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觀測者之宴 Fiesta For The Observers

1

島嶼軋然作響。鋼鐵磨擦的刺耳聲音宛如遠方雷鳴般不停響起，大地在不規則的震動下一波一波顫動。

弦神島是浮在太平洋上的人工島，總人口約五十六萬。人口密度極高，無數大樓及深達好幾層的地下街遍佈島嶼各處。支撐着這些的，是金屬打造的超大型浮體構造物──

如果要比喻，就像一個游泳圈載着沙堡浮在大海上──它是這般構造奇詭的城市。

魔法撐起了這座明顯不穩固的島嶼。大樓建材附有減輕重量的魔法，支撐那些建築的地基也施了好幾道強化魔法，所用的鋼鐵、水泥、塑料更全是魔法建材，即使說在弦神島上沒有不受魔法影響的建築物也不爲過。

要是那些魔法同時消失，結果會如何──

均衡從達到強度極限的部分慢慢瓦解，名爲「魔族特區」的這座城市開始緩緩崩壞了。

耳邊不停傳來「啪啪啪」的粗暴聲響。臉頰熱呼呼的。由於這陣感覺，從渾濁意識中醒來的古城這才明白有人一直賞自己耳光。

「很痛耶……」

打算抗議的古城起身到一半，從腹部傳來的劇痛讓他倒抽口氣。

痛痛痛痛痛，非比尋常的痛，像是被巨劍從右胸貫穿到下腹部左側的劇痛。接着古城終於回想起來，那大致和事實吻合。

他被仙都木阿夜的「守護者」用劍狠狠地捅了。

「──曉古城！你醒了嗎！」

發現古城痛得死去活來的紗矢華大叫。

跨到仰臥的古城身上，還一直朝他的臉甩巴掌的就是紗矢華。但是古城也無法抱怨，因爲她淚溼的眼裏正撲簌簌地滴落大顆的淚珠。

「煌……坂……這裏是……？」

古城用感覺不像自己嗓音的沙啞聲音問了。那宛如命在旦夕的老人嗓音。半邊肺臟似乎已經廢了，連呼吸都喫力。

「這裏是客運碼頭的醫務室。我想這裏應該會有人在，才把你搬來這裏，可是……」

「……哎，眼前有吸血鬼的眷獸大鬧，一般來說都會逃走嘛。」

古城虛弱地苦笑。搭船處和瓦特拉那艘船停泊的大棧橋距離不到幾步路，所有職員怕被捲入戰鬥，應該早就避難完畢了。

「剛纔的戰鬥也造成道路阻斷了，我們離不開港灣地區，又沒辦法叫救護車……要是至少能用咒術……」

於是，在紗矢華終於解開側邊緞帶的下一刻──

呃，可是──古城搖了頭。

只有一處例外──染上夕色的教室地板上拖着兩人份的影子。

哈哈哈──古城無力地笑了出來。不用紗矢華說他也知道。被劍捅傷後，已經過了幾分鐘。如果是真祖不老不死的肉體，這點傷勢應該早就徹底痊癒了。可是古城的肉體始終感覺不到開始再生的跡象。

紗矢華面紅耳赤，或許是想歪的關係。

結果，古城身爲吸血鬼的能力也被剝奪了。普通人要是受到這種傷應該都會死，以某種意義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紗矢華說着將手伸向側邊緞帶打的結。她被逼急了，思路完全失去方向。

「來繼續妳剛纔想和古城做的事。這次改成三個人一起。」

「呃，假如肚子上沒有被捅一個大洞，我想這個情景會非常讓我有感覺……話說煌坂，原來妳偏好綁帶內褲啊？」

那是體貼以往友人的溫柔微笑，同時也是訣別的表情。

「曉……曉古城……？」

「妳要奪取我的記憶，阿夜？」

操場上應該會有的運動社團吆喝聲，以及管樂社的樂器聲都聽不見。

「那時候和現在狀況不同吧……基本上我就是失去了吸血鬼的能力纔會要死不活，現在讓我吸血，有點說不通吧？」

「──血！」

進來房間的，是穿着白衣的苗條人影。

受到仙都木阿夜啓動的暗誓書影響，「魔族特區」內的異能之力全部消失了。

根本而言，看着紗矢華這樣外表優越的少女自己掀裙子，其實也相當撩人。害羞得垂下目光這一點也要加高分。況且紗矢華裙底下穿的，意外是件側邊綁帶的內褲。

「就是嘛！」

「我明白。所以，我們快點開始吧，煌坂。」

優麻貌似痛苦地喘氣，手扶着身旁的牆壁，額頭更微微冒出汗滴。

「我這副身體還是能用魔法查出古城的下落喔。雖然不能用空間移轉一下子就趕到。」

眼熟的彩海學園校舍。雪菜穿的是國中部制服。

古城訝異地叫了對方的名字。他不明白理應身負重傷而在MAR接受治療的仙都木優麻，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聽了古城的疑問，紗矢華默默搖頭。意思是，她們都被仙都木阿夜帶走了。

在沒有人的教室裏瞪着彼此的，是穿着制服、嬌小得像個人偶的女學生，還有穿着黑白十二單衣的年輕女子。

滿臉羞色的紗矢華淚眼汪汪地問古城。古城咳了一口血，心想這傢伙搞什麼。

「別忘了，公社給妳自由，只因妳是設計來管理監獄結界的……道具。妳遲早會陷入永劫的沉眠，獨自留在異界。妳將不長年歲，也碰觸不到任何人，卻在夢中看着這個世界。」

端麗的五官，沒有贅肉的緊實胴體，髮型是髮尾帶卷的短鮑伯頭。全身纏着繃帶，臉色似乎因爲失血而顯得蒼白。即使如此，開朗氣質依舊健在。

「不要緊，我們纔不會讓古城死。絕對不會。」

然而，優麻帶着平時那種使壞般的笑容搖搖頭說：

紗矢華連身上凌亂的衣服都忘了整理，就伸手摸向銀色長劍。那副表情透露出無法判斷現在的優麻究竟是敵是友。

「囉嗦！」

穿十二單衣的女子告訴女學生。

「妳……妳……怎麼來這裏的？」

紗矢華的嫩白大腿上，確實戴着用來裝咒箭的帶狀箭套。普通的內褲會被礙到，穿脫時似乎不方便。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也有意外需要費心思的部分。

「要說的話，古城你看起來比較要命耶。」

嬌小的女學生同情似的望着穿十二單衣的女子，微微地笑了。

「這……這樣你沒話說了吧？」

「開始……呃，開始什麼？」

吸血鬼會渴求血──造成吸血衝動的原因並非食慾，而是性慾。所以爲了讓吸血鬼吸血，從性方面誘惑是合理的。

「──呀！」

「喀」的一聲，醫務室的門被打開，能聽見有人進房間的動靜。跨在要死不活的古城身上、雙手掀起自己裙子的紗矢華頓時取回冷靜尖叫出聲。

古城過意不去地搖頭。在要死不活的時候，還被人要求看着裙底風光興奮，坦白講也實在很勉強。話雖如此，紗矢華大概是覺得一不做二不休──

「那……那不重要吧！我還戴了箭套，有什麼辦法！」

「妳爲何要猶豫？是對這座島上的人產生了感情？」

紗矢華裂帛般的尖叫聲迴盪在月光之中。

那月以了悟的口氣問了。

妳想搞什麼啊──古城也覺得自己該制止對方，身體卻失血過度動不了。

「──隨我來吧，盟友。」

「什……什麼！」

「對……對啊。」

她的眼球還沒染成着火般的深紅。或許因爲如此，從目前的她身上能感受到和仙都木優麻共通的那種開朗又親切的氣息。

雪菜獨自走在被夕陽照射的建築物裏。

古城忍不住苦笑。儘管彼此都瀕臨死亡，就現在來看，連身體都動不了的古城纔是壓倒性重傷。

「意……意思是看內褲還不夠嗎？」

紗矢華聲音帶淚地站起身。

這樣啊──古城發出嘆息。雖然他也想立刻趕去救人──

「喂，等一下！妳冷靜點！」

可是，暗誓書的知識至今仍留在南宮那月腦內的記憶區。要是有那份知識，就能讓暗誓書復活。就算那月拒絕配合，只要奪取她的記憶就行了。

紗矢華揉着淚汪汪的眼角，對古城怒罵。

「好像是喔。」

「給妳添麻煩了……抱歉……」

「咦？」

「妳就是爲此纔要暗誓書？」

紗矢華朝着古城大叫。

「重要的是，吸血衝動呢？」

優麻在折服的紗矢華耳邊軟語呢喃，然後輕輕將手繞到她的腰際，手法熟練地解開裙扣。當着倒地的古城眼前，紗矢華的裙子拉鍊被拉開，裙子隨重力牽引掉了下來，只剩她那件脫到一半的綁帶內褲。

被稱爲暗誓書的魔導書已經佚失，是南宮那月在幾天前燒掉的。結果，由仙都木阿夜引發的「暗誓書事件」就此告結，她的實驗因而失敗。

紗矢華目光嚴厲地瞪着優麻。優麻與仙都木阿夜的長相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且紗矢華本來就只有和「身爲LCO魔女的優麻」說過話，看待優麻的表情相當冷漠。

穿制服的嬌小少女反問。她大大的眼睛透着一股光芒，彷彿要拒絕穿十二單衣的女子──仙都木阿夜的邀約。

仙都木阿夜從十二單衣的袖口拿出書本。犯罪組織LCO的總記被賦予的禁忌魔法──可以奪取對方的記憶和時間，操縱固有堆積時間的魔導書。

「那就這樣囉。」

紗矢華嗚咽說着，無助表情看來實在不像職業攻魔師。身爲雪菜的學姐，她總是擺出精明幹練的一面，其實心靈意外脆弱而經不住打擊。以本質來說，個性大概相當溫柔。

「妳的身體……」

2

「抱歉，我沒有打擾的意思……不小心就……」

昏暗的醫務室裏只有古城與她，沒有雪菜和小那的身影。

「咦！妳……妳說三個人一起……」

「被妳這麼說還真難受。」

不過，選擇露裙底這一招來誘惑高中男生倒是可議。這年頭就算是小學女生，也能想到比這再高竿一點的技巧吧？以某方面來想，這種直性子倒是很像紗矢華的作風。

優麻一臉正經地靜靜宣告。面對她唐突的發言，紗矢華感到困惑。

放學後的校內沒有學生蹤影。

她站着俯望古城，想開似的用力咬住嘴脣，然後悄悄揪着裙子兩端往上一掀。

「……姬柊她們呢？」

阿夜悲嘆似的放聲說道。

「吸我的血，快點！你之前差點死掉的時候，雪菜和公主也是那樣救你的吧！」

「現在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嗎？你快死了耶！」

「交出暗誓書，那月。我無法容忍這個狂亂的世界。這也是爲了妳。」

優麻望着紗矢華，表情看來有些內疚。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妳母親做的好事喔。想救妳的雪菜也被抓走了。」

紗矢華解開制服的緞帶和襯衫的第一顆鈕釦，並且催促古城。她的細細頸子在窗戶照進來的月光下顯得白皙耀眼。

「優麻？」

「好不容易讓妳這樣幫忙，我很抱歉就是了。」

看了優麻發青的臉色，古城驚呼。優麻披着的白衣滲出了新的鮮血。勉強趕來這裏，讓治療過的傷口又裂開了。

「……妳在擔心我嗎？真是溫柔呢，仙都木阿夜。」

優麻從容自然地將臉湊到紗矢華耳邊。

滿面通紅的紗矢華手沒握好，劍掉到地上。

「妳和我……一樣，生來就是被惡魔奪走靈魂的純血魔女。我要改變我們受到詛咒的命運，哪怕得摧毀鄙視我們的這個世界。」

阿夜拿着爲此準備的魔導書，發出最後警告：

「妳想保護的同學，遲早也會拋下妳長成大人，然後將妳忘得一乾二淨。忘記哪裏也不能去的妳。」

「哼……那也好。」

那月有些落寞地笑了。「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會和仙都木阿夜敵對，是爲了保護她在彩海學園的同學。既不因爲她是人工島管理公社聘用的攻魔師，也不因爲她是魔女，她是爲了友情這捉摸不定的東西才與犯罪組織的首腦爲敵。

那月對這樣的自己不感自豪也不自嘲，只是淡淡說着。

「我乾脆在這間學校當老師，然後看着新學生成長好了……」

那月那彷彿海闊天空的表情，使得仙都木阿夜怒目相對。

南宮那月受鄙視魔女的人們利用卻不覺得羞恥的態度，讓阿夜認爲是一種無法被容許的欺瞞。

「愚蠢。」

仙都木阿夜的眼球染爲火色，漆黑的騎士幽幽出現在她背後。

穿制服的那月背後，也浮現一道帶着金色光芒的巨大身影。

魔女間的戰鬥並不是用魔力硬碰硬。她們會找出對方破綻、互相使詐，能儘早攻擊到對手的一方就是贏家。

因爲和魔女擁有的巨大魔力相比，她們用來防禦的肉體實在太過脆弱了。誰的魔法先成立，勝負當下立判。

而且，這場戰鬥的結尾不用看也明白。

當時只有十六歲的南宮那月勝利了，而後的十年間，仙都木阿夜都被關在監獄結界裏。這是十年前那場戰鬥的記憶。

「這是小那……南宮老師的夢嗎？」

雪菜走進教室，打斷了兩人的戰鬥。

霎時間，瞪着彼此的兩名魔女如幻影般消滅了，僅剩黃昏時分的教室。只不過，在魔女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前──

「不。這或許是妳的夢吶，劍巫。」

會聽到仙都木阿夜嘲弄般的說話聲，是心理作用嗎──

注意到古城揹的運動提袋，雪菜蹙了眉。從袋裏露出來的毛巾和籃球鞋有種異樣感，可是那並不會讓她不快。那屬於讓人想直接接受的異樣感。

「抱歉，古城……剩下的拜託你了。我差不多到極限了……」

是的，她辦得到。如同將一切異能之力從弦神島抹去，她也能改變古城和雪菜的命運。

「由你來說就不像玩笑啦，變態！我的雪菜會被你玷污，不要過來！」

「別管這種笨蛋，我們去社團吧，雪菜。」

紗矢華恨恨地瞪着古城。妳怎麼得到那種結論的──古城懶散地發出嘆息。

「感染個頭啦！」

雪菜吶喊槍銘，槍尖呼應其聲散發出耀眼光輝。

古城和紗矢華的身影都消失了。雪菜穿的並非制服，而是借來的護士服。窗外仍然陰暗。雪菜和小那被抓來，好像還不到兩、三個小時。

優麻的白衣底下穿着手術用的病患服。只是將布料用帶子從左右束起，相當於裸體圍裙的裝扮，底下當然任何內衣都沒穿。爲她遮住肌膚的，只有全身纏着的繃帶。

「『又』是什麼意思？彩海的籃球社雖然弱，可沒有倒掉喔？」

紗矢華大呼小叫地用力摟住雪菜。她皮膚的溫暖還有胸部的彈性都直接傳來，讓雪菜越來越混亂。這份觸感實在不像幻覺。

「既然這樣……妳也……」

原來如此──雪菜發出嘆息。她覺得要是能直接活在這個世界就好了。如果可以實現，會有多麼美好。

「也有例外喔，古城。仙都木阿夜唯獨沒消除自己的魔力。畢竟發動暗誓書的就是她，應該消不掉吧。」

「學長……你又開始打籃球了？」

「原來你有那種癖好啊？不愧是變態。」

一個人置身事外的古城呼吸困難之餘仍插嘴吐槽。

「好啦，和這種變態講話會感染成被虐狂喔。我們快點去弓道場吧。」

重視的人就在身邊。被舒服的安心感包圍，仙都木阿夜的存在還有暗誓書事件，感覺似乎都無關緊要了。

穿着彩海學園制服的紗矢華和古城感情和睦地鬥着嘴。從談話內容來想像，紗矢華似乎是雪菜在弓道社的學姐。

即使想逃離，雪菜手裏也沒有「雪霞狼」。若是用能斬除萬般結界的那把槍，應該就可以打破這個幻想世界。

紗矢華察覺優麻的目的，猛然撐起上半身。

晚一步進教室的高個子少女衝過來抱住雪菜，感覺不像幻影的鮮明觸感讓雪菜迷惑了。難道他們也被困進仙都木阿夜創造的世界了嗎？

「隨心所欲地自由改寫世界──那就是暗誓書的能力對不對？妳用了那股力量，將弦神市裏除了自己以外的異能之力全部消去了。」

「這是一場……實驗。妳則是實驗的見證人──也就是觀測者吶，姬柊雪菜。」

優麻帶着苦笑想回答，卻猛咳出血花。她就這麼力竭昏倒了。

「呵呵。妳很漂亮喔，煌坂。」

「……原本應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第四名真祖……」

從雪菜背後傳來的，是仙都木阿夜的聲音。

「──仙都木阿夜用暗誓書消除弦神島全區的異能之力。魔族都喪失能力，變成了普通人。這種狀況持續太久，生命現象全仰賴魔法的人工生命體和重病患者也會有生命危險。」

聲音沙啞的優麻說得斷斷續續。古城則咬着沾滿血的嘴脣點頭。

「誰叫只有我是穿這種衣服，很不好意思嘛。」

然而，假如古城已經徹底失去異能之力，就算吸了優麻的血也是回天乏術。因爲普通人就算吸取別人的血，也不會產生變化。

雪菜困惑地反問。她無法瞭解仙都木阿夜真正的心思。令異能之力消失，使弦神島瓦解。這樣能證明什麼──？

她的白色襯衫已經完全敞開，肉感微薄的側腹露了出來。由於裙子早被脫掉，從襯衫下襬亮出的淨白大腿在夜色中看來格外耀眼。

（注：魔族的日文前兩個字音同被虐狂）

「不要緊。或許仙都木阿夜是打算消除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異能。不過，古城是第四真祖。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優麻，妳……！」

「學長？還有紗矢華？你們的傷都不要緊嗎？」

看來小那是睡着了。魔力從弦神島上消失，使得驅動她的假想人格隨之消滅了。

妳在說什麼跟什麼？古城皺着臉如此表示。紗矢華趁機幸災樂禍地微笑着說：

「咦？」

「說不定就能取回吸血鬼的力量……妳是這個意思嗎？不過……」

雪菜的長槍也無法斬斷鋼鐵製的囚籠，要自力逃脫似乎有困難。

「若妳希望，我也可以將剛纔的夢化爲現實。」

理應不存在的金屬長槍觸感傳到了她的指尖。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無論多強大的魔女結界，都欺騙不了這把能讓一切魔力失效的長槍。

「姬柊？」

於是，彷彿替優麻的假設做出佐證，古城的眼睛染成鮮紅了。

紗矢華呆呆望着古城他們相擁的模樣，中途纔回神問道：

「幸虧如此，她複製自己才創造出來的我，魔力一樣健在。現在的我，雖然沒有足夠的力量對抗仙都木阿夜，但是古城你只要吸了我的血──」

雪菜和小那被關在外形酷似鳥籠的囚籠。

優麻說得毫不愧疚。她還拉開病患服的胸口若隱若現，像是在挑逗古城。不過古城全無反應。古城從小學時就被她這樣對待過好幾次，已經習慣這類惡作劇了。

「……我還一直覺得奇怪……爲什麼這麼漂亮的女生……會跟你來往，不過我現在很清楚她和你是好朋友。原來你們就是臭味相投。唔……」

古城忽然打算掀起制服上衣。紗矢華看了隨即敲了他的後腦杓，叩的一聲沉沉響起，古城捂着頭抗議：

古城朝優麻伸出來的手用力擊掌。

「證明受到詛咒的並非我等魔女，而是這個世界──我就是爲了這個。」

3

「妳這麼做，是爲了什麼？」

「──『雪霞狼』！」

「可是，魔族的力量呢？」

「也沒多少時間了，差不多可以了吧？跟妳借一下劍喔，煌坂。」

破魔之光斬斷幻影，讓深夜裏被漆黑籠罩的教室現形。

古城仰望着頸子流出鮮血的優麻，虛弱地發出嘀咕。優麻同樣是接受魔法治療的傷患。原本受了瀕死重傷的她，身體狀況勉強能持平，也是因爲用了MAR擁有的最新銳醫療魔法的緣故。

「──姬柊！」

「很痛耶！我開個小玩笑嘛……！」

由於重現得太過完美而讓人難以置信，但這座校舍似乎是位於仙都木阿夜創造的結界內側。與其視爲單純的結界，那精細的空間更應該稱作另一個世界。而且在這個世界裏，夢與現實的界線似乎變得很模糊。

暗誓書無法令優麻的魔力失效。如同微量疫苗能讓病毒失效，將她的血納入體內當作觸媒，古城也許就能取回吸血鬼之力。

雪菜被紗矢華拉着手，困惑地搖搖頭。古城一臉不解地歪着頭問：

「社團……嗎？唔，可是我要負責監視學長……」

古城擔心地望着頓失表情的雪菜。但在雪菜眼裏已經沒有映着他的身影了。

在陰暗醫務室的沙發上，紗矢華蜷縮成一團。

「……交給我吧。妳傳給我的球，我哪有浪費過。」

「爲什麼妳要這麼過分？」

第四真祖是混入這個世界的異物，體內肯定擁有不受暗誓書支配的異能因子，留在優麻血液裏的魔力只是喚醒那股力量的誘因。

古城總算明白優麻趕到這裏有多逞強。她盡其所能地用了療愈及強化的魔法，硬是讓需要靜養的身體動起來，就爲了解救古城的危機；就爲了將自己的血獻給古城──

優麻解開了紗矢華的胸罩，說着就將手伸向「煌華麟」。然後，她毫不猶豫地用劍刃抵在自己的頸子上。這個舉動讓古城倒抽一口氣驚呼：

雪菜獨自站在無人的教室中央深深嘆息。

阿夜看着雪菜疑惑的表情笑了。而在她們腳邊，支撐校舍的地基正軋然作響。弦神島目前仍持續崩壞。

阿夜毫不猶疑地頷首。

呆站着的雪菜耳裏聽到了令人懷念的聲音。回頭望去，在制服上披了連帽衣的男學生正慌慌張張地趕來教室。

「我是從病房溜出來的，也沒辦法吧。」

優麻硬是撲倒抗拒的紗矢華，正打算解開她的胸罩。優麻用食指輕撫紗矢華的細細鎖骨，微笑着說：

「──纔沒有！哎，我們社團的經理確實挺像虐待狂就是了……淺蔥那傢伙，排那什麼練習項目啊……！想要我死嗎！」

「……呃，基本上那不能算衣服就是了。」

優麻趴倒在臥牀的古城身上。從她頸子流出的血珠滴落在古城口中。

「被虐狂……？」

㊟

「妳沒事吧，雪菜？」

猛獸般伸出的銳利獠牙毫不留情地扎向優麻受傷的脖根。優麻滿足地閉上眼，伸出手溫柔地摟住古城的背。從堅強的她口中冒出了軟綿綿又嬌憐的甜美吐息。

「這個嘛……」

「嗯，沒事了。妳要看嗎？」

不過，雪菜哀傷地露出微笑，並且用力握緊右手。

「沒有……錯。」

「優麻？」

咿──驚呼的紗矢華全身緊繃，虛弱地搖頭。

「監視是什麼意思？妳要來看我練習嗎？」

帶着憐憫之意的嗓音透露出她那些話在在屬實。

「是這麼回事啊。用普通學妹的身分和學長認識，又有溫柔的紗矢華陪在一起，原來這就是我的夢……或許有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世界……」

「不要……放過我，求求妳……」

「等一下，那妳扒掉我的衣服有什麼意義……？」

「抱歉，煌坂。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

「證明？」

但優麻露出了微笑，像是要爲不安的紗矢華打氣。

古城全身高漲的情緒，是憤怒──對於不可理喻的命運，讓優麻落得這種慘狀的憤怒；對於仙都木阿夜傷害她的憤怒；還有對於自己沒能保護優麻的憤怒。

優麻將魔力──將她的血分給古城，讓第四真祖原本被奪走的力量再次覺醒。暗誓書之力對古城再也沒有效用。可是，還不夠。古城要用於泄憤的力量還不夠。他要血──

「煌坂──！」

「我……我在！」

裸身披着襯衫的紗矢華嚇得全身僵硬了。

古城帶着受傷的身軀起身，用力將紗矢華摟進懷裏。和強而有力的口氣恰好相反，古城碰她的方式相當溫柔。爲了不讓具有男性恐懼症的紗矢華害怕，他沉靜而纖細，像是在對待易碎品，不過在關鍵的部分又十分大膽。

那熟練的手法，和平時不習慣和女性相處的古城明顯不同。

也許是前任第四真祖的記憶沉睡在古城血液裏，對他的行爲產生了影響。

「等……等一下……我……我心裏還沒準備好……而且也沒洗澡，又有優麻在旁邊看……啊！」

紗矢華拚命找藉口，反抗起來卻軟弱得和嘴裏說的相反。古城用指頭觸碰紗矢華那毫無防備的身體，她全身泄了力氣。

「好……好痛……那邊……不可以……我還沒……嗯嗯！」

古城緩緩將獠牙扎入紗矢華的白嫩肌膚。一開始痛得呻吟的她，不久後也吐露出微弱氣息，將自己交給古城了。

吸紗矢華的血是第二次，但她的反應青澀新鮮，和古城的匹配度也高。她身爲強大靈媒，獻出的血和第四真祖的肉體十分契合。

「我不會……」

古城在閉上眼睛的紗矢華耳邊細語。白皙肌膚泛上紅潮的紗矢華，盪漾目光回望他說：

「曉……曉古城？」

「我不會讓任何人死，煌坂。再也不會……」

「……嗯。」

紗矢華用撒嬌般的坦率語氣回答。古城摟着她，將手湊到自己胸口。被仙都木阿夜的「守護者」貫穿的劍傷已經完全癒合了。

可是，左胸的傷還沒好。

「哼。這也在你們的計劃之內嗎？」

人的身體、建築物以及大氣，全都塗上了一層銀色的混沌。

雪菜瞪着仙都木阿夜。阿夜揚起嘴角笑道：

「我明白了……是這麼回事嗎？奧蘿菈……這傢伙是第四號吧！」

一身黑白十二單衣搖搖擺擺，仙都木阿夜緩緩轉向鳥籠。

第四號眷獸早已覺醒。在古城被雪菜的長槍貫穿時，它就已經醒了。它現身是爲了救古城，避免讓他的肉體消滅，然後就一直陷於失控狀態。

矢瀨應了一聲，抬頭對她表示同意：

仍受困於鳥籠的雪菜問火眼魔女。一臉舒暢地聽着弦神島瓦解的魔女這纔看向雪菜，愉快地露出微笑。

「──島嶼停止瓦解了呢。」

「那確實是假說。不過，有方法可以證明。實際上，在我任意創造出世界以後，其可能性已經沒有懷疑的餘地了吧？」

有道人影正從海上望着那充滿濃密魔力的光景。

「沒錯……我要隨心所欲地改寫世界。這就是爲了達成目的而做的實驗。」

「可是，現實中存在着異能之力。就算那是錯的……」

「……霧之……眷獸？」

使用吸血鬼力量時的強力虛脫感，和同時喚出數匹眷獸的感覺一樣。古城胸口上那道半實體化而無法痊癒的傷，就是第四真祖的第四號眷獸。

這是因爲霧化以後就不受重力影響，建材連接處也失去實體，不再有強度方面的問題。或者應該說，沒有實體的東西就無從摧毀。

理解一切的古城發出嘀咕。

城市本身被封鎖在霧裏──令人聯想到仙境的景觀。

古城體內有陣聲音給了答覆。

矢瀨大膽地咕噥，同時又將目光轉向弦神島。

「那是什麼話？」

「那個魔女在害怕喔。換句話說，她和我們一樣。」

火眼魔女將目光轉向窗外。那張臉極爲理智，並不符合心狠手辣的魔導罪犯形象。

4

矢瀨不否認她的話。

讓聖與邪、生與死，都回歸原初的混沌濃霧裏就行了──

「對。所以我才說，這個世界受了詛咒。」

對於浮在太平洋上的弦神島來說，起霧並非特別稀奇的事情。隨季節不同，島上也會被海霧籠罩，對交通更是頻頻造成干擾。

「……那只是假說……一種無法證明的思考實驗。」

「之前我聽說曉古城是無法變成霧的不完全吸血鬼，沒想到他第一次霧化會是這麼壯觀的場面……不愧是第四真祖，名不虛傳的災厄之子。」

阿夜問得唐突，讓雪菜有一絲異樣感。本身無非就是魔女的仙都木阿夜，卻抱持着否定自己存在的疑問，讓雪菜感到很奇妙。

「妳不看到最後？」

理由在於如果他隨便變成霧，要是一失手就會消滅整座城市，其荒謬程度和第四真祖之名十分相符。

紗矢華仰望頭頂，睜大了眼睛。銀色濃霧中浮現的是眷獸的龐然身影，包覆其全身的是灰色甲殼。那層瀰漫殺氣的厚實裝甲，堪稱移動要塞。然而從甲殼縫隙露出的，卻只有銀色濃霧。

聽了雪菜的話，火眼魔女忽然正色偏着頭。

只要是和「舊世代」同等以上的吸血鬼，幾乎所有血族都會使用霧化這項尋常無奇的能力。曉古城以往卻沒有變成霧的紀錄。

矢瀨基樹。他是古城等人的同學，同時也是人工島管理公社派出的密探。

矢瀨在少女背後問。她淡然搖頭。

可是，彷彿就等她如此反駁，阿夜愉快地露出了微笑。

悄悄開始瓦解的人工都市被銀霧包裹住了。

「妳說這個世界受了詛咒，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片銀霧和那種普通的氣象現象不同。

矢瀨用壓抑情緒的冷冷口吻問了。

弦神島喪失魔力的瓦解現象，在前些時候就停止了。

站在矢瀨背後的少女細語般靜靜說道。

坐在滿布瓦礫的岩礁邊緣的，是個短髮直豎、穿制服的高中男生。

火眼魔女並不輕視雪菜，淡淡地開始說明：

「這……」

火眼魔女毫不遲疑地宣言。感到寒意的雪菜肩膀發顫。

「只要他有意，隨時都能消滅這座島──這項事實也重新得到證明了呢。」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人類始終在這個世界活着，活了幾千年。」

矢瀨目光銳利地仰望少女。少女使壞般微笑着搖頭。

「……雖然支配這個世界的原理還留着許多謎團，但魔法和魔族實際存在的現實並不能被扭曲。基本上，不就是爲了研究那些謎團，纔有這座『魔族特區』嗎？」

「活了幾千年……嗎？真是這樣？」

雪菜不禁語塞。理解了真祖的威脅性，任誰都會抱持這理所當然的疑問。爲什麼只有他們被賦予那麼強大的力量──？

眼鏡少女走去的碼頭那裏停着一艘小艇。那是沿岸警備隊的巡邏艇。在隊員恭敬地服侍下，少女搭上小艇。

那是個戴眼鏡、腋下夾著書本的高中女生。她和矢瀨一樣穿着彩海學園的制服，但散發的氣質感覺成熟而沉穩。

如亡靈般具備霧之身軀的甲殼獸──

「曉古城，你做了什麼……？」

「雖然化成霧逃離戰場是吸血鬼的常見手段，沒想到他能將整座島都變成霧。這一次倒是多虧如此才得救了……不過……」

她打算改寫世界，將世界改寫成自己相信的「正確面貌」。

固執於實體纔會被貫穿。

霧來自古城自己的肉體。他的身體正逐漸幻化成銀霧。受傷的優麻以及紗矢華的身影，不久就被那片霧遮得消失無蹤了。

沒錯，正是如此。然而，錯了。

古城肅穆地開口。彷彿回應其呼喚，包裹他的霧越變越濃。古城負傷的肉體正幻化成一片銀霧。

5

「妳知道『世界五分前假說』這種思維嗎？」

「繼承『

焰光夜伯

』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矢瀨待在人稱監獄結界的小島。這座小島和絃神島只有些微距離，暗誓書的效果也沒有遍及這裏。

仙都木阿夜的語氣有着些許嘲弄的調調。

消除異能之力並不是「書記魔女」仙都木阿夜的目的。

「她還是那麼冷淡……哎，雖然那就是她的魅力啦。」

被阿夜如此反問，雪菜搖了搖頭。她沒聽過那奇特的字眼。

「難道妳是爲此才用暗誓書……？」

「妳是個模範生，劍巫。」

那是被雪菜用「雪霞狼」捅出的傷口。難道那把槍造成的傷，就連第四真祖的力量也沒辦法療愈嗎──

少女回望口氣不悅的矢瀨，露出了自嘲般的落寞笑容。

「不講那些了，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仙都木阿夜會執着於暗誓書那種『派不上用場』的魔導書的理由──你們應該知道吧？那個魔女的目的是什麼？」

固執於形體纔會崩解潰散。

「妳覺得不解……嗎？劍巫？」

「對不起。我有些瑣事要辦。」

霧來自都市本身。建築物、交通機構、人工大地以及住在上頭的居民都化爲濃霧，溶入世界了。

包覆人工島的銀霧沐於月光下，悄悄將大海逐步掩沒。

「我一直在思考。魔法和魔族，原本是不是都只存在於人類的想像當中？不存在那些事物的世界，會不會纔是該有的正確面貌？」

眷獸的咆吼響遍了被銀霧籠罩的世界。

吸血鬼能超越生死界線，棲息於存在與非存在的夾縫間。

「──世界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是在短短五分鐘前發生的事，並沒有更過去的歷史──這就是該項假說的內容。它假設人類的記憶和歷史、過去的紀錄及建築物，都屬於某人在五分鐘以前創造出來的東西。」

「迅即到來，第四眷獸『

甲殼之銀霧

』──！」

紗矢華茫然細語。她發現有一片銀色濃霧冒了出來，將古城裹住。

雪菜理解了阿夜話裏的意思，臉上頓失血色。

不過以結果來說，「魔族特區」的危機將會因爲第四真祖這項荒謬的能力而得救。古城自己恐怕是在無意識間下的手。

「那麼，妳不曾懷疑過魔法和魔族存在的理由嗎？僅僅一個吸血鬼，就被賦予了足以摧毀巨大都市的力量──這不平衡的模樣，妳能斷言是世界該有的正確面貌嗎？」

矢瀨目送這樣的她，無奈地聳聳肩。

銀霧在頃刻間籠罩建築物，令世界的輪廓變得模糊。

「也是啦。」

「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呢。」

隨後，她不動聲色地起身，目光轉向濃霧籠罩的弦神島。接着她朝夜晚的海走去。

雪菜帶着嘆息指正。她無法否定那項假說，但與此同時，也沒有人能證明那是真實。感覺並不具哲學性思考以外的意義。

「不然我問妳，妳覺得世界現在的模樣是對的嗎？人們不以爲意地使用魔法，又有吸血鬼及獸人昂首闊步的這個世界……是對的嗎？」

「這個嘛，恐怕她是想拯救世界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妳要在弦神島做那種危險的實驗……？」

「這裏是『魔族特區』──沒有魔法就連存在也無法成立的人工島，亦即狂亂世界的象徵。沒有比這更適合讓我做實驗的舞臺了吧？」

阿夜貌似乏味地說明。何必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她的表情彷彿如此透露。

雪菜感受到一股無處發泄的氣憤，狠狠瞪着阿夜。

「就爲了那種事情，妳要殺掉幾十萬人？」

「我等魔女被貶爲不祥的存在，卻又一直被恣意利用……這是他們的報應！」

火眼魔女放聲大叫。雪菜第一次目睹她情緒激動的模樣。

「妳也親眼看過吧，劍巫？我的盟友南宮那月一直以來是怎麼被那些傢伙對待──！」

「仙都木阿夜……妳……」

壓抑不住憎恨的阿夜呼吸急促，雪菜則面有惑色地望着她。

在監獄結界交戰時，阿夜並未殺害那月。儘管阿夜奪走了那月的記憶，還是任其逃到安全的地方，她自己並沒有展開追殺。即使現在抓到了處於無力狀態的小那，她也沒有下手報復，只是擱在一旁而已。

或許仙都木阿夜直到最後都不想和那月交手。或許被關進監獄結界的這段期間，她也一直在爲獨自被留下的那月着想。

因爲對阿夜來說，那月真的堪稱盟友。

「啓動暗誓書，需要藉助流經『魔族特區』的龍脈靈力及星辰之力。我在監獄結界蟄伏了十年，就是爲了等待星辰就位。再過一晚──等波朧院節慶結束，我的世界自會消失。」

阿夜設法讓呼吸平靜下來，然後改回原本的冷靜語氣。

那是對雪菜等人有利的意外情報。到了天體位置改變的隔日早上，暗誓書就會失去效用。不過，失去吸血鬼之力又身負重傷的古城，想來並不能平安撐到那時候。何止古城性命不保，就連持續崩壞的弦神島也下場堪慮。

「當然，這座島在那之前應該就會沉入海里。要證明我提出的假說正確性，那點實驗成果是必須的吧。」

雪菜苦惱地低呼並握緊長槍。不過她現在受困於鳥籠，沒有手段能阻止阿夜。

「那把槍……『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能讓魔力失效、斬斷萬般結界的破魔之槍──據稱是如此。不過，那是事實嗎？」

火眼魔女望着持槍的雪菜，忽然改變口吻。

「所以，那又如何……？」

連眷獸攻擊都能承受的障壁，霎時間就像氣球爆開般消滅了。雪菜手裏使的是能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她的攻擊靠魔法障壁無法擋下。

「──雪菜！妳沒事吧！她有沒有對妳亂來？」

些微的疑念逐漸蔓延開來──火眼魔女說的該不會句句屬實？關於這個世界的真實。

「沒有錯。與其說是創造，也許反而該稱爲……詛咒。」

「妳說過因爲自己是魔女，纔會受到這個世界的人們鄙視和利用。既然如此，妳對優麻做的又算什麼呢！」

如亡靈般不具實體的甲殼獸。這片霧是吸血鬼的眷獸，包裹住弦神島一切的霧之眷獸。能夠使喚這等超凡眷獸的，在這座「魔族特區」只有一人。

「學……長……！」

古城似乎也想起它們的危險性，才連忙解除眷獸的具現化。吞得還不夠──儘管雙龍不服地發出長嘯，形影仍不甘不願地消失了。

「唔……」

饒舌的阿夜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她訝異地望向外頭。

「妳之前說，這個世界是被某人創造成現在的樣貌，對不對？」

「……只活了區區十幾年的幾個小鬼頭，卻說得自以爲了解。」

仙都木阿夜設下的結界正在抵擋銀霧入侵。

「不過，莫非你們都忘了？這裏依然受我的世界掌控！」

「既然如此，原本應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第四名真祖會是什麼人……？創造出那傢伙，是出於誰的意思？只要能明白那一點，說不定也可以解開世界的祕密──」

包圍學校四周的是一片銀霧。

「我真的發火了。無論妳是優麻的母親還是監獄結界的逃犯，我纔不管妳有什麼目的！妳傷害了我一大堆重要的朋友！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戰爭！」

雪菜正用眼睛對潛伏在霧裏的怪物身影進行靈視。

雪菜語氣生硬地問了阿夜。

銀霧被看不見的障壁阻絕，進不了校地。

「那並非讓魔力失效，而是讓世界變回原本該有的面貌吧──？若不是如此，我認爲無法解釋它那連真祖能力都能無效化的威力。」

雪菜愕然如此嘀咕。阿夜召喚出來的，恐怕是她記憶裏的兇惡魔導罪犯們的模造品。能隨心所欲改寫世界的暗誓書之力，就連人類都能自由創造。那些全是對仙都木阿夜唯命是從的人偶。

雪菜壓制內心的動搖，聲音平靜地開口。

被紗矢華呼喚名字，跪着保護小那的雪菜抬起頭。和古城一起進來校園的紗矢華，讓受傷的優麻搭着自己的肩膀。

紗矢華被暗誓書奪走的力量還沒恢復，優麻也負傷動不了，現在能對抗仙都木阿夜的只有雪菜和古城。

然而，阿夜的表情卻不從容，因爲和她交戰的對手並不只古城而已。

「嗯。多虧如此，我才能把妳轟出這座島。」

頭部突出的兩支角如音叉般共鳴，散發出兇猛的高週波振動。光是那陣餘波就讓校舍的玻璃全部碎裂，眷獸的嘶吼更化爲衝擊波炮彈，朝包圍古城等人的大羣魔導罪犯傾盆砸落。

「……唔。」

「妳會受到詛咒並不是因爲妳身爲魔女。只要妳拿自己的魔女身分當成傷害別人也該被原諒的藉口，就沒有任何人會接受妳。請妳現在立刻解除暗誓書，向我們投降吧。」

阿夜知道這一點，又在虛空中畫出新的魔法文字。瞬間，玻璃般的透明牆壁出現在雪菜眼前。

古城索性走向仙都木阿夜，拉近彼此距離。

「妳以爲那種雜碎能擋得了我嗎？黑白女！迅即到來，『

雙角之深緋

』──！」

紗矢華的臉爆炸般染上紅暈，連忙遮住胸口。雪菜將小那交給紗矢華，自己則挺身爲了保護她們而擺出架勢。

而且阿夜的計劃正因此瓦解。這樣的事實讓她怒不可遏。

6

「怎麼可能！」

如蜃景般搖曳的眷獸，全身由驚人振動波聚合而成。

「『雪霞狼』──！」

她對自己爲何會被抓來一直感到不解，但謎底終於揭曉了。

仙都木阿夜恨恨地眯着火眼瞪向古城。

阿夜撂下一句，並移轉至校園。關着雪菜等人的鳥籠也和她一起。

「提到神，吸血鬼的真祖，據說就是受了衆神詛咒才誕生的存在吶。」

「她本着記憶創造了一批新的魔導罪犯……？」

古城正面接下她的目光，無畏地笑着露出白色的獠牙。

「先講清楚，這裏可是我們的學校。一般來想，妳纔是入侵者吧？仙都木阿夜？」

水銀色的雙頭巨龍張口將禁錮雪菜和小那的鳥籠咬碎。

然而，那道厚實的障壁卻突然出現龜裂。有人將結界連着空間一同撕裂，闖進了仙都木阿夜的世界。

與其稱爲戰鬥，那光景就像巨大龍捲掃過一切。

那麼想的瞬間，虛空冒出的輝亮字串將雙角獸的爆壓隔絕了。趁着那一瞬的空隙，古城才勉強駕馭住差點失控的眷獸。

那陣光芒從虛空陸續召喚出人影，當中也混了幾張古城他們認識的面孔。屠龍者布魯德・丹伯葛萊夫、修特拉・Ｄ、紀柳樂・齊勞第和奇力加・基力卡。紅與黑的魔女雙人組則應該是梅雅姐妹。

「……萬萬沒想到你竟能咬穿結界，闖入我這個世界的中樞。感覺像自己的房間被人穿鞋踩了進來……呢。」

雖說古城取回了魔力，暗誓書的力量依舊健在。而且這裏是阿夜創造出來的世界中樞，她的力量將劇增，古城的魔力則會減半。縱使對手是吸血鬼真祖，目前的阿夜仍有勝算。她明白這一點。然而──

闖入對峙的古城和阿夜之間的是雪菜。古城訝異地看着她。以立場而言，原本該冷靜規勸古城的雪菜，現在卻主動想阻止阿夜。

「臆測嗎？不然，我倒想聽聽看只有妳逃過了暗誓書的效果，而且到現在還能用咒術的理由。」

槍尖被彈開令雪菜驚呼。她那把長槍能讓魔法失效，但要對付單純的牆壁就顯得無力。阿夜身爲這個世界的創造主，可以隨心所欲地召喚物質。

「紗矢華……妳的襯衫鈕釦扣錯了……」

雪菜無法承認自己會冒出「嫉妒」這種監視者不該有的感情，於是決定淡然點出事實。

面對席捲周圍空間的那道攻擊，雪菜拚命用長槍阻擋。能將囚籠摧毀是很慶幸，但這未免太過火了。

「……這股魔力！」

雪菜哀傷地瞪着阿夜。

雪菜的細語中，責怪之意比安心更濃。那兩頭能從任何次元將空間剷除的龍，在第四真祖的眷獸裏屬於最兇惡的一匹，並非可以隨便解放的貨色。

阿夜苦澀地瞟了他們一眼。她充滿絕望及抗拒的表情和十年前的模樣重疊了，和她決定和那月分道揚鑣時的模樣重疊。

阿夜悠然微笑說道。她的火眼正仔細端詳着雪菜。

仙都木阿夜逗弄般問雪菜。冷不防被她戳中疑點，雪菜沉默了。

「……妳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他們不過是沒有靈魂的幻影。即使具備和本尊相同的能力，威脅性仍遠遜於本尊。而且既然知道是幻影，就沒有必要手下留情。

「我不明白。提到創造世界的存在，或許該稱之爲『神』吧？不過那大概不是那麼清高的玩意。」

「究竟誰會做出那種事？」

「迅即到來──第三眷獸『

龍蛇之水銀

』！」

火眼魔女爲了從監獄結界脫逃才準備的名爲女兒的道具。達成使命後就被阿夜拋棄，恐怕連存在都遭到遺忘的她，卻救了古城一命。

「水晶之壁？」

「對妳唯命是從的優麻被利用得奄奄一息，那月美眉也被妳變成了幼童。淺蔥、亞絲塔露蒂還有衷心期待着祭典的所有人，更是因爲妳纔會受苦。」

面對

雙角獸

的摧殘，屠龍者之劍、念動力的不可視斬擊、「舊世代」的眷獸、炎精靈全都顯得綿薄無力。第四真祖毫不留情地解放出來的眷獸，憑着壓倒性力量蹂躪羣敵，一擊消滅了他們。

雪菜持銀槍朝環繞着阿夜的文字障壁一閃而過。

也許火眼魔女真的想改變這個世界。要是異能之力從世界上消失，魔女就不會被畏懼，也不會被排擠。或許那就是她的心願。

愛用的武器遭到非議，雪菜神色尖銳。

「優麻……嗎？」

紗矢華她們甘願變成那樣也要來救人，雪菜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假，古城還活着也讓她坦然覺得高興。即使如此，這股抹不去的焦躁和悲傷是什麼？

「既然這樣，能將那把槍運用自如的妳會是什麼人？妳真的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仙都木阿夜迎面承受古城的怒氣，標緻容貌扭曲得猙獰。

「原來如此。你吸了我那複製品人偶的血，取回了魔力。」

受濃霧遮蔽，外頭景物什麼也看不見。不對，是城市本身變成霧了。

他釋放出來包裹身軀的是雷光及暴風。沉睡於第四真祖血液中的眷獸們，都對古城的憤怒起了反應。

阿夜的指尖在虛空中描繪出文字。

雪菜也察覺阿夜愕然的理由了。濃密得驚人的魔力波動正在搖撼校內的大氣，搖撼受阿夜支配的世界大氣。

「──爲了那種無聊的臆測，妳才把我帶來這裏？」

司掌暴風及衝擊的緋色雙角獸是破壞的化身。除了消滅巨大軍勢外，這怪物再沒有其他用途。這樣下去會連彩海學園的校舍也灰飛煙滅──

學校得救了──古城嘴裏如此嘀咕，表情卻顯得凝重。阿夜的力量當面將古城的眷獸壓制住了。在這個世界，阿夜果然能行使神一般的力量。

仙都木阿夜對身爲「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使用者的雪菜，抱有一股興趣。這麼說來，在監獄結界初次碰面時，她也注意過雪菜的槍。

第四真祖，曉古城。

優麻只穿着薄薄的病患服，模樣毫無防備；至於紗矢華，衣服凌亂得簡直像纔剛與人交歡。外頭究竟發生過什麼，光看她們的樣子就能想像大概了。料想到那些不檢點的行爲，讓雪菜莫名一陣心痛。

但是在這過程中，假如阿夜傷害、踐踏了比自己脆弱的人──雪菜就無法承認那是正義，非得有人來阻止她纔行。

古城冷冷望着氣得發抖的魔女說：

阿夜索性搖頭。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雪菜露出微笑。

古城的話讓阿夜露出些微動搖。距離她和那月最後一次在這所學校交談，已經過了十年。她或許是頭一次體會到那間隔的歲月。

能吞噬空間的存在──

次元吞噬者

。率着交纏的水銀色雙龍破門闖進校園的，是披着浴血連帽衣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仙都木阿夜怨聲說出那個名字。

「是之前那種魔法文字的障壁嗎……！」

「──不，學長。這是屬於我們的反擊。」

「咦！」

古城新召喚的是一匹長了緋亮鬃毛及雙角的巨大眷獸。

「姬柊，妳讓開──！」

古城剽悍地露出獠牙大喊。普通的牆對眷獸來說不足爲懼。

厚實的水晶之壁承受不住雙角獸放出的強烈振動波，頓時碎散瓦解。

「物理障壁有真祖的眷獸應付……魔法障壁則會被劍巫的槍擊潰……嗎？被世界拒絕的異類合力，沒想到會如此棘手。既然如此──」

阿夜反而略顯痛快地笑着，並將手伸入十二單衣的袖口。她從中掏出一本古老魔導書。

「糟糕──！」

由虛空出現的黑色觸手，從背後將雪菜架住了。束縛她全身的血管狀觸手，和之前襲擊優麻「守護者」的一樣。長槍被封鎖住的雪菜沒辦法將那些甩開──！

「抱歉了，我要奪走妳的記憶，劍巫！『影』！」

仙都木阿夜喚出自己的「守護者」──披戴漆黑鎧甲的無臉騎士。

黑騎士拔劍砍向動彈不得的雪菜。和那月幼兒化那時一樣，黑騎士想奪取雪菜的固有堆積時間，癱瘓其戰力。

「姬柊！」

古城衝向雪菜。古城強大過頭的眷獸無法在不傷及雪菜的前提下救她。可是，黑騎士的攻擊比古城趕到她身邊更快。

在古城即將陷入絕望之際，金屬衝擊聲「鏗」地猛烈響起。

被彈開的是黑騎士的劍。

從虛空出現的黃金手甲，彈開了黑騎士的攻擊。

「是黃金的……『守護者』！」

在空間盪漾出迷人漣漪以後，另一名魔女的「守護者」現身了。

身穿黃金鎧甲的人型身影。

兇惡巨大的模樣與其稱爲騎士，更像惡魔──由機械組成的惡魔騎士。

「妳終於拿出那本書了。我苦候多時嘍，阿夜。」

儘管那月取的綽號沒用半點心思，紗矢華仍立刻點頭。只有和優麻同爲魔女的那月才救得了優麻──她想起了這一點。

「做得好，同學們！」

「是時候了，阿夜……回去監獄結界。妳作的這場夢已經結束了。」

「…………」

在暗誓書發動前，那月的記憶就恢復了。而且暗誓書的魔力無效化，對取回記憶的她並沒有作用，因爲她本身也是暗誓書的閱覽者。

那月表情充滿絕望地咬住嘴脣。正因爲同樣身爲魔女，她比誰都清楚墮魂的恐怖。

阿夜將意識集中在展開障壁，閃不過她的攻擊。雪菜蘊含咒力的那一腿就這麼突破罩着阿夜的防禦魔法，撼動了她的腦袋。

古城等人也直覺瞭解到，仙都木阿夜加在「守護者」身上的詛咒解開了。那月能做的只到這裏爲止。

「──『

蒼

』！」

「這……這怎麼回事！」

阿夜用充滿怨恨的聲音大吼。隨着殺氣散發，無數文字被描繪於虛空。現身的是魔導師罪犯的幻影、滾燙的熔岩、巨大的冰塊，還有從地面穿出的無數針刺。這些都朝着那月撲了過來。

阿夜茫然站着，眼裏凝望復活的那月和她的「守護者」。

雪菜緊緊握住古城的手，像是要爲心煩意亂的他打氣。

「出於悲嘆的冰獄，衛守深淵螺旋的無面騎士啊──」

爲了受傷的優麻，他們不能對阿夜見死不救──不能讓總算見到面的母親，當着女兒眼前自焚其身。

「妳終究要與我爲敵嗎？那月！」

爲了防範眷獸的攻擊，阿夜再次展開文字障壁。但是，在眷獸撞上那道障壁的前一刻，古城就將具現化解除了。緋色雙角獸是用來引開阿夜注意力的誘餌，突破障壁飛奔過來的並非眷獸，而是手持銀槍的少女。

阿夜的身軀徹底遭到火噬，從外部無法窺見，只有她那雙火眼在暗色中依然炯亮。從她身上流瀉的魔力強大得驚人，如今甚至可以匹敵古城的眷獸。

雪菜提起左腿，踢中了仙都木阿夜的下顎。

她並不知道那月運用假想人格讓記憶復原的事。

剎那間，阿夜失神了。聽命於她的「守護者」斷了聯繫。沒放過這一瞬的那月隨即從虛空中釋出鎖鏈。

「把我的時間還來吧。」

光是如此就足以讓他們想法互通。就算勉強也得拚。

古城望着傲然挺胸的女童問道。那月貌似有些愉快地揚起嘴脣說：

那月低頭望着單膝跪地的火眼魔女，靜靜地開口警告。

被徹底逼得走投無路，阿夜還能由衷愉快地說出這席話。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阿夜眯着火眼笑了。之前她並沒有擺過這種陰狠的表情。

過去曾是仙都木阿夜的怪物，以被火焰包裹的指尖描繪出文字，創造出來的是底細不明的不定形怪物。那恐怕是魔界的生物。

阿夜嘔出帶血的一口氣，自嘲似的咕噥。

「不，學長，我們阻止得了喔。這也是爲了優麻好──」

女童咬字不清的讚許聲傳來。從虛空中釋放出的銀色鎖鏈，將阿夜的身軀從暗色火焰中拖出。

那月慘叫般如此大喊。

「我懂了。我這裏差不多也接近極限了。」

「不過，第四真祖啊，你召喚出足以讓這座島支持下去的眷獸，又同時操控其他眷獸，應該很痛苦吧？你還能控制着不讓它們失控到什麼時候？能忍到那一刻就是我贏。結果是一樣的。」

雪菜持槍靜靜說道。

「轟爛那些玩意，『雙角之深緋』──！」

雪菜持槍疾奔。

銀槍一閃即過，斬斷了籠罩着魔女的黑焰。

「這一丁點儲量，只能讓我使出片刻的魔法就是了。多虧某個真祖在浴室流鼻血流個不停，也要感謝藍羽呢。」

優麻取回了身爲魔女的力量。

古城的眷獸興高采烈地將阿夜造出的幻影消滅了。隨後，它更頂着雙角朝毫無防備的火眼魔女猛衝。

「居……居然叫我馬尾……」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囉──古城用力回握她的手。

那就表示仙都木阿夜會失去「守護者」。

「我創造的人偶卻要違抗我的支配嗎……！」

湛藍好似盛夏海洋的鎧甲──

銀鏈將黑騎士全身重重捆緊。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很像好心腸又正經八百的雪菜會有的論調。

優麻在意識朦朧間大叫，藍騎士發出咆吼。被扯斷的靈能路徑復活，她和「守護者」恢復聯繫了。

獨自冷靜地觀戰的紗矢華，率先看透異變的真相而叫道。

「……這樣就沒人能攔阻她了。阿夜已經……」

古城不禁抱頭疾呼。

暗誓書的效果，和包覆學校的結界一同消失了。

阿夜瞭解那月的心意，仍緩緩搖頭。

「孤軍無援嗎？沒想到我拋下LCO那些魔導師，會以這種形式得到報應。」

「優麻！」

然而那月靠着空間移轉，輕易閃過攻擊。

「怎麼會──」

爲了拯救優麻，還需要一項東西──切斷母親支配的意志。說過自己毫無存在意義的優麻本身的求生意志──

雪菜充滿堅定決心的雙瞳道出了戰鬥的理由。

有着小那外貌的南宮那月隨手彈響指頭。從虛空穿出無數鎖鏈，纏住了阿夜的手臂，並將她的魔導書奪走。

他在深洋之墓二號的大澡堂所流的鼻血，儘管相當微量，仍含有第四真祖的魔力殘漬。而那月泡在溶有鼻血的熱水中，藉此恢復魔力──似乎是這麼回事。我的鼻血是沐浴精嗎？古城不服氣地咕噥，雪菜則氣悶地瞪着古城。直覺敏銳的她，似乎靈光一現就想出古城在浴室流鼻血的原因了。

「那月！妳的記憶──」

「那個人自己曾說過，『雪霞狼』並不會讓魔力失效，而是令世界變回原本該有的面貌。所以──」

對於心生動搖的火眼魔女，那月只同情地看了短短一瞬，然後便下指示：

不過，那月卻裝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童，一直將仙都木阿夜矇在鼓裏，更讓她疏於防備，這樣那月才能守候機會，奪回自己被搶走的時間。

爲了掙脫礙事的鎖鏈，黑騎士有如受創的野獸猛烈掙扎。帶有魔力的鎖鏈無法扯斷，更深深捆住黑騎士的鎧甲。

「在事情變成那樣以前，我們會先打倒妳。」

魔界之焰失去了現於人世需要依附的軀殼，一瞬間狀似不捨地熊熊翻騰，但在不久後隨即燃燒殆盡。

「住手！別這樣，阿夜！」

那些生物殺向雪菜，擋住其去路。

阿夜的身軀沐於槍身綻放的光芒，魔力隨之消失。那代表她和惡魔訂下的契約已遭譭棄，魔女墮魂的肉體和魔界就此失去聯繫。隨後──

古城焦躁得拳頭顫抖。對眷獸的操控快到達極限了。要是現在阻止不了阿夜，弦神島難保不會瓦解在古城自己手下。

阿夜的背後傳來一陣咬字不清的可愛嗓音。率着黃金「守護者」站在那裏的，是個穿豪華禮服的年幼少女。但她露出的表情卻充滿桀驁不馴的威嚴感，和外表年紀並不相稱。

古城默默皺起臉孔。儘管讓人懊惱，但阿夜說的是事實。霧之眷獸「甲殼之銀霧」和古城的其他眷獸一樣，駕馭起來費心得嚇人。蠢蠢欲動的它一有空隙就會大鬧。

不過，只要封印至監獄結界，人工島管理公社就無法對阿夜出手。將阿夜這個朋友關進監獄結界，是那月能選擇的唯一手段。

趁觸手束縛的力道變緩，雪菜換手持槍。她單靠獲得自由的左臂揮動「雪霞狼」，甩開了糾纏的觸手。

「是墮魂……」

「妳辦得到嗎？劍巫？」

「──鳴雷！」

隨後，仙都木阿夜全身爲火焰掩沒。那並非物理性質的火焰，好比從地獄底部竄上來的不祥暗色業火。

身爲孤兒的雪菜不認得母親，因此她纔想救回阿夜。

在操控空間的這方面，沒有魔女能匹敵那月。能力特化於操縱文字的阿夜，無法徹底掌握住那月的座標。

「……那月美眉，妳的魔力恢復了嗎？」

衝散那羣不定形怪物的，是雷光環繞的黃金獅子──第四真祖的第五眷獸。魔力驚人的急雷將怪物焚滅，爲雪菜打通道路。

墮魂的魔女好似畏懼其光輝而停下動作。

「──妳連幼兒化的記憶也留着嗎！」

那月持續誦唱咒語。透過鎖鏈，她的魔力如電流般侵襲黑騎士全身。裹覆「守護者」全身的漆黑鎧甲碎裂開來，底下現出了新的鎧甲。

圖謀令弦神島解體，讓所有島民陷入危機，身爲主謀的阿夜罪不可赦。這和絃神市有過在先的奧斯塔赫事件不同。等着她的恐怕是嚴酷得連死刑都顯得更通人情的處分。

然而阿夜正逐漸化爲徹底的惡魔，魔力超出常軌。在原本要操控眷獸就相當喫力的狀況下，該怎麼打倒這種怪物──？

那月察覺到阿夜身上的異變，畏懼般身體微微發抖。

「姬柊雪菜，一下下就好，讓仙都木阿夜失神。另外……那邊的馬尾！阿夜的女兒還有意識吧？」

和她對待優麻的那一套相同。強行扯離「守護者」，也讓阿夜的靈能路徑支離破碎了。

「吾名爲空隙，奉永劫之炎將背約詛咒焚滅之人。在此命汝斬裂黑血桎梏，返回原有之地。將汝之劍，獻予造育汝靈魄之蒼藍處子！」

雖然現在勉強能命令它撐起這座島，可是古城似乎也支持不了多久了。要是這匹眷獸失控，弦神島八成就會名符其實地「雲消霧散」。

雪菜舉起銀槍起舞。伴隨着肅穆的禱詞，她的長槍被白彩光輝裹覆。

「魔女的最終形態。讓惡魔吞下自己的靈魂，使肉體化爲真正的惡魔──」

她早和自己支配的犯罪組織「圖書館」做了切割，反正那羣人在實驗結束後就用不着了。然而，她卻失去了衆多能用的棋子。阿夜所剩的選項已經不多。

「好的。一口氣衝吧！」

霎時間，古城等人湧上一股世界色彩變鮮豔的錯覺。魔力回到了弦神島。古城確認過這一點，將霧之眷獸解除。

銀霧緩緩散去，弦神島的全貌和環繞島嶼的藍海重見天日。

被海平線射來的耀眼光芒一照，古城難受得呻吟。

早晨的陽光照亮負傷而疲倦的衆人。

天空在不知不覺中破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