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第零層 Into The Stratum Zero

1

深紅色戰車疾馳於傍晚的街道，全長頂多等同小型汽車。那是外型矮胖有如陸龜的超小型有腳戰車。

設計用於在市街對付魔族的有腳戰車機動性出色。有些許的地形高低起伏或障礙物都能輕鬆克服，視情況甚至連垂直的牆壁都能爬上去。瞬間最高速度應可達時速一百二十公里。在建築物密集的都市圈，想來無人能追上這輛機體。

可是，有腳戰車駕駛者卻沒有減速的跡象。強化塑膠材質的深紅色裝甲上被刻了無數傷痕。有人正在追殺持續逃亡的有腳戰車。

『警告──六點鐘方向出現敵影。距離一千八百。總數四。』

在有腳戰車的駕駛艙內，警告聲正不停響起。

用像是騎機車的姿勢聽着系統警訊的是個十二歲左右的嬌小操縱者──有着火紅髮色的外國少女。她身穿服貼的駕駛裝，胸口縫的名條則用平假名寫着「蒂諦葉」。

「追兵嗎？實在迅速是也。」

麗迪安・蒂諦葉看着顯示出的追兵資訊咂嘴。

內藏於戰車腳部的行駛用馬達早已熱得超出極限，功率正開始下滑。雖然麗迪安想加速擺脫追兵，照目前的狀況卻有困難。

『相對速度每秒負七十六・六公尺。推測再十七秒就會接觸。』

戰車的戰鬥輔助

人工智慧

又發出警告。麗迪安像小孩鬧脾氣似的鼓起腮幫子，將武器的所有保險裝置都解除了。

「投射發煙彈。散佈

雷擊地雷

！」

『──投射發煙彈。電擊地雷，裝填。開始散佈。』

輔助人工智慧複誦麗迪安的指示，將裝備的兵器射出。

蒂諦葉重工在弦神島研究室研發的發煙彈是可以妨礙獸人嗅覺及咒術追蹤的特製品，電擊地雷則具備能讓魔族平均昏迷半天左右的威力。無論追兵再厲害，都無法輕易克服這些妨礙纔對。可是──

下個瞬間，侵襲有腳戰車的卻是來自意外方向的衝擊。

宛如將巨斧從有腳戰車正上方劈下的一擊。

有腳戰車的球體滾輪承載了超出預計的重量，頓時失去抓地力而打滑。接地的腹部裝甲在柏油路上刮出火花。

「膝丸，方纔是何物！」

『反物資步槍進行的狙擊。損傷輕微。解析彈道──判別出射手位置。』

爲什麼他會到這種地方？當麗迪安如此納悶時，攻魔師們當着她眼前採取行動了。

「第二小隊，我准許你們在各自判斷下狙擊。開火──」

凪沙對紗矢華不得要領的問題感到困惑並反問。

那股力量化成巨刃，毫不留情地掃過地表。

「到此爲止乎……？」

當時凪沙對紗矢華的印象就是長得格外漂亮卻情緒不穩，還動不動就拿刀亂揮的瘋婆娘，頂多如此而已。

被紗矢華靠過來的氣勢稍微嚇到的凪沙點頭。紗矢華帶着看似想不開的正經眼神凝望凪沙，並且問她：

結果紗矢華若有深意的嘀咕讓凪沙着急了。看來是古城和雪菜做出的某種行爲，導致紗矢華動搖成這樣。

「居然……」

「傷腦筋。面都泡軟了不是嗎？真是羣雜碎。」

「請問……妳是雪菜的同班同學，對不對？」

明明都那麼瘦了，再節食是想怎樣嘛──凪沙打趣似的說。然而紗矢華聽了她的話卻反應激烈。

「他還沒回來耶。因爲他說今天要去探望矢瀨──在醫院的朋友。」

「我和那個戰車手丫頭有緣分。看你們似乎仗着人多勢衆將她折磨了好一陣子，不過現在立刻離去，我倒是可以放過你們這羣賤民。」

「迴轉！把敵人甩下去！」

身穿漆黑戰鬥服的追兵將槍口指向有腳戰車的前腳。具備六支槍管的機關槍在極近距離下猛烈發射出子彈。

「哦。你們撐過了剛纔那招啊？」

然而，有個從煙幕中衝出的追兵早一步跳上有腳戰車的背部。

等到暴風散去，在場毫髮無傷地站着的只剩易卜利斯貝爾。

麗迪安是歐洲生產兵器的名門企業「蒂諦葉重工」從小培育的菁英，還被派來「魔族特區」擔任試作型有腳戰車的研發者兼測試駕駛員。她對在戰鬥中喪命多少感到惋惜，卻不覺得後悔。她之所以堅持不改掉武士的語氣，正是因爲她對他們不怕死的高潔精神懷有憧憬。

「剁碎他們，『

凱布山納夫

』──」

原本將麗迪安包圍的攻魔師們受到突如其來的衝擊波及，束手無措地全被震飛了。周圍的建築物倒塌毀壞，道路坍崩下陷，簡直像天災一樣的景象。若是普通人，就算瞬間喪命也不足爲奇。

她取名爲「膝丸」的有腳戰車外裝甲，材質是以特殊咒術強化過的塑膠。抗衝擊性能優秀的這種裝甲，連二十公釐炮彈或反坦克火箭彈的直擊都承受得住，但要是遭到連續攻擊同一點就會意外脆弱。假如下次再受到相同攻擊，「膝丸」大概就會被徹底摧毀。

麗迪安對輔助人工智慧下指示。

雪菜最近感覺和平時並沒有不同，反而是凪沙才因爲早上去當義工幫忙賑災煮飯而格外愛睏。不過，假如硬要找出雪菜跟平常的差異──

輔助人工智慧接二連三地報告損傷狀況。麗迪安茫然望着駕駛座儀表的光接連消失。

「膝丸！」

易卜利斯貝爾低頭看着泡麪的容器，看似不悅地微微哼了一聲。到超商買了杯麪帶走的他原本正在回自己所居留的飯店路上。

於是，打開門的她大喫一驚。站在外頭的是個穿着陌生學校制服的少女。體態修長苗條，身材好得讓人懷疑會不會是藝人。綁成馬尾的長髮則是淡棕色，是一名令人聯想到盛開櫻花的美麗少女。

紗矢華用客氣的聲音問。

「咦？什麼意思？妳是指像感冒那樣嗎？」

沒隔多久，通知有訪客的電鈴聲就響了。

不過紗矢華今天給人的印象卻相當不同。她露出像是隨時都會哭的無助表情，眼神害怕似的望着凪沙。她應該是苦惱了很久，最後才急不暇擇地上門了吧──凪沙心想。

「咦？古城哥……？」

「愚蠢……」

隨意邁步前進的少年冷冷開口。

放學後的曉凪沙很忙。班級委員會、社團活動及作業，打掃、洗衣和準備晚餐。每週會隨興返家一兩次的母親總是會帶着大量待洗衣物回來，而且偶爾還得去探望住院中的父親。要是身爲哥哥的古城在，凪沙倒可以毫不客氣地使喚他，不過聽說他今天會晚點回來。

易卜利斯貝爾對湧來的殺氣不屑一顧，開朗地笑了。

因此等凪沙處理完今天的家事以後，東忙西忙的就過了下午六點。她決定一面偷喫晚餐的配菜，一面悠哉地等古城到家。

硬是讓有腳戰車迴轉的麗迪安試圖對付追兵。急遽的加速常人應該絕對無法承受。但是，追兵仍平靜地攀附在有腳戰車的背部，還拿起夾在脇下的武器瞄準。

凪沙想把恍神地縮成一團的紗矢華拖進家裏。有個像紗矢華這樣醒目的少女坐在玄關前面，本來就是異常狀況。要是被附近鄰居看見這一幕，誰曉得會傳出什麼八卦。

易卜利斯貝爾放出的魔力之霧幻化成猛禽姿態，並且具現爲實體。翼長達十四五公尺的金色獵隼，巨大翅膀捲起無數旋繞的風刃。

小隊長神色驚恐地看向易卜利斯貝爾。他說的話沒有傳進易卜利斯貝爾的耳裏，因爲黃金眷獸掀起的龍捲風已經將魔導打擊羣的攻魔師們一個不留地吞沒了。即使爲了減輕對周圍的損害而留手，其威力依舊過人。龐大魔力催生出衝擊與風刃將他們的戰鬥服切碎，令武裝逐漸癱瘓。

魔導打擊羣的攻魔師們正提槍接近。麗迪安打算等他們靠得夠近再啓動自爆裝置。

「對。我想應該沒錯就是了……」

攻魔師們發射的子彈彷彿被透明牆壁堵住一樣失去速度。因爲易卜利斯貝爾無意識間散發的魔力變成物理性重壓，將子彈擋回去了。

異國王子身上穿的是以金絲鑲邊的華貴白色裝束，而且他的左右手還分別拿着連鎖超商的購物袋和冒出熱氣的杯面。

魔導打擊羣的小隊長似乎是受到恐懼驅使而大叫。

明顯有戒心的凪沙看向對方。以前她也遇過這個女生幾次，記得名字是叫煌坂紗矢華，好像是姬柊雪菜來弦神島以前在別所學校裏的學姐。

「來了來了，請等一下喔。」

好似要烤焦皮膚的濃密魔力毫無預警地席捲而來。

「什……！」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滅絕之瞳』的嫡系……」

『機槍彈，殘彈數零。無法維持彈幕。』

凪沙毫不猶豫地點頭。古城和雪菜兩個人一起行動是司空見慣的畫面。雖然他們並沒有在交往，起初凪沙也覺得挺不可思議，到最近反而變得見怪不怪，連疑問都沒有了。

心裏不由自主地感到過意不去的凪沙回答：

疑似小隊長的男性對同夥做出指示。儘管全身受傷，攻魔師們的行動卻沒有失去方寸。易卜利斯貝爾立刻遭到包圍，槍口全都指向他。

『無法使用錨索。發射裝置遭到破壞。後腳及主電源組件嚴重損毀。將生命維持裝置切換至預備電源。』

「咦？啊，是的。」

「原來你們穿的強化服植入了獸人的細胞嗎？如果我沒記錯，將魔族的活體組織運用在軍事方面可是聖域條約明文禁止的纔對啊？」

「請等一下。我們家的古城哥對雪菜做了什麼嗎？還有，在這裏講話也不方便，請進來屋子裏吧。晚飯也準備好了，我們可以一邊喫一邊等古城哥他們回來──」

2

紅髮少女自嘲似的微笑，並將手伸向自爆裝置。

麗迪安躲在受損的有腳戰車中說不出話。

有腳戰車搭載的四門對人機槍開火了。原本麗迪安就不認爲戰車可以從地上瞄準到待在高樓屋頂的狙擊手，但是應該能發揮妨礙敵人狙擊的效果。

「呃，奇怪？咦？啊，妳是雪菜的學姐──」

「比如說……看起來懶洋洋的或愛睏，或者像發燒一樣眼睛溼溼的……」

凪沙之所以對紗矢華不太信任，是因爲初次見面的印象糟透了。凪沙曾目睹她和古城吵架而連累淺蔥受傷的現場。

「是『舊世代』吸血鬼……提防眷獸。」

「難道這些傢伙──並非普通人類？對方乃特區警備隊的

魔導打擊羣

嗎！」

「肉搏戰？莫非被對方纏住了是也？」

小隊長的聲音嚇得發抖。他的動搖也逐漸傳染給隊員。正因爲他們是小有本領的攻魔師，纔會察覺與自己爲敵的少年真正有多恐怖。

她曉得少年的名字。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血承第二真祖「

滅絕之瞳

」的第二世代吸血鬼，「滅絕王朝」的王子。

「……唔！」

『小口徑機關槍從近距離發射的子彈。左前腳嚴重損毀。解除第四關節的連結。』

臉色蒼白的紗矢華一個不穩，讓手上拿的東西掉到腳邊了。她用雙手捂着秀麗的雙眼，苦惱地跪在地上。

從拚命抵抗衝擊波的攻魔師們背後傳來了佩服似的感嘆聲。

「曉古城那白癡……對我的雪菜做了什麼好事啊……！」

有腳戰車趁機重新站穩，打算再度逃亡。

就在下一刻，有腳戰車的主熒幕被閃光染白了。

察覺敵方真面目的麗迪安驚呼。魔導打擊羣是傳聞在特區警備隊當中實力最強，且直屬於公社理事會的特殊部隊。不過，人工島管理公社並未承認有這支部隊存在。因爲隸屬魔導打擊羣的攻魔師，其裝備都是從弦神島研究魔族的成果得到回饋才製造出來的。將魔族的活體研究成果用於軍事方面──那正是「魔族特區」最大的禁忌。

麗迪安忍不住放聲尖叫。原本回轉中的有腳戰車失去平衡，一頭撞在道路的護牆。

有腳戰車的裝甲遭槍擊打穿，左前腳被徹底破壞了。

「對了，雪菜好像沒什麼食慾。昨天晚上她也喫得不多。因爲她說她想吐，而且她今天中午也只喝了檸檬蘇打而已。」

「妳好。請問……曉古城在嗎？」

「最近雪菜看起來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聲音之主是個嬌小的少年。烏黑秀髮及褐色肌膚；眼睛呈金黃色。

接着，他看向已經半毀的有腳戰車並再度嘆氣表示：傷腦筋。

「發射錨索！利用單軌列車的橋墩逃到海里是也！」

「咦？妳說『不一樣的地方』是指？」

『瞭解。自動瞄準，槍擊開始。』

麗迪安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救出朋友。她是因爲要救出被軟禁的朋友卻失敗，纔會遭到追殺。

「果然沒錯……」

從少年的外貌可以感受到和留有稚氣的面孔並不相襯的奇妙威嚴。看着他就好比看着一頭性情剛烈的年輕獅子。攻魔師們似乎懾於少年發出的壓迫感，都擺出架勢戒備。

攻魔師們的臉色變了。

「這樣啊……那雪菜也跟他在一起嘍？」

凪沙以短褲配T恤的家居打扮到玄關。

「機槍齊射！」

紗矢華卻帶着空洞的眼神抬頭說：

「謝謝。不過，我得快點找到雪菜纔可以……畢竟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不尋常。」

「什、什麼……？」

搖搖晃晃起身的紗矢華腳步踉蹌地離去了。凪沙則不安地目送她離開。

紗矢華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後，凪沙才注意到掉在腳邊的盒子。

「這是什麼？檢驗……器材組？呃～～所以是用來檢察身體狀況的藥嘍……？」

內心隱約湧上不安的凪沙撿起盒子。

恐怕是紗矢華掉的東西。拇指一般大的塑膠盒裏裝着液體和小紙片。經歷過漫長住院生活的凪沙一看，就想像出大概的用途了。那是隻要滴一滴血，盒子裏的檢驗劑就會產生反應，並判別受檢者身體狀況有何變化的道具。

比方用來檢驗病毒的感染情形、過敏或是否懷孕──

「診斷結果是……陽性……咦？」

盯着盒子上說明內容的凪沙這下說不出話了。

3

在運河河畔──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下，曉古城正望着滴落的雨珠。

古城和雪菜逃離緣堂緣之後，大粒雨珠隨即飄落。

突然的暴雨或陣雨在浮於太平洋上的弦神島並不稀奇。然而，今天的雨似乎會下得久一些。人工島的街景蒙上晚霧，能見度不佳。對逃亡中的古城他們來說倒也算及時雨，但是令人煩心的成分仍然較高。

「學長，你的傷勢還好嗎？」

雪菜不安地望着癱坐在地上的古城，並且戰戰兢兢地問。

古城的制服沾滿了血，四肢分別有看似被弓箭貫穿的傷口，胸前更遭到左劈右砍，那是緣堂緣讓他受的傷。上次沒能抵抗就瞬間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已經是元旦被「

寂靜破除者

」痛宰時的事了。等同或高出獅子王機關三聖的戰鬥能力，光是如此就能明白緣的能耐深不見底，雪菜會怕她也是難免。不過──

「我想已經痊癒得差不多了。謝謝妳買了衣服讓我換。」

古城試着在雙手使力。他全身被緣重創的傷只剩下些許搔癢感，幾乎都徹底痊癒了。這要拜吸血鬼真祖荒謬的再生能力之賜。

「不會。畢竟追根究柢，原因是出在師尊大人胡亂動武。」

「對不起，學長……我……沒那種意思……」

幸好，雨勢碰巧也在這時候減緩了。

事情已經不是受人注目這麼簡單的程度了，店裏的顧客都露骨地瞪着古城等人，簡直像看待罪犯的眼神。假如有高中生在拉麪店裏出手架住身穿競賽泳裝的少女，古城自己大概也會露出同樣的眼神。

「那麼，既然決定要去KTV，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去喫個拉麪？我肚子實在有點餓啦。畢竟被迫流了許多血。」

店裏的客人們來回看着少女和古城，開始鼓譟起來。

古城一邊摩擦起雞皮疙瘩的上臂，一邊冒出深深的嘆息。要是現在就這樣放着眼神似乎想不開的雪菜不管，怎麼想都會有危險。

古城一邊帶着雪菜往商店街走，一邊想起了那家店。

雪菜瞪着認真提問的古城並噘嘴。

「我記得在這附近有家好喫的店，是淺蔥告訴我的。」

「是、是啊。說得對，抱歉。」

「學長，請你注意措辭。這一位也許是──」

由於古城等人口中冒出「女帝」和淺蔥這些字眼，店裏更加鼓譟了。如今在弦神島上，「電子女帝」──藍羽淺蔥的名號幾乎無人不曉。假如有人稱呼彼此是她的男友或朋友，當然會受到注目。

有陣威嚴響亮的說話聲撼動了店內的空氣。

如今，白色裝束的少年已經完全掌握現場，有股連老闆和常客都無法違抗他的氣氛。王族與生具來的威嚴讓人們無意識地對他服從，令人目瞪口呆的領袖風範。

「學長是說……KTV嗎？」

古城理解雪菜的真正用意以後才勉強從混亂中振作。說起來倒算合情合理，果然雪菜也會感到不安。她被身爲師父的緣堂緣襲擊，扶養她長大的獅子王機關也在追查她的下落，內心自然不可能平靜。

突然間，這樣的少女興沖沖地起身，還叫了站在餐券販賣機前面的古城。

雪菜用全身貼向毫無戒心的古城背後，摟住了他。她出乎意料的舉動讓古城掩飾不了心中動搖。

不曉得麗迪安是否明白古城這樣的心情，她掀開駕駛裝腹部的空隙，向上一拉。

「慢着慢着！妳在這種地方把肚子露出來到底想幹什麼！」

坐在少年面前的則是個火紅色頭髮的嬌小少女。

少年所說的感想頗爲詳細，讓古城亂不自在地看着他問。連二流拉麪評論家也相形失色的分析力。古城從口氣可以聽出他似乎和淺蔥認識，不過除了對美食異常執着，古城實在想不到淺蔥和這名異鄉少年還能有什麼交集，說這兩人是探訪美食的夥伴，應該算推理得不錯吧？儘管古城在內心自我讚許……

「學長……今天晚上，我不想回去。」

再說古城也希望能迴避因爲他們回家而連累毫無關聯的凪沙也被獅子王機關攻擊的局面。至少在釐清事態以前，他們儘可能待在外面或許會比較好。

「可是，那間屋子原本就是獅子王機關準備的，現在恐怕已經被獅子王機關的追兵佔據了，我看不會錯。」

「請問……學長該不會是看不起我吧？我也是會唱歌的喔。」

「呃，不對。妳這樣說未免太奇怪了吧！話說哪有什麼想不想回家的問題，畢竟妳是一個人住──」

她身上穿着和年幼體型服貼，看似競賽泳裝的衣服。那種散發出犯罪氣息的外表，讓店裏客人不得不把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兩人都是外國人，皆爲看似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

「原來如此。用了借地利之便的新鮮海產，再加上豬骨與蔬菜熬的湯頭嗎？醬料則是醬油與酒……還有雞皮與辣椒啊？面屬於偏粗的自家制麪條，用料也能感受到堅持。嗯，看來不愧是淺蔥推薦的店。」

「對了──叫『弦神面屋』。」

雪菜這句讓人懷疑自己耳朵的話使得古城停止思考了。

古城感到意外而反問，雪菜的臉色越來越不開心。

「男友大人！這位可不是男友大人嗎！你乃女帝大人的男友對吧！」

隨後，少年點的拉麪端來了。

「我不能再回去那間屋子。不過，請學長放心，因爲我還是會監視着學長。我會監視到最後一刻的。」

紅髮少女當着杵在原地的古城他們面前撥開排隊的人，並且湊了過來。

「不用道歉吧。歌曲本身又沒有罪過。」

「不。我明白獅子王機關將我視爲危險的理由。」

而店裏最內側的個別座席上有兩個一塊來的客人正面對面坐着。

「爲了讓妳認真出招？她有什麼理由要做到那種地步嗎？」

「拉麪嗎？面類的話，也許我就喫得下了。」

「妳認識這傢伙嗎，姬柊？」

雪菜間隔彷彿有所猶豫的短暫沉默才虛弱地帶着微笑回答。古城對她那張臉感到困惑。

「弦神面屋」位於人工島西區，在鄰近車站的住商混合大廈一樓。櫃檯座位有九個，個別座席有四桌。店面外觀以攤販爲設計形象，是間挺普通的拉麪店。店裏幾乎座無虛席，排隊隊伍排到了店的外頭。

雪菜體貼地微笑着對困惑的古城搖頭。

「學長擔心的是這個？」

原本講得有些得意的雪菜驚覺自己失言，又變得垂頭喪氣。

他們就是導致店裏瀰漫異樣氣氛的元兇。

古城輕輕用手指彈了替他着想的雪菜額頭。會痛耶──捂着額頭的雪菜看起來似乎放寬心了。

「是的。大概有。」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雪菜告誡似的朝古城細語。古城納悶地眯眼問：

「欸，我不能安心啦。聽妳這樣說，我心裏會發毛。」

「在下乃麗迪安・蒂諦葉是也！你不記得乎？」

店裏籠罩着異樣的氣氛。

「我想師尊大人是想將我逼上絕路，直到瀕臨極限。」

4

想用免洗筷戳自己肚子的麗迪安被古城出手架住阻止。

古城背後冒出陣陣冷汗，想閃人的衝動再次湧上心頭。

這陣子街上到處都在播放的淺蔥那首歌是人工島管理公社製作出的假貨。古城他們正是爲了證明這一點纔打算見淺蔥。

「咦？啊，原來妳說不想回去是這個意思……」

疑似「弦神面屋」老闆的人物朝古城他們走來。這下肯定會被趕出店。當古城如此做好心理準備時──

「對喔，我們沒有一起去過KTV。說起來，妳曉得KTV是什麼嗎？」

取出餐券的古城抬頭髮現自己集整間店的注目於一身，內心受了動搖。

「呃，可是爲什麼獅子王機關要追查妳？如果是找我麻煩還可以理解，但妳沒有任何錯吧。剛纔那一戰也是正當防衛啊。」

「咦？是這樣喔？」

「沒想到喵咪老師的幕後真身會是那樣的美女。而且她居然穿那種看起來很悶熱的斗篷，要是貓藏在裏面中暑了怎麼辦啊？」

衆人那種不尋常的反應讓古城和旁邊的雪菜面面相覷。他們完全不明白出了什麼狀況。可以的話古城也想立刻閃人，但是既然餐券已經買了，他也捨不得當機立斷就走。

儘管這樣等於無視排隊的隊伍，不過當然沒顧客抱怨。犯不着去捅馬蜂窩給自己惹麻煩──衆人似乎是抱着這種念頭，纔會默許古城等人的存在。

接着她一個挺身，在古城眼前將胸前的名條亮出來。

「要說的話，我對流行音樂是不熟……啊，不過我學會唱藍羽學姐的歌了。」

雪菜緊咬嘴脣並垂下目光。講到這裏就保持沉默，大概表示她沒有意思透露更多吧。看來她似乎對古城有什麼難言之隱。

「話說喵咪老師爲什麼要突然攻擊妳？要說是測試徒弟的本領，也未免太火爆了吧？」

那家店叫什麼來着？古城在記憶中追尋。外表看不出是個大饕客的淺蔥平時就會用心調查弦神市內的知名店家，有幾次古城也被拉去她最愛的拉麪店作陪，其中一家就在這附近。

話雖如此，古城實在很難想像過去在高神之杜被要求進行嚴格訓練的雪菜等人到KTV開懷唱歌的情景。平時把長槍或劍藏在樂器盒裏帶着到處走的人，到底會唱什麼樣的歌？

「要我先回去……等等，那妳打算怎麼辦？」

古城和雪菜則落得被麗迪安拉到和少年同一桌就座的下場。

雪菜被找上的理由應該就藏在她和緣堂緣的短短對話當中。可是無論古城再怎麼思考，也想像不出那個理由。

明明是和你一起來的人在吵吧？古城硬忍住想吐槽的心情，並且向少年賠不是。短短的互動讓店裏氣氛隨之一變。

「是、是喔……欸，你是什麼人？和淺蔥一起探訪美食的夥伴嗎？」

雪菜的表情終於放鬆了一點。古城突然仰望她問：

「對不起，我做了任性的要求。請學長先回去吧。我想凪沙也在擔心你。」

「算了。重要的是，妳不冷嗎？假如雨像這樣一直下，我們也可以到超商去買塑膠傘撐回家──」

「姬、姬柊……？」

古城語氣沒勁地這麼說完以後便意興闌珊地起身。有陣力道輕輕地靠向了他的背，微微的溫暖及柔軟彈性隔着制服傳來。

「啊……！妳是淺蔥的朋友……！」

總算想起對方身分的古城驚呼。麗迪安是被淺蔥稱爲「戰車手」的深紅色有腳戰車駕駛者。古城之所以花了點時間纔想起來，是因爲之前他沒看過對方下戰車的模樣。

「你們幾個太聒噪了。對這裏的店主不禮貌吧？」

「算啦。反正明天學校也放假，我們找地方把衣服換掉。去KTV好了。」

少年穿着絢麗華貴的白色裝束，從他無意的舉手投足間流露着藏不住的威嚴及高雅。其身上散發出的領袖氣質，讓拉麪店的庶民氣息受到侵蝕，使得店裏變成了莫名讓人感到不舒適的空間。

「啥？妳說啥……！」

彷彿受到這陣宏亮的嗓音震撼，寂靜降臨於店裏。原本鼓譟的客人們屏息不語，正要開口的老闆也停下動作。嗓音之主是穿白色裝束的少年。他那散發金色光芒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古城。

也對──古城在後腦杓交握雙手，慵懶地笑着說：

雪菜從古城背後放開手，無力地垂下頭。古城轉身重新面對她，並且默默蹙眉。古城隱約也有察覺雪菜這幾天感覺不對勁，即使如此，他仍不覺得雪菜會捅出讓自己被獅子王機關找上的麻煩。

少年動作熟練地拆開免洗筷，先啜飲一口湯，接着緩緩地將面送入口中。非常有模有樣的喫相。

古城突然的提議讓雪菜愣愣地眨了眨眼。雖然不一定要選KTV當去處，然而國高中生在太陽下山後能久待又不令人起疑的場所並不多。其中古城無心間想到的就是KTV包廂。

雪菜看似拋開某種眷顧的表情讓古城有了不好的預感而開口追問。

「太懊悔了是也，男友大人。都是在下力有未逮，女帝大人才……事已至此，在下只能切腹以示負責──」

「咦？怎麼啦？」

雪菜帶着僵硬的臉色搖頭。她應該是因爲古城受波及而感到自責。

「不。」雪菜搖頭回答：「可是，這一位擁有和奧爾迪亞魯公同等……或更強的力量……性質卻異於戰王領域……」

「哦。」

少年停下用筷子的手，然後興味盎然地看向雪菜。在他的金色眼眸裏曾閃過一瞬近似殺意的光芒。於是古城總算也察覺少年的真面目了。

對方是魔族。吸血鬼。而且屬於力量格外強大的「舊世代」──

「雖然我本來以爲已經掩飾了氣息，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好眼光。」

「你果然是……」

「退下，劍巫。身爲『滅絕王朝』的王子，我正在和第四真祖交談，容不了妳這區區的監視者出頭。」

少年一邊優雅地品嚐拉麪一邊冷冷放話。

他隨口發出的嘀咕讓古城的臉僵住了。即使古城不諳魔族的背景，當然仍聽過「滅絕王朝」這個名字。由第二真祖「滅絕之瞳」統治，地處中東的兇惡夜之帝國。對方自稱王子，就表示他是第二真祖的兒子。

「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殿下……」

雪菜說出少年的名諱。她的嘀咕中之所以帶着畏懼的味道，應該不是出於古城的心理作用。畢竟第二真祖的嫡系王子和第四真祖正隔着小小的桌子面對面。假如發生兩人以魔力比拚的狀況，整座弦神島就算被消滅也不足爲奇。如今這家店成了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或許被火海包圍的火藥庫都還比較安全。

在這種情況下，易卜利斯貝爾卻還是安穩地繼續用餐。

「店主，再來一碗。多加點焦蔥。另外我還要滷蛋。」

異國王子叮叮噹噹地一邊掏出零錢一邊點菜。老闆則動作生硬地立刻開始烹調。

唔──古城望着他們的互動，半眯起眼睛說：

「這傢伙真的是王子嗎？再怎麼說也太親民了吧？」

「是、是的。不過，我想這股魄力確實是王族等級的人士……」

語氣顯得不太有自信的雪菜回答。

「話說，爲什麼第二真祖的兒子會跟淺蔥的朋友一起喫拉麪啊？」

「這我也無可奈何，因爲不巧就撞見了這女孩差點被殺的現場。事情發展到最後，我決定保護她。哎，一時興起。」

「呃，可是……」

『然也。通往第零層的路線，就由在下來引導是也。』

「我倒不認爲你有資格說這話，不過也罷。我姑且會記在心裏。」

『來者乃MAR制的警備器是也。武器有對付魔族的小口徑機關炮及催淚瓦斯彈。原本乃軍用品是也。男友大人，祝武運昌隆。』

「好。」

有東西正利用鋪設在地下隧道的軌道一路滑行並朝古城他們靠近。

「用不着擔心，曉古城。在這場風波平息以前，我會替你照顧這女孩。」

四十分鐘後──

5

而且一認出古城他們的身影以後，大羣垃圾桶不經警告就發射機關槍。

雪菜一臉理所當然地隨行，有些嫌煩的古城就仰望她說：

「學長，請等一下。你到底想做什麼──」

對方能將其摧毀，就表示戰力更勝於戰車。基石之門第零層有這樣一羣人在保護。

古城詢問臉色似乎帶了些猶豫的雪菜。

古城一面探頭看向沒有燈光的陰森通道，一面向麗迪安確認。

「姬柊，妳也在這裏等啦。再說妳的身體狀況沒完全恢復吧？」

過去曾藉由南宮那月的能力軟禁在異世界監獄，有着知性面孔的魔導罪犯。當古城和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交戰時，雪菜好像遇過那名男子。儘管雪菜當時勉強將對方擊退，聽說仍被迫經歷了一番惡戰。

麗迪安似乎本能性地察覺了什麼，便發出聽似不安的疑問聲。有所警覺的雪菜則在黑暗中瞪着古城說：

雪菜腳步輕快地晃着背後的吉他盒跟了上來。

「爲什麼會扯到那邊啊！」古城大叫之後又說：「別人明明是在擔心妳──」

「它們忽然就開火了耶！與其叫防衛設施，根本是殺人陷阱嘛！」

「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不過，我有想到一些疑點……」

古城無意識地將牙關咬得發響。既然不能期待麗迪安用駭客技術支援，古城他們剩下的選項只有硬闖。

「我不曉得。不過，他帶着和『雪霞狼』非常類似的黑色長槍。那把槍能讓魔力和靈力消滅，據說是獅子王機關的廢棄兵器。」

「擔心？」雪菜的太陽穴一陣抽搐。「意思是我會礙手礙腳？」

關於淺蔥被軟禁在第零層的理由，麗迪安談到了咎神該隱的存在。據她所說，弦神島是設計用來執行該隱復活儀式的巨大魔法裝置，淺蔥則是儀式中不可或缺的「寄體」──

「昌隆個頭啦！」

「妳是小學生嗎！」

「只要學長一開始這樣說不就沒事了？」

如此說完的古城將手伸到雪菜面前。或許是溢洪道的名義所致，隧道內並無照明裝置。具備靈視能力的雪菜以人類來說算是夜視力良好，但應該還是不敵身爲吸血鬼的古城。雪菜對此似乎姑且有自覺，沒抱怨什麼就回握古城的手。雖然她的臉頰似乎有一絲紅潤，不過在這樣的漆黑當中，縱使憑吸血鬼的視力也無法看清。

「妳來幫我們不要緊嗎？萬一又受到特區警備隊襲擊──」

握着古城手的雪菜無意識地在指頭上用力。

「防衛設施……？現在情況怎麼樣了？妳那邊不是可以幫忙處理監視攝影機和警報裝置嗎？」

古城望着態度從未如此倔強的雪菜並死心地嘆氣。再爭下去恐怕也沒用。無論古城說什麼，雪菜似乎都不打算放棄監視。

古城用手掌輕輕裹住了她那小小的拳頭。麗迪安訝異地抬頭。古城用認真無比的眼神望着年幼少女，並向她拜託。

就算「膝丸」再怎麼小型，它仍是堂堂一輛用來對付魔族的戰車──而且還是最新的測試機種。

雪菜鬧脾氣似的把嘴脣歪一邊，還把目光從古城身上移開。

「不好意思，姬柊。幫我拿這個。」

當然，只要他召喚第四真祖的眷獸，要對付警備器根本算不了什麼。那種程度的兵器就算一次湧上幾百臺，應該也可以瞬間將它們趕跑。

古城將「戰車手」交給異國王子照顧，自己走向陰暗的地下道。雪菜則是緊緊地跟在他後頭。

尺寸比想像中小，直徑頂多八十公分，高度應爲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眼球型鏡頭轉來轉去的模樣有種詼諧俏皮感。

「哼。趁這次機會賣你人情也不壞。反正我的臣子過不久就會抵達弦神島。何況我對人工島管理公社圖謀的事情也有些興趣。」

「喂……我姑且先確認一下，這玩意裏面沒有坐人吧？」

「我又沒有跟在學長後面，只是學長剛好走在我前面罷了。」

古城等人正站在接近弦神島中心的地下道入口，走下通道後就有一條漫長的隧道。那是用來將滲入人工島地層的雨水排到大海的溢洪道。

雪菜看古城動作硬梆梆地低頭，就滿意地將下巴偏到旁邊。古城則自嘲似的虛弱地笑着搖頭說：

古城把通話中的手機甩到雪菜面前。接着，他從樑柱空隙瞪向不停開槍射擊的警備器。密度異常的魔力從他全身散發而出。

「欸，姬柊……剛纔麗迪安說的那件事，妳怎麼看？」

「弦神島是用來讓咎神該隱降臨的祭壇這件事嗎？」

走過一路延伸到地下的樓梯以後，前方是一條漫長寬廣的隧道。隧道直徑約爲四五公尺，地上鋪有用於運送物資的軌道，牆壁及頂部則有電線及光纖管路等管線像搏動的血管一樣四處伏行。與其稱爲排水設施，那景象更令人聯想到巨大生物的內臟。

正是──麗迪安聲音發抖，透明淚珠從她的眼中湧出。

雪菜語氣認真地答話。

是否該不惜蒙受這樣的風險拜託她幫忙呢──古城內心有所糾結，結果易卜利斯貝爾有些傻眼地望着他，冷冷地放話表示：

「我知道啦。夠了……麻煩姬柊小姐跟我一起來，拜託妳了。」

古城驚訝得停下腳步。能抵銷所有異能之力的武器。有羣人用的就是和那類似的魔具，古城對他們很熟。自稱「聖殲派」的那些人求的不也是讓咎神該隱復活嗎──

然而，有陣腳步聲「噠噠噠」地追在古城身後。

「嗯，拜託你了。」

心生動搖的古城胸口傳出了麗迪安的聲音。手機熒幕上顯示着地下隧道的地圖，地圖上到處冒出紅色光點。

形狀像將垃圾桶倒扣的金屬製圓筒。

「──麻煩妳，請告訴我那件事的詳情。」

「學長是指弦神冥駕，對不對？從監獄結界逃脫的……」

「地下隧道內恐怕有獨立的

自律控制

系統是也。很遺憾，在下無法對其出手──」

「──欸，妳還是跟來了嘛！」

古城不安地看着半毀的有腳戰車。目前的「膝丸」無力戰鬥。而且要是沒有「膝丸」，麗迪安就是個普通小學生。面對特區警備隊，她應該是插翅難飛。

然而，那種垃圾桶的身體卻配有一點都不可愛的裝備──用於對付人類的機關槍。

「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因爲我要負責監視學長，一起去不是當然的嗎？難不成你要去見藍羽學姐，有我在一起就會不方便嗎？」

雪菜微微搖頭說：

「咦……？」

「啊～～……沒有啦，我就不是那個意思……」

王子聳動的發言讓古城露出險惡目光。

「讓魔力和靈力消滅的黑色長槍？等一下，那把武器該不會──」

『對方有所警戒了。在下確認防衛設施已經啓動是也。』

『男友大人！』

妳肯理解了嗎──古城捂了捂胸口，又往地下道里面走。

不過那是表面上的名義，設計這條地下隧道別有真正用意。

麗迪安像是在拚命忍耐內心的不甘，緊緊地握着雙手。

「是是是。那我們走吧。」

「我明白了。學長不必再說了。」

易卜利斯貝爾我行我素的口吻，反而讓古城感到安心。

「那太好了……不過，對方有能力將妳的戰車破壞得這麼慘啊……」

「可以麻煩你嗎？」

古城朝着手裏握緊的手機大呼小叫。雖然他知道麗迪安沒有責任，但是不這樣做就無法保持情緒穩定。

『在下有把握是也……男友大人？』

「對方乃人工島管理公社是也。由於那些傢伙將女帝軟禁於基石之門，在下想設法和她取得聯繫，纔會嘗試入侵其屏障，殊不知……」

「是嗎──」

通往設於基石之門內部的機密區塊──第

零

層的物資運輸道。這就是這條冷清隧道原本的用途。

少女的聲音從古城手機的喇叭傳出。麗迪安本人坐在接近全毀的深紅有腳戰車中。「膝丸」在失去一隻前腳和大多數武裝以後，便喪失了戰鬥能力，不過車上搭載的軍用電腦及網路功能都還健在。而且，麗迪安本身似乎是可以與淺蔥匹敵的天才駭客。她表示要支援古城他們入侵基石之門，聽起來是挺可靠。

「基石之門第零層嗎？淺蔥就被關在那裏，對吧？」

古城忍不住對麗迪安不負責任的說詞大聲吼回去。

「麗迪安，怎麼了嗎？這些閃爍的光點是什麼？」

「學長！」

「我的身體狀況並沒有問題。」

「嗯……我記得之前有個傢伙就是把淺蔥叫成『該隱巫女』。」

古城望着麗迪安那輛變得破破爛爛的戰車，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

雪菜從古城背後伸手將他拉開。唔哇──驚呼的古城仰身，槍彈陸續掠過他的鼻尖。古城和雪菜躲到樑柱後頭的死角擠成了一團。發射的子彈接二連三在水泥樑柱表面擦出火花。

「她差點被殺？」

異國王子的意外宣言讓古城目瞪口呆。因爲古城沒想到這個不把他人放在眼裏的吸血鬼竟然會說出關心他的話。

不過要是在這麼窄的地方召喚眷獸，肯定會將這條地下隧道摧毀。搞不好連古城他們都會受到波及而活埋──何止如此，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整座基石之門都會被消滅。第四真祖的眷獸強大過頭，其實有很多場面都派不上用場。

雪菜看似生氣地瞪向古城，並且壓低聲音回答。儘管古城一瞬間曾懾於她的魄力──

「我姑且先謝你一聲，但是別搞出太誇張的花樣喔。」

「原來如此……！」

「我不太清楚那傢伙的事情就是了。他是什麼人？」

結果是易卜利斯貝爾一邊將碗公剩下的湯飲盡一邊回答。

那股魔力像霧一樣包裹住古城全身，不久便轉變成青白色雷光。

「學長……？」

雪菜驚愕地睜大眼睛。

古城沒有召喚眷獸，只取用了眷獸的魔力。他靠本身意志在駕馭第四真祖之力。這是古城對眷獸的支配權經過強化才能辦到的技倆。

不過，這也證明了古城身爲吸血鬼的肉體正逐漸接近完全成熟。

「喝啊啊啊啊啊──！」

古城隨咆哮釋放出魔力。純白閃光將地下隧道照得像白天一樣眩目明亮。隨機撒出的電光化爲衝擊波，橫掃大羣警備器。

一切只發生在瞬間。

十幾臺軍用警備器被轟得不留痕跡，只剩再次降臨的黑暗與寂靜。

雪菜望着那景象，連話都說不出。

「雖然是臨陣試招，不過勉強成功了……」

古城跪在被衝擊震碎的水泥地上喘氣。大概是胡亂動用魔力的關係，他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在叫苦。光是輕輕一咳，全身上下就會閃過電流般的疼痛，難受到連聲音都吭不出。

雪菜低頭看着動彈不得的古城，肩膀顫抖。

她眼中浮現的是不折不扣的怒色。

「爲什麼你每次每次……都要這樣胡來……」

「慢、慢着，姬柊……冷靜點！我現在被揍會哭喔！真的會哭！」

「……唉。」

雪菜看了淚汪汪的古城，便泄氣似的發出嘆息。她默默地蹲下，像在安撫虛弱小狗一樣溫柔地幫古城摸背。

然而安心不到片刻，垂着頭的古城耳邊就傳來了麗迪安落井下石的說話聲。

『男友大人……此事相當難以啓齒是也，不過你付得起修理費嗎？即使算得便宜點，在下估計那種警備器一臺仍不下兩千萬圓。』

「囉嗦！」

那就是被稱爲第零層之處的真正面貌。

「有你看守，表示淺蔥果然在這裏吧？」

接不住冥駕斬擊的雪菜仰身倒在地上。她喘不過氣且停下了動作，冥駕則用毫無感情的眼睛低頭看她。

古城揮出拳頭，一直線地貼近對手開扁。想像所及最單純的攻擊。古城並非天生的吸血鬼，他對吸血鬼的能力並不自豪。既然冥駕的長槍能讓魔力失效，那就別用魔力，直接開扁就行了。古城是這麼想的。

「『雪霞狼』──！」

古城知道那個青年的名字。在監獄結界被破的波朧院節慶當天，古城看過對方的身影，僅止那一次。逃離監獄結界的七個魔導罪犯中最後一人。

幸好，警備器以外的入侵者防範對策似乎全被麗迪安解除了。古城他們不到五分鐘就抵達地下隧道的終點。

「而且靈力一旦遭到封鎖就只是個普通人的妳沒道理敵得過不知死亡爲何物的我！」

「怎麼可能！我哪會一五一十地信任逃犯講的話！」

古城從冥駕背後衝來，將瘦弱的他撞開。殺招被打斷，使得冥駕一臉生厭地瞪向受創的古城。

因爲這裏已經有人先到了。身穿黑色道士服的青年正在巨大空洞的中央等古城他們來。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

直徑大約十公尺，深十五公尺左右的圓筒形空間──

古城立刻吼了回去。在魔導罪犯冥駕出現的時間點，等於證明了這裏並不是正當場所。他沒道理不確認淺蔥的下落就離開。

從冥駕裂開的嘴脣流下了宛如腐敗血液的漆黑液體。他擦都不擦就朝古城走去。

「──學長！」

結果，古城的判斷出奇地將了冥駕一軍。冥駕下巴挨中古城傾渾身之力的一拳，整個人連翻帶滾地飛了出去。

「淺蔥人在哪裏，弦神冥駕？就算來硬的，我也會逼你說！」

即使如此，雪菜的反擊仍確實命中冥駕了。冥駕的手腳出現裂傷，左胸肋骨斷了數根。換成常人早就無法繼續戰鬥纔對。

就在隨後，倒在地上的冥駕從喉嚨發出「咯咯」的笑聲。他將漆黑長槍的尖端插入金屬材質的地板，然後幽幽起身。

令魔力失效的黑色利刃正逐漸奪走古城的吸血鬼之力，其效果和「聖殲派」那些騎士使用的「聖殲」遺產相同。冥駕的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是可以操控異境侵蝕的武器。

雪菜聲音沙啞地嘀咕。聽來莫名兇惡的字音讓古城不明就裏地產生厭惡感。

古城用蘊含殺氣的眼神瞪向冥駕。冥駕看似忍俊不禁地呵呵發笑。

總不會死了吧？古城表情不安地看向冥駕。

「以往被冬佳救過的妳會死在我手下──這也是與我本身命運相符的諷刺吧。」

冥駕一聽見南宮那月的名字，嘴邊瞬間失去笑容。他手上的漆黑長槍冒出了近似瘴氣的異樣氣息。

雪菜抽出銀槍高喊。

6

古城則維持揮拳後的姿勢，當場單膝跪地，而且全身痛得表情緊繃。

青年手裏握着漆黑長槍──兩端都具備槍尖，奇形怪狀的長槍。

「但是呢，非常可惜。不死之身並非你們吸血鬼的特權。」

下個瞬間，毫無防備地呆站着的古城就被無數利刃貫穿了肉體。

「真遺憾。原本我對你曾懷有一絲親近感……我同情你，和過去的我一樣，受到獅子王機關矇騙的可悲少年──」

「我知道啦！」

不過，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這項事實無庸置疑。

古城的眉心出現皺紋。冥駕親切地微笑着看向他。

古城應該是從貫穿全身的黑色利刃強行抽身的。他遍體鱗傷，剛買來換上的連帽衣被染成深紅，左臂無力地垂下。

「冬佳……大人？爲什麼，你會曉得那一位的名字……！」

「假如我說『該隱巫女』不在這裏，你肯相信嗎？」

「沒用喔。我的零式突擊降魔雙槍能讓魔力和靈力一律失效。妳忘了嗎？」

弦神冥駕則看似不悅地板着臉聆聽那陣回聲。

冥駕隨手舉起漆黑長槍，槍尖被吸往雪菜的胸口──瞬時間……

「我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你。只要你現在立刻釋放淺蔥，我可以對那月美眉隱瞞你在這裏的事。」

「這就是……第零層嗎？」

但是，古城搶先縱身一躍。將吸血鬼力量發揮至極限的強橫跳躍。明白古城有多疲勞的雪菜自然不用說，連有所防備的冥駕都無法對那種速度做出反應。

即使如此，古城仍擋到冥駕面前保護雪菜。

雪菜呆愣地站着看冥駕被揍飛到牆際並且倒地。

冥駕趴倒在地上不動。假如是具備頑強肉體的魔族也就罷了，剛纔那並非常人所能承受的衝擊。至少，冥駕的下巴應該已經完全粉碎了。

「咦！」

麗迪安意外冷靜的糾正讓古城「唔」地語塞。

「痛痛痛……糟糕，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青年緩緩地將目光轉向古城，並且和緩地開口。

「學長，這裏交給我──！」

「就是用人類屍體創造的魔族……人工的吸血鬼。」

「真感謝你這麼親切啊。」

古城刺探似的問。冥駕卻露出一抹微笑回答：

咯咯──冥駕自嘲似的笑着修正雪菜的說明。

雪菜舞出銀色槍花朝冥駕猛攻。能斬除萬般結界的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是唯一能對抗異境侵蝕的武器。實際上在神繩湖畔的戰役中，雪菜就靠這種力量救了古城好幾次。然而──

古城搭着雪菜的肩膀搖搖晃晃地起身。雪菜的頭髮聞起來莫名地香，挑逗了古城的鼻腔，但狀況不容許他因此分神。按照手機的地圖所示，他們的目的地第零層就在附近。即使憑古城目前的體力，要走完那段距離仍沒有問題。

冥駕動着應該已經碎了的下巴說話，還若無其事地對古城笑。照理說他並不是沒有受傷，可是他沒露出痛的模樣。

從古城本身的影子裏冒出了不具厚度的黑色利刃。侵蝕世界的黑暗

薄膜

。

古城語帶諷刺地發出嘆息。雖然他不想理會廉價的挑釁，但既然對方隸屬利用淺蔥的陣營，就是不管怎樣都必須一戰的對手。

「你果然來啦，第四真祖。」

冥駕悠然地笑着揮動長槍。兩名使槍者正面衝突，被震開的是雪菜。冥駕用常人不可能達到的驚人速度接連使出斬擊，漆黑閃光朝着陣腳大亂的雪菜灑落。

古城想起自己剛剛破壞的警備器，忍不住齜牙咧嘴。

「

行屍

嗎！不對，難道是……殭屍鬼！」

同時還帶着獅子王機關的「廢棄兵器」的男子──

「第四真祖，你有一些誤解。」

『然而，那是由於我們擅自入侵是也。』

「殭屍鬼？」

冥駕朝自己腳邊揮下漆黑長槍。

「正確來講是沒當成吸血鬼的餘孽纔對喔。」

「我對你沒有任何興趣。意思就是我不覺得你有威脅性。假如你現在立刻離去，我可以破例放你走。」

古城環顧出現於眼前的景象，困惑地停下腳步。

『趕緊行動比較好是也。在下認爲剛纔那樣可能已經被敵方發現有人入侵了。』

「我要上了，你這逃犯！」

「誤解……？」

冥駕一邊拉近和古城之間的距離，一邊殷勤有禮地講話。

頂多當蓄水槽，除此之外似乎派不上任何用場的地方。

古城呼喚青年姓名的聲音在巨大空洞中數度迴響。

但是，身爲殭屍鬼的冥駕身手依舊不變，而且雪菜的體力已經完全瀕臨極限。

「姬柊，妳快逃！」

「可惡……要是不用盡手段找出淺蔥遭到軟禁的證據，我們就會變成罪犯嗎！」

「能再次碰面是我的榮幸，第四真祖。其實我本來還期待更早見到你……不過無妨。多虧如此，我的傷勢也痊癒了。」

在那裏的只是一塊寬闊的空間。

聳立在眼前的垂直牆壁是以堅固金屬打造，外牆並沒有門口或接縫，連用來攀爬的立足點都沒有。半點灰塵都沒有的空蕩空間。

地下隧道的終點什麼也沒有。精確而言，應該說只有空洞在那裏。

冥駕靜靜地發出並未針對任何人的嘀咕。雪菜則因爲他那句話而屏息。

「既不能生也不能死，不完全的旁觀者。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才能讓這把遭到廢棄的兵器聽命於我──！」

「唔……唔……！」

嗯──冥駕無辜似的嘀咕：

「原來如此。你明白這把

零式突擊降魔雙槍

能讓魔力失效，就衝上來揍我……實在讓人有些喫驚。之前我似乎有些低估你了，曉古城。」

古城他們來到了這塊巨大窟窿的底部。

雪菜每次接下冥駕的斬擊，架勢就會大幅搖晃。那是零式突擊降魔雙槍使靈力失效的影響。現在的雪菜既不能用靈視預測未來，也無法靠咒術增強力量。她就是個嬌弱如外表的少女。

古城不自覺地忘掉全身的疼痛大叫。他們差點被不分青紅皁白地射殺，結果還得負擔修理費的話，要他情何以堪。

「弦神……冥駕！」

「再見了，神狼巫女──」

「我確實是罪犯，不過要說的話，你也和我站在相近的立場不是嗎？」

嘖──古城則一邊咂嘴一邊和雪菜分開並放低重心。雖然身上還留有燒灼般的疼痛感，但現在不是介意那些的時候。

「可惡……這種感覺！

異境

侵蝕嗎！」

那可怕的景象令古城不禁震懾。

「等一下，把它們摧毀是我的錯嗎！剛纔那算正當防衛吧！」

冥駕冷眼望着他，幽幽地舉起長槍。只有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才曉得的起手架勢──

「不可以，學長！快點逃──」

雪菜還來不及擠出聲音，冥駕便無聲無息地揮下長槍。缺乏現實感的緩慢動作。連古城，甚至雪菜都無法做出反應。

「『冥惡狼』──」

冥駕的聲音晚了一拍傳來。漆黑長槍貫穿古城的心臟，深達背脊。古城的鮮血猛烈飛濺，染紅了雪菜的臉頰。

雪菜的喉嚨抽筋似的發抖。

「學……長……」

古城的身軀滾在金屬地板上。雪菜口中發出尖叫。

打算起身的雪菜摸到了掉在地板的銀色長槍。

原本爲黑暗所籠罩的空間被眩目的純白閃光染白。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芒從雪菜背後湧現，並在半空中描繪出巨大的圖樣。

目睹那圖樣的冥駕第一次表情緊繃。

黑槍灑落的異境侵蝕之力像薄薄的玻璃板，逐漸粉碎消滅。因爲雪菜的壓倒性靈力連零式突擊降魔雙槍都無法徹底令其失效。

「怎麼可能……這股力量，該不會……」

冥駕的嘴脣隨着驚愕而歪曲。理應是不死之身的他，肉體正冒出白煙並逐漸燒焦。佔滿視野的閃光逼得他眯起眼將長槍指向雪菜。

「真有一手，獅子王機關！原來這纔是你們的真正目的嗎……！」

黑衣青年拖着受傷的身體朝雪菜靠近。

雪菜已經失去意識了。釋出的靈力超出臨界點，導致她的肉體承受不住。儘管靈力的光芒仍籠罩着她，但現在冥駕也有能力殺她──不。

他非殺了她不可。

冥駕的眼神因憎恨而動搖。

古城召喚的雷光巨獅帶着驚人的閃光與衝擊波，從人稱第零層的空間橫掃而過。連人工島大地也爲之撼動的壓倒性魔力。那陣黃金色的光芒逐漸將古城的視野及第零層的空洞全部吞沒──

「什麼！」

原因在於雪菜發出的純白閃光。那陣光輝打破異境侵蝕，讓古城喪失的不死特性以及力量復活了。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亦即第四真祖的能力復活了。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

獅子之黃金

』！」

被貫穿心臟後理應喪命的古城舉起右手，兇猛地笑了。

然而，理應已經絕命的少年吼聲傳進了舉起黑槍的冥駕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