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那月抵達那裏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特區警備隊的監視網終於從混亂中重振，檢測到基石之門內部狀況有異。爲了逮住入侵者纔會派那月過去。

於是，抵達現場的那月看見了千賀毅人渾身是血倒下的模樣。

「唷，那月……妳能活動了嗎……那太好了。」

千賀一邊痛苦地呼吸，一邊仰望那月說道。

那月面色不改地確認了他的傷勢。全身有無數撕裂傷和刺傷，傷口大多深及內臟，出血量早就超出危險值，還能保有意識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鐵定是致命傷。

「你被誰傷的？」

那月並沒有問：你爲何在這裏？來到基石之門最下層時，她就明白千賀打算做什麼了。問題是有人守候在此將他打倒這件事。

「問出來以後，現在的妳又能辦到什麼？」

千賀愉快似的笑着回答。

那月聽出他話中之意。傷害千賀的是那月動不了的人物──換句話說，對方是站在「魔族特區」爲政者那一邊的人。爲了不讓那月難受，千賀才刻意隱瞞敵人名字。

「你等着，我立刻將你送到醫院。」

「別管我。已經不必了。」

千賀拒絕那月的提議。即使靠「魔族特區」的醫療技術也救不了他──千賀自己明白這一點。

「除了第十號以外的深淵之陷成員都落網了。所有人傷勢雖重，但並無生命之虞。」

「是嗎？」

那月所說的情報讓千賀露出安心的表情。

「那麼不好意思，他們就麻煩妳了。我想妳大概也知道，那些傢伙只是被我當成道具利用罷了。他們本身並沒有罪過。」

「我會轉達你這些證詞。」

那月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了。那就好──千賀點頭。

「我在等時機到來啊。」

「之後那些傢伙會變得怎樣？」

古詠光聽那句就參透了一切。

宴席將會再續──

唯裏開口替古城打氣。古城微笑着看了她。

「你爲什麼──」

即使在身爲

戰鬥狂

的瓦特拉看來，對方也有一戰的價值纔對。

「十五年前──妳單槍匹馬報完仇，然後從我們面前消失時，我感到很失望。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妳纔是對的。」

「我先把妳抬上岸吧。這艘船搖得滿厲害，腿沒辦法用力會有危險吧。啊，要是妳排斥那就算了。」

「那就幫了大忙啦。因爲我不小心跟狄珊珀講好了。」

陰暗無人的通道只剩血泊留下的痕跡。

古城從海上仰望着弦神島那副景象，嘴裏慵懶地念念有詞。警備艇抵達港口了。

「我明白了。那妳暫時別動。」

「我靠着教小鬼頭殺人的技術來依存他們。這大概算互相依存吧。妳就是察覺了這一點，那月。」

頭一個被搬到附拘束器的擔架上然後抬走的是菈恩。

†

「唔、唔嗯。事態緊急嘛，沒辦法。」

遇上弦神冥駕的地點在人工島北區雖屬巧合，但是以結果來說那救了古詠。屬於研究所街的北區在弦神市裏，是唯一具備廣闊地下空間且有分層結構的街區。

雪菜望着古城看似不安的臉龐，並且用一如往常的正經口氣告訴他。

那些深淵之陷的成員都是本着自己的意志，打算摧毀弦神島。情況和無法違抗他人利用的亞絲塔露蒂或優麻打從基本上就不一樣。

「我……得救了嗎……？」

古詠現在沒有能力對付瓦特拉。用不着對方出手，她就快要沒命了。

古城把手繞到愣着的唯裏背後，把她抱了起來。所謂公主抱就是這種狀態。在旁邊看着的雪菜睜大了眼睛驚呼：「學長？」

一切的一切，都在古詠未能觸及的地方結束了。

何況深淵之陷是被國際通緝的重大罪犯，同時又是未登錄魔族。最糟的情況下，她們甚至有可能被送到位於異界的永久牢獄──「監獄結界」中永遠隔離。

千賀確認那月收下晶片就靜靜閉上眼睛了。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古詠的「寂靜破除」並不是可以在停止的時間中活動的能力。即使古詠在不存在的時間中對他人發動攻擊，她也無法移動本身的肉體。正因爲如此，曉古城和絃神冥駕纔會選擇兩敗具傷的戰法。

千賀從外套領口拿出了一塊小小的晶片──用來儲存資料的微型記憶體。他用染血發抖的手指把那遞給那月。

「妳靠攻擊自己躲過了雷射的直擊嗎？不愧是『寂靜破除者』。」

「是的。」

「咦？古城……？」

原來如此──古城理解了她的意思。大概是因爲唯里長時間用腿枕着葛蓮妲，所以感覺都麻痺了。

葛蓮妲帶着睡迷糊的表情，茫茫然地抬起臉，搖了搖頭。跟着打算站起來的唯裏則一個不穩失去了平衡。

哇──差點跌倒的唯裏被旁邊的古城接住了。

古詠周圍有燒焦的鋼筋殘骸滾落在地，空氣裏充斥樹脂的焦臭味。那是來自衛星軌道的空對地雷射炮留下的痕跡。

和深淵之陷展開行動時一樣，理應會摧毀弦神島的那些人，在不知不覺中就忽然宣告結束攻擊了。恐怕是曉古城及其友人的功勞吧。

「再說，所有弦神島的居民都是證人。和『伊魯瓦斯魔族特區』那時不一樣──」

可是，其規則也有例外。那就是古詠攻擊「她自己」的時候。

「妳是指整件事不會被抹消，或者單方面處理掉嗎？」

「明明敗了，心情卻不差……幸好……是你們……阻止了我……」

他咳嗽的嘴裏掉下一團血。通道開始瀰漫死亡的氣味。

「再見了，老師。」

古詠全身所負的傷勢，都是她對自己發動攻擊還有墜落時造成的。

古詠對此感到疑問。

千賀放鬆了身體。那月面無表情地望着他。

令空間盪漾如漣漪的那月消失身影。

迪米特列・瓦特拉──「戰王領域」的貴族仰望天空並露出俊俏笑容。

古詠聽了他的話，感覺到一絲絕望。

「……這是？」

「迪米特列……瓦特拉……」

起初鬧哄哄的葛蓮妲，目前已經在唯裏大腿上睡着了。這也難怪，畢竟葛蓮妲是名符其實地「飛」快趕來的，她果然也累了。

雪菜對古城的嘀咕點頭。那確實是不壞的情報。

「古、古城？對不起喔，我的腿稍微麻掉了。」

唯裏紅着臉搖頭。古城在她頸子留下的傷痕幾乎已經不見了，只剩像吻痕一樣的紅斑隱約留在上面。

「妳的學生本着自己的意志，選擇要保護『魔族特區』……那樣的判斷固然愚蠢，但是對我而言有些耀眼。看來妳碰上了一羣好學生。」

「畢竟這次受了妳照顧。抱歉。我硬是對妳做出那種事……」

†

原本滿布天空的深紅魔法陣消失無蹤，出現的四聖獸也不見蹤影。獅子王機關「三聖」閒古詠被埋在燒焦的瓦礫當中，茫然地仰望那片天空。

古詠無助嘀咕的嗓音裏，夾雜着藏不住的痛楚。肋骨斷了幾成，內臟應該也有受創。光是挪動身體，右腳和左臂就冒出劇痛。古詠的制服破得稀爛，白色布料因出血而染紅。

她什麼也沒辦到。

「受不了……終於可以回弦神島了……」

可是，瓦特拉卻到最後都沒有出手。

古城目送閉着眼睛的菈恩，併發出長長嘆息。

爲了下船，古城想叫醒睡着的葛蓮妲。

人工大地的地下。

「我、我想我不排斥……吧。嚇了一跳而已。不過，這樣好嗎？」

雖然建築物損害甚鉅，傷患卻意外地少。與其說是都市的安全性優異，倒不如說是市民避難的因應措施異常迅速正確的關係。他們對這種程度的緊急狀況都見怪不怪了。因爲他們是弦神島的居民──住在「魔族特區」的民衆。

千賀看似懷念地咕噥。

「我們也會透過獅子王機關拜託看看。畢竟表面上是靠着志緒和煌坂同學的活躍才鎮壓住四聖獸的，我想應該多少可以期待效果。」

「她們幾個的罪過固然不會消失，不過她們所處的環境還是有酌情考量的餘地。」

開始了。沒錯，要開始了，在這座「魔族特區」。

「贏家自然要有戰利品吧？要怎麼使用那裏面的東西，由妳來決定。」

唯裏用手勾着古城的脖子，還頻頻瞄向他背後的雪菜。雪菜繃着一張顯然不高興的臉，眼睛直瞪着古城。古城卻沒發覺。

深淵之陷接受審判時，千賀的證詞應該會對他那些活下來的同伴有利。先不論千賀替同伴着想的心是否真切。

雷射炮射下來時，古詠早就不在衛星的瞄準範圍裏面了。因爲古詠的肉體已經靠着絕對先制攻擊能力，被打入大地所開的孔穴底部了。

不省人事的菈恩依舊昏睡着。她的肉體本身並無異常，似乎處在不停作夢的狀態。原因大概是透過網路接觸到的龐大「資訊」──這是雪菜等人對她進行靈視後所做的診斷。

「古城？你、你做什麼……？」

即使如此古詠仍不恐懼。只有一個疑問支配着她的心思。

頭上有整片開闊的蒼穹，「魔族特區」裏眼熟的藍天。

瓦特拉並非不戰，他只是在等。等待戰鬥安排好，等他要戰的強敵獲得與其相應的力量。

離四聖獸被消滅大約只過了三小時。不過，感覺街上已經恢復平靜。

古詠在領悟自己躲不過雷射衛星炮擊的瞬間，就發動了名爲「寂靜破除」的能力──絕對先制攻擊權。

始終撒手保持旁觀？古詠問道。「魔族特區」破壞集團深淵之陷他們召喚出了四聖獸，還有第十號「焰光夜伯」──

「這樣一來，就有十頭了……好啦，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寂靜破除者』。」

陽光中浮現的輪廓，是貴族青年的修長人影。低頭看着古詠的他頭頂上有雷射炮打穿的破壞痕跡，地層被開了大孔。

千賀毅人和狄珊珀說過，弦神島的存在會造成衆多犧牲。

無法動彈的古詠耳裏聽見了口氣像在作戲的男性嗓音。

貴族青年的回答單純有力。

菈恩等人的着落，被狄珊珀託付給古城了。再說，古城也有其他關心她們的理由。

攻擊目標是古詠腳下的地面，還有她自己。

縱使是人工島管理公社，也不能擅自制裁菈恩等人。害她們在獄中被暗殺之類的事就更不會發生纔對。

「好了，那我們也下船吧。起來嘍，葛蓮妲。我們到啦。」

即使如此古詠仍勉強活了下來。

於是她活下來了。藉着並不算小的代價交換而來。

來廢棄地區接古城他們的是特區警備隊的警備艇。那是紗矢華等人透過獅子王機關幫忙安排的。

至於她倒下的地點，則是人工島北區第二層──

「沒事吧，唯裏？」

傷痕累累的古詠全身毫無防備地叫了貴族青年的名字。

只有她們知道其理由。狄珊珀寧可冒着自我消滅的危險也要摧毀弦神島的理由──古城非得把那問出來纔可以。他必須向菈恩等人問出來。

「腿？啊……」

「不過，我希望下次可以溫柔一點。今天是第一次，感覺有點恐怖。」

唯裏用講悄悄話的音量說。她恐怕沒發覺自己自言自語講出了聲音。

「下次……？」古城忍不住反問。

「下次……？」雪菜蹙眉。

於是，有道充滿殺意的銀光「咻」地穿過了偏頭的古城耳邊。

「──呃，唔喔！」

古城短短地叫出聲音，而且整個人結凍似的停下動作。金屬製咒箭紮在船身外殼，沉沉地發出了「兜」的一聲。

放箭的人是手持銀色西洋弓的短髮少女。叉腿站在碼頭上的斐川志緒正瞪向捧着唯裏的古城。

「第四真祖！你對唯裏做了什麼？你這禽獸！」

「志、志緒？」

驚訝的唯裏身後多了個翩然着地的人影。

煌坂紗矢華將長長馬尾一甩，用長劍的劍鋒指着古城。

「曉古城～～……難不成你讓我們去作戰，自己卻偷偷摸摸地在背地裏做那些淫穢的事情……！」

「煌坂同學……？等一下，不是的，那是因爲──」

「妳讓開，羽波唯裏！這樣我砍不到那個變態！」

「等等，煌坂。最後一擊交給我！」

「不可以啦，志緒。我又沒有排斥，再說也不是那麼痛──」

唯裏倉皇間講出的藉口，讓志緒和紗矢華更加火大了。

不太清楚狀況的葛蓮妲則興高采烈地叫着：妲～～妲～～！

「姬柊，拜託妳，幫我跟她們解釋這件事。」

刻在石板上的衆多文字彷彿對迴音起了反應，開始淡淡發光。

「饒了我吧……」

在施術者能憑意識改竄現實的魔法世界裏，資訊就是力量。

藍羽淺蔥正杵在取名爲「C」的房間裏。

然而，雪菜卻冷冷地用白眼看着將唯裏抱起的古城，然後嘆氣說：

被逼急的古城向雪菜求救了。他吸了唯裏的血固然是事實，不過那是爲了對抗狄珊珀的心靈支配纔不得已做出的選擇。而且向古城提議那個方法的不是別人，正是雪菜。

「喂！」

「這就是『C』……

該隱的

……

棺材

……」

「──反正，我不過是監視者。你只需要像那樣關心其他女生就夠了，笨學長！」

「不會吧……怎麼可能……」

「我不管。」

†

瀰漫着寒氣的陰暗空間。淺蔥發出的氣息凝結成白色。

她的視線對着的方向有螺旋狀的廣闊空間。

「C」的牆面上，滿滿地崁着刻了陌生文字的古老石板。

用不着拿式神、使役魔還有藉由鍊金術知識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來舉例。

古城無力的嘀咕隨海風消逝了。

「什麼跟什麼啊！」

假如有人能完全記憶、處理這龐大的資訊，那就是──

資訊能產出金錢，產出創造與破壞，產出生命，甚至產出神。

咯咯……

以往不曾存在於人類歷史上的文字。

「摩怪……你……！」

人類以外所留下的紀錄。記述，記憶，資訊──

淺蔥用畏懼的嗓音嘀咕。

古城懷着「我做了什麼錯事」的絕望心情，望向不知爲何芳心不悅的雪菜。

他覺得耳裏好像微微有聽見自稱狄珊珀的少女在笑。

整面牆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咒語般的成串奇妙文字。

志緒和紗矢華的怒罵聲響起，唯裏則拚命安撫她們倆。古城一邊聽着葛蓮妲只顧看熱鬧的起鬨聲，一邊擺爛地仰望天空。

黑暗中有聲音傳出。亂有人味的人工智慧好似在嘲弄什麼的笑聲。

基石之門第零層──

既然如此，封印在這個空間，理應不存在的這些情報會產出什麼？

藍羽淺蔥──被稱爲「該隱巫女」的少女發出了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