兩者相較下功效倒是微乎其微。」
「請你不要把我當成稀奇的深海魚或什麼動物來看待!」
「對。跟二十四小時前相比,骨折多了兩處,肌肉局部撕裂多了六處,但是那不會構成多大的問題吧。今晚她應該就可以活動了。」
那月靜靜地垂下目光,然後把視線轉向自己的頭頂。
雪菜對紗矢華投以納悶的視線。紗矢華卻像受了驚嚇,肩膀顫得厲害。
「既然如此,爲什麼拉德麗•連會來人工島管理公社?假如他們能說服日本政府,特地找弦神島這邊的人談判根本沒有意義啊……」
「哦,虧你喫得出來?果然由自己的『伴侶』做的東西就是特別不一樣,對吧?」
雫梨亮出戴着戒指的左手嚷嚷,卻想起了傷口還會痛,因而直接趴在牀上掙扎。她顯然是激動過頭了。
「上頭載的貨八成是從異境帶回來的眷獸彈頭。」
「只要死都賴在弦神島上空,你也不能用眷獸轟飛它。假如有碎片落在市區,造成的損害會有多慘重可預估不了。」
然而她的祖國阿爾迪基亞同樣是聖域條約機構的加盟國。
「對、對呀……感覺並不壞啦。」
「我可不是醫生,而是魔導技師。醫治普通傷患並非我的專業,倒不如說,其實我不太感興趣。因爲鬼族屬於稀少物種,我本來還期待會有更獨特的肉體構造……真是遺憾。」
「好、好的。」
「咦?這、這個嘛,羽波唯裏她們……她們在監視『門』,沒錯!監視異境之『門』!絕對不是鬧失蹤!」
「是、是喔……」
真祖大戰過後,弦神島在政治上的定位就極爲不穩而模糊。
「原來她帶着妮娜一起行動?去學校?」
古城才喫了一口飯糰便訝異似的嘀咕。因爲飯糰的味道來自不在場的葉瀨夏音之手。
「該不會是在說卡思子吧?」
雫梨瞪向板着臉的古城,猛烈抗議。
古城重新想起自己這些人被迫面對的問題有多棘手。
「沒有空閒去理會啊。因爲某人的眷獸正好在地表作亂。」
這話是什麼意思?古城由衷不解地偏過頭,接着他忽然把視線轉向待在房間一角的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白髮雪亮的鬼族身上全是繃帶,被人安置在牀上靜躺。
而在「門」的旁邊,可以看見飛機的小小機影,似曾相識的機種。
雫梨對講話不經心的古城咧嘴露齒,還生氣似的瞪了葉瀨賢生。
「不僅阿爾迪基亞王國,據說日本政府也答應跟MAR談判。」
那月接在緣的後頭告訴在場衆人。
爲了逃離那股冷冷的氣息,古城喝起放涼的熱茶,還伸手要拿不知爲何擺在蛋糕架上的飯糰。那是準備給進出研究室的職員當宵夜,不過緣堂緣讓他們在這裏乾等,古城覺得擅自拿一個應該也沒關係。
「……伴侶?」
那月用淡然的口吻告訴古城。古城訝異得忍不住挺了身。
「呃,契約那些都無所謂啦,重要的是,妳還好吧……?妳的傷是不是變得比今天早上還慘啊?」
彷彿對此寒心的賢生微微搖頭說:
「……當中已經用掉兩枚,剩下的最多就十枚。」
古城的聲音流露出無從發泄的憤怒。有關「天部」死都的情報,也是由拉•芙莉亞轉達給古城等人知道。
「妳說獅子王機關的高層起了爭執?」
「這方面的事,我姑且也聽拉•芙莉亞提過。」
根據麗迪安以戰車觀測到的,死都似乎飄浮在弦神島上空兩千公尺處附近,形同將通往異境之「門」堵個正着。
被人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點出自己有責任,古城便語塞了。
賢生的話裏不帶感情,讓雫梨氣得發出高八度的咄嗟聲。這兩個人各有毛病嘛──古城傻眼地心想。
「只不過,『天部』的死都作爲發射臺,會出現在世界上的什麼地方便不得而知。難怪聖域條約機構的加盟國全都聞風色變。」
那月的質疑無法分辨是說笑或認真,使得古城急着反駁。那月短短地哼了一聲說:
「是嗎……哎,這樣的話,幸好我有跟妳立契約。」
「──讓妳久等了,雪菜,還有前第四真祖小弟。因爲獅子王機關(我們)的高層有所爭執。」
紗矢華神色緊繃地一邊點頭一邊拿出自己的手機。
「啥!怎樣,你幹嘛一副明顯不服氣的表情……!還有,你叫誰卡思子!」
賢生漠然說明,古城便驚訝得瞪大眼睛。
那月毫不留情地冷冷告知。
目前雫梨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侶」,就可以得到他提供的無窮魔力。她應該是把那些魔力分給細胞促進活性化,藉此提升肉體的自然痊癒力。雫梨身爲魔族纔有這種特權。
研究所後頭的門被人打開,隨後有個修長苗條的少女走了進來。
古城忍不住捶向工作桌嚷嚷。
還有,雪菜在旁邊聽着古城和雫梨像這樣對話,則是變得面無表情。雖然不清楚理由,她的心情似乎莫名其妙地大受影響。
「什麼叫無所謂!還有,我纏這麼多繃帶,只是因爲這裏的庸醫太誇張而已!」
「……是這樣嗎,學長?」
「說得對。可是,我們想得到的主意,『天部』也都心裏有數。所以他們才叫來那座飄在天上的大塊頭吧。」
所以說,萬一MAR要求讓出與弦神島相關的領土權,日本政府恐怕拒絕不了。因爲MAR手裏有眷獸彈頭。
「咦……這些飯糰,是葉瀨幫忙做的嗎?」
雪菜仍面無表情地用乾巴巴的嗓音問。古城則表示「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搖搖頭說:
「我這是修女騎士的庇佑嘛。」
當拉•芙莉亞或她的騎士團採取與MAR敵對的行動時,便無法保證阿爾迪基亞的都市不會成爲眷獸彈頭的發射目標。所以拉•芙莉亞有談到她不能協助古城等人,至少目前還只能旁觀而已。
「會不會康復得太快啊?鬼族的身體固然強健,可是痊癒能力跟人類差不多吧?」
賢生不悅似的抽了抽眉毛。他的養女葉瀨夏音也跟雫梨一樣,成了古城的「血之伴侶」。賢生好像想起了這一點。
「北美聯合陣營也對他們派出的艦隊遭受嚴重打擊,現已撤退一事表態承認了,全世界的新聞節目也在反覆播放。紗矢華,讓他們看剛纔的照片。」
雪菜困惑地喃喃嘀咕。
「這是當然。『天部』的死都,外加眷獸彈頭。我聽說你們跟拉德麗•連見面的事了,那支艦隊的影像也看過了吧?」
手機秀出了弦神島的夜景,有形似幾何學圖案的複雜魔法陣飄在上空。那是與異境相通的「門」。
「總之,卡思子的傷勢似乎不用擔心吧。」
雫梨大概沒想到古城會坦然表示慶幸,就害羞似的臉紅了。
「要修理損毀的校舍,那個鍊金術師幫得上忙。只要奉承幾句,她就會主動效勞吧。」
古城喫完剩下的飯糰,就對緣發問。黑貓有些隨便地搖搖頭。
黑貓用挖苦似的語氣喚了古城等人。
「找夏音的話,她跟妮娜•亞迪拉德一起去彩海學園了喔。」
「這樣的話,現在更不是悠哉地待在這種地方的時候吧。得趁『天部』還沒有得到更多眷獸彈頭,先把夏夫利亞爾•連從異境拖出來……」
MAR能成功運出眷獸彈頭而不被任何人發現,靠的不是別人,正是古城那些眷獸發揮了吸引注意力的功效。夏夫利亞爾大概並未算到這一點,在古城看來卻是不幸的巧合。
「唯裏同學沒有跟妳在一起嗎?」
緣對古城的嘀咕表示肯定,並且繼續說道。她回答得彷彿事不關己,讓古城有點惱火。
那月提出了觀點實際的推論。
「都沒有人察覺這架直升機嗎?」
「在國際上,弦神市國被視爲日本國內的自治領。最糟的情況下,會『遭到出賣』。」
「問題在於那種狀況不會僅限於弦神島。假如『天部』真的取得了六千枚以上的眷獸彈頭,表示全世界同樣會受到那些人支配。即使明白那是遲早的事,政府也無法犧牲國民,這就是那些政治家的心聲吧。」
「欸,妳這樣說會招來誤解吧……!我又不是因爲札娜小姐是人妻才介意!」
走進房裏的只有紗矢華與一隻黑貓,沒有之前跟紗矢華一起行動的唯裏、志緒以及妃崎霧葉的身影。
雫梨「哼哼」地挺起胸脯,賢生則是無視她,給出正經的答覆。
「唔……」
「也對。畢竟你有剛剛交到的『伴侶』。」
島上握有獨自的自治及外交權,另一方面,國防及警力則要依賴日本政府。由於有這層緣故,那月和獅子王機關身爲日本的國家攻魔官才能像以往一樣活動。
「這是……MAR的運輸直升機?」
「即使同樣會遭對方佔領,與其由日本政府擅自作主,弦神島的居民若能主動接納,在心證上應該比較好吧。」
「我要先聲明,這只是爲了阻止眷獸失控才暫時立下的契約,你別以爲靠這種東西就連我的心都可以任意擺……布……唔!」
「不是啦。這跟我上次陪葉瀨供餐給難民時喫到的味道一模一樣……等等,提起這個,葉瀨到哪裏去了?」
古城露出放心的笑容說道。爲了阻止失控的黑眷獸,雫梨會成爲古城的「血之伴侶」幾乎是出於被迫。然而這一點能幫到她本身,對古城來說也是好消息,多少能沖淡罪惡感。
那是昨晚在貨櫃基地分開的煌坂紗矢華。她胸前抱着長有金眼的黑貓──雪菜之師緣堂緣所用的使役魔。
「考量到直升機的運輸能力,從異境運出的眷獸彈頭估計最多會有十二枚。就算實際上比這來得少,現況可不容樂觀看待。」
雪菜望着舉止可疑的紗矢華,態度含糊地點了頭。雖然紗矢華總是不夠沉穩,今天的她表現得格外失措。
「表示我們要到異境的話,就非得設法解決掉死都嗎……」
於是那月深感興趣地望着古城問:
「妳說跟日本政府談判……那弦神島會變成怎樣?」
「是啊,姑且有看過……那果然是真的嗎?」
但對手是受到強大魔法結界保護的「天部」居城,古城的攻擊並不保證絕對管用,即使管用,只要死都有任何一塊碎片砸落地表就會釀成重大慘劇。
「呃,就算那樣,我們也不能就這麼袖手旁觀吧。還是說,妳真的打算把這座島拋售給拉德麗•連啊?」
「攻魔局也已經跟獅子王機關的成員聯手,正在研討對策。你別多操心,乖乖等着吧。要是讓你擅自出手亂搞,難保不會重蹈昨天的覆轍。」
「……昨天又不是我自己樂意那樣做的。唉,反正也探望到卡思子了,既然妳叫我乖乖等着,那我回去就是了。」
被那月叮嚀過以後,古城不情願地起身。
可以的話,古城希望立刻就出發去帶奧蘿菈回來。然而他終究明白,那實在是辦不到的事。「天部」的死都,還有眷獸彈頭。即使古城恨得牙癢癢,無論怎麼想,這都不是他憑着一己之力就能扛起的局面。
雪菜擔心似的望着垂頭喪氣走向出口的古城,並且理所當然般緊跟在後。緣就突然把她叫住了。
「且慢,雪菜。妳要留在這裏。」
「……師尊大人?」
「昨天妳已經失血至不支倒地,這樣在出事時還能執勤嗎?我有爲妳安排回覆咒術,在我准許以前,妳都要在這裏跟古詠一起靜養。」
緣的使役魔用強硬口吻對驚訝的雪菜斷言。
「跟古詠大人一起……?可是,我還有監視曉學長的任務……」
雪菜委婉地拒絕師父單方面下的命令。黑貓卻賊賊一笑說:
「那種差事,讓聖團去做就行了。」
「您說聖團……是指讓香菅谷同學接手?」
雪菜一臉困惑地看向病牀上的雫梨。雫梨一邊解開手臂纏着的繃帶,一邊像等候已久地奮然起身說:
「交給我嘍!爲了不讓曉古城做壞事,引導他是我身爲聖團修女騎士的職責!傷患好好休養就對了!」
「說我是傷患……香菅谷同學,妳不也一樣嗎……?」
雪菜怪罪似的斜眼瞪向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黑貓則一臉不在乎地吐了氣,還抬頭仰望將自己抱在胸前的高個子少女的臉。
「這樣的話,保險起見就多派一個人好了。妳不介意吧,紗矢華?」
「呃,對不起。因爲我的能力只能揭發對方潛藏的心聲……」
「除了妳以外還有誰?倒不如說,難道回飯店(這裏)會誤事嗎?可是,總不能讓卡思子和煌坂住我家吧……?」
「妳說……他們決定,毀了基石……?」
「這、這什麼狀況啊……」
「好。對不起,紗矢華姐姐。」
6
紗矢華像個爛酒鬼一樣開始滔滔不絕,使得古城對她的發言只感到一頭霧水。
「看姐姐的臉色,妳知道些什麼吧?」
真沒禮貌──雫梨像小孩一樣鼓起腮幫子。古城嫌麻煩似的冒出嘆息回答:
「所以說,你們就這樣言聽計從地回來了?」
房裏幾乎所有人都露出「早就知道了」的尷尬表情,只有雫梨默默地瞪大眼睛。
雫梨待在旁邊,卻莫名其妙用不高興的眼神望着古城說:
淺蔥托腮,嘴邊露出微微笑意。紗矢華心慌似的搖頭說:
「什麼叫言聽計從啦?呃,雖然我曉得那只是找了個好理由把傷患推過來給我照料。」
「感覺我們這些聽衆還比較尷尬呢。」
「明明如此,事情是怎麼搞的嘛!雪菜跟曉古城在一起時,看起來比跟我在一起時還要開心……!他們兩個總是沒完沒了地一直打情罵俏,唔唔……我好恨!我恨曉古城!明明我也想舔雪菜的頸子,還想聞她頭髮的香味……!」
「我們不是在講這個。妳有什麼企圖嗎,紗矢華姐姐?」
儘管對方都是熟人,親哥哥帶了兩個女生回家的話,無論彼此再怎麼熟識,凪沙應該還是會生氣的。她們倆大可利用雪菜在曉家隔壁的住處,然而紗矢華一不小心就忘了借鑰匙過來。
紗矢華迫於形勢,似乎反射性地點了頭,然後才警覺而回過神來。
她那明顯不自然的反應讓雪菜默默地盯着看了一陣子。
矢瀨略顯意外地蹙眉,淺蔥卻冷淡地搖頭說:
「獅子王機關也明白這一點,就不急着處理吧。我猜啦。」
矢瀨納悶地凝望紗矢華問:
「是、是喔……太史局還真會給人找麻煩呢……!」
古城有些意外地看了便裝打扮的淺蔥。
紗矢華急得猛搖頭說:
「…………」
淺蔥也同意般聳了聳肩。
意外的名字出現,古城的眼神變得嚴肅。
紗矢華卻緊緊咬住嘴脣,並且把收納長劍的樂器盒抱到胸前。
「『戰車手』。」
古城恍惚地發出虛弱的嘀咕。
「你說有傷患被推過來,該不會是指我吧!」
「我也不曉得啊……!都是『三聖』跟攻魔局決定的!他們說毀了基石讓弦神島沉沒,通往異境之『門』也會跟着消滅……!」
「……啥!」
結瞳移動到紗矢華面前,然後閉上眼睛。於是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瞳孔就散發出貓咪在暗夜般的眩目光彩。以魔力編織成的黑色翅膀從她背後浮現。
隨耳聽聽的淺蔥原本似乎對紗矢華自白的內容不感興趣,現在卻變了臉色站起身。
「欸,等一下!怎樣!這是幹嘛!」
「妳說的某個地方,是哪裏?」
換成平時的紗矢華,可以合法進入雪菜的起居空間,她八成就會歡天喜地收下鑰匙,這次的失態有違其作風。
另一方面,紗矢華本人似乎在吐實以後就來勁了,明明沒有被問到什麼,她卻主動開始大講特講。
「好、好的。」
古城語帶苦笑地吐氣。他所認識的葛蓮妲不可能懷着惡意加害古城等人,只要對她稍有認識,任誰都會這麼想纔對。
「原來如此……」
淺蔥用冷冷的眼神注視着驚慌的紗矢華。隨後──
古城回到基石之門,出來迎接他的人是淺蔥與矢瀨,還有麗迪安和結瞳這一對小學生拍檔。
「妳有事情想問?問煌坂?」
紗矢華都沒有察覺到旁人失望的情緒,還越講越興奮地扯開嗓門說:
古城感到眼花,雙手抱頭。江口結瞳身爲「夜之魔女」轉生體的能力是心靈操控,憑她壓倒性的支配力,要強行控制他人並非不可能的事。然而這項能力原本的用法基本上是要揭開內心的黑暗面,讓對方直接任由潛藏的慾望來行動。
淺蔥把手湊向嘴脣,短短地呼了口氣。
結瞳直直地仰望紗矢華問道。
「對了,我從特區警備隊那裏接到了奇怪的抱怨耶。說是聯絡不上太史局的妃崎霧葉,讓他們很困擾。她在貨櫃基地用完拋下的武神具需要收拾,似乎也引起了爭執……」
古城看似不滿地反駁。啥──雫梨寒心似的瞪向古城問:
話雖如此,施術者似乎也沒想到紗矢華的心聲竟然會如此愚蠢丟臉,因此連結瞳都有些動搖而臉紅了。
「我也不曉得啊……!」
麗迪安拿出兒童用的手機,熟練地操作起觸控面板。
矢瀨無心間的嘀咕讓紗矢華聲音變了調。身爲攻魔師,紗矢華極有才幹,可是她在心靈方面意外脆弱,對於突發狀況尤其不擅因應。她的撲克臉被輕易扒下,顯而易見地慌了。
「葛蓮妲?」
「總覺得可以嗅出有哪裏不對勁呢。妳說是吧,煌坂同學?」
海面下兩百二十公尺,照不到光的永恆牢獄,基石之門最底層。古城想起封存在那裏的石柱模樣,咬緊牙關。
淺蔥等人同時對古城的疑問點點頭。皮膚彷彿要爲之麻痺的緊繃氣氛讓古城和雫梨看向彼此的臉,而紗矢華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不、不是的。我沒有做什麼,是葛蓮妲她……」
「哦~~……」
「真是太好了呢,你這麼受歡迎。」
「摧毀弦神島?妳說的是怎麼一回事,煌坂!」
「在下明白是也。」
「哎,那倒無妨。反正除了我們,這間飯店也沒有其他客人。再說,我也有事情想要問煌坂同學。」
「我、我哪有,什麼,企圖嘛……」
紗矢華被古城追問,就惱羞成怒似的大聲吼了出來。
「是、是的……」
「稍微啦。但是,我想她們那邊放着不管也沒問題,葛蓮妲並不是敵人嘛。」
「沒錯。那個女生突然出現,把斐川、羽波和妃崎霧葉帶去某個地方了。」
「哎……但是不可以……我們摧毀掉弦神島以後,就不能再跟曉古城在一起了……!」
紗矢華察覺了這一點,臉上露出貨真價實的恐懼神色。
「嗚嗚……什麼嘛,像曉古城那樣,長相雖然很普通,臉龐偶爾看起來倒有一點帥氣,汗味重歸重卻好好聞,聲音聽了也讓人覺得好安心,還會用公主抱的方式抱我。什麼嘛,既然他要找雪菜當『伴侶』,就連我一起娶啊……!」
紗矢華使出蠻勁想掙脫糾纏自己的機械手臂,卻只是讓身上的衣物變得凌亂,有腳戰車則是文風不動。
古城勉強保持平常心回話。畢竟紗矢華目前的精神狀態不正常,要是把這些當成她的真心話而採取行動,之後似乎會惹來大麻煩。
淺蔥越顯冷酷地望着紗矢華被捆住而毫無防備的模樣,開口交代:
不知道紗矢華是否明白古城心裏的糾葛,她還自顧自地苦惱般搖起頭。
基石之門高樓層的飯店房間之一,古城昨晚留宿的套房客廳裏。儘管房間寬廣,天花板也高,但是因爲麗迪安的有腳戰車也停在這裏,室內瀰漫着莫名的壓迫感,心境上好比被迫出庭接受軍法審判的罪犯。
紗矢華突然被點名,就又驚又怕似的繃緊了身子。
「我並沒有擔心那個啦。」
「什、什麼?我今天可是有洗澡耶!還洗了兩次!」
「結瞳,麻煩妳。」
紗矢華帶着想不開的表情點頭,讓古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曉得紗矢華討厭男性,不過事到如今,感覺紗矢華對監視自己這種小任務並沒有必要如此緊張。
「……啥?」
坐鎮在房間中央的有腳戰車突然動了起來,伸縮式機械手臂從紗矢華背後牢牢地把她架住。
「欸,她講這些話不能當真吧……」
淺蔥看着古城帶回來的雫梨和紗矢華,露出好似由衷感到傻眼的臉色。
紗矢華被在場所有人瞪着,才認命而無助地點頭回答:
紗矢華彷彿要逃避她敏銳的視線,無意識地轉開目光。
「妳心裏有底嗎,淺蔥?」
「難、難道妳想用夢魔之力讓我講出祕密?沒、沒用的喔,即使妳那麼做也行不通!我絕對不會說出自己其實喜歡雪菜這件事!」
「那麼,表示葛蓮妲的事情跟煌坂她們那邊的企圖是兩回事嘍?」
古城也板起臉逼問紗矢華。紗矢華則像個耍賴的小孩一樣搖頭說:
結瞳就像殘酷地逼迫獵物的蛇,緩緩地問紗矢華。
淺蔥困擾似的按着瀏海,結瞳則消沉地垂下頭。結瞳身爲夢魔的能力似乎沒有方便到想問什麼就可以讓對方回答什麼。
「不、不對!我剛纔說的並不是師尊大人有什麼企圖的意思……不對啦!」
7
強勁夜風從牆面刻下的巨大裂痕吹了進來。
裸露的鋼筋;混凝土的碎塊;基石之門最頂層。古城爬上大廳堆積的瓦礫,來到半毀的樓頂。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眼底可見弦神島的街景。夜晚的海面環繞於外,在月光照耀下散發有如絹織品的光澤。
仰望夜空,滿是詭異的魔法陣。獨懸於那中央的球體宛若黑月,那是死都,替異境隔絕外界入侵的「天部」居城。
古城朝遙遠上空的死都伸出右手。憑着從「吸血王」繼承而來的黑眷獸之力,應該不是無法企及的距離。
但是,古城並未喚出眷獸就放下右手。此刻,這座島面臨的威脅既不是人在異境的夏夫利亞爾•連,更不是「天部」的死都。
「好慘的景象。『吸血王』認爲這座島歸他人所有,就在這裏盡情撒野。」
腳邊忽然有聲音傳來。沿着逃生梯殘骸爬上來出現的身影是個髮型亮麗的女高中生。
「淺蔥……」
古城遲疑地伸出手,把踉蹌的她拉了上來。淺蔥靈巧地踏在扭曲的鋼筋上,設法來到了安全地帶。
淺蔥的服裝是白底T恤搭配製服風格的百褶裙,跟平時的她相比,給人一種極爲輕便的印象。上的妝也簡約無比,感覺多了幾分稚氣,卻也有些難以親近。因爲她是個臉蛋本來就長得標緻的女孩。
「古城,這裏是你最後見到奧蘿菈的地方,對吧?」
古城對淺蔥跟平時的落差感到疑惑,淺蔥倒是用一如往常的調調問他。
「對。」
古城略顯寡言地回答表示肯定。這裏正是古城跟「吸血王」最後交手之處,更是他將第四真祖麾下衆眷獸讓給奧蘿菈的地方。
可是,奧蘿菈卻在隨後被夏夫利亞爾•連的魔具支配,進而被帶到異境,當成用來開啓「門」的祭品。
「『天部』的死都,還有眷獸彈頭……假如我當時沒放開她的手,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麻煩了。」
古城自嘲地露出無助的笑容。他心裏明白後悔並沒有意義,失去吸血鬼之力的那一瞬間,他不可能阻止夏夫利亞爾•連。
即使如此,那一瞬間,古城就是放開了奧蘿菈的手,這項事實並不會改變。
「或許呢。」
淺蔥便用婉約的目光望着古城的臉龐。
長睫毛;好勝的眼神;亮澤的嘴脣與白皙肌膚;身上的芬芳挑逗着鼻腔。古城遭受到喉嚨強烈乾渴以及犬齒蠢蠢欲動的感覺侵襲。
「合乎於理啊。沒有弦神島的話,通往異境之『門』就沒辦法維持。只要『門』消失,夏夫利亞爾•連回不來這個世界,眷獸彈頭的數量便不會增加。」
「至少聖域條約機構沒有理由反對這項作戰呢。畢竟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弦神島沉沒,就算那月美眉等人失手,對方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無論成敗都不喫虧啊。」
古城順着引誘,將銀戒戴到她的纖纖玉指上。
「啊……」
「弦神島要沉了嗎……」
然而,古城這些弦神島的居民並非如此。
淺蔥道出客觀的事實。
「可是,這東西……」
「前往葉瀨賢生研究室的特區警備隊有提出報告。據說那月美眉和獅子王機關那些人早已經離開那裏了,基石之門也派了多一倍的警備人員,但是有那月美眉協助對方的話,老實說,形勢對我們不利。」
「那月美眉真的打算摧毀弦神島嗎?」
「就算你忘不掉奧蘿菈,或許說,就算你喜歡的是別人,那些對我而言都不重要。縱使要花上一百年或一千年,我都會讓自己成爲你最喜歡的女生──所以你要給我機會。」
淺蔥朝着毫無防備杵着不動的古城伸出左手。
古城擺着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問自己。「空隙魔女」南宮那月身爲古城他們的級任導師,同時也是在弦神島首屈一指的攻魔師。在古城獲得第四真祖之力以前,她就已經捉拿過衆多魔導罪犯,也解救過好幾次弦神島的危機。
淺蔥在古城耳邊細語。
古城茫然地眨了眨眼,一下子無法理解對方說了什麼。因爲淺蔥的語氣感覺實在太從容自然。
「真的……可以嗎?淺蔥……」
「咦?」
古城聽着那有如咒語的誓言,將獠牙扎進淺蔥的頸根。
淺蔥拿出手機說道。她就是爲了告訴古城這項情報,才特地爬上基石之門樓頂的吧。
古城傻愣愣地睜大眼睛看向淺蔥。淺蔥粗魯地嘆了一聲說:
古城的背一陣冷顫。
淺蔥看出古城的眼裏恢復神采,就滿意地微笑。
「咦?」
古城望着兇狠地微笑的淺蔥,不安地反問。他對淺蔥現在的表情有印象,是跟她爲了保護弦神島,獨自向聖域條約機構軍發動戰爭時一樣的表情。
古城拿出了銀戒。以魔法將古城的一部分肉體納入其中,用於立下契約的戒指,爲了讓吸血鬼製造「血之伴侶」的觸媒。
街燈照亮夜晚的黑暗,點起的光明有多少,在弦神島生活的人們就有多少。人類與魔族互不相爭保持共存,屬於「魔族特區」居民的人生。
「淺蔥……妳在打什麼主意?」
淺蔥的評論好似事不關己,讓古城嚐到了一股冷颼颼的滋味。那月將摧毀弦神島的荒唐說法突然帶着真實感逼近而來。
日本政府、阿爾迪基亞王國、三名真祖的夜之帝國都不敢違抗夏夫利亞爾•連,因爲他們的國土和國民都透過眷獸彈頭成爲人質了。
古城想像到最惡劣的未來,眼裏浮現絕望、焦躁及憤怒。
淺蔥從正面望向古城的眼睛。被她用堅定的目光盯着,古城停住呼吸。淺蔥輕輕眯細眼睛,斷然地接着說下去。
「我從以前就一直有好感,對於你,還有這座島。」
淺蔥望着散發銀光的戒指,看似滿意地露出笑容,然後用左手撥起旁邊的頭髮。好似要獻出細細頸子的她悄悄抬起下巴,靜靜地閉上眼。
MAR不能對弦神島用眷獸彈頭,所以他們才畏懼古城等人。畢竟只有弦神島的居民能反抗「天部」的支配,並且跟MAR作對。拉德麗•連會過來談收購弦神島一事,就是因此所致。
她說的話讓古城短短地倒抽一口氣。
淺蔥沒有怪古城,也沒有安慰他,只是用淡淡的語氣這麼說道。
接着,她溫柔地帶着微笑說:
然而那月隸屬於警察廳的攻魔局,是受僱於日本政府的國家攻魔官。日本政府若下令要她摧毀弦神島,她就不得不從。雪菜那些獅子王機關的探員在這方面應該也一樣。
「換句話說,能反抗那些人的只有我們……妳是這個意思嗎……?」
「但是,大家都還活着啊。我們活着,奧蘿菈也活着。」
「札娜•拉修卡交給你的契約戒指還有剩吧?我要。」
與「該隱巫女」的血之記憶一同流入──
淺蔥發出嬌喘,甜美的深紅液體流入古城的喉嚨。
沒錯,什麼都還沒結束,夏夫利亞爾•連並沒有支配地表。古城支配了黑眷獸,已經取回吸血鬼之力,而且奧蘿菈活着,通往異境之「門」仍持續敞開就是證據。
基石若被摧毀,弦神島撐不了幾個小時,跟失去錨墩(Anchorage)的吊橋一樣。東南西北四座人工島(Giga Float)將承受不住各自的重量而翻覆,並且相撞,或者開始在海面上漂流。當然,住在上面的人們會失去他們的生活,連同回憶中的景物,永遠消失──
眷獸彈頭的數量最多還有十枚,實際上很有可能更少。只要對或多或少的犧牲視而不見,那並不是吸血鬼真祖們無法應付的數量。哪怕將導致幾座大都市滅亡,即使有人認爲這樣做總比讓世界受「天部」支配要好,想必也不足爲奇。
「我喜歡你喔,古城。」
「戒指。」
「所以,我不會讓任何人摧毀這座島。喜歡這裏的我,絕對不會。」
「我們要拯救世界喔,古城。靠我和你。」
古城俯瞰開展於腳下的弦神島街景,軟弱地嘀咕。
把這種戒指交給身爲朋友的淺蔥好嗎?古城感到強烈躊躇。然而,淺蔥揪住了猶豫的古城胸口,把他的臉拉到面前。
「『天部』唯有對弦神島纔不敢發射眷獸彈頭。因爲這座島是通往異境的唯一路徑,他們不能讓這裏沉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