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悚懼的胎動 Revelation Of The Terror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3萬 字
1
能俯望海洋的公寓其中一室。沐浴着窗邊流瀉進來的晨曦,曉古城醒了。
「古城哥!哎唷,古城哥!」
代替鬧鐘在耳邊響起的,是凪沙比平常尖銳五成的嗓音。
早就換好制服的她硬是拉開古城房裏的窗簾,再從因爲陽光直射而想落荒逃跑的古城身上一把搶去毯子。
「天亮囉,起牀了啦。會遲到喔。你的早餐要怎麼辦?啊,你又自己把鬧鐘關掉了。課本有沒有帶齊?作業呢?衣服也脫了亂丟……咦?這什麼啊!這套晚禮服怎麼會燒焦?」
「抱歉,凪沙……再讓我睡三十秒就好。」
古城趴着把臉埋進枕頭裏,低喃的聲音既沙啞又靠不住。
結束和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會面,古城他們回到家是深夜三點過後。無論怎麼想,睡眠都不會足夠。而晚禮服燒焦當然是瓦特拉的攻擊所致,那也使疲勞雪上加霜。
「古城哥,我剛纔就說過了不是嗎?哎唷,真的遲到我也不管你喔。」
聽得見凪沙死心地發出嘆息,然後走出房間的動靜。
用搶回來的毯子蓋住頭,古城鬆了一口氣。聽着妹妹腳步聲遠離,他在腦袋裏昏昏沉沉回想起來的,是昨晚與瓦特拉的對話內容。
「──剛纔的氣息是『獅子之黃金』呢……哦──沒想到特地來確認普通人類吞了第四真祖的傳言,倒也沒有白走一遭。」
忽然就對古城出手攻擊,戰王領域的貴族話裏卻不顯愧疚。
遊船「深洋之墓」廣闊的上層甲板。任夜風撫弄大衣下襬,他面帶愉悅地笑着。
「……你知道『獅子之黃金』……?」
古城困惑地瞪着瓦特拉那副甚至顯得純真的笑容。
儘管外表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是如假包換的「舊世代」吸血鬼。他們是活得比外貌所能想像的時間還要長上好幾倍的怪物。理所當然的,他擁有的記憶份量遙遙凌駕於古城。瓦特拉應當擁有許多古城不瞭解的知識,而這一點在關於第四真祖──意即與古城本身相關的知識這方面,恐怕也不例外。
「它是『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五號眷獸吧。聽說是個難以管控的兇暴傢伙,但你成功馴服它了不是嗎?看來靈媒的血十分令它滿意呢。」
聽着瓦特拉淡淡道來,古城不吭聲地皺起臉。上一代的第四真祖,「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這個詞的字音會攪亂古城心靈,造成難以忍受的頭痛。
對於過去應該在某處見過面的她,古城只能回想起片段。宛如詛咒的牢固封印奪走了他的記憶。
雪菜對端出的料理毫不理睬,又如此問道。
「血的氣味……等等,你連那種細節都分得出來嗎……!」
古城朝挑逗似的探出舌尖的貴族青年破口大罵。
「我並不在意……那位真祖大概會這麼說吧。我也有我的立場,所以沒辦法那麼說。」
瓦特拉意外點破事實,雪菜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你發誓要愛的不是奧蘿菈嗎!」
瓦特拉曾殺害名爲「黑死皇派」的激進團體指導者,說來他就是對方的仇敵。黑死皇派的那些殘黨八成仍苦苦守候着對瓦特拉尋仇的機會。
「沒有。那是誰?」
雪菜沉沉嘆息,然後表情嚴肅地直直望向瓦特拉。
瓦特拉作戲般將手掌湊在自己胸口,面帶懷念地眯起眼睛。
「所謂的正事是……?」
「發誓愛她……等等,你不是第一真祖的眷族嗎?」
席捲而來的淒厲殺氣讓古城背脊發冷。紗矢華自稱詛咒及暗殺的專家,既然有這等殺氣,感覺她要咒殺一兩個人確實輕而易舉。
「哪裏細枝末節了?那纔是要緊的問題。還有,你舌頭不要那樣動!」
「現在哪是開玩笑的時候啊?要打仗,你就回自己的領地去打,別給其他國家的城市惹麻煩!」
「他是戰王領域出身的退役軍人,在歐洲算小有名氣的恐怖分子。過去曾爲激進團體『黑死皇派』的幹部,而且大約十年前,他在布拉格國立劇院佔領事件中,還造成四百名以上的民衆死傷。」
「我聽過黑死皇派的名字。不過,那不是好幾年前就已經瓦解了嗎?記得是因爲指導者遇刺──」
「……爲什麼歐洲的激進分子要特地跑來這座島?」
貌似瓦特拉領班的男子朝搖頭的古城遞來酒杯。由於自己未成年,古城脫口就要拒絕,但看到男子的臉他便放棄了。對方的舉止雖然沉靜富知性,卻是個長相兇悍,具備強烈威嚴的老人。留在臉頰上的大塊舊傷痕,令人聯想其轟轟烈烈的人生。
你連這也不懂?面對她這般話中有話的冷冷態度,古城忍不住氣悶地說:
所謂真祖,是最爲古老、力量也最爲強大的吸血鬼。而黑死皇派要弄到打倒真祖的手段,就表示他們的存在將對其他所有吸血鬼造成威脅。照道理來說,瓦特拉的處境也同樣危險。然而──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那就是古城曾將真祖吞食入腹。他藉由捕食與上一代的第四真祖融合,進而奪取其存在及能力。
原爲人類的古城喫了吸血鬼──光想像就令人深惡痛絕的景象。
「黑死皇派是具歧視觀念的獸人優勢主義者。他們的目的在於徹底譭棄聖域條約,還有從第一真祖手中奪走戰王領域的支配權。」
「哎,但既然妳身爲『血之伴侶』的候補,對我來說就是情敵了。爲表示敬意,我特別接受妳發問。有沒有什麼想知道的事呢?」
瓦特拉草率搖頭,跟着又用興奮得古怪的語氣說:
意外的攪局者出現,讓瓦特拉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在這之前,他對雪菜的存在好像看得比小石頭還不如。
古城一邊忍着原因不明的劇烈頭痛一邊問道。
雪菜正經八百地瞪着讓人捉摸不清的貴族青年問:
「我就是在說你這理論有毛病!血脈相同你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嗎?」
對於恭敬報上名號的雪菜,瓦特拉顯得興致缺缺,低頭說道:
瓦特拉攤開雙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然後若有所思地流露出笑意。
「──你說的麻煩是什麼意思?」
「等一下,你來弦神島的理由,和那個叫賈德修的男人有關嗎?」
貴族青年裝蒜的態度讓古城焦躁得咬牙切齒。原本默默看着他們對談的紗矢華,忽然用公務性質的語氣告訴古城:
「……唔!」
「你和奧蘿菈……是什麼關係?」
「可是她已經不在了。是你將她吞下的吧?」
古城厭煩地嘀咕。雪菜則散發攻擊性氣息,並且威嚇般瞪向瓦特拉問:
「誰知道呢……倒真不懂他們在想什麼。」
彷彿享受着古城等人的動搖,瓦特拉一臉滿足地笑了。
「奧爾迪亞魯公──容我向你請教。」
瓦特拉如此說着,優雅地彈響手指。這聲音成了信號,大批的傭人從船裏魚貫現身。他們推來的餐車上滿載一盤盤料理,菜色之豪華豐盛,幾乎讓派對會場提供的餐點顯得寒酸。
古城想起隱約有印象的舊新聞。就連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他都會記得,照理說應該是相當重大的事件纔對。
「你有意暗殺克里斯多福・賈德修?」
「啊,對喔。我都忘了,另外還有正事。當然妳所說的也包含在內就是了。」
瓦特拉一邊以酒杯就飲一邊悠然笑着回答。古城默默凝視眼前的貴族青年。事到如今他才深切體會到,這名貌似輕浮的男子屬於世界級的重要人物。
瓦特拉說完笑着露出白色的犬齒。
「妳是?」
「話是這麼說,設有魔族特區的國家並不隻日本。他們會來弦神島,應該想成還有其他理由才妥當。」
「沒有,那是胡扯的。我只是想問問看而已。」
「這個嘛,要說我所能想到的,會不會就是爲了將打倒真祖的手段弄到手呢?畢竟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弒殺第一真祖啊。」
古城沒有那一晚的記憶,他想不起發生過什麼。可是,直到數個月前還是普通人的他正是以那時爲界,將名爲第四真祖的吸血鬼之力納入手裏。
「你來弦神島,目的就是要挑釁恐怖分子,將他們引出來嗎?會選擇搭這艘醒目得亂七八糟的船,同樣是爲了──」
瓦特拉沒規矩地捏起一片生火腿,笑着說:
「什……」
瓦特拉身段滑溜地將雪菜的質問應付過去。得意什麼啊?古城暗自在心裏如此慨嘆。不過吸血鬼的眷獸並不適用於對個人進行精密攻擊,這是事實。既然瓦特拉無意和恐怖分子交手,暫且就可以安心了。當古城正要伸手撫胸時──
「那我可不知道喔。」
「不,學長。你想錯了。」
「我一開始沒說嗎?我愛着她,發誓會對她付出永恆的愛。」
於是,雪菜將步步後退的古城推開,提着樂器盒來到前頭。
直到這時,古城總算也明白他的目的了。
瓦特拉說着死纏爛打地對古城拋媚眼。古城則放聲大吼:
「話說古城身上有股氣味和妳的血相同……該不會妳就是『獅子之黃金』的靈媒?」
瓦特拉同樣從領班手裏接下酒杯,然後在古城面前舉起示意「乾杯」。雖然令人不甘心,但那一幕實在有模有樣。
那樣自作主張哪有道理啊?古城如此低聲埋怨。
在這當中,「獅子之黃金」是古城唯一成功馴服的眷獸。經過錯綜曲折的風波,到最後古城靠着吸雪菜的血才總算掌握自己擁有的一匹眷獸。當然他吸身爲監視者的雪菜的血,並不是能隨便告訴他人的事──
古城深受動搖。他感覺到背後紮上來的視線,用不着回頭就能知道原因。是煌坂紗矢華正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瞪着他。
面對雪菜指責般的發言,瓦特拉不改笑容。他反而愉快地挑起眉說:
「當然是這樣啊。你繼承了第四真祖之力,代表她認同你。和那比起來,我們都身爲男性這一點根本只是細枝末節。」
「而賈德修就是那羣黑死皇派中苟活下來的人。精確來講,黑死皇派的殘黨其實已經聘了他擔任新指導者。那些人聘了以恐怖分子而言,曾留下豐功偉業的賈德修。」
像是在嘲笑心裏鬆懈的古城,瓦特拉如此向他徵求附和。
「你從前提就有很多地方弄錯了吧?她不是什麼候補,也不是什麼情敵!」
表情因而凍結這一點,古城也一樣。古城從上一代第四真祖繼承而來的眷獸共有十二匹,但它們到現在還沒有認古城爲主,目前無法操控的危險狀態仍延續着。
萬一賈德修真的獲得了弒殺真祖的力量,他就會頭一個找上瓦特拉。而那正是瓦特拉的用意所在。
「那就跟這座島更沒關係了,不是嗎?」
忽然有不祥的預感,古城問道。瓦特拉則佩服地點頭回答: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我叫姬柊雪菜。今晚是以第四真祖的監視者身分登門拜訪。」
「哦……原來如此。妳是紗矢華小姐的同袍啊。」
「──所以,我會對繼承了她的『血』的你奉上愛情。身爲發誓要永遠愛她的人,我這麼做不是理所當然嗎?」
「是啊。不過我們的真祖是不太會介意這種事的吸血鬼。」
「慢着慢着慢着,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請告訴我,你造訪弦神市的用意。像這樣和第四真祖結下不正經的情緣,就是你的目的嗎?」
「弦神島是魔族特區──成立於聖域條約下的城市。他們在這座城市裏起事,具有意義。雖然那只是自我滿足,想讓世人留下黑死皇派依舊健在的印象就是了。」
「重要的是『血』強大就好,與先祖是誰無關,強大的血族纔會存活下來。吸血鬼就是這種生物吧?因此何不讓我們卿卿我我地談情說愛呢?曉古城?」
古城盡責地反駁,充耳不聞的瓦特拉卻當耳邊風。
「……你這樣也無所謂喔?」
「嗯?」
「唔!」瓦特拉平淡拋來的語句,讓古城倒抽一口氣。
古城一臉傻眼地嘆氣。
「來拜個碼頭啊。既然這塊魔族特區是第四真祖的領地,我打算先問候一聲。因爲說不定會演變成帶給你們麻煩的狀況。」
「不過啊,假如是賈德修主動找上門來想殺我,就不能不應戰了吧?這叫作行使自衛權,對不對?」
雪菜小聲地糾正古城。對對對──如此附和的瓦特拉也使壞似的眯起一邊眼睛。
「古城,你聽過克里斯多福・賈德修這名字嗎?」
「結果還是包含在內喔?」
「不不不……要說的話,來見心愛的你纔是目的。」
「哪的話,我不會做那種麻煩事。根本來說,我的眷獸們不適合那種精密作業。要將整座城市燒掉,它們倒是很擅長。」
「你這麼機靈就好說話了,古城。正是如此。有情資指出,賈德修帶着黑死皇派的部下潛入這座島嶼了。」
「沒錯,那是我殺的。雖然是個特技有點棘手的獸人老頭。」
「其他……還有什麼理由?」
古城連忙制止瓦特拉靠近。
然而瓦特拉的話音裏卻聽不出怪罪古城之意。他反而對古城倍加讚賞似的微笑,還用舌頭舔舐揚起的嘴角。
「我當然也這麼希望啊。只要這座城市的攻魔官們能逮到賈德修,那就沒話說了。可以省事是最棒的。雖然,這也要他們能逮到賈德修就是了。」
瓦特拉無奈聳肩,十足誇張地發出嘆息。接着,他對古城擺出美得令人心顫的笑容。
「但是,聽命於我的九匹眷獸──這些傢伙要是看身爲宿主的我遭遇危險,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它們會毫不在乎地鬧到轟沉這座島的地步喔。所以,我纔打算先向你賠罪。」
「什……」
古城這回真的啞口無言了。
瓦特拉表示有意讓弦神島沉沒。爲了收拾來向他索命、頂多只有幾十人的恐怖分子,他要將對方連同弦神島一起毀滅。
而且,他在古城面前宣言。換句話說,即使古城打算阻止也沒用──瓦特拉話裏同時表達出這層意思。萬一古城要來礙事,那就一塊打倒──這就是迪米特列・瓦特拉藏在輕浮話語中的真正心思。
古城並不是不惱火。然而實際上,古城沒有足以阻止瓦特拉的手腕。因爲古城要是和瓦特拉交手,就算他豁盡全力想阻止對方,結果弦神島仍會受到莫大的損害。
只要瓦特拉拿正當防衛作爲主張,雪菜等人隸屬的獅子王機關也無法對他出手。瓦特拉身爲正式外交使節,光靠他被恐怖分子盯上這樣的理由,也不可能將他趕出弦神島。
當古城開始對走投無路的狀況感到絕望時──
「奧爾迪亞魯公,承蒙你的好意,但我想應該不需要這樣費心。」
用冷澈嗓音進言的是雪菜。
「姬……姬柊?」
「……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古城會替我收拾賈德修?不過和第四真祖擁有的一比,我倒認爲我這些眷獸還算乖巧喔。」
古城和瓦特拉各自露出意外的表情反問。
端正面孔上靜靜現出決心的雪菜點點頭。
「你說的對。所以,我會代替第四真祖將黑死皇派的殘黨拿下。」
「──雪菜!」
紗矢華慘叫般驚呼。一扯上雪菜,表現得從容幹練的她似乎就破了功。不過古城也很能體會紗矢華着急的心情。
「爲什麼要那樣!別說什麼代不代替,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對付賈德──」
古城這才掌握狀況。想來也是理所當然,假如沒有人將淺蔥帶進家裏,就算她再怎麼恣意妄行,也不可能一個人擅自進古城的房間。
而瓦特拉卻莫名起了戒心似的,望着這樣的她說:
忽然傳到耳邊的催促聲,讓古城嚇醒了。
「你也要及時到學校喔。凪沙,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起來啦,不趕快起牀就要遲到囉。」
「可是我不記得有叫她上牀耶。你讓她握什麼東西啊,古城哥……!」
不解其意的雪菜眨着眼,朝房裏探頭一望,瞬時間所有感情從她眼裏消失了。正因爲臉孔端正得超乎一般,如人偶般無神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
「矢瀨?那傢伙講了什麼嗎?」
說完就靜靜出了房間,態度完全和平常一樣冷靜。
這就是昨晚與瓦特拉見面的來龍去脈。第一真祖的使者和古城等人在深夜的會談,就這麼宣告結束了。
雪菜朝微笑挑釁的貴族青年靜靜點頭示意。
「……咦?」
「早啊,古城。你很慢耶。」
「啊,不行!看了這麼骯髒的人,雪菜妳會被玷污的!」
「沒……沒有啊,並……並沒那種事……喔。」
「妳到底來幹什麼的啊……?」
「把……把柄?」
「沒那回事吧。再說我又沒有和她在交往。」
早晨的曉家、看慣的自己房間。藍羽淺蔥帶着一臉笑容俯望剛睡醒的古城。
「都是錯在古城哥要賴牀嘛!天氣這麼熱,總不能讓雪菜在外面等,所以我才讓她進來乘涼啊!」
那絕非讓人不愉快的嗓音,反而還很耳熟,只不過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爲什麼會在這裏聽到她的聲音──?
「我還是到外面等。兩位學長姐請慢慢來。」
2
「古……古古古古古城!」
「少怪到我身上!」
察覺自己碰到的東西真面目爲何,淺蔥發出尖叫與怒罵參半的喊聲。對於家裏只有姐妹的她來說,「那個」似乎沒理由地成了恐懼的對象。她在牀上一跳,備受折騰的古城大罵:
雪菜用缺乏抑揚頓挫的生硬語氣強調。由旁人看來顯得冷靜,但這是她的心思半已意氣用事時的特徵。正因爲個性一板一眼,雪菜一旦打定主意就會變得頑固。
「抱歉,我還是先走好了。」
古城和淺蔥也保持扭打的姿勢愣住了。令人窒息的寂靜降臨房裏。
「雖然我不太懂,可是妳看的那份資訊,我想大概搞錯了許多地方。」
砰!打雷般的聲音轟然入耳,公寓爲之搖動。
「凪……凪沙?對喔,擅自讓淺蔥進來家裏的就是妳……!」
原來如此,凪沙似乎也沒有陷害古城的惡意。明明如此,瀰漫於古城房裏的這種難堪氣氛是怎麼回事?
然後若無其事地朝古城等人打了招呼: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生?」
「請學長你們安靜。身爲監視者,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總不能讓第四真祖去和恐怖分子接觸。既然對方打算殺害真祖,那就更萬萬不可。」
然後──
淺蔥騎在目瞪口呆的古城身上,將指尖湊向他的鼻子。
面對提心吊膽發問的凪沙,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平靜地搖頭。
嘿咻──淺蔥準備跨過躺着的古城下牀,卻不經意因爲摸到異物的手感而歪着頭。淺蔥在無意間正用纖纖玉手握着仰臥的古城下腹部,由於早晨生理現象而活性化的部分肉體。
因此就出人意表的意義來說,女同學出現在自家牀上的衝擊度,遠遠凌駕於和「戰王領域的貴族」這種超脫現實的人物見面。
古城汗流浹背,同時無意識地從淺蔥面前別開目光。
「唔……喂,淺蔥。」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笑得格外海闊天空的淺蔥這麼說,然後就踩着古城從牀上跳下來。
淺蔥本人或許也有自覺這樣裝下去行不通,所以她又改回平時挖苦人的語氣說:
然而貴族青年卻滿臉愉快,而且有些刻薄地微笑着宣告:
「受不了你耶,古城。再繼續睡我要對你惡作劇囉!」
古城不經思索地回答。淺蔥不知爲何睜大了眼睛望着古城。
「你隨口就把很沒禮貌的話直接講出來了耶。不用你說我也會讓開啦──欸,這什麼啊,硬硬的……」
淺蔥興味盎然地來回看着古城那種反應及雪菜離去的方向,然後問道:
淺蔥陣陣貼近古城的臉問道。
被要求負起不可抗力的責任,古城好想哭。而且狀況雪上加霜,氣勢洶洶站着的凪沙背後又有個嬌小的身影冒出臉來問道:
但身爲共犯的凪沙,自然想也沒想過古城他們豈會做出這樣的行爲──
「要問這個?就像妳看到的那樣啊。她不是壞傢伙,雖然偶爾也會給人添麻煩啦。」
「哦──原來如此……基樹偶爾也會講出有建設性的話呢。」
感到強烈不安的古城回問。看來淺蔥今天早上會有這些怪異舉動,就是那個傢伙出的主意。然而──
看了她這種態度,古城得到確信。淺蔥似乎是有什麼別的目的纔會來轟他起牀,反正八成不是什麼像樣的目的──
「哦……原來如此,有意思……不愧是即將和我成爲情敵的人。」
一般所謂的驚訝,會發生於和日常有所落差的狀況。而狀況要是太過離奇,人反而會變冷靜,這是常聽見的論調。
「咦?不是,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對呀,比如不能跟人說的祕密之類。」
「沒有啦。因爲網路上寫……呃……男生就喜歡這樣。」
「……學長?發生什麼事了嗎?」
面對她太過可愛的舉動,古城倒覺得詭異而嘀咕起來。
傷腦筋。這麼想的淺蔥貌似疲軟地嘆了氣,抬頭望向天花板。
「還有,妳快點讓開。好重。」
「──淺蔥,對不起喔,把工作推給妳。我差不多要去啦啦隊晨練了,妳幫忙把古城哥叫起來了嗎?」
「淺……淺蔥?」
喋喋不休的攻擊讓古城沉默下來。
結果在這時粗魯打開房門,匆匆忙忙快步闖進來的人是凪沙。
「爲什麼我要被髮脾氣啊!明明是妳自己騎上來的吧!」
「啊……果然不對喔?我就覺得內容讀起來怪怪的嘛。」
「對不起喔,雪菜……妳該不會在生氣吧?」
然而等到玄關門板傳出闔上的動靜,大約經過三十秒以後──
淺蔥維持着半被推倒的姿勢,牢牢地將有意逃走的古城手腕扣住,然後用挑釁的視線望向雪菜。相對於此,雪菜則讓人看不出表情。
「……妳搞什麼啊?是喫壞肚子了嗎?」
只論五官,淺蔥沒話說是屬於美女的範疇,但即使誤解得再怎麼深,她也不是那種會對男生殷勤的類型。率性自主的她與嬌媚無緣,相對的,別人也不需要爲她做多餘的設想。要是讓古城來歸類,淺蔥反而類似可以對等相處的哥兒們。這種難爲情的話古城不會說出口,但他覺得那就是淺蔥的優點。忽然被那樣的她獻媚,只會讓人起戒心。
也許是作了一段長夢的關係,意識還有些混亂。映入眼簾的少女身影不太真實。精心呵護的秀髮、迷人的眉型、意外端正的豔麗臉孔、輕柔體溫和肥皂香,讓古城驚訝地起身──
原本繃緊的表情一緩,雪菜冒出困惑之語。
別自作主張啦──古城這句嘀咕,被瞪眼相視的雪菜和瓦特拉徹底忽略。
對淺蔥的反應感到輕微受傷,古城也跟着反駁。爲了讓大吵大鬧的她冷靜下來,兩個人就這麼扭打着倒在牀上──
「那是不是在喫醋?」
「那麼,我就先瞧瞧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有何實力吧。究竟妳夠不夠格當古城的伴侶,我可要看個仔細。」
「我受夠了啦……你讓我摸什麼東西啊?感覺還亂有彈性的……嗚嗚,好噁心。」
想起自己一會兒被尾隨,一會兒被監視的現狀,古城微微嘆了氣。
淺蔥親暱地摟着還有些茫然的凪沙肩膀,揮手對古城說了聲:「掰囉。」而古城搔着睡覺壓壞的髮型,目送離開房間的兩人。
「古城!我在叫你耶!古城!」
「古城,你是被那個女生抓到什麼把柄嗎?」
凪沙打破寂靜,嚴肅地問道。
淺蔥望着舉止可疑的古城,滿意地點點頭。
簡直像空手道高手出於一時氣憤,朝牆壁使出前踢所帶來的衝擊。背脊沒來由地冒出寒意,讓古城打了哆嗦。
「是我一手造成的嗎──!」
撞見古城他們在牀上糾纏成一團,她的笑容就此僵住。
囑咐似的低喃過後,淺蔥指着雪菜離去的方向又問:
被這樣一問,想得到的內容太多了。身分是名爲「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而且他先前才用那能力燒掉整條街,造成數百億圓損失,還有就是自己因爲種種風波而吸了她的血──古城覺得自己有一大票足以左右人生的祕密,都被雪菜掌握。
「不,並沒有。」
「等一下!爲什麼連姬柊也進家裏了……?」
「……是喔。所以你們並沒有在交往。」
猛一看,紗矢華則陷入輕度恍惚,說不出話愣在原地。被雪菜要求閉嘴,好像讓她受了相當大的打擊。
被人粗魯地抓着身體搖晃,古城緩緩睜開眼皮。
聽見他自言自語似的嘀咕,淺蔥立刻回頭答道:
「嗯……我來幹什麼呢?也許……是宣戰吧?」
被孤伶伶留下的古城歪着頭心想:「什麼意思?」
而這樣的他被停在窗邊的一隻鳥盯着。
那隻鳥有彷彿由金屬構成的濃灰色羽毛,始終在耀眼的晨曦中望着古城。
同一時刻。
南嶼──弦神島南區的大樓屋頂上站着一名少女。
是個留着長髮的少女,在她腳邊擱着黑色的大型樂器盒。
少女視線對着的是間隔馬路位於對岸的九層樓公寓其中一室。
有隻鳥停在那個房間的窗邊。透過那隻鳥的眼睛,她正看着建築物內部的情形。
「太……太不知羞恥了……」
少女脣裏發出低喃。她白皙的臉頰之所以微微泛紅,不知是氣得忍無可忍或羞恥所致。
「看來,果然有必要對那個男的做應當的制裁……」
髮色偏淡的栗色秀髮被海邊強風吹拂而翩翩生姿。
蹲下的她從樂器盒裏取出的是一柄劍──
由平滑金屬曲面構成的銀色雙手劍。
3
「欸,姬柊。」
在通學的單軌列車上,古城出聲喚了雪菜。
握着銀色扶手的雪菜則緩緩回頭望向古城。她那雙如深邃湖泊般的眼睛,盈現着剛認識時所顯露的寒光。
「有什麼事?讓我待在門外等,自己卻和女同學打情罵俏的曉學長?」
古城打開厚重的木門,大搖大擺地進了那個房間。緊接着在下個瞬間──
厚地毯與天鵝絨窗簾;古董傢俱年代悠久;牀鋪附有天蓬。風範典雅的房間實在讓人想吐槽:
「妳也在啊,國中部的轉學生?所以你們有什麼問題?是來問生小孩的方法嗎?」
那月說着兇巴巴地瞪向雪菜。
「妳那種說明性質的稱呼方式,感覺得到露骨的惡意耶!」
吸血鬼這個種族具備令人深惡痛絕的特質──對血液的飢渴。紮根於本能最深層的吸血欲求將輕易奪取吸血鬼的理性,使其化爲兇暴怪物。
「可是呢,奧爾迪亞魯公有提過吧。他說弦神島的攻魔官也正想要逮住黑死皇派。」
那月朝端來麥茶的女僕裝少女,草草地發下命令。帶着某種奇特語調的少女嗓音,讓古城和雪菜驚訝地抬起頭。
「學長你這個人再下流,也不會在凪沙身邊縱情逞欲,這點程度的信任我還是有的。」
「唔……嗯。」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一早就和女同學在牀上恩恩愛愛的曉學長。」
說得簡直像吸妳的血就可以耶──古城這麼想着,仍感謝雪菜的用心。雪菜原本單純是個監視者,同時也是被賦有決定古城生殺大權的攻魔師。而她卻這麼爲古城着想,就算稍微挨一些莫名其妙的說教,古城也不應該抱怨。
「剛纔和藍羽學姐的淫亂行爲並不是出於學長的預謀,這個我可以相信。話雖如此,我還是不覺得學長抵擋得住誘惑,所以才生氣。」
雪菜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
「誘惑?」
真受不了──雪菜如此說着,傻眼地嘆道:
「要你別叫我那月美眉,總該學乖了吧,曉古城?」
「那妳既然明白,爲什麼還要生氣成那樣?」
這名嬌小女性有副怎麼看都像女童的娃娃臉,但自稱二十六歲的她卻毫無疑問是個英文老師,同時更是在職的國家攻魔官。爲確保學生安全,弦神市內的教育設施受到規範,有義務配署一定人數的攻魔官。那月就是其中一人。
「對。就是攻魔官。」
「總之,要是學長對我以外的人吸血,到時我就真的會生氣了。」
哪怕是真祖也無法控制的強烈衝動,會喚起那種衝動的則是性慾。
「畢竟這次的狀況和之前奧斯塔赫大叔那時不一樣。沒有任何線索就要找出恐怖分子,實在太勉強了吧。」
「呃,可是對方趁我睡着時擅自闖進來,是要怎麼應付──」
「啊,這麼說來,你們都和她見過。」
「唔喔!」
「唔──……」
「所以你們問了賈德修的下落,又打算怎麼做?」
「請好好反省,別再陷入那種危險的狀況。」
真像警匪片啊。這麼想的古城異常感到佩服。
忽然正色的古城問道。
雪菜用機械般的語氣淡淡回問。古城從喉嚨發出一聲低鳴,然後開口抗議:
「妳就不肯否定下流的部分喔?」
「……妳說的對。抱歉。」
捧着銀色托盤站在那裏的,是個藍髮少女。
「沒用的,打消念頭吧。啊,亞斯塔露蒂──沒必要奉茶給這些傢伙喔,太浪費了。還不如幫我衝一壺新的紅茶。」
「這是哪裏的皇宮?」
雪菜望着古城點點頭。思索了一會兒,驚歎的古城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手。
「那月美眉,抱歉,我們有點事情想請教──」
左右對稱的人工臉孔,以及不具感情的淡藍色眼睛。露出度偏高的連身圍裙包裹着那副纖瘦未成熟的胴體。
「學長是問搜索黑死皇派的事,對不對?」
「我們要找一個叫克里斯多福・賈德修的男人。假如有什麼線索,希望能告訴我們。」
「你們從哪裏聽到那個名字的?」
古城低聲咕噥。被雪菜指正以前,一直疏忽那種可能性的自己讓他感到惱火。到頭來,雪菜還是從一開始就擔心着古城吧。會被她發脾氣也是當然。
瞬時間,那月神色驟變。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的嬌小身軀,散發出的威迫感幾乎令人難以呼吸。
面對不知爲何開始發出低鳴聲的雪菜,古城深深低下頭。
面對那月的問題,雪菜立即回答。靠着這一句話,那月似乎就明白大致的事情緣由了。若是與黑死皇派的殘黨陷入交戰,瓦特拉就會開開心心地解放自己的眷獸。這樣一來,弦神島肯定會受到莫大損害。雪菜話中之意,就是要阻止那種事發生。
「既然瓦特拉那傢伙會那樣講,大概就沒錯了。」
「──命令領受。」
「攻魔官?」
「迪米特列・瓦特拉說的啦。妳也知道吧?他就是停泊在弦神港的大型遊船主人。據說那傢伙從戰王領域過來,是爲了要收拾賈德修。」
「我覺得只要從平時留心,別讓狀況變成那樣就可以了。請好好反省。」
4
那月像數落熟人似的罵起瓦特拉。她提到的「蛇」,八成是指瓦特拉的眷獸。儘管只有一瞬,古城也見過那匹籠罩着灼熱光芒的眷獸。
一瞬間,雪菜無法理解聽到了什麼而目瞪口呆,然後才使勁搖頭。古城則按着額頭,猛然起身否認:
「欸!我說過是淺蔥那傢伙趁我睡着時擅自爬上來的啊!那傢伙是和平常一樣在瞎鬧吧。也許她是想爲昨天那件事出口氣。」
假如吸血衝動在那個場面湧上,古城或許就對淺蔥伸出魔掌了。然後他將獠牙扎進淺蔥喉嚨的模樣,應該會被凪沙撞見。古城說不定會傷害自己重視的朋友和妹妹,而在一瞬間失去她們。
古城用雙手捧着頭嚷嚷。他自己覺得這樣的假設頗有說服力。既然他翹掉球類大賽的練習,跑去和雪菜待在一起,那就稍稍還以顏色吧──古城覺得這正是淺蔥會有的想法。
「他說戰王領域的恐怖分子到了弦神島,是真的囉?」
「不對,我覺得只要學長態度更堅毅就可以了。請好好反省。」
不知道爲什麼,南宮那月的辦公室位於視野遼闊的最頂樓,感覺比校長室更威風。
話是沒錯啦──如此頂嘴的古城有些不服氣地噘嘴。
「哪有可能啊!妳沒頭沒腦講什麼?」
「……我以後會小心的。」
她果然知道這個名字──古城心想。儘管那月把攻魔官當成副業,實力在弦神市裏的同業者中似乎仍排得上前五。像賈德修這樣有頭有臉的罪犯既然現身了,情報肯定也會傳到那月耳裏,古城他們便是這樣預料。
雪菜默默望着古城,手裏則緊握吉他盒的揹帶。
「學……學長!」
「對啊。所以說,我打算從探聽開始。去找握有情報的人物。」
那月隨口回答。她應該是認爲隱瞞也沒用。
「啊,說到這個,姬柊,既然妳是因爲那樣才生氣,爲什麼要跑到外面?當場制止我們不就好了──」
而從房裏冷冷望着他們的,是身穿黑色禮服的南宮那月。
「什……什麼?」
走在古城身後的雪菜連忙扶起痛得呻吟的他。
雪菜用教訓小朋友般的語氣說道。
「呃,但我還是覺得,今天早上那樣算不可抗力──」
面對沉靜質疑的雪菜,剎那間,古城停住呼吸。
「你說──是藍羽學姐擅自那樣做的?」
「什麼嘛,原來妳並沒有誤會嗎?」
雪菜立刻機靈地反問。點頭附和的古城又開口:
那月像是興致全失地嘆了氣。妳到底有多想談生小孩的方法?如此心想的古城在傻眼之餘,仍然正色說道:
「我也覺得她的用意就是那樣。先不管那算不算瞎鬧就是了。」
「不講那些了。姬柊,接下來妳打算怎麼做?」
聽完古城的說明,那月貌似惱怒地咂嘴。
「亞斯塔露蒂……?」
古城面有不滿地撇嘴。但是就算他再遲鈍,被數落到這種地步還是會隱約察覺,雪菜之所以生氣,纔不是因爲她對古城喫醋。
「這樣啊……我應該要設想到那個輕浮的蛇夫有可能把你叫去。他真是多此一舉。」
然而,雪菜答了句「不是的」,然後一臉傻眼地搖頭說明:
可是,那月的回答卻相當淡然。
「……我想錯了嗎?既然這樣,你們有什麼事?」
彩海學園高中部的教職員辦公校棟──
「……妳有認識的情報販?」
「妳是奧斯塔赫大叔之前帶在身邊的那個讓眷獸附身的女生──!」
「我們要趕在他和奧爾迪亞魯公接觸之前把人逮住。」
她深深靠坐在看似昂貴的古董椅,攤開黑色蕾絲扇說:
頭蓋骨忽然遭受重擊,讓古城跌得人仰馬翻。
那月眯起有如洋娃娃般的美麗眼睛問道。
古城鬆了一口氣,望向總算恢復平時語氣的雪菜。而她眯眼瞪着古城說:
「那個時候,假如吸血衝動湧上來,學長你打算怎麼辦?」
那月不改表情地說着。古城則靠到她旁邊,小聲問道:
「爲什麼這個女生會在學校?不對,更該問的是她那衣服是怎麼回事?」
「參與襲擊基石之門的人工生命體亞斯塔露蒂,目前正接受爲期三年的保護管束。」
那月嫌麻煩似的一邊推開古城一邊說明。
「我不僅身爲國家攻魔官,同時也是教育者,由我來當監護保證人應該合情合理吧?再說我正好需要一名忠實的女僕。」
「最後那句很明顯纔是主要原因嘛……哎,她本人覺得幸福就好。」
古城嘀咕着像是說給自己聽。
受了那月命令,女僕裝扮的亞斯塔露蒂照着吩咐準備紅茶。酷似妖精的臉孔雖無表情變化,看起來倒也像在工作中找到價值了。
和她只領到一件斗篷大衣,還被迫狩獵魔族的那個時候比起來,也許現在的她確實多少有了自己的幸福。
「──南宮老師,妳說抓了賈德修也沒用是什麼意思?」
總算從驚嚇中恢復的雪菜,像是想起來似的帶回話題。
「我沒說抓了也沒用,而是說你們沒必要去做那種事。」
「咦?」
「反正黑死皇派那批人什麼也做不了,至少他們面對瓦特拉不可能有作爲。那傢伙即使是那副德行,仍然被稱作『最接近真祖』的怪物。」
雪菜反駁:「可是──」口氣顯得認真而不肯罷休。
「我聽說黑死皇派的悲壯心願,就是抹殺第一真祖。他們追求實現心願的手段,纔會來到弦神島不是嗎?」
假如黑死皇派得到了弒殺第一真祖的力量,那就表示他們也能除掉「戰鬥力接近真祖」的瓦特拉。即使理解這一點,那月還是興味索然地搖頭。
「對啊,所以我才說沒用。賈德修的目的在於納拉克維勒。」
「納拉克維勒……?」
陌生的字眼讓雪菜蹙起眉頭。她的知識裏似乎也找不到這個詞。
「這麼說來,那傢伙對於『血』亂重視的耶。」
古城用缺乏自信的語氣向雪菜確認。
「那傢伙吞噬過兩名階級高於自己的『
長老
』──地位僅次真祖的第二代吸血鬼。」
聽了雪菜條理分明的話語,古城嘴巴不靈光地搭腔。
說謊及玩弄心計,基本上是弱者用於生存的手段。對身爲壓倒性強者的那月來說,那都屬於無用之物。有人刻意矇騙,她就用實力報復;有人阻擋去路,無論是敵是友都會被她一概擊潰。這就是那月的作風,同時也是她威嚴的來源。儘管身爲普通人類,她這樣的生物反倒比古城更接近真祖。
「既然這樣,那項兵器還是有可能被使用,不是嗎?」
「目前情報太少,在這個階段也不好判斷呢。」
「那纔不是對我執着。他重視的是第四真祖的『血』吧。」
「所以,假如奧爾迪亞魯公真的捕食過『長老』,他說不定擁有什麼特殊的能力,某種能顛覆血液濃度的特殊能力──」
「衆神創造的兵器……等等,那個聽起來很危險的玩意又怎麼了?妳總不會要說,那玩意就在弦神島吧?」
但也有說法指出,通常並不可能吞噬比自己強大的吸血鬼的血。
「真的有喔?而且還已經被偷走了!」
「他們是獲得真祖認同而分到其『血液』的人,雖然未必是真祖的親生骨肉就是了。」
那月一邊啜飲端來的紅茶一邊小聲嘀咕。
「是嘉納鍊金工業公司對不對?那應該是經手鍊金素材的二線大行號。」
雪菜抬頭盯着古城說道。瓦特拉已經吞下兩名比他位階更高的「長老」,那麼縱使是魔力遙勝「長老」的「真祖」,也無法斷言絕不會遭到捕食。
就是啊──如此表示的古城軟弱地說:
「難道說,你有想再那樣做的念頭?」
古城一臉不以爲然地糾正。瓦特拉曾說他發誓會愛奧蘿菈,然而一知道古城已經繼承奧蘿菈的血,他就見風轉舵了。要說輕浮也的確是輕浮,但也可以解釋成他對第四真祖的「血」就是如此執着。
雪菜忽然別開目光,然後有些生氣又有些害羞似的把話迅速帶過。
「咦?嗯,也是啦……」
「揪出來……等等,難道那月美眉妳也會去助陣?」
古城皺着臉問道。那月已經抓到協助賈德修的人,表示她八成和這樁事件關係密切。是不是怕獵物被從中攔截,她才警告雪菜別插手──
「就是那個……呃……像是……吸我的……」
「就這層意義來說,瓦特拉並不是直接脈承第一真祖吧?」
雖然不太靠得住,但古城的話也有根據。長生不老的吸血鬼最厭惡的就是孤獨及乏味。第四真祖的存在對瓦特拉來說是寶貴朋友,要不然就是絕佳消遣吧。他的態度隱約讓古城如此感覺。而且,宿主身邊要是有危險逼近,眷獸就會發飆──這麼說過的正是瓦特拉自己。
「那就是他被形容成『最接近真祖』的緣故。你也要儘量小心,別被他吞了。」
5
那月仍用老師般的語氣說明。古城強烈感到不祥的預感問道:
「拜託妳別講出那種可怕的話,都害我變得超級不安了耶?」
那月意想不到的警告讓古城改變臉色。自爆確實是戰力不如人的恐怖分子少數可以對瓦特拉造成傷害的手段,弦神島居民受波及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雖然人格有點問題,但她基本上是不會說謊的人吧。」
「再說看奧爾迪亞魯公的那種態度,就算沒有捕食學長的意思,好歹也會對學長霸王硬上弓耶。」
瓦特拉打倒「長老」這種事,一般並不可能發生。
比如用「獅子之黃金」展開攻擊時,古城本身就會變得毫無防備。而且「獅子之黃金」要同時對付瓦特拉擁有的九匹眷獸,也沒有絕對能贏的保證。
「那樣做……是指什麼?再哪樣做?」
雪菜隸屬的獅子王機關和那月那些國家攻魔官的關係並不融洽,所以那月告訴雪菜假情資的可能性當然也能考量進去。但是知道那月性格的人,就不覺得她會做那種麻煩事。
「那是在南亞,從第九號梅赫爾格爾遺蹟發掘出來的史前文明遺產。據說以往毀滅過無數都市及文明,是由衆神創造的兵器。」
「那難懂的東西,已經讓全世界的語言學家和魔法機構蜂擁研究,卻連解讀的頭緒都還找不出喔。區區的恐怖分子就算絞盡腦汁,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啊。」
這便是所謂的「同族相噬」。
雪菜的眼睛眨都沒眨,映出了古城的面孔。她那認真的模樣讓古城不由得端正姿勢,但他不太懂對方問題的意思。
聯想到過去被稱爲「上帝之子」的男人及其門徒間的關係,古城低聲說道。從真祖身上直接分到「血」,世代最爲「古老」的一羣吸血鬼,能力自然不是普通吸血鬼可以比擬。
回想起貴族青年和善親切的模樣,古城驚歎。雪菜也露出難掩訝異的表情。
被理應吞噬的對象反過來吞噬自己,這就是「同族相噬」的危險性,同時也是年輕世代無法打倒位階高於自己的吸血鬼之由。
「再說那傢伙如果認真想殺我,憑現在的我八成贏不了……要是我至少能多使喚幾匹眷獸,事情大概就不一樣了。」
「對不起。我沒理由地冒出不祥的預感,忍不住就說出來了。即使如此,靠我哪會有什麼幫助呢?」
不過,年輕世代的吸血鬼要迅速獲得強大力量,其實並非沒有辦法。只要從強悍吸血鬼的血當中,直接奪取其魔力就行了。
不知爲何,雪菜露出陷入深思的表情嘀咕。
那月望着慌張嚷嚷的古城,輕蔑般說道。
那月自信地笑着說。那不以爲意的口氣反而有股真實感,古城只是悶不吭聲地點點頭。
可是雪菜說話的語調不知爲何突然令人發冷,仰望着古城的眼睛毫無感情,有某個部分讓人聯想到冰冷至極的刀械。
「──算徒弟或後繼者吧?」
「是啊。」
「我抓到協助他們解讀石碑的研究者了,找出黑死皇派的殘黨也只是時間問題。因爲偷渡入國的國際通緝犯要帶着那種佔空間的大尺寸古董藏匿行蹤,可以躲的地方有限。特區警備隊似乎打算在這兩天就把賈德修揪出來。」
古城抱臂沉思起來。情報確實嚴重不足。雖然他不覺得那月會說謊,但是沒頭沒腦就聽從忠告,什麼都不做也會感到不安。要是可以從其他情報來源找到材料,爲那月的話佐證就好了。
回想起昨晚瓦特拉的發言,古城說道。雖然會講究血統的並不僅限於奧爾迪亞魯公,而是整體吸血鬼在種族上的一種傾向。雪菜先爲話題做了這段闡述,卻也同意:
古城拚命否認。上次是弦神島說不定會瓦解毀滅的緊急時態,就某個層面來說算迫於無奈,但這次情況完全不同。古城心想雪菜又不是自己的女友,不能逼她接受那種行爲。
「我說啊,姬柊。妳該不會在氣什麼吧?」
感覺到原因不明的心虛,古城仍努力把話說得樂觀。
古城能掌控「獅子之黃金」,是因爲吸了雪菜的血。若是如此,說不定再度吸她的血就可以支配新的眷獸。雪菜話中之意就是如此。
「就檯面上來說,當然不會有那種玩意,但其實有一間叫嘉納鍊金工業的公司好像非法將遺蹟出土的某項樣本盜運過來了。雖然那玩意前陣子才被恐怖分子搶走。」
「──吞噬……吸血鬼的同族?那傢伙幹出這種事?」
「……哎,瓦特拉的事情就放到後面再想,眼前的問題是恐怖分子那邊吧。雖然那月美眉叫我們不用在意……」
古城忽然想起那月說的話。
捂着還有些疼痛的腦袋,古城擠出含糊的感想。總覺得我也能理解──這麼說着的雪菜也微微露出苦笑。
「所以說,也許南宮老師的建議果真是一針見血喔。我是指她叮嚀學長要小心,別被那一位捕食的那些話──」
「……纔不想用我的血,這樣啊?一點都沒有想過……這樣啊?」
「所謂的『長老』,是指第二代的吸血鬼啊?」
是的。如此回答的雪菜神情嚴肅地點頭。
對長生不老的吸血鬼來說,「血」是魔力的來源,也是用於召喚眷獸的媒介,同時更是其存在的基底。活得長久的吸血鬼會透過吸更多的血,在血中蓄積更強大的魔力。「舊世代」的吸血鬼會擁有比年輕世代更強的力量,正是出於這層緣故。倘若是人稱「長老」的吸血鬼們,強大程度理應更甚。
「然後我再忠告一點。曉古城,小心迪米特列・瓦特拉。」
古城勉強能操控的眷獸只有一匹。「獅子之黃金」是透過第四真祖的魔力所召喚的世界最強等級眷獸,然而才一匹眷獸,終究有勢單力薄之處。
面對雪菜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古城終於忍受不了地別開目光。
「對啊。雖說是純血的貴族,終究也只是『長老』的遙遠後代。」
正因如此,她說的內容再離奇都可以信任。關於瓦特拉吞噬同族的情報也是。
「情報啊……」
纖細玉頸到鎖骨間的線條進入眼簾,古城這才明白雪菜話裏所指爲何。
「──學長。」
「南宮老師說的會是真的嗎?」
離開那月的辦公室以後,古城和雪菜腳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教室。途中,雪菜停下腳步問道。
「炸彈自爆攻擊……!」
「都九千年以前製造的古董了,你在緊張什麼?」
「……不就是因爲對操控的方式心裏有底了,黑死皇派纔會看上那項古代兵器?」
血的濃度嗎……?古城這麼心想,望向自己的手掌。
「沒有啦,不是!我剛剛說的話並不是那個意思!我纔不想用姬柊妳的血來做些什麼!那種念頭我一點都沒有想過!」
「我說過,被搶走的是從遺蹟出土的物品吧。那可是早就變得乾巴巴的破爛東西喔。假設還能動好了,他們又打算怎麼操控?」
雪菜說着臉色蒙上陰影。
雪菜依然冷冷地仰望着古城,表示同意。
「哼,直覺可真靈光啊,轉學生。這陣子似乎發現了一塊石碑,上面就刻着用來操控納拉克維勒的咒語或術式來着。」
對於不安地噘着嘴的古城,那月意興闌珊地撇開他的質疑。
「說不定又會有未受控制的眷獸發飆,讓學長的欠債增加幾百億圓耶。靠我哪能有什麼幫助呢?」
這是因爲就算吸光了對方的血,也會被對方從身體內側佔據肉體及意識。
「不會,完全沒有。我一點也不氣。」
然而要執行這件事,也就代表古城非得對雪菜產生性方面的亢奮──
「那一位對於學長的執着,確實是有點異常。」
由吸血鬼去奪取象徵其他吸血鬼存在的「血」──
「對了,她說過將那什麼『納拉克維勒』走私進來的,是弦神市裏的公司企業對吧?」
雪菜說着彷彿同情古城似的嘆了氣。
「咦?」
「眷獸嗎……」
「總之,那方面勉強還能應付吧。雖然沒什麼理由,但我覺得瓦特拉那傢伙也沒打算立刻喫我。況且他要是隨便出手把我逼急了,沒受控制的眷獸說不定又會像過去那樣發飆。」
雪菜冷靜地糾正。而那月有些愉快地揚起嘴角說:
「別叫我那月美眉!總之,就算那個蛇夫說了些什麼,也沒有你們出面的份。硬要說的話,頂多就是小心那些獸人被逼到絕路時的炸彈自爆攻擊吧。」
「說不定從那邊可以查到些什麼。不好意思,姬柊妳先回國中部好嗎?之後我會再和妳聯絡。」
「雖然我大約可以想像到學長在盤算什麼了──」
雪菜帶着一副說不上來的賭氣表情想要說些什麼,但不知道爲什麼,她中途打住,緩緩環顧四周。
像是爲了讓感官敏銳而沉默下來的雪菜,使得古城困惑地呼喚:
「……姬柊?怎麼了嗎?」
「沒事。」
然後雪菜靜靜呼出氣息,若無其事地搖搖頭。
「我覺得好像被什麼人盯着,不過似乎是多心了。」
6
古城抵達教室是在上課鐘聲剛響完,遊走於遲到邊緣的時間點。教室裏的同學們幾乎已經到齊,其中當然也有淺蔥的身影。
「──淺蔥!」
「啊,古城,早安。」
察覺到古城快步走近,淺蔥悠哉地對他揮手。今天早上在古城房裏的風波彷彿全部沒有發生過,淺蔥的態度完全和平時一樣。
「你有聽話來學校,好乖好乖。特地去叫你起牀值得了。」
「妳去叫他起牀?怎麼回事?」
讓淺蔥教導功課的矢瀨耳尖地注意到她所說的話,人在旁邊的築島倫同樣發出感嘆,若有所思地看着古城說:
「這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
「拜託你們聽過就算了。我真的只是被她挖起牀而已。」
古城隨便應付他們,蹲到淺蔥的身邊。他將臉湊到對方耳邊問:
「不講那些了。淺蔥,有空嗎?」
「咦?怎麼?忽然問這個。要開始上課了喔。」
儘管淺蔥機警地關了電腦熒幕,萬一松井老師朝這裏走近,躲着的古城他們八成一下子就會穿幫。
「二十世紀末,在休眠狀態中發掘出來的出土品……應該說它是一種無機生命體,屬於生物兵器吧。」
牽着淺蔥離開教室的古城,受到同學們興致濃厚地注目。不過,別腳的藉口八成會招來反效果,古城決定什麼都不說。總之爲了不和老師碰個正着,古城將淺蔥帶到逃生梯才說:
起疑的淺蔥眯着眼看向古城。一時間找不到合理藉口,古城慌得支吾其詞:「呃,這個……」緊接着──
「第一真祖?你從剛纔就在講些什麼?」
「哎,怎麼說呢……會對你期待氣氛那些的,是我自己太笨。」
「啥?我爲什麼非得翹課做那種事?」
淺蔥揚起嘴角微笑,然後目光微微盪漾地仰望古城。古城不由得認爲這樣的她好可愛。
走進學生會辦的中年男老師坐上鋼管椅,開始整理文件。要瞞着他離開學生會辦,無論怎麼想都近乎不可能。
「抱歉。我有事情無論如何都要拜託妳。」
溜出學生會辦以後,古城他們去的地方是樓頂庭園。在校地顯得不足的彩海學園裏頭,將花圃及長椅設置在綠化過的樓頂,開放給學生當中庭使用。
「咦?」
「……納拉克維勒?」
不知道爲什麼,淺蔥對意外的字眼有了反應。她一把揪住古城胸口,將他拉到面前問:
「這……這沒什麼好佩服的啦。別捧我,怪不好意思的。」
「聽不太懂,但我只有理解到這東西很危險。」
隨後,淺蔥看到古城噴出的大量鼻血,嚇得目瞪口呆。
「會不會是松井老師?學生會的顧問。想不到他這麼熱心工作。」
「用現代觀點來說,感覺或許類似無人戰鬥機。據推測,它具備衆多的武裝以及飛行能力,印度神話中的『
飛翔戰車
』,還有道教所信奉的人造神『哪吒太子』,研判都是以它爲雛形──聽說是這樣。」
淺蔥紅着臉,說得像是在生氣,然後又心懷不滿似的歪着嘴瞪向古城。
「嗯,大概有。」
「哪是佩服的時候啊!要怎麼辦?」
「淺……淺蔥?」
「那是什麼?你知道那個詞?」
「不過,門有上鎖吧?和保全公司連線的IC卡式門鎖。」
古城急忙用兩手掩住鼻子。原本高漲至危險狀態的吸血衝動,輕易就雲消霧散了。沒有錯,吸血衝動確實是源自性方面的亢奮,但實際上不管嚐到誰的血都可以,縱使那是自己的鼻血也一樣。
雖然古城從以前就微微發覺了,但是淺蔥和雪菜似乎不太合得來。理由他不瞭解,不過她們兩個之間的關係異常緊繃。
「所以你想知道嘉納鍊金工業的什麼內情?」
「是說,還有別的部分更要誇獎吧?」
「古……古城?沒事吧,你那個樣子!」
儘管嘴裏抱怨,淺蔥卻沒有甩掉被古城硬抓着的手臂。
淺蔥齜牙咧嘴地「咿」了一聲回絕。
淺蔥賊賊地露出笑容。
要說的話淺蔥算是苗條體型,但胸部的份量和凪沙或雪菜截然不同。分不出是香水或洗髮精的淡淡芬芳也跟着飄來,讓古城無法不注意她的女人味。
淺蔥一邊用隨手拿出來的面紙塞進古城鼻子,一邊無力地發出嘆息。戰勝吸血衝動的古城則滿臉疲倦地吸着鼻血。
淺蔥瞪着點頭的古城,「嗯──」地呼出氣來。她稍微思索似的將目光轉向半空說:
「納拉克維勒啊……我想你提到的大概就是這個。」
「──咦!」
話雖如此,由於陽光實在太強,會利用的學生不多。對於身爲吸血鬼的古城來說,更是格外嚴酷的環境。不過使用者少就代表被其他人看見的可能性也低,對於別有苦衷而需要避人目光的學生,倒成了方便的地方。
「對不起喔,這是剪過頭啦!你要裝成沒注意到纔對嘛!」
可是他們也不能推開對方,兩個人依然貼着彼此不作聲。
感覺到心跳加劇及喉嚨的飢渴,古城無意識地咬牙格格作響。這種徵兆相當不好,是吸血衝動發作的前兆。再拖下去就會像雪菜擔心的那樣,古城失去理性以後,難保不會將魔掌伸向一無所知的淺蔥。
「是……是這樣喔,得救了。我們該怎麼做?」
「唔……暑假上了補修課,我的出席天數應該也勉強過得去……」
「我不是故意的啦!妳自己擠過來的吧!」
「這……這麼擠我哪有辦法!」
這時,恰好傳來松井老師離開學生會辦的動靜,古城的緊張感頓時斷線。於是──
就在此時,淺蔥猛然用雙手繞住古城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拖到地板上。被摟住的古城因爲忽然和淺蔥貼緊在一起而感到混亂,出聲問道:
「生物兵器?」
「總之我需要能連上網路的電腦。這個時間的話,應該去學生會辦。」
一句話說得令人信賴,淺蔥腳步輕快地走向學生會辦。
「發現得太晚了啦,笨古城。」
淺蔥拿出手機湊到學生會辦的門口,於是數字從熒幕上飛快閃過,不到五秒就傳出門開了的動靜。她似乎是利用手機內含的電子錢包功能,駭入保全公司製造的電子鎖。要怎麼做才能辦到這種事,古城當然摸不着頭緒。
「說什麼啊?聽起來只有不好的預感耶。」
「那好,我有點心情了,就陪你調查看看。」
淺蔥狐疑地瞪向古城。正因爲相處得夠久,她似乎對古城相當瞭解。
「舒緩一點了嗎?」
「沒關係啦。包在我身上。」
淺蔥看着鼻孔仍塞着面紙的古城,懶散地問道。
鑲有小石頭的金色耳環。那是古城在她生日時送的──不如說是被拗着買給她的禮物。石頭顏色是透着綠色的淡藍色調,也就是所謂淺蔥色
㊟
。
「這種等級的鎖碼,只對幼稚園小朋友管用啦……你看。」
「……其實妳很厲害耶。雖然我現在才發現。」
「淺蔥……那個耳環該不會是……」
「古代遺產啊……欸,所以那和嘉納鍊金工業有關囉?」
淺蔥小聲地這麼說完,然後將自己和古城的身體硬是塞到電腦桌底下。
淺蔥啓動擺在室內的電腦問道。
「你那什麼感到意外的臉?」
差不多是開始上課的時間了,但淺蔥並不顯得介意。和古城兩個人相處似乎倒讓她樂在其中,然而習慣她那種隨興調調的古城也不覺得特別奇怪。
「誰啊?」
「就叫你安靜了!欸……你趁亂摸哪裏啊!」
她瞪着的是學生會辦的門。聽得見有人打開了應該已經從內側鎖上的門鎖,而且正要進來的動靜。
「學生會辦?」
對了。古城想到那裏是有幾臺用來經營學校網站和處理公務的電腦。
古城帶着難受的語氣說明。這是剛從那月口中聽來的情報。
「我想請妳調查一間叫嘉納鍊金工業的公司,特別是關於他們在弦神市內的分公司,或者研究所之類的資訊。」

「拜託,之後要喫飯或喫點心我都請妳。」
淺蔥橫眉豎目地用右勾拳搗在古城側腹部,古城痛得哼聲。狀況他不太懂,可是感覺似乎碰上了挺沒道理的事。
不只是那裏有所接觸,古城的上臂與淺蔥隆起的胸部貼着,而他的手腕也在不知不覺當中,變成被淺蔥用大腿根部夾住的態勢。古城每次挪動身體,淺蔥都會敏感地一一出現反應,使他在意得不得了。
面對淺蔥理所當然的質疑,古城只顧低下頭說:
「啊,這麼說來,妳的瀏海好像比平常短──」
(注:日文的「淺蔥色」意指藍綠色)
「對啊。哎,我是不要緊啦……反正我成績優秀,出席天數也夠。」
「求妳通融一下,只要調查那間公司運來的什麼『納拉克維勒』就好。」
儘管被拗着買下的人是古城,看到淺蔥戴上這個,今天倒是頭一次。究竟是吹什麼風?這麼想的古城感到不解──
淺蔥在滿是數字的畫面輸入看都沒看過的指令,跟着就有幾張大尺寸圖檔顯示出來。映於上面的是一塊外觀飽滿的蛋形石塊,恰似昆蟲蜷起身子的模樣,或者也像用厚重裝甲守護自己的戰車──
「用那個的話,感覺確實能和第一真祖抗衡……難怪黑死皇派會看上它。」
淺蔥低聲講話的氣息就吹在古城耳邊。
古城心情沉重地說。具體而言他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但如果那真是名留神話的兵器,肯定蘊藏有超凡力量。那月曾將它形容成『衆神所造的兵器』,也許未必是誇大其詞。
「我想了解他們走私進來的古代遺產『納拉克維勒』,聽說那個東西被叫作黑死皇派的恐怖分子殘黨搶走了。」
7
「不好意思,結果連累妳翹課了。」
「咦?唔喔!」
唔──淺蔥咬起姆指指甲嘀咕。
「噓!安靜!」
總之要將心思轉移開來──這麼想的古城轉過臉,忽然注意到淺蔥耳邊。
「我不要。反正又是那個叫姬柊的女生拜託你的吧。要我幫這種忙,絕對免談。」
「呃,好像是從哪座遺蹟發掘出來的古代遺產啦。」
古城彷彿背對現實,嘀咕的口氣讓人信不過。
擅自曠課這件事,明天大概就會被那月狠狠教訓。
要問有沒有獲得相應的成果,答案倒顯得曖昧。納拉克維勒的真面目是知道了,走私的樣本卻似乎已被人奪走。樣本目前所在地不明,恐怕留在賈德修那夥人手邊吧。
當然正如那月所說,只要操控用的咒語沒有解讀成功,就算他們握有樣本,或許也沒有提防的必要。可是,古城的直覺卻莫名感到不安。自己一夥人遺漏了重要的某項事情──古城有這種感覺。
「欸……古城。」
淺蔥望着古城陷入沉思的臉龐,忽然提出質疑。
「剛纔那個叫納拉克維勒的東西,是跟着奇怪石碑一起走私進來的,對不對?」
「對啊。那部分也有留下記錄吧?」
「寫在石碑上的咒語要是被解讀出來……後果會不會很嚴重?」
「差不多。假如有個像樣的持有者在管理那倒還好……等等,妳幹嘛在意這種事?」
「咦?沒有啊,我又不在意。」
淺蔥不自然地別開目光。妳怎麼回事啊?古城正想這樣追問,但是在話說出口以前,他的肚子先飢腸轆轆地發出大音量。淺蔥「噗」地笑出聲音。
「古城,你早餐怎麼解決的?」
「在那種狀況下我哪有可能喫啊。」
古城帶着恨恨的臉色瞪向淺蔥。打亂曉家和平早晨的罪魁禍首則笑得毫無愧意,拍了古城的背說:
「那倒也是。沒辦法囉,體貼的淺蔥姐姐分你便當喫。」
「單純是妳自己餓了而已吧。要分給我的話,我是沒意見啦。」
「要更感謝我一點喔。我可是很少分東西給別人喫的。」
「反過來說,我倒覺得自己老是被妳拗着請客。」
從教室帶着小包包出來的淺蔥,拿出了包包裏的便當盒。對於食量大得從外表看不出的她來說,那個午餐盒意外小巧。
淺蔥把母親講得像外人一樣。她的父母在兩年前再婚,現在的母親與她沒有血緣關係。儘管並不是感情不和,要稱呼對方「媽媽」,彼此的距離大概仍讓她有些排斥。
即使是古城吸血鬼化的動態視力,也無法完全看穿那神速的斬擊。幾乎全憑直覺翻滾閃身,古城才勉強避免被直接砍中。
「聽說是基樹那個女朋友分享給他的情報。雖然我也是第一次來啦。畢竟午休會在這裏喫飯的,據傳全都是情侶──」
晚了一拍,爆壓將古城的身體彈飛。
手足無措杵着的古城耳裏傳來少女尖叫的聲音,尖叫聲來自捧着寶特瓶的淺蔥。她買完東西回來了。
「不躲就會死吧!」
「想轉移話題可沒用喔。你一早就將女同學帶上牀,瞞着雪菜和對方在學生會辦親密接觸,而且還在杳無人跡的樓頂相親相愛地用同一雙筷子喫飯。那些模樣我全部都看在眼裏。你簡直就是不知羞恥!」
紗矢華氣得忘我的話語,精確地戳中古城最不想被觸及的痛處。雪菜會將生活幾乎全耗費於監視古城、會被捲入危險的戰鬥,原因都出在他身上。如同古城持續被雪菜監視,雪菜也受到古城這個人束縛。無論再怎麼被糾纏不休、被嘮叨說教,古城也無法討厭她的理由正是如此。
「好……好啊。」
把便當盒推給古城以後,淺蔥就飛快跑掉了。都已經認識這麼久,古城不太懂她害臊成那樣的理由,但大概也有心情特別敏感的日子吧。如此解讀的古城決定不多深思。
古城望着她舉起的長劍光芒,臉色慘白地說:
「你們兩個都跑來這裏,是在做些什麼?」
「對呀。我也認同那個人的手藝。」
紗矢華無理相逼,仍猛揮長劍。古城只能一股勁地逃。
古城顧不得形象大喊。他要抑止住失控的眷獸就已竭盡精神,全無餘力控制流泄而出的魔力。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有糟到要被妳罵成這樣嗎!」
紗矢華將劍尖指向古城。古城則不耐煩地抱着頭抱怨:
「你爲什麼要躲?」
古城知道對方名字。綁成馬尾的栗色長髮,如盛開櫻花般清純嬌豔的美貌,還有盯着古城的攻擊性眼神──
「糟糕……!」
「外遇的男人都是這麼說的!『煌華麟』!」
剎那間,彷彿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鏗」的響起,有道嬌小身影翩然降臨於衆人頭上。
紗矢華的呼喊讓古城集中力渙散,面對她攻擊的反應便遲了一拍。
古城隨瓦礫滾落在樓頂的地板,更受到衝擊波擺弄。
雪菜大概是察覺到古城和紗矢華交手的動靜,纔會從教室趕來。她纖瘦的肩膀在每次呼吸時都像躍動似的,微微上下起伏着。
古城「咦」了一聲,對紗矢華的發言提出責問:
對方穿的是百褶短裙與夏季背心。單是如此,似乎還能視同普通高中女生,然而她提在左手的巨大長劍明顯不搭調。
「雪菜來這座島上是爲了監視第四真祖。只要你一死,她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裏了,更不會被你辜負而流下眼淚──!」
最愧疚的事情遭點破,古城膽怯了。
「好喫耶。」
古城不由得發火抗議。就算他自己也覺得理虧,但實在沒道理讓剛認識的紗矢華數落到這種地步。
「不只那個叫藍羽的女生,你還有妹妹、父母跟一大堆學校的朋友不是嗎!可是你卻想從我身邊搶走雪菜?搶走我唯一的朋友──!」
「妳別扯了!標準到底多高啊!」
「等……等等!我和淺蔥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怎……怎麼搞的?」
「哦,那麼任務中斷,與炸爛我坐的長椅有什麼關係?」
「裝蒜也沒用喔,第四真祖。你吸了雪菜的血對吧?」
理應刺入的劍被彈開,紗矢華表情凍結。以古城爲中心產生出一道不可視的牆,阻擋了她的攻擊。
發覺筷子只有一雙,淺蔥似乎有些遲疑,但結果好像決定不去在意。她捏起煎得蓬鬆的煎蛋,咬了一口試喫。古城正打算吐槽:「妳只顧自己喫喔?」而淺蔥就像趁人不備似的,將那塊煎蛋塞到他嘴裏。
總之,古城心懷感激地掃光了拿到手的便當,在茫然間開始思考要怎麼將納拉克維勒的情報轉達給雪菜。
「古城!」
立刻抬頭的他看見修長窈窕的少女身影。
「那是出於不得已啦!當時情況緊急,除了那樣沒有別的辦法──」
「妳是……昨天見過面的……」
「唔。」
而緩緩朝他們走近的則是雪菜。
紗矢華主動列出古城的罪狀,更自顧自的陷入激憤。
宛如銳不可擋的殺氣由虛化實,紗矢華舉劍刺出。直覺到自己避不開,古城覺悟到痛楚即將進逼而來──
以實力而言,紗矢華的劍術和雪菜同等或更勝一籌。但氣急敗壞的她使勁過度,讓招式失去原本的凌厲。多虧如此,古城才能設法避開攻擊。
話說到這裏,淺蔥驀地沉默下來。
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煌坂紗矢華。
「──翹課出來和同學幽會,你可真是享受啊,曉古城。」
「唔……」
制服裙襬及黑髮飛揚着降落的,是手握銀色長槍的女學生。她起舞般揮動長槍,奮然將槍尖扎入即將瓦解的樓頂。
「淺蔥!」
「糟糕!別過來,淺蔥!」
彷彿懾於其光輝,古城釋出的魔力停下了。眷獸在覺醒前引起的地鳴及氣旋也隨着消失,點燃於古城血液裏的高亢感同樣得到緩歇。雖然這並不代表成功控制住眷獸,總之讓它失控狂飆的危機似乎遠離了。樓頂到處呈現殘破廢墟的模樣,但千鈞一髮之際仍守住了淺蔥的平安。
「咦?好痛……啊……啊啊啊啊!」
「住口,你這罪犯!」
「快住手……曉古城!」
看了古城那樣的反應,紗矢華更加橫眉豎目地說:
古城不經意感覺到這個話題難以置喙,因此嚼着煎蛋換了話題。
那是把令人聯想到戰機主翼的俐落長劍。劍刃約一百二十公分長,劍身厚實,筆直的接合紋路有如花紋般浮現其上。反射着陽光的銀亮英姿,與雪菜的「雪霞狼」十分酷似。
那是能破除萬般結界,連真祖魔力都可無效化的獅子王機關祕藏兵器「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所散發的光輝。
紗矢華舉劍怒喝。和淺蔥承受着相同的超音波,她之所以能夠平安無事,大概就是那柄劍在守護着她。但是它似乎沒有像雪菜的「雪霞狼」那般令古城魔力徹底失效的能力。承受不住釋出的龐大魔力,樓頂坍塌速度加劇。
「……我監視過你先前的行動了,曉古城。」
面對紗矢華推演得過於牽強的理論,古城忍不住大叫。然而紗矢華卻彷彿沒有商量餘地,毫不留情地舉劍揮下。
古城支着單膝起身,然後回瞪紗矢華問道。紗矢華不改表情回答:
「罪……罪犯?」
紗矢華出乎意料的責備內容,讓古城聽得目瞪口呆。
「你好歹也是被稱作第四真祖的男人。只要你能展露與頭銜相稱的氣度,修養出與雪菜相配的高潔品行與人格,年收入最低要有一千萬圓以上,再發誓會對她付出永遠的愛並且絕對服從,然後用去勢作爲證明,我原本還可以饒你一命──」
仰身倒地的古城頭上,傳來鄙視般的數落話語。
「嘴脣遊走於她的脖根,又吹氣又輕咬,那種事連我也很少有機會做耶!饒不了你!」
她的禱詞牽動出澄澈音色,而銀槍呼應似的綻發光芒。
淺蔥捂着兩耳痛苦掙扎,當場癱倒在地。承受不了急遽的氣壓變化,她失去了意識。
「連妳都要監視我喔?獅子王機關的人全像妳們這樣嗎!」
古城和紗矢華兩個人同時力竭似的癱坐當場。
瞬時間,古城自覺體內出現變化,渾身汗毛直豎。將有巨大魔力覺醒的預感讓他感覺全身血液就要沸騰。對他的自我防衛本能起了反應,沉睡的眷獸準備甦醒,目前仍無法控制的新眷獸正蠢蠢欲動──
「妳那只是在嫉妒吧!」
「妳怎麼會在這裏?瓦特拉的監視工作呢?」
「『深洋之墓』目前停在日本領海外的近海。迪米特列・瓦特拉已經就寢,我的監視任務暫時中斷了。」
簡直像砸過手榴彈纔有的損害,卻聞不出火藥味,取而代之飄來的則是魔力渣滓。和雪菜擅長的發勁招式類似,那是應用咒術使出的物理攻擊。
「原來我們學校裏有這樣一塊地方啊。」
客觀看來,除了感情要好的情侶以外,他們倆的關係應該沒別種解釋。
然而,紗矢華握緊劍的雙手卻氣得顫抖──
不可視的牆其實是衝擊波。地鳴般的震動令樓頂水泥地出現龜裂,扭曲的大氣化成包圍古城的暴風。眷獸覺醒前的些許魔力餘波正掀起這等異變。隨後──
她好像忽然自覺他們的處境了。從課堂中溜出來,兩個人分着便當喫。而且她還用自己的筷子喂古城──
「你說的我也知道。那是當然了,要不然我那天使般的雪菜,哪有可能甘於讓你這種又笨又蠢又沒用又下流的男人吸血。」
倒地不起的淺蔥,身軀即將受到樓頂塌坍波及。察覺危機的古城絕望地喊出聲音。
她粗聲粗氣地這麼說着,然後再次將「雪霞狼」豎於古城他們倆眼前。
古城坐的水泥長椅轟一聲碎開,正是緊接在這之後所發生的事。
震盪的空氣不分目標地釋放開來,變成破壞性的超音波撲向淺蔥。
「等一下,妳講的是哪回事?」
「雪霞的神狼,化千劍奔揚之鳴爲護盾,速速闢除兇災惡禍!」
「咦?」
「──所以妳打算用那把劍幹嘛!」
「可是你這個人卻還跟別的女生打情罵俏──」
注意到和古城對峙的紗矢華,淺蔥快步趕至。她的剛毅性情在如此局面完全是適得其反。預料外的事態接連發生,紗矢華也窮於應對。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只要沒有你,她也不會碰上危險。雪菜根本沒理由和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或黑死皇派的殘黨戰鬥!」
「我叫你乖乖受死耶,女性公敵!竟敢玷污我的雪菜!」
「欸,妳在做什麼?那把劍不會是真的吧──?」
「我……我去買飲料過來,剩下的你可以全部喫掉!」
原本他以爲長椅爆炸了,可是當然不會有這種事。直到剛纔還設置着長椅的地方,已經鑿出半徑一公尺左右的凹洞。
「呃,還不都是……這個嫉妒女單方面找我麻煩──」
「不……不對。誰叫那個變態要背叛雪菜,做出不知羞恥的事──」
古城和紗矢華像是捱罵的小朋友,互指着對方怪罪。
雪菜用手抵着腰,語氣有如年長的大姐姐。
「雖然我大致可以想像發生了什麼事──紗矢華。」
「什……什麼?」
「監視第四真祖是我的任務,妳想要妨礙我嗎?意思是妳就這麼不能信任我?」
紗矢華像只害怕的小貓,背部哆嗦起來,對着雪菜猛搖頭。
雪菜則深深嘆息:
「還有學長……眷獸要是在這裏失控會有什麼後果,這你當然瞭解吧?假如衆多學生遭遇到什麼危險,你打算怎麼負起責任呢?」
「……對不起,我在反省了。對不起。」
古城抱着想消失的念頭彎下背。
要是雪菜那時沒趕到,古城失控的魔力肯定已經對淺蔥造成傷害。想像到這一點,驚人的恐懼感便讓他顫抖。和失去淺蔥的恐懼一比,雪菜的辛辣說教簡直像慈母的寬恕之情。
可是,古城能鬆口氣的空閒也就到此爲止。
「雪菜!妳離開時衝得好快,沒事吧?」
急急忙忙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來,有個穿着國中部制服的女學生跟着露面。是凪沙那熟悉的嗓音。凪沙喫驚地看了半毀的樓頂、暈倒的淺蔥及反省中的古城等人,接着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哇,這怎麼弄的?爲什麼樓頂東西壞掉了?咦?淺蔥!她受傷了耶!要怎麼辦?」
「……請你們兩個暫時一起反省,我和凪沙會將藍羽學姐送到保健室。『雪霞狼』也麻煩你們幫忙看管。」
雪菜小聲這麼說完,就將摺疊成收納狀態的槍遞給古城。
確實不能放着暈倒的淺蔥不管,話雖如此也不能扛着槍到保健室。而且古城總不能替沒有意識的淺蔥做應急治療,保健室那邊就由雪菜和凪沙帶她過去。雪菜的提議切實合理,所以古城也沒有異議。
雪菜畏畏怯怯地來到淺蔥面前說明。
「似乎是在建造途中的
增設人工島
,躲的地方還真是缺乏花樣。妳的心情我懂,但是可不要輕舉妄動。對付這次的恐怖分子是我們警察的工作。」
「亞斯塔露蒂是我僱用的女僕。曉凪沙。」
「不會吧……」
「那事後的收拾一樣交給妳。本來我要去修理曉古城那傻瓜,但現在有急事得辦了。」
「──
診查結束
。」
也許是不忍再看凪沙發抖,淺蔥說着就走向保健室的出口。
8
淺蔥再合理不過的質疑,讓雪菜變得支支吾吾。
好痛好痛──這麼說着的淺蔥按着頭,緩緩撐起上半身。
「爲……爲爲爲什麼我要和這個不知羞恥的男人一起反省!」
「管路?破裂?啊~~這麼說來,我有耳鳴的印象。」
雪菜則用永凍冰層般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們說:
「我將亞斯塔露蒂留在這裏。看護的人手要是不夠,妳們可以使喚她。」
凪沙接連不斷的疑問,讓雪菜有些不知所措。該怎麼回答纔好?那些盡是她不知道的問題。於是有人代替困窘的她開口:
聽見淺蔥嘀咕,凪沙從喉嚨發出「咿」的低鳴。雪菜摟着她的手使了力氣。
「這個嘛,我想那也是其中一項因素。」
對於雪菜含糊的回答,淺蔥顯得有些焦躁。
「……淺蔥?」
「那個,我在想……是不是她對曉學長感到嫉妒。」
雪菜斷然搖頭。淺蔥更加火上心頭地瞪着她說:
而這樣的她突然被人緊揪住背後。
雪菜安心地呼氣,然後對完成診查的亞斯塔露蒂致謝。
亞斯塔露蒂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接着纔回答:「領受。」
「這個……對不起,我無可奉告。」
說是照顧,其實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事,頂多就是替她換毛巾、調整枕頭位置、望着她的長睫毛羨慕地發出嘆息,或是聞聞她的味道而已。
「魔族?該不會是針對曉學長來的?」
「南……南宮老師,我哥哥平時受妳照顧了。那套衣服好可愛耶。」
「咦?要我們一起反省……是指這個嫉妒女和我嗎!」
「凪沙?」
「雪……雪菜,是女僕耶。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女僕。爲什麼女僕會在保健室啊?或者那是改過樣式的白袍?這是她的服務方式?雪菜妳和她認識?」
「所以,這幅光景應該歸咎於妳的監督不周嗎?轉學生?」
凪沙全身猛烈打着哆嗦,如此低喃。聽了那嗓音,雪菜大感喫驚。虛弱的低喃聲和凪沙平時活潑的態度判若兩人。她害怕得臉色發青,失去血色的指頭變得冷透,明顯讓人感到狀況不尋常。
「對不起,藍羽學姐,那個女生是我的朋友。曉學長也算沒有大礙。」
「咦?嗯……我想曉學長和紗矢華不會有事了……」
「之前我就在介意了,妳和古城是什麼關係?妳總是和古城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妳對他知道些什麼?」
雪菜不找任何藉口地低頭賠罪。那月則意興闌珊地哼聲說:
除了一點以外。
簡單的診查告一段落,亞斯塔露蒂發出不帶感情的嗓音。
「呃,聽說是頂樓管路破裂,妳因爲那時的刺激昏倒了。」
對於淺蔥一反常態的尖銳語氣,凪沙貌似受了驚嚇而出聲。淺蔥則微微聳肩說:
在這段空檔,凪沙已經開始照顧昏睡的淺蔥。
凪沙驚訝地瞪圓眼睛,轉過頭說:
「嗯,可是耳鳴之前,我記得古城好像被一個怪女生拿刀追着跑……古城呢?」
紗矢華是因爲古城從她身旁奪走雪菜而感到嫉妒,但是淺蔥當然不明白這點。淺蔥想得更爲單純,她以爲紗矢華是因爲自己和古城要好才感到嫉妒──換句話說,紗矢華喜歡古城。淺蔥是這麼理解的。
「怎麼辦?雪菜……我……好怕……」
凪沙來勢洶洶的模樣,讓淺蔥愣了一會兒纔開口:
而凪沙當然也產生相同的誤解,便興致盎然地貼向雪菜問:
古城和紗矢華毫不吭聲地搖搖頭,然後當場跪坐在地表示反省之意。
「妳和妳哥哥不一樣,很懂禮貌嘛。」
對於根本沒有預想過的字眼,淺蔥等人自然不用說,連雪菜也愕然愣住了。
那月說完就立刻離開保健室。
「否定。預計目標地點爲現在位置,彩海學園保健室。」
「我明白了,相當感謝妳。」
看見緩慢走進房間的身影,淺蔥發出短短驚呼。
面對雪菜忽然的自白,淺蔥困惑地眨起眼。根本說來,淺蔥應該連雪菜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也不明白。
「──警告。在校內察覺到入侵者的動靜。」
她聽說過「魔族特區」弦神島的居民,對魔族的存在已經習慣了。實際上,這座島嶼的人們就算在街上看到戴着魔族登錄證的魔族,連回頭都不大會。相較下,穿着短裙的女國中生還更能聚集羣衆的視線。
亞斯塔露蒂平淡地繼續警告。雪菜立刻仰望樓頂說:
「呃,那個,藍羽學姐……!」
古城和紗矢華一邊對彼此叫罵一邊抗議。
忽然走進保健室的那月毫不遲疑地斷言。
「雖然我不是很懂,我們逃吧。別待在這裏不就行了!」
「──獸人?」
「是的。對不起。」
「嫉妒?喫醋?是因爲我和古城待在一起?」
「入侵者?」
雪菜蹙起眉反問。
確認雪菜點頭以後,那月悠然笑道:
「淺蔥,妳醒了?認得我嗎?這樣看起來是幾根手指?有沒有哪裏會痛?古城哥是不是對妳做了什麼?」
「呃……」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人不是彩海學園的學生吧?她好漂亮耶,古城哥什麼時候和那種女生認識的?留她和古城在一起沒關係嗎?他們兩個會不會產生奇怪的氣氛啊……?」
可是這樣一來,就無法解釋凪沙這種畏怯的模樣。
看見凪沙這些不由得令人聯想到和古城有血緣的舉動,雪菜不禁苦笑──就在這之後,淺蔥忽然醒了。
「──發現黑死皇派的潛匿地點了嗎?」
然而在那之前,門就被粗魯打開了。
「什麼話嘛。好,那我直接問古城──」
雪菜的句尾會莫名越說越小聲,是因爲她也無法否定那兩人有可能又吵起來。但這種不幹不脆的態度,讓淺蔥更爲焦躁地開口:
面對規規矩矩行禮的凪沙,那月擺着架子回望,並且目中無人地露出微笑。即使是身體力行「唯我獨尊」四字的那月,被人誇獎裝扮似乎還是會開心。
而她朝持續昏睡的淺蔥瞥了一眼。
而曉凪沙有半截身子躲在安心的雪菜背後,慌慌張張地靜不下來。
「有意見嗎?」
其實亞斯塔露蒂原本執勤的地方是保健室,看上她方便使喚,那月才硬將人拖去當自己專用的女僕──真相好像就是如此。
凪沙衝到她面前問:
正是在這個時候,之前一聲不吭的亞斯塔露蒂開口介入雪菜她們的對話。
保健室裏沒有護士小姐的身影,待在那裏的是代替出差的她的亞斯塔露蒂。
「咦……這裏是哪裏?保健室?」
「咦?」
她本來是醫療品廠商設計用於臨牀實驗的人工生命體。醫療所需的基礎知識作爲基礎配備,全都燒烙在她的
遠事記憶
當中。據說她的程度等同剛領到執照的新手醫生,具備高度醫療知識。
「推斷是衝擊波以及氣壓急遽變動所造成的輕微休克症狀,無需擔心後遺症。不過建議在本日內保持靜養。」
雪菜一瞬間無法理解亞斯塔露蒂話裏所指之意。
淺蔥皺起眉頭,彷彿回想起不快的體驗。
登錄魔族的犯罪率遠比普通人要低,而且若發生魔族所爲的犯罪,經武裝的特區警備隊就會大肆湧上。在這座島嶼,普通市民沒有理由要害怕魔族。
看淺蔥撥開被毯起身,雪菜連忙想阻止。
「……呃,記得妳是叫姬柊吧。爲什麼妳的朋友要攻擊古城?」
「剛醒來就被連問這麼多問題,我消受不了耶。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現身擋住淺蔥去路的是個身穿灰色軍裝的高大男子。他臉上長滿銀色的獸毛,突出的嘴裏則露着尖牙。
儘管疑惑,雪菜還是摟住像初生雛鳥般不停發抖的凪沙。
「爲什麼妳能這樣肯定?」
這是淺蔥在心裏將紗矢華認成「敵人」的瞬間。
「總數兩名。由移動速度和跑完全程的能力研判,推定是未登錄魔族。」
而身爲人工生命體的少女,目前則是在女僕裝外面披了白袍,服裝略顯錯亂地蹲在臥於牀上的淺蔥旁邊。
雪菜原本緊繃的臉龐也稍稍恢復柔和。淺蔥沒有大礙是好消息,萬一聽說淺蔥並非平安無事,古城肯定會深深受創。
若只是對付一名獸人,她徒手也有自信能打倒。
然而,這是指雪菜隻身一人的狀況。要兼顧淺蔥和凪沙,即使是出其不意大概也難有勝算。何況凪沙處於這種狀態就更加沒希望。
把長槍留在樓頂完全是雪菜的失誤。雖說是在學校裏,她果然不該讓「雪霞狼」離手。
「葛裏果雷,你找到人了?」
跟在獸人後頭,又一名穿軍裝的男子進來。這次的來者雖然處於人類形態,卻是個具備驚人威嚴感的年老男性。
「就是這三人當中之一啊,少校。一個個用聞的比較,立刻就能認出吧。」
獸人用不容易聽得明白的嗓音這麼說完,就甩開了手裏原本拿着的小小鞋子。
雪菜看了那個,頓時會意過來。他們是順着那隻鞋子的味道,一路來到這間保健室。換句話說,鞋子的主人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哦──被稱作少校的男子嫌麻煩似的如此哼聲說道:
「日本人的長相難認得緊啊……也罷。全都一塊帶走,應該能充作談判的籌碼吧。當人質也行。」
「……」
淺蔥瞪着接近而來的獸人,一陣一陣地後退。
隨後,缺乏抑揚頓挫的無機質嗓音在室內響起,穿白袍的少女迅速走向前。
「──基於人工生命體保護條例之特例第二款,發動自衛權。執行吧,『薔薇的──」
然而,她啓動人工眷獸的命令沒能說到最後。
因爲被稱爲少校的軍裝男子,用了連雪菜都不及反應的速度拔出手槍開火。
六發子彈瞬間打中亞斯塔露蒂,她的身軀旋即重重地撞在牆際。眼前展開的慘絕景像使得淺蔥等人閉口結舌。
「……少校?」
儘管對付的是人工生命體,上司對嬌小少女出手顯得過重,讓獸人男性露出納悶錶情。
「從這具人偶身上能感覺到異樣的魔力在流動──是安裝了護身用的道具吧。」
突出的額頭與尖挺鷹勾鼻,富知性卻又具備峭厲威嚴感的老人面孔。
被稱作少校的男子收起手槍,淡淡說出理由,口氣裏並沒有特別讓人感受到反省或後悔之意。
「藍羽淺蔥就在妳們當中啊,希望她能爲我們處理一件差事。只要事情處理完,我保證妳們三個都能平安獲釋。」
在他臉頰上有道顯眼的傷痕。大塊的舊傷痕──
「啊,抱歉嚇着妳們了。安心吧,只要乖乖聽話,我無意加害於妳們。」
「……你們是什麼人?」
對於淺蔥的勇敢模樣,被稱作少校的男子面露讚歎。正因爲他是重視勇猛的軍人,對於有勇氣的人就會表示敬意。這大概是他的作風。
像是要對顫慄的雪菜等人表示關心,被稱作少校的男子用流暢的日語朝她們說道:
雪菜看着報上姓名的男子臉孔,心驚地倒抽一口氣。
「是我失禮。我們這些粗人只懂戰場的規矩,遲了向女士們報上姓名,我願意道歉。」
「我名叫克里斯多福・賈德修──是戰王領域的退役軍人,現在則爲革命運動者。倒也有人叫我恐怖分子。」
淺蔥站向前,袒護着雪菜等人反問男子。她不可能不害怕,嗓音卻沒有顫抖。
被稱爲少校的男子紳士地如此說完,脫下帽子自我介紹:
但雪菜明白他看似殘虐的舉動,以士兵而言是正確的判斷。
亞斯塔露蒂體內棲息着具備壓倒性戰鬥力的人工眷獸。能在毫無預備知識的情況下察覺其氣息,趁眷獸被召喚以前,就讓宿主失去戰鬥能力──這不是尋常軍人能下的判斷。這名男子是手腕高超的一流戰士,並非雪菜沒有帶着「雪霞狼」就能打倒的對手。不對,即使有「雪霞狼」也難說能不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