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者的右臂 The Right Arm Of The Saint

1

那天放學後，藍羽淺蔥穿着制服來到打工處。

基石之門的地下十二層，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保安部。

這個戒備森嚴的區塊堪稱弦神島的中樞命脈，不過淺蔥用了專爲她準備的管理者級ID卡，輕輕鬆鬆通過所有閘口。

管理者級的卡片本來並不會配發給市長級別以外的人物，但淺蔥只要認真起來，這種層級的安全保護終究會被她輕易癱瘓。公社理事長知道這一點，就破例發了卡片給她。淺蔥身爲程式設計師的才能，卓越得足以得到此類特權。

「喲，小姐，妳看來不高興耶。浪費了那張標緻的臉蛋。」

淺蔥就座並登錄電腦後，輔助

人工智慧

故作親暱地與她攀談。

被她取名爲「摩怪」的這具人工智慧，是統掌弦神島所有都市機能的五部超級電腦化身而出的形象。就機械的演算能力而言，毋庸置疑是世界頂尖水準，但也有人認爲它毛病不少，不容易駕馭。不過它和淺蔥卻莫名合得來。

「煩死了。你這修練成精的鬼玩意，纔不配對我說奉承話。」

「咯咯，照我研判是戀愛方面的煩惱吧？真不愧是少女天才程式設計師，就連感情事都會出不一樣的狀況。」

「叫你閉嘴啦。小心我灌病毒進去。」

淺蔥陪着人工智慧拌嘴，着手進行作業。

她今天接到的委託，是昨晚倉庫街爆炸事故的善後工作。維護管理受損的輸電系統及上下水道、重新規劃交通機關的行駛班表、評估復原預算等，有幾百項瑣碎的案件都必須設計出新的專用程式纔行。

這項差事即使找來幾十個優秀的程式設計師，也得花上半年，不過要是由淺蔥以及摩怪搭檔處理，大概三天就夠了。

照淺蔥的手腕，大可以挑報酬率更好的工作，不過這份打工能隨意使用世界頂尖水準的超級電腦，她做得也還算中意。

唯一遺憾的是，由於接了這次的委託，她沒空關照古城的作業了。之前撕掉世界史的報告，古城好像有點可憐？她愁緒纏心這麼想着。

可是不管怎麼想，都是古城有錯。而且那男的還在新學期一開始就溜出學校，之後都沒有再回來。

根本不必多做確認，反正他八成是和那個叫姬柊的轉學生在一起。

不過連淺蔥自己也覺得意外的是，她並沒有特別火大。

儘管不愉快的部分還是不愉快，但淺蔥偏偏不覺得，像古城那樣會有膽色翹課和學妹約會。恐怕是有什麼事情纔對。

淺蔥會感到心情惡劣，是因爲古城不找自己商量那件事，還說了三流的謊話打算瞞她。淺蔥隱約也明白，古城有盡一份心爲她着想，可是這反而更讓人不快。

就計算來看，即使要對抗夜之帝國獸人兵團的一整支中隊，據說也可以撐過數天。

停止供電對住院患者是致命性問題，在酷熱的弦神島要保存食品也會變得極爲不便。這座島是人工島，原本就沒有自然河川，因此要是淨水設施停止運作，人們連飲水都會變得匱乏。即使想離島而去，這裏仍是距本土三百公里遠的洋上，要讓五十六萬居民在短期間全數避難完成，並無可能。

由其巨軀全然無法想像的敏捷，眷獸隨即用壓倒性力量掃過他們。保護機動隊員們的結界，像玻璃薄片般碎散開來，變得毫無防備的那些人，全都不堪一擊地遭到打飛。

警備隊大概察覺到了，對亞絲塔露蒂這具人工生命體下令的就是奧斯塔赫。存活下來的幾名攻魔師，開始直接對奧斯塔赫展開攻擊。

而且入侵者依然連一項要求都無意告知。

淺蔥的直覺毫無根據，不過古城八成對那種類型的女生缺乏抵抗力。

沒錯。這塊由罪人所造的背約之地──弦神島，再過不久就會沉入海底。

審視過警備部隊完全沉默，奧斯塔赫冷冷說道。

淺蔥發出短促的尖叫。漂浮於洋上的浮體構造物弦神島不會有地震。從她移居這座島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衝擊。

「去吧，亞絲塔露蒂。我們所追求的東西，就在這前面。」

想到這裏，奧斯塔赫搖搖頭。

和她化爲一體的人工眷獸「薔薇的指尖」，能讓所有魔力失去作用，藉此劈開結界。這股能力正是殲教師奧斯塔赫長期所追求之物。

變了臉色的淺蔥低聲驚歎。

她並沒有武裝，只帶着小型筆記型電腦。姿勢不像受過戰鬥訓練的人，也感受不到魔力。既非戰鬥要員也不屬於魔族，僅僅是個普通人類。

弦神市保有的特區警備隊共三個大隊，隊員超過四百四十人。其中一支大隊便常駐於基石之門擔任警備。其人員當中，還包括組成一個小隊的十六名攻魔官。這人數已能匹敵中規模縣警本部所配署的全部攻魔官。

攻魔官們判斷普通的咒力彈沒有效果，便朝亞絲塔露蒂發射弩炮。弩炮是發射小型擲槍用的攻城兵器，但是在其槍尖灌注咒力，就會變成對付魔族的強力武器。由於連對付獸人或吸血鬼都能一擊造成致命傷，使用上甚至受到條約限制。曖曖含光的擲槍以媲美槍彈的速度射向人型眷獸。

地面上的十二層樓，在島內最高的建築物，倒金字塔型的英姿，幾乎從島上任何地方抬頭都能看到。

建築物再次因劇烈爆炸而搖晃。

「嗯……以對應緊急狀況來說算是合格。訓練相當有素。」

「嗯。判斷得不錯。」

設施裏建有市政廳等公家廳舍，以及衆多旅館與商業機構，於名於實都發揮着島內重鎮的功能。

他們甚至已經突破海面下第十層的氣密牆，正前往設施中層。

而且，在此奪去少女的性命也沒有意義。

他們使用的是對付魔族的咒力彈。要是直接中彈，縱使是奧斯塔赫的裝甲強化服也無法全身而退。他一邊躲在牆際避免直擊一邊用冷靜的嗓音置評。

「──入侵者就兩個。普通人類和人工生命體組成的二人組。」

驚愕僅僅兩名入侵者，就能打垮這道警備並侵入內部──

讓她不快的還有另外一點，就是那個叫姬柊雪菜的學妹。

「多管閒事。話說，我什麼時候變成你的夥伴了？」

她如今的模樣，是一具身穿虹彩鎧甲、身高近四公尺的石頭怪。其巨大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瞬，守護氣密牆的七層結界便全數遭到破壞。

散落的槍彈及眷獸破壞的痕跡，使成爲戰場的樓層面目全非，慘狀有如廢墟。超過六十人的精銳部隊，全數身負重傷倒地。除了兩名入侵者以外沒有人能動。

等候着闖進中層的奧斯塔赫一夥人的，是特區警備隊的最強精銳部隊。攻魔班兩個分隊及重裝機動隊一箇中隊。

因爲少女身上的制服，酷似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穿的衣服。

要達成他的悲願，無論如何都需要這股打破結界的力量。

2

這是刻印在亞絲塔露蒂體內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的功效。

亞絲塔露蒂靜靜回答，並且跨過她所破壞的隔牆。

正因如此，這個區塊不時會成爲恐怖分子的目標，爲了應對其攻擊也有強化警備。

只有用更加強大的魔力，才能剋制魔力聚合而成的眷獸。

或許是埋頭工作的影響，淺蔥不自覺地嘀咕出聲。人工智慧耳尖地起了反應。

「你說折斷……騙人的吧？」

「摩怪，剛剛的是什麼？」

「──

命令完結

。已破壞氣密牆的封印。」

「不過，這是徒費心力。殲滅他們，亞絲塔露蒂。」

「這……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可是……！」

奧斯塔赫望着她害怕的模樣，納悶地皺起臉孔。

「不過，這種拖泥帶水的招式無法打倒我。和那個劍巫姑娘相比，簡直形同兒戲。」

這裏並非尋常建築物，而是人工島的地下結構部。設計成能夠承受數千噸質量的主要支柱，就算用炸彈也沒那麼容易就能破壞。

淺蔥愕然回問。這座基石之門裏，即使在平時也有近一百五十名的警備員常駐。難道那些人力全部瓦解了？

攻魔官們仍持續抵抗，但最大的武器失去效果，他們自然不可能有勝算。亞絲塔露蒂的眷獸靠着壓倒性臂力，將那些人盡數殲滅。

「──命令領受。執行吧，『薔薇的指尖』。」

況且即使在同性的淺蔥看來，也會認爲雪菜有一張無可挑剔的美型臉蛋。儘管古城對異性的外表不太關心，碰上那種等級的對象會不會心動，就實在難說了。

「是啊。對方正在這棟大廈和警備隊交戰。剛纔的震動，好像是戰鬥殃及周圍，使一根支柱折斷造成的餘波。」

隨後，有如雨滴似的被輕易彈開。

連戰鬥也稱不上，恰似單方面的蹂躪。

「瓦解？」

奧斯塔赫露出壯烈笑容，迎戰來襲的對手。

「不只支柱。上部樓層災情挺嚴重的耶。我想這裏姑且還算安全，但是要逃也許沒有辦法。電梯的豎坑也被毀了。」

「不，錯了。並不是那樣……」

口氣格外有人味的人工智慧，回答了設想到魔族發動軍事侵略的淺蔥。

直徑不到兩公里的這棟建築同時身兼連接部，將構成弦神島的四座人工島連接在一起。

人工智慧感慨般說了。淺蔥詫異地蹙起眉頭。

「命令領受。」

因此警備也就格外森嚴。

另一方面，這棟巨大建築還扮演着一個重要的角色。

「入侵者是什麼人？恐怖攻擊組織？還是夜之帝國的軍隊打來了？」

只要對這個區塊造成打擊，就能讓弦神島的居民受到嚴重災害。

對準走下通路的奧斯塔赫等人，警備隊同時開火。

再往前去，直到海面底下二十五樓的中層爲止，是屬於人工島管理公社管轄。電力、通訊、淨水設施等都在此進行控管。

「意思是我被關在這裏了？」

「逃生梯還有保住，不過我建議現在別用，假如妳不想和入侵者碰個正着的話。警備隊早就瓦解了。」

離戰場稍有距離的地方，站着一名少女。

「雖然我覺得比身材並沒有輸……」

「不用特地理我的自言自語。」

人工島之間受海流或風浪影響而產生的扭曲及震動，都是由這座基石之門吸收緩衝。假如沒有這部分運作，弦神島的四個地區大概會立刻發生衝撞，或在分解後漂流於洋上。「基要之石」的名稱，與這棟重要設施正好相符。

不──

儘管她們兩人是同伴的可能性不高，爲保險起見，應該先癱瘓對方的行爲能力──

那就是位於海面下，多達四十層的人工島集中管理設施。

然而現在的羅德達克杜洛斯，可以讓所有具魔力的攻擊失效，並且反射回去。

「我是在陪夥伴商量啊。」

沒必要動手。就算那名劍巫事到如今追來，對目前的奧斯塔赫一夥人也不會成爲阻礙。

已經沒有人能阻止這匹眷獸──以及宿主亞絲塔露蒂，縱使由真祖的眷獸出手也一樣。

正是因爲如此，這一天，人們陷入驚愕。

少女碰巧過來看看通路的狀況，就碰上了戰鬥──氛圍似乎是如此。

閃耀着虹色光芒的人型眷獸，朝持續射擊的機動隊員撲了過去。

裹着眷獸之鎧的人工生命體少女肅然宣告。

之所以會投入如此大量的人員，是因爲基石之門的警備態勢將大規模恐怖攻擊組織的襲擊考量在內。

唯獨奧斯塔赫平靜地笑着。

靠着以強化服提升的肌力，他揮舞金屬製的半月斧，將警備部隊的攻魔官們一舉掃平。奧斯塔赫也是強得能在洛坦陵奇亞獲得殲教師頭銜的闢魔師，實力遙遙凌駕於尋常的國家攻魔官。

「……這可嚇人了。是入侵者。」

基石之門，是位於弦神島中央的巨大複合建築物的名稱。

即使置之不理，她遲早也要死。不只她，住在這座島上的所有人都要死。

無法置信的光景，使攻魔官們愕然停下動作。

「入侵者？」

「哎，世上男人各有偏好嘛。」

就在下一刻，沉沉的震動與衝擊撼動她所待的房間。

淺蔥不禁停下敲鍵盤的手，惱火地挑起眉毛。

「妳這不坦率的部分，不就是感情受阻的原因嗎？」

「──這樣大致都收拾完了吧？」

不太有女人味的毅然風範，以及直話直說的性子。對於國中時代成天打籃球的古城來說，應該會覺得那種體育型氣質的女生很好相處。

3

曉古城在傍晚的薄暮當中醒了。

微微聽得見海浪聲。他對這裏的景色並沒有印象，但自己似乎在海邊的公園。

也許是躺在水泥地上的關係，手臂擱着會冷，躺起來的感覺卻不算壞。臉頰上傳來怡人的暖意。

「學長……差不多可以請你起來了嗎？」

古城頭上忽然傳來說話聲，是雪菜鬧着彆扭似的嗓音。

「抱歉……再五分鐘。」

如夢似醒的古城老實說出欲求。他捨不得離開彷彿將頭軟軟裹住的暖意。然而──

真是的──聽到頭上有人低聲如此嘆道，古城的臉就被狠狠擰了一把。

「請不要得寸進尺，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好痛──古城說着不禁睜開眼，才察覺有個少女正從意想不到的近距離俯望自己。

「姬……姬柊？」

「你總算醒了嗎？學長？之前害別人那麼擔心……你還真是好命耶。」

雪菜用不同於平時的挖苦口氣說道。

她的眼睛哭腫了似的變得通紅。

看見那副表情，古城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他們在製藥公司的研究所遇上奧斯塔赫那夥人，挺身保護雪菜的古城因此捱了戰斧的攻擊。

強猛得劈開心臟、粉碎軀體的一擊。

哪怕是吸血鬼也無法存活下來的傷勢。

「這樣啊……之前我死了嗎？」

「是的。」

雪菜咬着嘴脣，似乎想起了當時的光景。接着，她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臉說：

「呃，我想沒那回事喔。再說姬柊妳剛纔還不是──」

「那個殲教師說的是事實，我是用過即丟的道具。雖然我很久以前就察覺了，但我只是不想承認而已。我被親生父母拿去賣錢，然後培養成專門和魔族戰鬥的道具……所以，就算我死了，也沒有任何人會難過。可是，學長不一樣吧……！」

看到她略嫌嘮叨又毅然的模樣一如往常，古城忍不住露出微笑。雪菜則對這樣的他賞了白眼。

古城認爲將雪菜逼迫至此的，說不定就是他本人。

依舊在古城懷裏的雪菜無語地瞪着他。古城對於如何找藉口煩惱過片刻，只不過中途稍微變了心意。

「誰叫姬柊這麼可愛。」

「咦……？」

「於是我就這樣睡着了？」

「什麼？我有……怎麼樣嗎？」

面對古城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動，雪菜爲之一顫，身體僵住了。古城不小心在摟着她的狀態下將她撲倒，同樣因爲事發突然而愣住。

所以她纔會把話說出口。

「再說，我完全不能理解妳被當成道具栽培長大這一點。」

爲了獲得戰鬥的能力，雪菜捨棄了理所當然的日常。

古城將嘴脣貼在反駁到一半的雪菜頸根上，試着吹氣。雪菜拚命扭身，想從他懷裏逃走，但抵抗的力道虛弱無比。

古城望着低頭不動的雪菜，表情顯得不知所措。

低頭的雪菜背對古城，像是強忍着眼淚。

雪菜逼問古城，語氣像真正發了火。

「你說謊對不對？」

「妳意想不到地柔軟耶，姬柊。而且還挺輕的。」

「請問……你這是在做什麼？學長？」

「請你住手！你……你在摸哪裏啊！」

「真祖死不了。就算被貫穿心臟、打爛腦袋也能活下去。雖然聽過那些話我還是不太開竅，但現在感覺稍微可以懂了。即使想死也死不成，還得獨自活上幾百幾千年……除了詛咒以外確實沒其他詞可以形容嘛。」

古城覺得就算會惹雪菜生氣，還是應該趁這個機會讓她藉此打起精神比較好。

古城打算悄悄地將手放到背對他的雪菜肩上。然而，他那副剛甦醒的肉體，好像尚未完全恢復知覺。起身時似乎有陣暈眩，他失去平衡，整個人倒向雪菜。

「我知道了……我知道意思了，所以學長……請你收手！再這樣下去，我……」

「姬柊，妳聞起來好香。」

「…………」

「唔……嗯。」

「學長喪命以後，過一會兒傷勢就開始自動痊癒……飛濺出的血，也像時間倒流般回到學長的身體……」

「請你好好反省！真受不了……」

對此古城越來越焦躁，便開口說道：

即使被誇大成不老不死，吸血鬼也非徹底的不死之軀。特別是控制魔力的腦以及司掌血液循環的心臟，都算致命性弱點。

她和奧斯塔赫交手到一半卻突然動搖的理由，古城總算懂了。

「這次我切切實實明白了，學長實在是個好下流的人。」

而且，他感到有些憤慨。

「欸，姬……柊？」

呼吸急促的雪菜喘着氣，同時一語不發地整理剛纔弄亂的制服。

「咦？」

古城無心的一句話讓雪菜露出奇怪的臉色。哭笑不得的難過表情，就像個壞掉的人偶。

「既然學長有辦法活過來，請先說清楚再去送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是沒錯啦。不過結果這樣真的太好了。」

雪菜默默地望着嘆息般開口嘀咕的古城。

古城被雪菜的嬌弱嗓音打動，稍微鬆開了抱着她的手。

古城說出坦白得恐怖的感想。而雪菜肩膀微微發顫回嘴：

看着古城緩緩起身，雪菜發愣地眨眨眼。

儘管雪菜的心情也不是完全無法理解，但不管怎麼想，她那套道理都大有問題。

「…………」

「哪裏好了！」

「咦？」

「……我還是覺得好香耶。」

妳在說什麼啊？蹙起眉頭的古城彷彿表示這個意思。

制服就難免還是破的，但只要忍受那多少狂放點的外觀，倒也不是不能穿。

「就算學長不會死，又爲什麼要袒護我？不管那算是詛咒或別的什麼，根本保證不了一定會復活吧！要是沒有死而復生，學長打算怎麼辦！」

接着她用依然透着淚光的眼睛，狠狠瞪着古城。

仰望着淚眼汪汪的雪菜，古城無奈地嘆道：

雪菜嘴裏編織出不具感情的話語。古城困惑地歪了頭。

「你不要說這種敷衍的話……啊……不要……」

雪菜眼角盈着淚，模樣癱軟。

雪菜擺着宛如喪失了感情的臉色低語。

雪菜現在的氣質，和那個叫亞絲塔露蒂的少女身影重合在一起；和那個受制於造物主之令，可悲的人工生命體少女身影重合在一起。

「好……好啦。」

可是身爲第四真祖，古城的肉體就不同了。

話雖如此，在這個節骨眼也不能將雪菜放開。定住的古城動彈不得。

而古城獲得了比任何人都強大的力量，卻選擇度過無味的日常。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年僅十四歲，就擁有足以技壓洛坦陵奇亞殲教師的戰鬥能力。操御降魔之槍，專爲對付魔族而栽培出來的戰鬥尖兵。

「學長，你不用保護我也沒關係。你已經忘記了嗎？我來這裏，是爲了要殺你。」

「呃，是剛纔差點死掉的後遺症……」

於是，古城悄悄將臉湊向身體僵住的雪菜的頸子，使勁地聞她頭髮的香味。從頸根傳來的異樣感覺，讓雪菜叫出「噫」的一聲。

隔了一會兒，雪菜用生氣般的低沉音調問道。古城則用刻意的痛苦嗓音回答：

「呃，因爲妳平安無事啊。」

「……不用……也沒關係。」

因爲要是徹底放手，虛脫的她似乎會直接癱倒在地。

古城動起手指，像是在確認傷口的狀況。雪菜猛瞪着他說：

「那……那個跟這個沒關係吧……啊……啊啊！」

古城和雪菜認識的這幾天，她始終看着古城在獲得第四真祖之力以後，仍然掙扎着想活得像個普通人類的模樣。

「頭髮又這麼柔順，摸了好舒服。」

呃，那也太強人所難了──古城如此反駁到一半，才發現雪菜是用大腿枕着他的頭。雪菜一直都在等他復活醒來。

正因如此，雪菜纔會不小心把自己的形象，重合在同樣被製造成戰鬥道具的亞絲塔露蒂身上。奧斯塔赫的話精確地點破了雪菜的痛處。那就是她動搖的原因。

古城依然把嘴脣湊在她的耳邊。

「抱歉，讓妳擔心了。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原來奧蘿菈指的是這個意思。」

「……沒有，並沒有怎麼樣……對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嗯，對啊，把我當成變態就好。所以，妳別說自己不如代替這種變態送命。」

該喪命的不是古城，而是她自己──

雪菜蜷縮的背影太過渺然，甚至讓人覺得一別開目光就會消失，有如哭泣的迷途幼童。

「你……你忽然亂說什麼！」

由她代替自己掛彩絕不可能比較好。這傢伙在胡扯什麼啊？古城冒出這種想法。可是，要用話語說服現在的雪菜，對古城而言肯定有困難。畢竟說起來，古城的存在本身就會傷害到她。

也許古城的這種行爲，看來就像在否定雪菜以往的人生。

「果然是變態，你這個人……」

被古城的吐息挑逗着頸根，雪菜全身沒了力氣。不知不覺中，她的白皙肌膚已泛上微微的薔薇色紅潮。

如果這兩個部位受到嚴重傷害，哪怕是「舊世代」也肯定要喪命。

「姬柊……」

雪菜粗魯地嘆道。

「學……學長！這……這樣會癢啦！」

連徹底受到破壞的心臟都能再生，甚至是流出的血也有大半逆流回來。搞不好古城就算化成灰，都能像傳說中的吸血鬼那般復活。

雪菜握起軟拳，開始亂敲古城的頭。

「詛咒？」

「嗯……她說不老不死對真祖而言不算什麼權柄，只是詛咒罷了。」

「奧蘿菈？上一任的第四真祖……說了什麼？」

「養育妳的人也許確實不是妳的親生父母，但是看了就會知道，高神之杜的人過去都相當呵護妳。姬柊妳自己不是也說過，劍巫的修行很愉快嗎？」

古城捂着右肩。理應遭半月斧一刀兩斷的肩膀，連絲毫擦傷都沒留下；理應破碎的軀體也已接回原樣。

「你不懷好意地笑什麼？」

「呃，我覺得妳真的好可愛。」

「……………………」

雪菜無言地握起雪霞狼，而古城大驚失色。

「慢……慢着，妳別用那把槍。」

「真的要請你懂分寸一點！現在不是讓我們做這種事的時候。你忘記自己爲什麼差點送命了嗎？」

雪菜語氣呆板，鋒刃依然抵着古城的脖根。自己是在生氣或害羞，陷入混亂的她似乎也分不清楚。看來別再刺激她會比較好──古城如此判斷，表情收斂起來。

「OK──我明白了。是這樣沒錯……呃，話說回來，這裏是哪裏？大叔那些人跑到哪去了？」

「這裏是斯凱爾特製藥研究所後面的公園。」

雪菜緩緩放下長槍。

她指向古城背後，看得到之前見過的建築物輪廓。

「因爲那匹人工眷獸的攻擊，大樓的警報裝置啓動了，我纔將陷入沉睡的學長抬到外面來。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一行人目前下落何處，我並不清楚。」

「這樣啊……真令人介意。而且那些傢伙還講了莫名其妙的話。」

古成皺着臉咕噥。

奪走寶物，讓島嶼沉沒。他們確實這麼說過。

從字面上聽來，只覺得是不切實際的妄想，但是奧斯塔赫肯定懷有明確目標，並且做了周密的準備。而如果事實就像奧斯塔赫所說，他獲得了期望中的力量，那麼他們極可能已採取行動。

太陽已經沒入地平線，周遭爲漆黑所覆。

從古城被奧斯塔赫殺害，到復活爲止所耗的時間約爲四、五個小時。希望這不會成爲致命性的耽擱。

「對了……新聞……」

「咦？」

『錨？』

依舊無語的她當着古城的面，輕靈地將手握的銀槍轉了方向。

古城信口說道。

反過來說，也代表人工島的連接處擔下了弦神島整體所受的負擔。

那位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是向弦神市這座都市挑起戰端。

4

所謂的至寶也讓她在意。實在難以想像以戒律嚴格著稱的西歐教會僧侶，會財迷心竅地襲擊異國的魔族特區。

古城這麼想着，探頭看向手機熒幕，微微屏住氣息。

淺蔥一用

快捷指令

，就把決定保持緘默的人工智慧叫了出來。超級電腦的化身悠悠晃晃地在熒幕上現身。

「你很上道嘛。快點突破系統的保護。」

「至寶？那是什麼啊？」

古城低嚷的話，雪菜都默默聽在耳裏。

「搞什麼嘛，真是的……我根本一點都不平安啦！公社遭受攻擊，好多人受了傷，建築物又到處發生倒塌，害我被關在這裏……那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不過，古城仍用一如往常的懶散語氣問：

「小姐，妳使喚起人工智慧還真不留情。其實我是被設計得無法對那傢伙動手腳啦──不過既然是夥伴拜託，那就沒辦法啦。」

不過，哪裏能找到這項決策正確無誤的保證──？

執行指令之前，人工智慧的態度出現短短一瞬的改變。

「咦？這是……怎麼會……騙人的吧？」

古城用聽似不太能接受的口氣詢問。啥？如此回嘴的淺蔥皺着臉。

和奧斯塔赫交手已經不是曉古城和他之間的私鬥了。

「我們走吧……學長，要阻止那些人才行。」

區區一名高中生，不會被允許介入這場戰爭。

結束與淺蔥的通話，古城緩緩放下手機。

「就算他那麼說，又有誰會把那種貴重的東西拿去放在最底層的錨墩啊？想再取出來或跑下去看，都沒辦法喔……？」

雪菜堅守沉默，彷彿看透了古城心中所有的糾葛。

包括奧斯塔赫來到弦神島的目的，以及他想要有能力打破結界的理由。

「就是錨墩。弦神島被分成東西南北四座人工島，這你知道吧？錨墩是用來固定連接那些島的主幹線，就像地基一樣啦。」

『淺蔥？』

看古城拿出手機，雪菜有些不解。也許她不知道手機能接收新聞，但現在沒時間說明。奧斯塔赫若造成騷動，那麼事件已登上新聞報導的可能性應該很高。

淺蔥用機械性的動作，慢吞吞地確認手機畫面。

『意思是沒辦法查嗎？』

起身的雪菜望着古城。古城則遲疑地回望她。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爲何古城會知道基石之門的入侵者樣貌？難道他比自己更早遇上那些人？要是這樣──

連上管理公社的伺服器以後，淺蔥確認基石之門內的狀況。

「哪有可能。你以爲我是誰呀──摩怪！」

要憑一己之力帶動世界，就得一個人扛下世界的結局。

要找的魔族狩獵事件兇手已經主動現身，還鬧出這樣的大騷動。事到如已，古城等人沒有理由非逮住他們不可。

親眼看見錨墩的影像顯示出來以後，淺蔥只能愕然細語。

入侵者行經的樓層，呈現一片慘烈光景。

聽了古城若無其事的表白，淺蔥連話也說不好。換作平常，她會以爲是無聊玩笑而不當一回事，但是看過那些入侵者有多殘虐以後，她不得不相信古城的話。古城之前肯定碰上了差點要命的危機。

『妳有看見發動攻擊的犯人？是穿着法袍的壯碩大叔對吧？還有人型眷獸？』

那就等於得到了帝王之力。

古城擔心沉默下來的淺蔥，便喚了她一聲。

「──古城？」

淺蔥深深吸氣，彷彿要甩去迷惘。

假如特區警備隊的受害程度擴大，反而能證明奧斯塔赫那夥人的危險性，而古城破壞倉庫街的行爲，也就更容易被認同是情非得已了。

『總之我現在不要緊。不提這些了，那些傢伙去了哪裏？』

通往底層途中的隔牆全遭到強行開啓，入侵者已經抵達第三十層。更往下深入，則是構造牢固的區塊，但他們抵達底部已經是遲早的問題。頂多再兩個小時左右。

尋常人下不了那樣的決心，他們無法承擔那種決策的重量。

「我哪知道。底層應該只有錨啊。」

寄件人幾乎都是矢瀨和倫。

「讓你沒命……欸，古城……」

「阻止？要由我們去應付大叔那夥人……？」

「妳纔要想清楚，別迷失了原先的目的。我會想逮到那個大叔，是爲了證明自己的行爲屬於正當防衛。可是，現在沒那個必要了吧？」

她掀開一直像護身符般抱在懷裏的筆記型電腦。

「我根本擋不住那個殲教師大叔啦……聽過淺蔥說的話，我很明白這一點。雖然我是沒辦法理解，不過那個大叔做的事情，就某個層面來看算是正確的吧？」

「就算這樣，我和妳去了可以做什麼……？」

古城理解了一切。

淺蔥邊敲鍵盤邊回答。

或許曉古城確實獲得了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力。

帝王的決策將帶動衆人，帝王的決策將更動歷史。

淺蔥朝語氣慵懶的人工智慧輸入具管理者權限的強制指令。

5

『不知道。可是大叔他們好像就是爲了拿回那個，纔來這座島的……』

「哪有可能嘛。那只是堅固的鐵塊而已啊。爲了不讓弦神島解體，四座人工島受風浪的衝擊與震動，全都是錨墩在承擔。」

『底層嗎……淺蔥，妳知不知道那裏有什麼？』

什麼意思啊？就在淺蔥蹙起眉的下一刻──

所有謎底總算揭曉，所有環節都因而銜接起來。

「要突破是可以……妳可別後悔。」

「下面啦。他們好像要去基石之門的最底層。」

淺蔥也恢復平常的調調。遇到這種悲慘狀況的人不只她自己，古城很明白她的處境。光是這樣想，淺蔥心裏就多了一份慰藉。

「你認得那些人？」

他們的簡訊所傳達的是「基石之門受到不明人士攻擊，而在設施內打工的淺蔥，至今仍被關在裏面」。

「學長……你在說什麼啊？弦神市的特區警備隊並沒辦法阻止那個人工生命體的人工眷獸喔。」

『……既然這樣，大叔說的至寶會是什麼……？』

奧斯塔赫當成目標的，是位於弦神島基底的錨墩──而且他看上的，是當中被賦予基石之名而鎮座於主樑的拱心石。

獨自倖存的淺蔥毫髮無傷，正茫然望着這副慘狀，處於半恍惚狀態。

弦神島之所以要分割成四座人工島，是爲了以防萬一，避免整座島在發生事故時全部淹沒。此外，藉着在連接處留下適度空隙及伸展性，還能防止狂風大浪引發讓人不適的危險震動。恰似四支桌腳能讓桌子穩固，四座人工島就是這樣扶持着彼此。

坦白的疑問脫口而出。雪菜訝異地停下動作。

就在這時，淺蔥的手機響了。與入侵者的戰鬥使得基石之門裏的設施蒙受莫大損害，但手機的中繼臺似乎倖免於難。

曉古城已無法和他交手。因爲現在向奧斯塔赫宣戰，就等於古城主動承認自己並非普通的高中生，而是被譽爲隻身就與國家軍隊同等的存在──夜之帝國的支配者，亦即真祖。

「我會去救淺蔥。順便將凪沙，還有我們家活得像流浪貓的媽媽送去島外避難。不過，我能辦到的就如此而已。」

不對，根本來說，對身爲聖職者的他們而言，寶物是指什麼意思──

面對電腦熒幕顯示出的通紅警訊，淺蔥嚇傻了。而她眼裏蘊藏着某種愉悅的光芒，挑戰心理受到了刺激。

確實正如那個男人所說，要是他們達成目的，非同小可的災厄就會撲向這座島，連島嶼都有可能沉沒。

「你先等着。我查看看──欸，這什麼啊！保護得和軍事機密一樣嘛！」

從古城話裏聽出奇妙的癥結，淺蔥陷入沉思。

雪菜的表情認真無比。淺蔥能夠進入管理公社的主伺服器，對基石之門內的通路掌握得一清二楚。另一方面，奧斯塔赫那些人似乎都老老實實地硬碰硬，靠着強行破門來往前推進。只要請淺蔥推敲出通往底層的最短路徑，古城他們應該就能從容地先一步抵達。

「說是這麼說，不代表就可以讓住在這座島上的人遭受危險啊──」

淺蔥愕然反問，同時有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那算是貴重的東西嗎？』

「…………」

「是的。照藍羽學姐所說的，他們要抵達最底層還需要一些時間，對不對？現在出發的話還追得上。只要藍羽學姐肯幫忙，大概就可以。」

『對啊，那些傢伙差點讓我沒命。』

六十名以上的警備員身負重傷倒在周圍，流出的血味滿布於空氣中。勉強還能自己活動的，約有十個人。不過他們已無戰鬥能力，而且光要爲負傷的同伴急救就已疲於奔命。

透過手機能聽見曉古城的聲音。這讓她沒來由地放下心，拭去滿盈的眼淚。彷彿要發泄累積已久的怨氣，她拉高音調，連珠炮似的說：

『淺蔥……太好了！妳平安無事吧？』

一看到顯示在上面的名字，她眼裏忽地恢復生氣。

「也許……是不能代表吧……可是，哪邊纔是對的，這我決定不了。我不會做選擇。我……就是不可以去選啊！」

上頭顯示的，是無數的簡訊通知。

一圈半過去──那道鋒刃，正朝向她自己。

然後她將這道利刃，湊往自己制服底下露出的頸根。

長槍無聲無息地迅速一抽。

雪菜的肌膚上面留了一條紅線，血滴隨即一顆顆湧現。

「姬柊……妳……妳在做什麼？」

古城目瞪口呆地望着雪菜的奇怪行舉。其驚慌程度，彷彿方纔爲止的嚴峻神情全是虛晃。雪菜回頭望着他，夾雜着嘆息說：

「學長，請你……吸我的血。」

她用蘊含着靜靜決心的嗓音宣告。

古城完全僵住了。他無法理解雪菜爲何要說出這種話。

「因爲學長以往沒吸過人血，眷獸們不認同這樣的宿主──學長你之前這麼說過吧？」

「是……是啊，確實沒錯啦……」

「所以，請你現在就吸我的血。」

「等一下，那只是假設，也不能保證吸了血以後就立刻能用……」

「既然有這個可能性，那就夠了。」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啊？就算用不了哪門子的眷獸，也不會有困……」

「我會有困擾。因爲靠我一個人的力量，阻止不了現在的奧斯塔赫殲教師。」

雪菜打斷古城的話。

「啊？」

「那匹眷獸獲得了和雪霞狼同等的魔力無效化能力，假如要打倒它，就要有更強大的魔力聚合體──也就是真祖階級的眷獸之力。能阻止那些人的，只有學長而已。」

面對雪菜不容分說的魄力，古城不禁結舌。

弦神島建於遠離本土的南方海上之由，就是龍脈──流動於地球表面的巨大靈力路徑。

犬齒──錯了，獠牙正在蠢動。爲吸血衝動扣下扳機的是性慾。吸血鬼吸血的對象，僅限他們認同有魅力的異性。雪菜知道這一點，纔會用她的方式盡力誘惑古城。不過──

「正是如此。照弦神千羅的設計，居於島中央的四神之長，亦即黃龍──聯接部需要基石擔任要角。不過靠當時技術，沒有辦法造出強度足以支撐的建材。因此他下手進行了一項令人不齒的邪法。」

於是，雪菜被古城摟在臂彎的身體逐漸放鬆力氣。兩人彷彿融合爲一的身影，被紅色月光靜靜照耀着。

而錨墩的中心有一根樑柱，像樁木般牢牢打在裏頭。

乾癟有如木乃伊的消瘦手臂。

仍身陷自己的眷獸體內的亞絲塔露蒂說道。

「你說謊。」

蓋在龍脈上的土地會滿載靈力，單是如此就有望進行比平常狀況下更強大的靈術以及魔法實驗。對於進行魔族研究的魔族特區而言，這是理想的條件。在龍脈上建造都市，是人工島計劃不可或缺的一點。

眷獸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爲了使其實體化，宿主必須將自身壽命分給眷獸。儘管依眷獸種類也有差異，但若是由普通的人類召喚，據說在短短一瞬間就會將壽命耗盡。對眷獸而言，宿主的生命純粹只是犧牲品。

經由基石之門外牆伸進來的鋼索纜線，就纏在最底層這裏的支柱之上。

望著名爲基石的石柱，古城眼裏帶有某種憐憫。

基石之門的最底層位於海面下兩百二十公尺處。

「侍奉西歐教會之『神』的聖人遺體……」

區隔最底層的氣密牆正發出慘叫般的吱嘎聲響，逐漸遭到強行扳開。

「啊，好痛……學……長……」

「咦……？咦咦！」

那裏有着四座人工島伸出的四條鋼索纜線最末端。

奧斯塔赫高亢笑着之餘，朝身爲隨從的人工生命體下令。

爲了與眷獸共生而經過調整的亞絲塔露蒂，被賦予的壽命遠長於普通人類。不過，就連那也所剩無幾了。攻下基石之門，已讓她過度使用眷獸之力。

「在洛坦陵奇亞聖堂遭人奪篡的不朽體……我等信徒盼望已久的，就是這物歸原主的日子！亞絲塔露蒂！已經無人能攔阻我們的去路。妳去拔起那道令人深痛惡絕的楔子，對頹廢之島賜下制裁吧！」

白皙肌膚與纖纖鎖骨，線條細緻的頸根隨之見光。

其直徑不滿一公尺。

原本就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如今已完全失去感情。

「聽說這叫聖遺物。你的目標果然就是這玩意。」

質感近似黑曜石的半透明石柱──基石。

奧斯塔赫一副低沉肅穆的嗓音。

固定所有機具頭部的錨墩，是一個呈迷你倒金字塔形的金屬製底座。

「呃，我說過了……我不打算和大叔他們鬥。那應該是別人，而且是除了我們以外的人去操心的事情──」

「基石的強度，對吧……？」

洛坦陵奇亞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在抵達基石之門最底層之後，感慨萬千地緩緩審視了周圍一遍。

古城低頭所能看見的視野當中，有雪菜穿在身上的清純內衣，起伏較小的胸型自然也一起闖入眼底。古城的音調略顯飄忽。

雪菜不明白自己多有魅力，也不明白古城和她在一起的期間，費了多少勁才能抑制住吸血衝動。她全然不懂。

古城對他說的話默默點頭。

將厚達七十公分的裝甲壁當鋁箔紙般撕開的，是散發着虹色光輝的人型眷獸。

「命令完結。在目視下確認到目標。」

從他的語氣聽得出教導衆多信徒的洛坦陵奇亞主教應有的威嚴。

那塊半透明石頭裏，浮現着某人的「手臂」。

與其說是羞恥心……那應該是出於恐懼。其實雪菜也很害怕。將自己的血獻給吸血鬼、在古城面前不作遮掩地露出肌膚，都讓她感到害怕──

「其實你是想阻止那些人才對。因爲學長有那份力量……在學長心裏，不是也希望能盡情施展真祖之力嗎？」

6

「還是說……我果然……不配嗎？」

然後她緩緩踏出腳步，變成由她抬頭仰望古城。

淺蔥突破嚴密的保護系統後，查出了藏於弦神島最底層的祕密──就是這聖遺物的存在。弦神島作爲巨大人工都市，一直都是由聖遺物引發的「奇蹟」支撐至今。

「噢……噢噢……」

她神情泰若地一口咬定，讓古城入迷地呆望着她半餉。

在眷獸的胸口中央，能看見宿主被關在裏頭。

壓倒性的鋼鐵質量、暗藏爆發性力量的驅動機構所帶來的威迫感，還有包裹住建築物的強烈水壓，都使得瀰漫於此層的空氣變得黏稠濃密。

雪菜悄悄捂着自己胸口，嬌弱細聲地說道。

然而，她卻正要將自己的身體獻給古城。

「

命令接收

。但前提條件存在謬誤，故要求再次選擇命令。」

雪菜突然被古城摟住，喫驚地叫出聲音。

聽了雪菜單方面斷言，古城立刻想抱怨，卻在開口前把反駁的話吞了回去。

「那就請你負起責任，用行動來表示。」

「靈線──也就是東洋所謂的龍脈，在其經過的洋上造出人工浮島，並且建設新都市。這在當時屬於劃時代的主意。每個人都認爲從龍脈流入的靈力將帶給居民活力，引導都市通往繁榮路途，但建設起來卻窒礙難行。因爲流過海洋而暴露在外的龍脈之力，遠遠超出人們預測。」

「咦……？」

原本吸血鬼對她來說，純粹只是應該消滅的敵人。

手腕上留有受過釘刑般的殘酷傷痕。爲了本身信仰而受難喪命的殉教者遺體。

奧斯塔赫握緊巨大戰斧，站起身子。他也發現亞絲塔露蒂拒絕命令的理由了。受基石固定的錨墩上有人在。

「學……學長？」

古城從那發抖的纖纖身軀隱約感受到暖意和醉人的香氣。頭髮乾淨清潔的芬芳、淡淡甜甜的體味，以及血腥味──

古城嘆息般說道。

「學長，你剛纔說我可愛對不對？」

哪怕宿主是人工生命體亦不脫此限。

爲了抵抗高水壓而採用的圓錐型外壁，氛圍和神話中的巴比倫塔有些類似。

古城的獠牙，悄悄陷進雪菜的身軀之中。

與其說這是爲了保護弦神島的人們，倒不如說是爲了古城。用意是要讓古城不會在將來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後悔自己沒有施展第四真祖之力。

然而，奧斯塔赫卻對這樣的亞絲塔露蒂不屑一顧，逕自走向底層的中央。

但它到現在仍承載着用以連接弦神島的數百萬噸荷重。

「……」

古城發覺她纖瘦的肩膀微微發顫。

她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專爲監視古城而被派來的攻魔師。

「這座被你們稱爲弦神島的都市，是在距今超過四十年前設計而成的。」

因爲頸根滴着血的她，正溫柔地注視着古城。

第四真祖──曉古城正一臉慵懶地笑着。

那塊地方猶如永恆的牢獄，被蓋在連光都無法觸及的海底深處。

全身劇烈顫抖的他當場跪下，仰望着石柱的眼裏不停湧現淚水。而他的悲傷及喜悅，後來變成一陣不羈的狂笑。

「既然學長想保護這座島上的人，就請你隨心所欲去做。要是學長一個人無法肩負那樣的責任，我也會一起承擔。」

雪菜緊閉眼睛，忍耐着這股疼痛。她的脣裏冒出嬌弱的吐息。

一身制服近破爛的少年，以及手持銀槍的少女。

爲什麼妳要這樣？疑惑的古城望着雪菜，而雪菜靜靜微笑。

「都市的設計者弦神千羅做得很漂亮。東西南北──分割成四塊的人工島，他原本想比作風水學中的四神，藉此以島塊間的有機性結合來控制龍脈。可是，即使如此還是留下了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抱歉。我要你收回剛纔的命令，大叔。」

約六萬五千條鋼索搓合成的纜線，粗爲一千六百五十公釐。龐大得荒謬的絞盤，是靠着功率等同發電廠的馬達來管控那些纜線。

從她背後現身的，是身披法袍的魁梧男子──

奧斯塔赫口中同時冒出了驚喜與感嘆之聲。

擁有藍色長髮及淡藍色眼睛的少女──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

這一層所扮演的角色，和小提琴等絃樂器用來卷弦的琴頭非常相像。它們可以調節由四座人工島伸出的聯接鋼索，藉此抑制整座島產生震動，使其保持太平無恙。

「什麼？」

那些是神之聖性用以顯現於人世的媒介，因此成了人們信仰的對象。據傳那副具備強大聖性的遺體絕不會腐壞，還能引發各式各樣的奇蹟。

「姬……姬柊？」

妳真是什麼都不懂耶──古城如此心想。

聽見古城嘀咕，奧斯塔赫沉重地頷首。

亞絲塔露蒂卻不動。在實體化的眷獸之鎧包裹下，她以無感情的嗓音宣告：

「是，是喔……這麼一說，好像有。不過，那個跟這個是兩回──」

「哪有那種事？我什麼時候希望找那種麻煩了……！」

釦子跟着被解開，胸口從中露出。

把槍扎入地面的雪菜，拉下了制服的蝴蝶結。

「這是當然的。學長忘記了嗎？我負責監視你啊──」

而那名聖人的一部分遺體，就封印在石柱裏。

「啥？」

「供犧建材……」

低聲喁喁的人是雪菜。

面對工學性的瓶頸問題，弦神島的設計者求助於咒術來當作解決手段。

人柱。

爲了增強建築物強度，他想到有活人獻祭的邪法能用。

然而龍脈是自然界的能量奔流，那股強橫力量會帶給人工島聯接部莫大的負擔。將其一舉擔下的基石，便不是半吊子的咒術所能勝任。因此──

「結果他選來支撐都市的犧牲品，就是從我等聖堂奪篡而去的聖人尊貴之軀。將遺體用爲衆多魔族跳梁跋扈的島嶼基底，這番踐踏我等信仰的所作所爲──絕非可以寬恕之事。」

奧斯塔赫以平靜宏亮的嗓音宣言之後，提起戰斧。

話就談到這裏──他的舉止中表明瞭含意。他的目的是奪回聖遺物，沒有理由非得和古城等人交手，所以纔會回答古城的問題。

那同時也證明了他的正義──他的正當性。

奧斯塔赫已不會回應任何遊說，沒有方法能顛覆他的決心。

「因此，我將爲了奪回我等的聖遺物而動武。你走吧，第四真祖。這乃是我等與這座城市的聖戰。哪怕是你，也不容許來攪局──」

「我懂你的心情，大叔。那個叫弦神千羅的男人幹下的事情，確實是差勁透頂。」

即使如此，古城仍守着基石，站到主教面前。

「就算如此，毫不知情地住在這座島上的五十六萬人，就應該死在你的復仇之下嗎？在你到這裏之前所傷害的那些人也是一樣。你別把無關的人扯進這件事情啦！」

也許奧斯塔赫的行動是正義，也或許終究是一場錯誤。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了。

既然魯道夫・奧斯塔赫在他的決斷下，要破壞這座都市──

同樣的，曉古城也會在自己的決斷下阻止他。曉古城心意已決。

「只要想成是這座城市贖罪該付的代價，這點程度的犧牲根本不值一顧。」

別擔心──古城如此對雪菜使了眼色，悠悠站起身。

奧斯塔赫敏捷得從他那龐然身軀根本無法想像，古城的攻擊被閃開，反讓他用戰斧回敬過來。戰斧的風壓砍裂古城制服袖口，凌厲得令古城咋舌。

這次擋到他面前的則是雪菜。用於牽制的銀槍對着殲教師，她用凜然清澈的嗓音大喊：

魔力造出的雷球砸向奧斯塔赫，有如一計快傳。就古城而言，這招胡鬧的攻擊彷彿衍生自玩心，卻讓殲教師板起臉孔。

「唔，這是……」

「獅子之黃金」將古城的意志忽略大半，兀自發動攻擊。巨大眷獸的前腿化爲雷霆，重重打向人型眷獸。

「唔噢！」

因爲和雪菜認識的幾天期間，這匹雷之眷獸一直莫名地出現活性化反應。

看古城單方面屈居守勢，雪菜大喊。可是，她同樣處於光要壓制亞絲塔露蒂就心力交瘁的狀態。而且面對靠鎧甲效能強化過戰力的奧斯塔赫，雪菜恐怕也勝算渺茫。

即使挨中「獅子之黃金」一腿，亞絲塔露蒂的眷獸仍然毫髮無傷。就算再接再厲，恐怕也是相同的結果。

「學長……！」

儘管雪菜在戰鬥技術上勝出，卻少了足以擊破對手的攻擊力。

失去掌控的魔力之雷頓時爆發，直擊天花板。基石之門最底層的厚實天花板，被輕易地打穿崩坍。忙着閃躲掉落的瓦礫之餘，古城和雪菜叫出聲音。

「呀啊啊啊啊啊！」

雪霞狼──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所刻印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並沒有讓實體化的眷獸逞威貼近，反能進一步試圖斬裂其肉體。

「你的魔力確實驚人，但是那種不成氣候的攻擊可沒辦法碰到我。你那身手簡直像思慮淺薄的外行人啊，第四真祖！」

「這就是你的眷獸嗎……！在這種密閉空間用上此等力量，太不經思考了！」

古城不禁開口指責。但奧斯塔赫的攻擊沒有停下，斬擊威力及速度竄升數倍。古城顧不得形象，只能東閃西躲。

彷彿看穿古城心中的焦躁，奧斯塔赫豪邁地笑着說：

爲眷獸包裹的亞絲塔露蒂甩開雪菜的攻勢，擋到古城的眷獸跟前。

神格振動波的防禦結界，將古城的攻擊擋下並反射回去──！

奧斯塔赫停下攻勢。他應該是警覺到古城散發的異樣動靜，因而起了戒心。不愧是大叔啊──古城笑着表示。警覺性不夠可就頭大了。

面對從奧斯塔赫全身噴湧而出的驚人咒力，古城的臉頓時失去血色。

虹色眷獸的光輝變強，散發的魔力也成正比變得兇猛。

最先出手的是雪菜。

心急如焚的古城低喃。

「可惡……沒用嗎！就連我的眷獸，也沒辦法打破那傢伙的結界啊……！」

7

趁雪菜將亞絲塔露蒂吸引過去的空檔，由古城來打倒人工生命體的主人奧斯塔赫。這就是古城他們想出的戰術。

對魔族應能造成致命傷的雪霞狼，其攻擊只淺淺傷到眷獸的肉體，就連傷口也在一瞬間便再生痊癒了。

古城現在能理解其中緣由。這匹眷獸從最初遇到雪菜時，就被馴服了。因爲它被雪菜血液的氣味所吸引──

奧斯塔赫冷酷地宣佈。

不過，雪菜伸出左臂攔住他。沒關係──堅強地露出微笑的她，似乎透露出這個意思。雪菜望着古城的眼裏，蘊藏着一股不可思議的平靜。

古城全身籠罩着雷霆。那並不是任憑怒火迸發而造成的失控。呼應着宿主意志，棲息於血裏的眷獸似乎正要覺醒。

然而與上次不同的是，這道光並未不分敵我地四射灑落，而是凝聚成巨大的野獸樣貌。

而攻擊的餘波也波及了基石之門。

「小子……你那能力是……」

所以古城非得在此打倒奧斯塔赫，也是爲了亞絲塔露蒂。然而──

「我收回之前那番話。你果然是不可小看的敵人，我可以認同──因此我將帶着相應的覺悟陪你交手！」

殲教師所披的法袍空隙間冒出了光輝。穿在法袍底下的裝甲強化服，綻放着黃金色光芒。看到這道光輝，使古城的眼睛劇痛；受光芒照耀，則讓古城的皮膚灼傷。

「喔喔喔喔喔──！」

那道鮮血轉變爲輝煌的雷光。先前雷霆無從比較的龐大光芒、熱量，還有衝擊。和倉庫街被燒燬那次一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那一瞬間，更加強烈的虹色光芒，裹住了亞絲塔露蒂的眷獸。

「好了，大叔，我們開始吧──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戰爭。」

「結果就是變成這樣啊……」

「唔……！」

奧斯塔赫本能性察覺到危險，便縱身向後。

而在倉庫街，爲了要保護雪菜，它甚至擅自狂飆。

「什麼……！」

攻擊快，而且又沉又重。要是迎面挨中，古城的肉體八成又會像白天那樣一劈兩斷。縱使能復活，屆時奧斯塔赫已將聖遺物奪回去了。古城絕不能受到那種攻擊。

古城舉起籠罩着雷光的右臂大吼。

足以令建築物全體震動的絕猛重拳。

但這也是預料內的事。

一路將特區警備隊的攻魔官單招擊潰的壓倒性力量──

「劍巫啊，所以妳想說什麼？難不成要我向這國家的法院提告？」

奧斯塔赫臉色驟變。

「假如有現在的技術，照理說即使不使用人柱，也能造出連接人工島所需強度的基石。先更換基石，再將聖遺物奉還也是可行的──」

灑落的大量電流沿着建築外牆擴散至四周。設置的緊急照明與監視攝影機，不消一瞬就盡數炸開。固定鋼索纜線的絞盤也發出哀嚎。要是戰鬥拖久，那些機材肯定無法保持完好。

劍巫舉起銀槍，以閃光般的速度衝向亞絲塔露蒂。爲眷獸所包覆的人工生命體少女，操縱人型巨大身軀迎戰。

「亞絲塔露蒂──！」

龐然身軀大如戰車，由狂雷魔力凝聚成形。其全身散發出令人目眩的煌彩，其咆哮宛如雷鳴般撼動大氣。

拳頭等於擁有最頂尖威力的一發咒炮，腳踢更勝魔法儀式導致的爆炸。而它的手臂，甚至連特殊合金的厚實隔牆都能當場撕裂。

然而，雪菜行雲流水地卸去那些攻擊。

現身的是雷光化身的獅子──

猙獰扭曲的脣縫間可以窺見獠牙，眼睛則染上眩目的深紅色彩。

「用洛坦陵奇亞的技術製造出的聖戰裝備『

要塞之衣

』──本着這道光芒，我將替我等排除障礙！」

古城無法和亞絲塔露蒂那匹能反射魔力的眷獸交手。話雖如此，靠雪菜的武器也不能打倒那匹眷獸。

另一方面，具備壓倒性破壞力的亞絲塔露蒂也遭到雪菜的體術及槍技擺弄，始終無法接觸到她。她們的戰鬥徹底陷入膠着。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雖具備人型，但並非生物，實體爲高密度的魔力聚合物。

「太卑鄙啦，大叔──你居然還藏着這種底牌！」

「既然這樣，我也不需要留一手啦。別死了喔，大叔！」

奧斯塔赫加快攻擊速度，是裝甲鎧強化了他的肌力。被黃金光芒剝奪視野的古城，幾乎只能靠直覺閃躲，被砍傷的臉頰濺出鮮血。

舉起銀槍的雪菜靠到他身邊，使壞似的微笑着說：

「不對喔，學長。這是……屬於我們的聖戰──！」

殲教師終於喚了他的隨從。古城的眷獸擁有爆發性魔力，雄威更可匹敵自然災害，能與之抗衡的，唯有她的眷獸「薔薇的指尖」。奧斯塔赫應是如此判斷。

「妳在自己的至親受衆人踐踏而痛苦之際，也說得出同樣的話嗎？」

「大叔……你……！」

古城灑下青白色雷霆，並揮拳朝奧斯塔赫招呼過去。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雪菜的背影閃過一瞬動搖。被培育成劍巫的她，並不認得親人面孔。奧斯塔赫分明是知道這一點纔對她挑釁。

不過，這正是古城他們的企圖。

古城從上一代第四真祖繼承的眷獸，共有十二匹。

激動的古城打算逼近他身邊。

「看來是多說無益。自現在起，我等將奪回聖遺物。你們若要來礙事，我唯有以武力排除一途──亞絲塔露蒂！」

不過在古城吸了雪菜的血以後，認他爲宿主的，結果只有這匹雷之眷獸。

「喝！」

古城反駁的同時又加快速度。他在武術方面確實是外行，身爲吸血鬼也幾近無能。但儘管多少有空窗期，靠籃球練出的步法依然健在。甩開對方緊盯，將計就計穿越防守，運用緩急與重心移動，外加假動作。古城很清楚該怎麼對付體格比自己壯碩的對手。

古城朝着殲教師伸出的右臂噴出鮮血。

「不用說簡直，我就是外行人！」

但只要打倒發號施令的奧斯塔赫，亞絲塔露蒂應該就會歇手。畢竟亞絲塔露蒂本人並不希望傷害弦神島的居民──藉着和她之間的短短對話，古城他們確信這一點。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

獅子之黃金

』──！」

雷之獅子對準奧斯塔赫掃下前腿。

唉──古城嘆息的同時笑了。

可是，眷獸的肉身也覆蓋着同樣的神格振動波，因此撐過了雪霞狼的斬擊。

閃電催發的衝擊波，令裝甲鎧火花四濺，雷霆的高溫則使戰斧的鋒刃熔解。

那就是眷獸原本的面貌。第四真祖的眷獸真正的模樣已由古城徹底掌握。

「……不過大叔，你是不是忘了？我還有身體被砍爛的這筆帳要跟你算。與其向老早翹辮子的設計者報仇，我們先來做個了斷吧。」

奧斯塔赫的聲音裏，透露出忍無可忍的憤怒。

原本堅守沉默的亞絲塔露蒂，嗓音在答話時微微流露出悲慼。

「命令領受。執行吧，『薔薇的指尖』──」

哼聲的奧斯塔赫粗魯地呼了氣。

那道攻擊，只有掠過他身旁。可是僅僅如此，奧斯塔赫的魁梧身體就被掃飛數公尺遠。

「供犧建材的使用，現在已受到國際條約禁止了。何況是使用奪篡而來的聖人遺體，就更加不應該……！」

而且再纏鬥下去，建築物可能會先承受不住。基石之門的外牆一破，水深兩百二十公尺的水壓全落下來，古城等人將在瞬間被壓扁。雪菜肯定當場斃命，連古城也不能確定自己下場如何。

「學長……」

爲了援護險被瓦礫活埋的古城，雪菜悄然湊近。她臉上同樣有着濃濃倦色。靠着一副肉身和那等強敵交手，會如此也是當然。

「抱歉，姬柊。說不定我沒辦法打倒那傢伙……」

對於沒擔當的自己，古城氣得聲音顫抖。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拯救這座島。但他卻填補不了那一步之遙。

然而，雪菜望着心有不甘的古城，燦爛地笑了。

「不對，學長。這場聖戰是我們贏喔。」

古城還來不及「咦？」的出聲反問，雪菜已站到他跟前。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她隨着銀槍起舞。宛如一名向神祈求勝利的劍士或者授與勝利預言的巫女。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伴隨着莊嚴禱詞，雪菜的長槍開始綻放光芒。

那幽亮的光，乃是斬除萬般結界的神格振動波。不過，其形貌異於亞絲塔露蒂散發的虹彩。它細膩而尖銳，仿若耀眼奪目的利齒──

「唔，那可不行！」

察覺到雪菜用意爲何，奧斯塔赫準備朝無防備的雪菜擲出戰斧。

然而古城發出的雷球已射向打算趁人不備的他。奧斯塔赫有裝甲鎧守護，這對他並非致命一擊。但至少他的行動因此停下了一瞬。

雪菜則利用這一瞬飛身衝出。她無聲無息地躍向半空，有如伶俐的純白雌狼。

亞絲塔露蒂的反應趕不上她那種速度。

雙方的武器都刻印着相同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可是，相較於用結界籠罩着巨大眷獸全身的亞絲塔露蒂，雪菜的長槍現在只將力量集中到一點，僅求精細而銳利地將對手的結界貫穿。

「…………」

雪菜大喊之餘，揮下受損的雪霞狼。

在古城旁邊，鐵着臉的雪菜撿起了掉落在旁的銀槍。

有衆多人們受到傷害，而聖遺物如今仍沉睡於基石之中。弦神島所懷的扭曲，全然沒有獲得解決。

「……助興是嗎……因爲沒人代替，不得已才找我……？」

古城召喚眷獸發出的雷擊，似乎也都沒有對她造成影響。

下個瞬間，銀槍穿透亞絲塔露蒂的防禦結界，深深刺入無臉的人形眷獸頭部。此時，古城也已經理解雪菜話中的含意了。

「嗯？」

說着古城走向一臉不解的雪菜身邊，並將她用力摟到懷裏。

再說，他們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成功救到──

雪菜的嗓音裏冷冷地包含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憤怒。古城依然摸不透自己惹人生氣的理由，戰戰兢兢地點點頭回答：

失去眷獸之鎧的人工生命體少女，緩緩地癱倒於當場。

咕噢。伴隨着如此的痛苦呻吟，奧斯塔赫彎下高大身軀。緊接着──

「抱歉。來一下……好嗎？」

「這樣啊。既然如此，學長之前爲什麼想對我做下流的事情？」

面對古城這般意外的行動，雪菜顯得相當狼狽，但也只是身體稍微愣住而已，她無意反抗。儘管動作生硬，雪菜仍輕輕地讓自己靠向他。

雪菜困惑的理由可以諒解。

些許笑意無心地湧現。

「妳確實不算特別性感的那種類型啦，可是又沒有人能代替，我是想當成助興，才找妳幫忙一下而已嘛。」

「──謝了，姬柊。感覺應該可以了。」

低頭的雪菜肩膀陣陣顫抖。古城看了才發覺自己失言了。再怎麼說，他剛剛的說詞未免太令人不堪。可是，他也找不到其他方法解釋。

接受了吸血鬼血液的人，會變成「血之隨從」。

古城淺淺嘆了氣，目光則落在倒地不起的亞絲塔露蒂身上。

她擺着彷彿隨時會哭出來，卻又生氣到極點的臉色大罵：

接着他們就會當彼此爲伴侶，共度永遠的餘生。

古城默默審視四周。基石之門的底層損害甚鉅。儘管如此，基石安然無恙，鋼索纜線也幾乎沒有受到損傷。島嶼在千鈞一髮之際守住了。

人工生命體少女被賦予的壽命，遠遠長於人類。

「雪霞狼！」

8

古城的眷獸旋即張口，咬住她所留下的槍柄。

唉，沒辦法──這麼想着的古城嘆氣，然後轉向雪菜說道：

等吸血衝動高漲到足夠的地步，古城就乾脆地將雪菜放開了。

問題在於，吸血鬼用獠牙將本身血液注入對方體內的情況。

恍惚間，奧斯塔赫的反應慢了半拍。

他緩緩地想將手伸向基石，最後便力竭似的沉默了。

「姬柊。」

「沒……沒有啊。我並沒有非分之想……單純是爲了要吸血，我本身在各方面也需要做一些準備──」

「學長……你究竟在做什麼呢？」

並不是被吸血鬼吸了血就會立刻出現某種改變。也有說法指出，被吸血的人會陷入快感及陶醉，但症狀就只有如此而已。

金屬製的長柄，恰如一根招納雷擊的導雷針──

劍巫的掌勁貫通鎧甲，對人體內部造成打擊。

奧斯塔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副景象。

古城如此說完，試着彰顯本身正當性。照理說他什麼事都沒有做錯，這樣的行爲反倒要受到稱讚纔對。

但只要繼續讓眷獸寄生，她的壽命將撐不過幾天。

要打倒身爲魔力聚合體的眷獸，方法就是用更強大的魔力去剋制──

不過這也表示，假如有辦法處置眷獸，她就能活得更久。

雪菜的語氣冷漠得彷彿與他們剛認識時一樣。

「──結束了，大叔！」

近乎恐怖的寂靜，造臨了基石之門最底層。

古城吞吞吐吐的，講得全無說服力。引發吸血衝動的扳機是性亢奮。話雖這麼說，他總不能對奄奄一息的亞絲塔露蒂上下其手，纔會逼不得已向雪菜尋求協助。

奧斯塔赫的聖戰在此告終。

但那柄長槍目前仍深深扎於眷獸頭部。

「撼鳴吧──！」

「咦……？可……可以了？」

他抱着半裸的亞絲塔露蒂，安然呼出一口氣。

奧斯塔赫頑強的身軀飛了出去。數度擦撞之後，才終於倒下。

古城無意間感到背脊有股寒意，回過頭說：

但古城迅速從她面前轉了身，並且在倒臥着的亞絲塔露蒂旁邊蹲下。

「學長……不可以……我們還不應該……這樣……」

即使如此，雪菜仍擺穩架勢以防備他反擊。

「就……就是這麼回事。爲了奪取眷獸的支配權，這是不得已的。沒錯，不得已嘛。」

可是雪菜的表情沒有變，反而徹底心寒地問：

咦？雪菜脣中如此冒出嬌弱的聲音。

「…………」

雪菜也和他一樣。她的嘴邊瞬間出現一抹稍縱即逝的微笑，有如冬天裏含蓄綻放的花。

奧斯塔赫動彈不得。縱使他恢復意識，八成也無心再戰了。當古城他們打倒亞絲塔露蒂時，他的敗北已成定局。

雪菜狀似猶疑地哆嗦着身體。她的香軟及那份溫暖，還有微微的汗味與血味。那一切，古城正豪取強奪地用全身品嚐玩味。

這種變化並非絕對。依月相盈虧及被吸血者的身體狀況、咒術抵抗力不同，機率也會跟着改變。但要是反覆進行吸血，遲早會讓對方變成不死者。

「學……學長。」

乘勝追擊般，古城動手朝殲教師的面門招呼過去。

出自蠻力的強硬拳頭不具魔力也不含術式，更與真祖之力全然無關。正因爲如此，不論任何魔法都無法徹底擋住這一擊。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能破壞任何結界，一旦它消滅，代表奧斯塔赫從基石中解放聖遺物的野心也就此垮臺。

就紮在眷獸實體化以後，防禦結界所無法顧及的體內。

亞絲塔露蒂昏厥倒臥的模樣沒有改變。不過，古城該做的好像已經全部結束了。

即使如此，能看到剛纔那副笑容，古城感覺有點滿足。光是有那當作收穫，他便認爲這一戰絕非徒勞無功。

可是與她的話正好相反，她始終沒有抵抗之舉。儘管古城對此感到費解，仍緊緊地將她摟在懷裏。雪菜也悄悄將手繞到古城背後──

雷之眷獸光速般行動，比古城的命令更快。

贏是贏了。可是，也不代表他們就能從中獲得什麼。

輕輕將瘦弱的人工生命體少女抱起以後，古城將獠牙扎進她裸露在外的頸根，接着吸出她的體液。

雪菜已放開長槍並跳向空中。

於是冰一般的撲克臉就此瓦解，雪菜猛然挑起眉。

一陣漫長的沉默，古城的脣悄悄離開亞絲塔露蒂。

在金屬之類容易導電的物質裹覆之下，人待在內部，就不會受到落雷影響。這種現象稱爲「法拉第之籠」，恐怕是相同現象也在亞絲塔露蒂及她的眷獸之間發生了。

可是，她現在就像受了傷的妖精，古城看她時並不會有非分之想。因爲亞絲塔露蒂的模樣實在太過虛弱，讓人感到心疼。

雪菜發出嬌弱的嗓音，打算規勸古城。

臥倒在地的亞絲塔露蒂身上，只裹着手術衣般的薄薄布料。

儘管狀態十分耗弱，她還保有一命。

「呃，那個……學長？」

「我……我是想……把她的眷獸納入自己支配之下。妳應該懂嘛，這也可以當作捐贈魔力或者租借眷獸……簡單說，只要讓她的眷獸以後都從我這裏吸取生命力來活動，不再直接吸宿主的命，她的壽命就會比現在更長了吧？」

在大受動搖的殲教師面前，雪菜悄然着地。

確認過這些，古城和雪菜對上目光。

「學長你乾脆就這樣沉到海底去算了！笨蛋──！」

雪菜表情茫然地回望古城。透着淡淡紅潮的臉令人憐愛。

雪菜伸掌抵在他那罩着裝甲強化服的腹部。

「『獅子之黃金』！」

「亞絲塔露蒂……！」

真祖眷獸的壓倒性魔力，這次正是在剎那間就焚滅亞絲塔露蒂的眷獸，使其雲消霧散。

眷獸將魔力幻化爲雷流，灌進「薔薇的指尖」體內。

「意思是你爲了救她，才吸她的血嗎？」

儘管成功將結界穿透，雪菜的槍對巨大眷獸來說，也算不了多嚴重的傷害。

弦神島最深處，海面下兩百二十公尺深的最底層，迴盪着第四真祖的慘叫──

9

弦神島南嶼的住宅區。在九層樓高的公寓窗邊，有一道少女的身影。

稍稍留有未發育形象的十幾歲少女──

是曉凪沙。

她身上只披着用來代替睡衣的襯衫。

銀色月光照在衣料，透出她纖瘦的胴體。

頭髮放下來意外地長。應該到了腰際。

或許因爲如此，相較於平時束起頭髮的模樣，印象便不同。往常的開朗氣質消匿其蹤，稚氣臉孔上散發着一股早熟的文靜感。

海風吹進敞開的窗口，使她那襲長髮無聲無息地搖曳。

她正望着的是聳立於弦神島中心的倒金字塔型建築物──基石之門。

那是島內最高的建築物，從這道窗口也能看得很清楚。

曉凪沙靜靜望着那棟巨大建築物。

弦神島在這天晚上是昏暗的。

燈光熄滅的基石之門，其英姿彷彿已融入漆黑的夜空。

它那模樣曾有短短一瞬，發出了打雷般的青白光芒。

看到那陣光芒，凪沙的嘴角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微笑裏，彷彿對光芒的底細心知肚明。

「獅子之黃金……總算覺醒了嗎……」

她脣中靜靜地編織出話語。

沉穩嗓音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

使壞般的猙獰光彩，點綴了眯起的眼睛。那是像搖曳火焰的光芒。

「表示說，那個小弟也多少提起勁了？呵呵……不這樣可不行……」

然而當風再次吹起時，成熟的文靜氣息與兇猛感，都從少女的身軀消失了。

她關上窗，好像忘了自己站在那裏的理由，然後「呼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少女揉着眼睛回到自己房間的牀上。

在房裏的，是無邪少女與往常無異的面孔。

她閉上眼，嘴裏念着口頭禪似的嘟噥着哥哥的名字。

曉凪沙陷入沉眠，看似正作着一場幸福的美夢。

「嗯，古城哥……」

可是，那神情帶着某種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