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Intro

廢墟之城──

在陽光照不到的昏暗地下街，宮住琉威停住腳步了。

於琉威身旁的，則是有着栗色捲髮與獸耳的少女──天瀨優乃。有個戴了建設公司安全帽且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帶着緊繃的表情跟在琉威他們後面。

「請問是這條通道沒錯嗎？」

琉威望向用粉筆畫出來的塗鴉般的標誌問道。

是啊──穿工作服的男子回答。他用手電筒照亮經過簡化的手繪地圖，指出其中一條分岔的地下道。

「照電腦的

紀錄

來看，第四班有兩個人曾在昨天中午以後通過這裏。他們的工作就只有裝設

導引標誌

，照理說只要兩個小時就能收工──」

「結果，那兩個人過了一個晚上還是沒有回來。」

琉威朝黑暗凝目並靜靜地附和。

在他的眼前，是內部構造曝露在外的整片無機質街景。

那就像工業革命後的髒黑大城市，也像深夜中沉寂的工廠，或許也像飄泊不定的無人巨型太空船內部。

那座城市，被稱作弦神島。

更精確地說，它是弦神新島

第六島羣

，從異世界上浮的古代超文明遺產，人稱「咎之方舟」的

人工島羣

之一，以複合材質、陶瓷、金屬與魔法打造出來的城塞都市。

在數目上百的島嶼當中，構成第六島羣的人工島有三座，總面積幾乎等同東京都新宿區，在地下還有複雜四層結構的廣闊地下街。

以往收納着大量古代兵器的那個地方，如今不過是空蕩蕩的廢墟。原本封藏於這塊土地的衆多兵器都已經在約兩個月前的大規模紛爭──通稱「真祖大戰」中破壞殆盡了。

即使如此，方舟並沒有就這樣喪失身爲「遺產」的價值，廣大土地用於移民仍具有單純的吸引力。弦神島是日本國內唯一的「魔族特區」，有意搬來島上研究魔族生態或研發魔導技術的企業多有所在。

基本上，底細未解的魔導遺蹟總不能永遠都擱着不管。弦神新島會以可視爲特例的急促步調重新進行開發，理由便是在此。

人工島羣內部的學術調查及測量；供水排水及輸電網路等基礎設施的維修；還有提供給建設工作人員與難民的大規模臨時住宅需要搭建──弦神新島上到處都有諸如此類的工程正在同時進行。第六島羣這裏亦不例外，當地業者於第六島羣展開地下街的測量工作已是兩週前的事。

然而，這項工作似乎意外地進行得不順利，原因在於到處都有謠傳島上發生奇怪的現象，工作人員都很排斥在第六島羣的工作。

實際上，第六島羣頻頻傳出不可思議的事件。好比說，發現異常振動及電磁波，海鳥和魚羣從島嶼附近消失──這類的奇怪現象。還有傳出原因不明的漏水，以及通訊纜線遭到切斷的事故消息。於是，到了昨天，終於就變成有兩名工作人員忽然消失蹤影了。

「哎，是啊，沒有錯。」

無論砸下多少魔力，也沒辦法打倒這頭怪物。

優乃料到要往地下闖，馬上就開始檢查愛用的裝甲手套及長靴。除了獸人種特有的輕靈身手與敏銳五感之外，優乃還具備高竿的格鬥能力，這種強行偵察是她的專門領域。

「底下由我一個人去。優乃，麻煩妳護衛委託人。」

優乃看到這一幕，便驚覺似的倒抽一口氣。

可是，那些生物看似沒有感受到痛楚。儘管濺出透明體液，幾乎被扯成兩半，還是繼續朝琉威等人發動攻擊。

打倒生物的則是優乃。她用戴着裝甲手套的拳頭從旁將其揍飛。

「當然吧。明明就沒有出入口啊……」

觸手的動作好似不規則，同時又能感覺到疑似有統合的意志，和昆蟲那樣的羣體也稍有差異，宛如單一生物的一部分──

之前出現的十幾根觸手都像觸電似的發抖，然後一起停下動作。

「不不不，關於你們的風評，我從弦北建設的老闆那裏就常常聽到。他說你們年紀輕輕的就有兩把刷子。據傳你們是伊魯瓦斯的生還者，我看也是真的吧？」

左右兩旁被高樓包圍的廢墟地下通道。在這條路上開了個鉢狀的大洞，洞的直徑約爲七到八公尺，深度則不滿五公尺；然而如龜裂一般朝側面鑿穿的橫洞看不出會通到哪裏。

「等等！」

「是在那裏嗎──！」

燃燒般爍亮的六雙紅眼。

即使如此，琉威仍不歇手。

「難道說……這是觸手？這些玩意兒另有幕後真身……！」

「解決掉了嗎……？」

「這底下的階層是什麼狀態？」

「好、好的……」

弦神新島從異界被召喚過來尚未經過多久，目前仍有濃密的魔力四處殘留，在這座第六島羣的地下尤其顯著。雖然魔力量不至於對人體造成負面影響，能隔牆探索生物位置的精密魔法卻會受到阻礙而派不上用場。

「對呀對呀。有客人肯僱用我們這種新出道的民間攻魔師就很寶貴了。感謝惠顧。」

曾在受到魔女支配的異空間一再重複無止盡的模擬戰鬥，或許還跟第四真祖廝殺過，這些不負責任的風評傳開以後，使他們光是身爲伊魯瓦斯的生還者就會被人另眼相看。

「只好下去看看嘍。」

優乃探頭看坑洞的深處，一邊自問自答似的嘀咕。

聽到第四真祖這個詞，琉威有些困窘地目光閃爍。優乃則是使壞似的掩着嘴角，硬是憋住差點冒出的笑聲。

取出咒符想用的琉威低聲咂嘴。

優乃仰望怪物的巨軀，發出尖叫。她的身體被無聲無息地捲走了。因爲怪物用前肢隨意將她掃到一旁。

「說得對。我認爲這是妥當的判斷。先不提瓦特拉公的詛咒，這一帶就算留有魔法性質的陷阱也不奇怪。」

槍口上嵌有大顆寶石的奇特槍械，用於發射咒術而非實彈的護身

咒術投射機

。它的操作困難度導致少有人使用，但在不被允許攜帶槍械的民間攻魔師之間屬於高評價武器。由高等級的施術者來用，據說其威力及射程都能凌駕真正的手槍。

琉威點頭，然後從腰際的槍套拔出了手槍。

「底下有動靜喔！就在這下面！」

琉威伴隨吼聲舉起咒術投射機，可是靠僅存的咒力並不能啓動咒彈。就算咒力還有剩，對這等怪物又能施展什麼樣的攻擊？

琉威回頭看向男性委託人，然後提問。男子困惑似的點頭回答：

片刻後，從琉威等人的腳邊傳出了猶如雷鳴的狂嘯。

「不確定，但我想並不是人類。怎麼說呢，對方好像在地面下到處爬行。」

「唉，我當然也不信什麼詛咒，不過事有萬一嘛。」

有「叩叩叩」的聲音。那是某人用指頭敲桌子的聲音。

位於老舊建築深處的昏暗房間。

「就那個嘛，小哥，據說『戰王領域』的蛇夫留了詛咒。迪米特列•瓦特拉敗給第四真祖以後，好像還陰魂不散地在弦神新島的地下徘徊。」

琉威瞪向腳邊問道。灰色地面被分不出是石材還是樹脂的謎樣材質所覆。

琉威說完就朝手腕上戴着的咒具瞄了一眼。手錶型的魔力檢測器。類比式指針劇烈晃動，顯示周圍的殘餘魔力濃度相當高標。

從當事人的角度來看，這並沒有什麼好驕傲，但外界給予的評價卻有些不同。

她眼中浮現些許困惑之色。即使靠獸人種的超知覺能力也無法辨識底下東西的真面目。

「啊啊，呃……」男子吞吞吐吐地含糊其辭。

「不好意思，請你在這裏等好嗎？假如有狀況，麻煩你立刻向地上聯絡。」

「抱歉，委託得這麼急。明明你們來

弦神島

也沒多久。」

無自覺地表達出內心的焦躁，會讓旁人在聽見以後更焦躁──如此的聲音。

「沒有……」

不安地擺着架勢的優乃回頭問道。

似乎是因爲琉威認真的表情氣勢逼人，男性委託人腳步蹣跚地後退到牆際。

於意識逐漸淡出的過程中，他在最後看見了巨大的眼睛。

「調、調查還沒有完全結束，但聽說是人工島的結構體。」

優乃笑容滿面地接着琉威的話說了。

「預定要裝設導引標誌的地點，是在前面的

街區

對不對？」

足以讓人誤認爲巨大爆炸的衝擊。路面所覆的地板建材被掀起，碎片紛飛。衝破地面出現的是幾乎能佔滿視野的巨型怪物。

含琉威他們在內，伊魯瓦斯出身的人本來就有許多具實戰經驗的攻魔師，因此那樣的風評倒也不是毫無根據。傳來傳去到最後，連琉威他們這種小小的攻魔師事務所也接到了爲數可觀的工作委託，這次搜索工作人員的案子也是其中之一。

琉威對優乃交代以後，就靠近路面上開的坑洞。

「……有樓梯？不對，是地板塌陷了嗎？」

走在三個人前面的優乃似乎察覺了什麼而瞪大眼睛。身爲獸人種的她，眼睛在夜裏一樣能視物。放大的瞳孔增幅了一絲絲光芒，在黑暗中綻放出金色光彩。

「咦？」

爲了判讀細微的震動，優乃把手掌湊到地面。

到處都有模樣似蛇的生物撕裂地面陸續出現。生物們就像被衝上岸的魚一樣激烈地扭身，並且異常精準地朝琉威等人來襲。

琉威聳聳肩露出苦笑。他們是六年前瓦解的歐洲「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的生還者，此事屬實。

「所以底下並不是通道嘍？」

破地而出的是模樣像蛇的細長生物。光是出現在路上的部分，全長就將近三四公尺，感覺有女性的軀體那麼粗，全身如長鞭般抽動，想捆住琉威的身體。

優乃同樣處於苦戰。無論她怎麼揍，對敵人都無法產生傷害。戰鬥再這樣拖下去，先耗盡體力的肯定會是她。

琉威納悶似的眯眼反問。

「當然啦，在這種陌生的土地上，也許他們只是因爲走錯就迷路了。不過考慮到之前傳出的風聲，保險起見，我才請你們過來的。」

「是遇難者嗎？」

「優乃！」

「是這樣沒錯，不過上週派無人機進去調查的時候，應該沒有這樣的坑洞。」

「迷路的那些人會不會跌進這裏面了呢？」

「琉琉！小心右邊！」

琉威發覺看似蛇的生物爲何會異常耐打，嘴裏就咕噥起來。儘管它們各具與人類相當的質量，卻不過是更巨大的生物身上的一部分。好比章魚失去一兩隻腳也無所謂，再怎麼傷害這些觸手應該都沒用。要讓觸手停止動作，只能直接攻擊幕後真身。

「噫……？噫噫噫噫──！」

「之前傳出的──什麼風聲？」

琉威把目光轉到優乃所指的方向，臉色變得凝重。

男性委託人答得生硬。嗯──琉威稍稍蹙眉。

「優乃？」

琉威朝着被觸手挖開的地面底下投射出最高功率的咒彈。嵌在槍口的寶石綻放出近似血色的光芒。咒力超載使槍身紅熱化了。

「啥！這是什麼……？」

隨後，琉威他們背後傳來慘叫。兩人回頭所看見的，是委託人被謎樣生物捆住，跌倒在地的身影。

是吧──男子聽了琉威說的話，看似安心地嘆道：

琉威連續發射了用雙手瞄準的咒術投射機。裝填的咒彈是貫穿型，銳利的咒力團有如尖錐將生物軀體逐只射穿。

彷彿看準了那一瞬間的空檔，大地猛烈搖盪。

琉威遭受好似要粉身碎骨的衝擊侵襲後，視野就被黑暗所包圍。

「不會，我們纔是受益良多，而且我從以前就對弦神新島的地下結構感興趣。要不是有這種機會，也很難獲准進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威發出短短的嘆息。地形隱隱給人不安全的印象，但是要尋找失蹤的工作人員也沒有其他線索，他們總不能對眼前的異狀視若無睹。

他仰着身子被拖過地面，臉因恐懼而皺成一團。然而，目前琉威他們沒空過去救人，因爲新出現的生物不只那一隻。

剎那間，有近似地鳴的猛烈震動聲在他腳邊響起。

「琉琉，你看那邊。盡頭的牆壁那裏。」

國際公認的

攻魔師執照

持有者並非全都是國家攻魔官，任職魔導技師之類的研究工作者，以及受僱於民營保全公司的人也不少。要不然也有直接承包客戶委託，挺身爲人解決魔法相關問題的民間攻魔師這種職業。琉威與優乃在就讀空中學校之餘，挑來當副業的就是這門生意。

這是因爲……沒錯，因爲這傢伙是──

「──殘留魔力這麼濃，就不能用探測系魔法吧。」

「說得也對。確實是如此。」

優乃一邊大喊一邊蹬地衝向前去。在她開口的同時，琉威翻了跟斗，驚險躲開地面上毫無預警出現的裂痕。

琉威一邊喘氣一邊力竭似的跪了下來。

†

恐怕連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都無能爲力。

「這些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喔。」

坐在陳年豪華書桌前的，是個穿西裝的老人。

年紀約莫七十後半。尖銳有力的目光與鬆垮的臉頰肉形成對比。住在這個國家的人，任誰起碼都有看過一次這張臉纔對。執政黨最大派系的領袖，被稱爲政界巨頭的知名政客。

書桌上擺着幾張照片。

如星雲般由衆多島嶼組成的巨大人工島。

還有罩着連帽衣兜帽的不起眼少年。少年的照片背景也拍到了嬌小少女的身影。揹着黑色樂器盒，身穿制服的少女。

「第四真祖領──『弦神市國』是嗎？」

老人用嚴肅的語氣開口了。可以感覺到威嚴與狡詐的低沉嗓音，聽起來和緩，卻能感受到習慣命令他人者特有的桀驁語調。

「與人工島管理公社之間的交涉，幾乎都談妥了。」

回應老人呼喚的是位在房間角落的身影。身高應該將近兩公尺，將茂密白髮像野武士一樣束起來的粗野大漢。

男子向老人單膝下跪，畢恭畢敬地低着頭。

他身上穿的服飾是漆黑色直垂，古代武士的正裝。腰際佩刀的握柄上刻有奇特徽章，和名爲「雪霞狼」的長槍上所刻的徽章一樣。

「由結論來說，這次的獨立風波──對我國而言並不是喫虧的交易。從『魔族特區』所能得到的收益大抵和以往相同。此外，對於弦神島引發的種種現象，我國也能向他國主張免責。」

黑衣男子淡然地繼續說道。知性的嗓音與粗獷外表並不搭調。

老人對他所說的話點頭，然後目光又落在桌上的照片。

「表示那座島，是隨時可以捨棄的一隻棋子？」

「就是這麼回事。」

「真聰明。你是用那套道理說服花森和四方田的嗎？」

老人從喉嚨發出一聲刻薄的冷笑並且問道。男子什麼也不答。

花森；四方田。都是執政黨的政界大老。爲了賦予弦神島自治權而破例修法，理應是政敵的他們顛覆了大衆的猜想，還決定聯手合作一事仍讓人記憶猶新。

老人就像在嘲弄對方似的，詭異地咯咯發笑。

老人看似滿意地點頭，還將有少年入鏡的照片拿到手裏。上頭烙印着少年全身沾滿鮮血，正與「戰王領域」貴族互相廝殺的模樣。

「不死不滅，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統治，率有災厄化身的十二眷獸，只顧殺戮與破壞，超脫於世理的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存在，想必是抵在我國喉嚨上的利刃。話雖如此，也不能交給他國。那麼，事情該如何處置，獅子王機關？」

老人用沉默回答了對方的疑問。意同於肯定。

這時候，黑衣男子已經消失蹤影了，有如傍晚時分的影子那般──

男子毫不遲疑地說了。然而，老人只用十分掃興的眼神朝照片背景裏拍到的少女瞥了一眼。

「啊？」

「接任的人選交給你決定。千萬別壞了第四真祖的心情。」

不久，照片就燃燒殆盡，成了全白的灰燼。

黑衣男子搖了頭，像在表示老人所言無誤。

「不。」

「使用破魔長槍的巫女。我聽過她的傳聞。但是，我不認爲這人足以信任。要以我們的命運相托，她實在太過年幼，未成氣候。聽說這名巫女連個親人兄弟姐妹都沒有，不是嗎？就算她具備的靈力有多麼出色，憑那些也無法推動政事──你懂吧？」

「第四真祖的脖子上繫了鈴鐺。以往所發揮的效用應該是恰如其分──」

「不夠啊。」

黑衣男子首次困惑似的抬起了臉。老人則把拍到少女的照片扔在男子面前。

男子確認似的反問。

老人把桌上的照片捆成一疊，擺到大尺寸的玻璃菸灰缸上。接着用金色打火機點了火，照片隨即燃起紅色的火焰。老人面無表情地望着那景象。

「你是要我更換此人？」

「弦神島？那種破銅爛鐵怎樣都好，問題在於第四真祖。我有說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