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亡 The Fugitives

1

她在港灣地區的露天咖啡座望着海。

遠東的「魔族特區」弦神市，據說是浮在東京南方海上三百三十公里處的人工島。

以樹脂、金屬及魔法打造出的冒牌大地；亞熱帶的強烈陽光；一望無際的汪洋。對於在東歐內陸長大的她來說，這些全是稀奇景象。

即使如此，每天看仍舊會膩。

當然那並不是一塊糟糕的地方──她這麼想。雖說聖域條約生效後已過了四十年以上，人類和魔族能自然共存的都市依然算少。

建築物乾淨，治安也不壞，而且最重要的是餐點美味。

基本上若要問到生活容不容易，她並無法坦然回答「YES」。

畢竟物價實在太高了。比如陳列於櫃檯的一片起司蛋糕，換作在她遙遠的故鄉，用同樣價錢買下完整一大塊還有零錢可找。

弦神島屬於人工島，糧食自給率自然低得不能再低，從本土運輸的成本會讓食材變得昂貴也是可以理解。話雖如此，從顧客的立場來看，這座島上的餐飲店菜單除了漫天開價外，根本沒有其他字眼能形容。

「我要抗議……堅決抗議……我之所以只點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絕不是因爲自己窮。沒錯，這算是一種政治性的抗議行爲……」

她一邊這麼告訴自己，一邊啜飲砂糖及奶精加得將近飽和的甜膩咖啡。相隔半天才攝取到的糖分深深滲入飢渴的身體各處。

「嗚嗚……爲什麼身爲卡爾雅納家女兒的我，竟然會……」

和以往曾是名門千金，還過得衣食無缺的自己相比，兩者間的落差讓她差點忍不住叫屈。但是她粗魯地甩甩頭，將後半句話吞回去。

那之後沒過多久，和她約好在店裏見面的人就出現了。

有一名高個子的女性認出她戴在左手腕的金屬手鐲──魔族登錄證，隨即走了過來。短髮；目光銳利的丹鳳眼；穿得俐落體面的深藍色套裝；高級品牌行李箱。來者是個有如鋒利刀械般散發着冷冽氣質的美女。

「妳就是MAR的研究主任曉深森對不對？」

她擱下喝到一半的咖啡，起身向穿套裝的美女攀談。

MAR──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是東亞地區的代表性巨型企業，經手商品從感冒藥廣達兵器，屬於全球屈指可數的魔導產業複合體。

而曉深森則是在MAR擔任主任研究員的一位女性。據說MAR弦神分公司保有的專利權當中，光她一人的研究成果其實就佔了四成。

「我是戰王領域卡爾雅納伯爵領主──已故富里斯特・卡爾雅納的女兒，葳兒蒂亞娜。非常榮幸見到妳，夫人。」

「哼哼……『王』會親自襲擊過來，我能不能相信妳帶在身上的鑰匙是真貨呢？」

葳兒蒂亞娜恭敬地主動報上名號，並對套裝美女伸出右手。

葳兒蒂亞娜默默收起下巴，然後從大衣懷裏掏出了那樣東西。

「哼哼，沒錯喔。我們家的古城讀國中三年級，然後凪沙比他小一歲。」

深森閉上眼睛嘆氣。

遠山冷冷開口，打斷了葳兒蒂亞娜。

她遭襲擊正好是大約二十四小時前的事。當時她對「曉古城」這名少年觀察到一半，就受到操縱驚人眷獸的吸血鬼攻擊。襲擊者被她們稱爲「

第五號

」，是第四真祖的基體之一。

「承蒙妳的好意……但還是不用了。畢竟我們在咖啡廳裏。」

深森聽見葳兒蒂亞娜用的親暱稱呼，耳朵頓時豎了起來。

曉深森卻毫不遲疑地點頭說：

「繼承『天部』基因的珍貴靈媒──要找這種人才，實在少之又少呢。即使在這座『魔族特區』也鮮有機會和那種人謀面。」

「哦……這就是『棺材』的鑰匙？」

「是……是我失禮了。不過，聽說曉先生的女兒到戈佐遺蹟的時候，曾讓封印的遺蹟啓動呢。」

遠山不改表情繼續開口。葳兒蒂亞娜的視野被憤怒染紅。

附在包裝中的另一項東西，則是細長的金屬管。

深森說着就從隨身攜帶的冰盒裏拿出新的冰棒。

「啊……」

在戈佐島遺蹟，由於標榜獸人優勢主義的恐怖分子發動襲擊，連葳兒蒂亞娜的姐姐在內，有衆多人因此犧牲。而曉古城和凪沙這對兄妹當時也在現場。

「妳的主張我明白了。原本我們就不打算要妳謝罪或賠償。」

對方卻面無表情地回望她，尷尬似的嘆氣。

「那都是Pemptos……第五號『焰光夜伯』做的好事，對吧？難道妳想說，自己只是單純受波及的被害者？」

「是……是喔。」

「──弦神島北區的產業道路凹陷，天橋倒塌，周圍地區停電最長達四個小時。資材運送發生延遲，對敝公司業務也造成障礙，而且還多調了人手協助警方辦案。」

很遺憾──遠山說得不帶情緒。

「凪沙在戈佐的事件中失去了力量，而且還變得體弱多病，目前仍在住院。」

「是的。相傳正是如此。」

「……咦？」

這麼說來，套裝美女背後站着一個穿了皺巴巴白衣的娃娃臉女性。

「這樣嗎？那麼，交涉是絕裂嘍？」

「妳帶着也沒有意義喔。身爲魔族的妳並沒辦法使用那個。」

助手遠山和葳兒蒂亞娜面對面入座，向店員簡單點完餐以後就開口：

葳兒蒂亞娜用力點頭。

猛流冷汗的葳兒蒂亞娜又設法延續話題。

「此外，關於妳所擁有的『鑰匙』，我們認定那具有相當高的價值。敝公司希望能趁這個機會向妳收購，不知道妳意下如何？價碼當然就由妳來開。」

葳兒蒂亞娜用力握緊金屬樁，狠狠瞪向遠山。

「可……可是，只要你們的總公司願意協助──」

葳兒蒂亞娜也知道他們倆受了傷，可是她並沒有想到曉凪沙會因爲那次的傷勢而喪失通靈能力。

「要妳多管閒事！」

「嗯？牙城……？」

遠山公事公辦地宣告，讓葳兒蒂亞娜沒辦法反駁。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本身就是「天部」魔導技術的結晶，做爲標本的價值無從估計。讓她繼續沉睡下去，對MAR反而有利。

「她是珍貴範本，爲敝公司帶來了莫大的利益。我們不能魯莽挑戰可能意外失去她的風險。做爲一間營利企業，我認爲這是合情合理的判斷。」

葳兒蒂亞娜蹙着眉頭收下了紙盒。深森的臉頰再次抽搐，不過葳兒蒂亞娜毫不介意地拆開盒子。

「要打開『妖精之棺』，最穩當的方式大概就是拜託獅子王機關。畢竟他們從以前就在蒐集並培育『瑪土撒拉的後裔』，這項傳聞很有名喔。哎，正因如此，『宴席』纔會由獅子王機關擔任定奪者。」

但她目前仍然被封印於名叫「妖精之棺」的冰塊當中。爲了讓她覺醒，葳兒蒂亞娜付出許多犧牲纔來到這座遠東的「魔族特區」。

一根用粗糙布料包着的金屬棒，直徑大約三到四公分，長度不足五十公分，其中一端尖銳突出，讓人聯想到小型木樁，銀亮表面上刻有細密的魔法符文。

「不行是指？」

只不過他們夫妻倆目前分居中，似乎好幾年沒見面了。葳兒蒂亞娜叫牙城叫得那麼親密，大概讓深森從中嗅到了偷腥的徵兆。

所以她大可表現得光明磊落，不過自從和那個男的認識以後，確實接連發生過一些小狀況，讓她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愧疚。具體而言就是他們遭遇共通的敵人襲擊，有時在逃亡途中就會莫名貼得緊密，有時還被牙城看見她的裸體，有時更被迫吸牙城的血──大致上就是這一類的狀況。

「妳向他們求助卻被拒絕了？也算理所當然啦。卡爾雅納伯爵在戰王領域的封地已被接收，不復存在了。既然付不出代價，賭局就無法成立。」

留長的頭髮毛毛躁躁，似乎保養得不好。睜不開的眼皮給人一種剛睡醒的印象。代替菸草叼在嘴邊的，好像是喫完的冰棒棍。即使在身爲外國人的葳兒蒂亞娜看來，也能一眼認出對方屬於邋遢型大人。

遠山露骨地投以責備的視線，讓葳兒蒂亞娜縮了身子。

「怎麼這樣！爲什麼……」

「妳……妳是曉深森？我記得資料上有寫，妳是兩個小孩的母親吧……？」

「有妳的包裹喔，牙城寄的。」

「好的。」

「哼哼……那倒也是。」

曉深森將愛睏的眼睛眯得更細，笑吟吟地提出問題。

「是……是啊。」

那似乎是從挺偏遠的地方寄來的，紙盒表面貼了好幾張國際郵件的單據。

「不過我聽說，只有『瑪土撒拉的後裔』能用這東西耶？」

葳兒蒂亞娜語氣凝重。

「初次見面，卡爾雅納小姐。我可以叫妳薇薇嗎？對了，請收下這個，當作見面禮。」

「關於這一點，請容我向妳轉述MAR的官方見解，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

深森不悅地實話實說。

「對，正是如此。抱歉浪費妳們的時間。」

葳兒蒂亞娜愕然反問。

然而──

遠山打開鋁製行李箱，從中拿出一個外表不平整的長條型紙盒。

「我是擔任助手的遠山。曉深森主任在這邊。」

遠山用看待奇特生物的目光面對這樣的她。

「我們無意讓『睡美人』覺醒。」

紙盒裏裝的是黝亮的金屬製狩獵器具，外型看似危險且酷似步槍的一挺弓。

「等……等一下，那都是……」

「啊，糟糕，我都忘了。遠山，拿那個。把那個拿出來。」

「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到第五號會在一堆人都看得見的地方發動攻擊啊。那是不可抗力嘛。儘管我確實是用了非正規的管道把『那個』帶來纔會被盯上，這一點我可以承認。」

當然，葳兒蒂亞娜和牙城之間根本沒有外遇關係。

葳兒蒂亞娜的臉失去血色。所謂睡美人，是保管於MAR弦神研究所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的別名。那是由吸血鬼真祖們和「天部」創造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候補者。

葳兒蒂亞娜看了那張笑臉，感受到一股莫名強烈的恐懼，連忙對深森搖頭。

「不過，她現在不行了。」

她擅自想像的冷靜幹練女研究者形象，就這麼崩然瓦解了。穿着白衣的對方，本身簡直像個還需要照料的孩子，實在看不出是有育兒經驗的人。

一瞬間，葳兒蒂亞娜被遞過來的冰棒吸引住了。不過她害怕旁邊遠山的反應，雖然多少有些不捨，她仍輕輕搖頭。

那裏是第十二號「焰光夜伯」的「棺材」被發現的地方，同時也是葳兒蒂亞娜的親姐姐──莉亞娜・卡爾雅納喪命之地。

曉深森爽快地同意，蓋上了冰盒的蓋子。

「誰會賣給你們這種守財奴！」

「對呀。換作是以前的凪沙，確實有可能操控那玩意。」

就在這時，曉深森帶着和現場氣氛並不搭調的開朗臉色拍了手。

「咦……？」

浮在地中海上、世界最古老的「魔族特區」戈佐島──

「唔……」

呼──深森困擾似的噘嘴說：

要啓動這項神器，必須有高純度的大量靈力。基本上這支金屬樁並非出於人類之手，而是名爲「天部」的亞神種族，史前時代滅亡的遠古超人類製造出來的產物，無論如何都不是身爲魔族的葳兒蒂亞娜所能駕馭的玩意。

她笑吟吟地偏過頭，直望着葳兒蒂亞娜。

葳兒蒂亞娜粗魯地踹開椅子起身，撂完話就想走。

遠山淡然的說明讓葳兒蒂亞娜捂了胸口。就算要求償，卡爾雅納家現在也沒有足夠的財力支付。不過──

「可是，牙城的女兒不就──」

「妳捅出的問題真是大手筆。」

「牙城寄的？」

曉深森的疑問讓葳兒蒂亞娜垂下視線。

曉牙城是曉古城的父親。換句話說，就是深森的丈夫。

「獅子王機關……那些傢伙……」

葳兒蒂亞娜察覺到自己失言而懊悔。

「是的。全世界只存在三支這樣的『天部』遺產──可令魔力失效並斬除萬般結界，『專克真祖』的聖槍。」

這支銀色金屬樁是她老家代代相傳的貴重物品，現在的她幾乎僅剩這項財產。

管身長度不滿十五公分，還附有三片小小的安定翼。尺寸正好能將葳兒蒂亞娜帶着的金屬樁套進去。

「十字弓……還有這個是？」

「箭管啊。和咒式槍用的彈匣原理相同，那是供聖槍用來密封靈力的

輔助軸

。雖然是設計成隨用即丟，不過以理論上而言，它似乎能用封存其中的靈力讓鑰匙啓動。受不了，真不知道他是騙了哪裏的巫女將靈力封存進去的──」

哼哼──深森煩躁地嘆息。

葳兒蒂亞娜默默拿起被稱爲箭管的金屬管。那在旁人看來只像普通金屬塊，但是她明白內部填滿了驚人的靈力。

能張羅到這種程度的靈力，大有可能順利啓動「棺材」之鑰。葳兒蒂亞娜不必藉助靈能力者的手，就能讓第十二號「焰光夜伯」覺醒。

然而，假如在極近距離下被釋放的靈力波及，使用者本身也不會安然無恙，對於身爲魔族的葳兒蒂亞娜更是格外要命。

得從間隔一段距離的位置，精確地朝「妖精之棺」發射聖槍纔行。

十字弓大概就是爲此準備的。

「有了這個……就能打開『棺材』的蓋子……」

葳兒蒂亞娜握緊金屬管，渾身顫抖。

對目前被逼上絕路的她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東西。但她同時也感到困惑，方纔拒絕合作的深森兩人爲什麼會把這個交給她。

「我們並沒有打算喚醒睡美人，畢竟和獅子王機關或其他基體爲敵也會很麻煩。」

深森嘀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接着她使壞似的眯着眼，一副別有深意的表情望着葳兒蒂亞娜。

「不過，要是有外人沒得到允許就闖進研究所，還擅自打開『棺材』的蓋子，那我們也無可奈何呢。」

「夫人……妳……」

葳兒蒂亞娜察覺到曉深森的用意，忍不住驚呼。

入侵MAR的研究所並擅自摧毀「棺材」。非法入侵外加毀損罪、妨害業務罪──天知道那會被追究多少條罪名。但只要不惜冠上罪犯的污名，就可以喚醒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曉深森正在無言中質問：「妳有沒有這樣的覺悟？」

葳兒蒂亞娜的答案早就確定了，沒有任何迷惘。

反正不管如何，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擇。

2

感到不安的古城一轉頭，就看見妹妹痛苦地捂着胸口。

夕陽的光照進了小小的病房裏──

放學後來探望住院的凪沙是他最近的日常行事。不過，今天他被找去幫忙準備開幕在即的波朧院節慶，就耽擱了到醫院的時間。離會面時段結束已經剩不到多少時間。

「還有，妳託我帶回去的制服是這套嗎？」

「我剛來。抱歉，晚了一點纔到。」

古城聽到凪沙在學校昏倒是上週末的事。這是她今年以來第四次住院。

古城硬是擺出笑容，然後摸了摸她的頭。

「咦？那是假的喔？」

「新聞說那是建設公司的施工失誤吧。地下管路出現裂痕，漏出來的瓦斯一直累積，就被漏電的火花引爆了。」

凪沙卻沒有責怪他，開心地笑着說：

「剛纔的警鈴聲是怎麼回事？」

「沒……事的……我只是稍微嚇到……而已。」

「在研究所本館內部，似乎發現有可疑分子入侵。」

古城傻眼地嘆氣。不巧，他就是沒有萌妹妹的興趣。就算撇開這個不談，屬於典型幼兒身材的凪沙也和女人味絲毫扯不上邊。

「那有什麼會讓我覺得可惜的要素啦？」

古城隨口答應了妹妹不講理的要求。

凪沙交代這些時，遠山叫來的幾位護士到了病房，讓凪沙躺上擔架。等她們一將凪沙運走，病房裏只剩下古城和遠山。

遠山忽然正色說道：

曉凪沙正在病房中央的牀上打呼。

「嗯。抱歉，給古城哥添了麻煩。這次和平時一樣是住院檢查，我想下週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嘿嘿──凪沙笑得有些害羞。

「啊，好的……我明白了。」

遠山率直過頭的說明讓古城全身僵住了。她所講的大概只是最壞的可能性，但古城兄妹倆並無法以笑容處之。因爲他們在三年前就曾經歷過恐怖分子帶着爆裂物發動襲擊。

她那原本就不算好的氣色，已經蒼白得徹底失去血色，而且背不停顫抖，呼吸急促。

「別在意。幫我跟媽說，狀況安定下來後要跟家裏聯絡。」

MAR是經手廣泛魔導製品的巨大企業，涉獵範圍不只醫療領域。事故發生在這樣的研究所裏，會讓人擔心是否大事不妙。坦白講，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物質外泄。隨後──

凪沙三年前受了重傷以後就常常病倒。即使靠着「魔族特區」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要徹底治好她似乎仍有困難。

古城瞪着面無表情的遠山嚷嚷。不愧是深森的助手，這位叫做遠山的女性也是個不能等閒視之的怪人，壞就壞在根本分不清她哪些話是認真的。

「──欸，剛剛纔提到，結果馬上又出狀況喔？」

被妹妹一臉認真地擔心，古城不滿地歪了嘴。話雖如此，凪沙這個整理狂不在，古城的房間確實就會亂糟糟，所以他也不能發太大牢騷。

「不要緊的啦。再說待在醫院，深森媽媽也會來看我。」

就在下一刻，設施裏響起類似火災警報器的警鈴聲。

「那傢伙說要去打工。這個是她託我帶來的，據說是新刊。」

大概也因爲如此，深森忙得嚇人，一週當中幾乎每天都留在MAR的研究所和這棟附屬醫院過夜。能每天和那麼忙的母親見面，應該是凪沙住院生活中爲數不多的慰藉之一。

凪沙忽然改變話題。愛聊天的她應該憋了很久，就是想找人聊這個話題。

古城拚命保持冷靜，尋找呼叫鈴按鈕。

妹妹在這種狀況下話也不會變少，讓古城有些佩服地發出感嘆。

「……咦！」

凪沙痛苦地呼氣，話說得相當虛弱。

依然繃着一張臉的古城點了頭。既然沒辦法讓凪沙到醫院外避難，遠山的提議恐怕就是最佳選擇。

被稱爲醫療大樓的建築物是位在研究所對面的區塊，遇上可疑分子的機率確實很低。聽說縱使是研究員的家人，非內部員工都不能進去醫療大樓，但這次應該算是緊急情況下的特例。遠山會專程來凪沙的病房，或許就是爲了將通行證交給古城。

面無表情進入病房裏的是個穿白衣的高個子女性。

爆炸中心附近的天橋被消滅得不留痕跡，道路也像遭人挖去一大塊般凹陷。

「對了，我有看電視喔。前天的爆炸事故，好誇張耶。」

古城問了開始爲凪沙診察的遠山。他並不期待遠山會有什麼情報，她卻答得意外乾脆。

「咦什麼咦！妳爲什麼要露出那麼意外的臉！」

「好好好，我懂。唉，再怎麼說，那種事故也沒那麼容易發生吧。」

「對，麻煩幫我送洗。西口的北極舍在星期三會有半價優惠，別忘記送去喔。集點卡我放在廚房抽屜裏面。」

「咦……古城哥？你從什麼時候就在了？」

多話是凪沙從小以來的缺點，就算現在變得體弱多病，這一點幾乎也沒有改變。她開朗的性子讓古城和家人倍感寬慰倒也是事實。

「好……好啊。如果妳願意幫忙安排──」

然而在他按下去之前，病房的門就開了。

「因此保險起見，我想將凪沙小姐移送到

特護治療室

。畢竟那裏有警衛常駐，有什麼問題也能優先採取應對。」

「……妳們把自己當中年大叔啊……雖然也無所謂啦。」

被古城隨口應付過去的凪沙鼓着腮幫子，慢吞吞地撐起上半身。古城用多的枕頭代替靠墊，抵在她背後。

「你把我當幼稚園小朋友啊？」

「怎樣都好，妳別逞強啦。」

「那麼，假如你想回去了，請利用醫療大樓的通道。用這張通行證就能使用通道。」

碰巧在那天過來探望凪沙的古城和淺蔥則因爲道路封閉，直到深夜都回不了家，碰了個大釘子。

古城將交到手上的通行證塞進制服口袋，無奈地搔了搔頭。

「這樣啊。好可惜喔，要是你早一點來，就有機會用蒸熱的毛巾幫人家擦背了。特別大優待耶。」

「嗯，道路凹陷的那則新聞嘛。」

「──遠山小姐？」

「醫院內已經加強警備，或許暫時不要到外面會比較安全。看你是要把令妹的睡衣戴到頭上或者聞枕頭味道都請隨意。」

不久後凪沙察覺到古城的動靜，便緩緩挪身睜開眼睛。呼啊──她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一臉疑惑地抬頭看向古城。

「呃……人家本來也覺得很奇怪嘛。可是可是，假如時間錯開一點點，當時你和淺蔥也會被捲入事故對不對？走路要小心喔。」

妳不替剛纔的戀味癖發言釋疑嗎──古城這麼想着收下通行證。

她是以十三歲而言顯得比較嬌小，稍微給人年幼印象的少女。烏黑的長髮在沒有圖案的白色牀單上散成一片，從睡衣袖口露出的纖瘦手臂上還接着點滴的管子。曉古城望着她那張臉龐，口裏發出嘆息。

「哎，再怎麼說她好歹也是妳的主治醫生嘛……」

「妳說的可疑分子是……」

那我失陪了──遠山簡短說完就動身離去。

「看來妳比我想的還有精神。」

「我聽說在爆炸點發現了不明飛行物體的殘骸，還回收了外星人的屍體耶。人工島管理公社好像都把情報掩蓋掉了。這是深森媽媽告訴我的。」

古城兄妹倆的母親曉深森是MAR的主任研究員。另一方面，她更是醫療系的

過度適應能力者

，還具備醫師資格。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設法小心！」

「爆……爆裂物！」

「我不覺得那是小心就能避免的啦。萬一被那麼大的爆炸波及……」

「凪沙！」

古城說着雙手在面前合十。

「今天只有古城哥嗎？淺蔥呢？」

「要求得真細耶……」

「哇！真的嗎！幫我跟她說謝謝。這部麻將漫畫，我從之前就好在意後續發展耶。還有這篇居酒屋的美食漫畫。」

「嗯。」

警鈴並不是在凪沙住的這一棟樓響起，而是來自旁邊的巨大建築物──MAR研究所的方位。

「請妳不要一臉正經地叫別人做變態舉動！我沒有那種興趣！」

「警衛正在搜索，但目前醫院這邊並無安全方面的問題。不過，所能想見的是可疑分子會往這裏逃。此外，我們也無法完全否定對方攜帶爆裂物的可能性。」

時間點太巧，讓古城嚇得衝到窗口。

「對不起喔，古城哥。明明你好不容易過來看我。」

凪沙天外飛來一句，讓古城愕然反問。他以爲那是某種玩笑，結果凪沙卻一臉認真地仰望他說：

「啥？隕石？」

這次換凪沙愣住了。她大概是覺得上當太丟臉，就「唔哇」地叫着撲到毛毯上說：

古城冷不防被說了這麼一句，嗆得邊咳邊說：

「我才擔心古城哥呢。人家一不在就會開着窗戶睡覺，晾衣服又不收，房間也亂糟糟的，還一直堆垃圾。要記得在睡覺前刷牙，也不可以忘記寫作業喔。」

「……妳別相信那個

媽媽

講的話。因爲這年頭就算在網路上，也很少有人會散播這麼蠢的假消息。」

妹妹的漫畫品味頗爲老氣，讓古城皺着臉苦笑。

MAR的研究員遠山美和淡然問道。她是曉深森的助手，和古城兄妹倆都見過面。儘管是個感受不到人情味而難以親近的人，她的冷靜在這種時候倒相當可靠。

「咦？是喔？原來那不是隕石造成的？」

看過事發現場的古城對妹妹老實說出感想。

「我在走廊聽見你的聲音，所以進來看看情況。凪沙小姐要不要緊？」

「妳那臉色纔不叫沒事吧。在這邊等着，我馬上找人過來──」

古城擺着嚴肅的臉色點頭。

兩天前，在這棟MAR附屬醫院旁邊發生過大規模的爆炸事故。

他的右側腹肋骨一帶隨即竄過一陣劇痛。

「唔……！」

與其說是痛，那更接近一種熱度，彷彿被尖槍捅進身體的衝擊。

古城痛得忍不住靠到牆角，同時有段異樣的景象重現於他的腦海。

沉睡在巨大冰棺中的少女；扎入棺裏的銀樁；眩目光彩；純白寒氣。

髮絲翻騰如火，在飄落的冰雪中逐漸轉變成虹色。

迷人雙眸隨之睜開。散發着青白燃燒色澤的焰光之瞳──

「這是……什麼！」

古城按着額頭呻吟。

就在下一刻──

大地伴隨轟然巨響搖動，驚人的衝擊湧上醫院。

3

「可惡……」

古城拖着搖晃的腳步前往醫療大樓。

流入腦裏的影像怒濤已經消失，肋骨的疼痛卻加劇了。心臟搏動聲在耳邊響得猛烈。

全身熱得像被火烤，血液彷彿正在沸騰。

「是……這邊嗎……？」

連古城本身也不明白自己正要去哪裏。

只不過，古城覺得有人一直在呼喚他。受到那細微的呼喚聲激發，他纔會不停地走。

古城用了拿到的通行證穿過無人的通道。

建築物內一片昏暗，或許是剛纔的爆炸造成停電。陌生通道有如迷宮錯綜複雜，古城卻毫不猶豫地往裏頭走去。

通道中粉塵飛揚，有股刺鼻的異味。建築物四處可見龜裂，通道的一部分已經凹陷。

「我……我只是想帶着那個被囚禁的女生離開啊。」

即使如此，古城還是覺得她很面熟。

「唔！」

少女用雙臂遮住赤裸的酥胸，無助地發出尖叫，和方纔舔舐着古城的血，笑得兇惡恐怖的她判若兩人。現在的她正如外表所見，只是個柔弱無力的孩子。

「我知道你失去了戈佐島上的那段記憶。也許你想不起來，但希望你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敵人，也沒有損害MAR的意思。」

古城心裏無端湧上了莫名的罪惡感以及強烈的焦慮。要是被陌生人看到這幕景象，肯定會遭人誤解成他正要對赤身裸體的少女非禮。

「妳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也對。所以我纔想避免讓她受到危險。」

此時古城停下了腳步。

有個穿黑色大衣的女性舉起像槍的玩意對他怒喝：

女性沒有回答古城的問題，還反過來質疑他。古城訝異得眨了眨眼，忍不住自己確認身上是不是配戴着能認出姓名的物品。

冷得令皮膚刺痛的寒氣。

「妳……吸了我的血……！」

他認得這個少女。

「等……等一下……」

然而少女的下一個動作出乎古城預料。

和學校教室差不多大的空曠房間，空蕩的室內堆放着許多木箱及雜物。看來這裏是被當成倉庫使用的區塊。

葳兒蒂亞娜或許是判斷古城沒有敵意，就將原本瞄準好的十字弓放下。古城發現有鮮血正從她的右臂滴落。

只不過十字弓上面並沒有裝箭，純屬威嚇。嚇唬人而已。

倉庫中央有用來爬到地下的樓梯，周圍地板出現大規模裂痕。那一帶的寒氣格外強烈，爆炸點大概就在附近。

像從西洋畫中走出來的她臉孔美麗得超凡脫俗，屬於讓人本能感到畏懼的一種美。

原因恐怕是氣溫急遽降低以及伴隨而來的氣壓變化，再加上對這種異常狀況所懷抱的緊張。並非看了少女裸體而感到興奮的關係──他如此希望。

不知不覺間，黑暗中蒙上一層白霧。

「表示她是MAR的研究對象？因爲這傢伙是吸血鬼嗎？」

古城的聲音在白霧當中迴盪開來。宛如要回應其呼喚，傳來了一陣踏在新雪上的細微腳步聲。

古城一邊環顧周遭慘狀一邊傻眼地嘆氣。自稱葳兒蒂亞娜的女性貌似心虛，視線左移右閃地說：

「爲什麼……我認得妳……！」

像是剛睡醒的她大大地眨了眼，仰望眼前的古城，然後害怕似的後退了。

「唔……啊……」

「要說的話，可能比較接近實驗動物喔。」

她意外迅速地走到動彈不得的古城跟前，然後將臉貼了過來。形狀標緻的脣縫露出了白亮獠牙。

古城對她的話感到疑惑。他和眼前的女吸血鬼當然是初次見面。

身體的熱度不知在何時消退了，肋骨的疼痛也已消失。可是──

「──不要動！」

「……被囚禁？表示她是這裏的住院患者嗎？」

說得更精確一點，古城認識的是和她面容相像的其他人。將褐發剪短削齊的美麗女研究者，過去曾拚上性命就爲保護古城和凪沙的某個人──

「咦！」

古城騎虎難下便收下了十字弓，卻對葳兒蒂亞娜的用意摸不着頭緒。坦白講就算給他沒有上箭的十字弓，也只會徒增困擾。

「拜託你，幫我的忙，曉古城。」

微微突出的肋骨、稍稍隆起的胸部及剔透白皙的肌膚，全都完全暴露在古城眼前，徹底赤身裸體。

「我姑且確認一下。你就是曉古城沒錯吧？」

「……普通的傷口或許立刻就會好，但這裏可是『魔族特區』耶。開槍的人肯定是用對付魔族的特殊彈藥吧。」

她用來指着古城的，是一挺金屬製黑色十字弓。

「幫忙……？」

「居然有……冰？」

手腳細如稚子，沒長什麼肉，眼睛顏色是冰河般的淡藍。

「啥？」

結果站在那裏的是個褐發飄逸的年輕女性，五官深邃端麗卻顯得意外年輕，看上去頂多比古城大個兩三歲。

既然會提到「戰王領域」的伯爵，就表示她是和第一真祖「

遺忘戰王

」血脈相系的純血吸血鬼。古城身爲普通國中生，要認識那等人物可不容易。

從倉庫天窗灑落的夕陽中，有人默默站在那裏。

「……咦！」

他到這時才發現，少女一絲不掛。

古城依然無助地杵在原地，口中發出驚呼。無數幻覺再度流入他的腦海。

少女看到古城那模樣，幽幽地露出微笑。

金屬的臭氣衝到鼻頭，血味擴散於口中。他噴鼻血了。

「請你帶着她逃走。我來吸引警衛注意，由你設法帶她離開這裏。既然你是牙城的兒子，這點小事肯定辦得到。」

或許是溫度急遽變化所致，古城腳邊的混凝土變得相當脆弱。他判斷無法再靠近，就慢慢朝周圍看了一圈。

古城伸出手想制止，少女卻不停下腳步。

「妳也是吸血鬼？入侵研究所的可疑分子，就是妳們兩個嗎？」

古城發現眼前少女的真面目，聲音顫抖。

通道地板和牆面被冰層籠罩，金屬接縫蓋着一層厚厚的霜。細雪結晶有如花瓣，交雜於爲寒霜所覆的大氣中。

「那道傷……是被警衛射中了嗎？」

儘管石礫會耽擱腳步，古城還是朝建築物內部越走越深。

路上沒有其他人影，黑暗和石礫隔絕了他人闖入。

他在某個不屬於這裏的遙遠回憶中見過她。

「嗯，沒錯。這個女生並不普通，她屬於特別的吸血鬼。」

而且古城也無法從她面前別開視線。好比受女王吸引的蜂羣，他着迷得無法動彈。

頭髮是淺金色，從不同角度看會像彩虹一樣改變顏色。

古城無奈地搖頭，然後瞪着她說：

被殺戮和暴力塗上血色的一座遺蹟──

即使生着一副嬌小少女的外貌，魔族仍具備壓倒性體能。不需要動用吸血鬼的眷獸，她應該徒手就能輕易將古城大卸八塊。

「卡爾雅納……呃，慢着……」

醫療大樓發生的爆炸、凍結的大氣，八成都是她用魔力引發的現象。連住在「魔族特區」的古城也是頭一次遇上力量如此強大的吸血鬼。

而且正如古城憂懼的，這時他背後傳來了別人的動靜。

地面冒出的衆多冰柱像荊棘一樣尖銳，阻擾別人接近。

「有人在嗎？」

葳兒蒂亞娜望着金髮少女，同情似的眯了眼睛。

回頭的古城呆愣地睜着眼睛，停下動作。

葳兒蒂亞娜說着便指向金髮吸血鬼少女。少女頓時肩膀顫抖，莫名就想躲到古城背後。

少女性情驟變，讓古城掩飾不了困惑。

葳兒蒂亞娜用左手按住傷口，嘴裏嘀咕着。不過那應該相當痛，仔細一看，她已經淚眼汪汪了。

「我是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戰王領域卡爾雅納伯爵領主之女。」

「妳……」

「沒有損害的意思……炸了這座地下室的不是妳嗎？」

面對嘴脣抵上來的柔軟觸感，古城僵硬得無從抵抗。

葳兒蒂亞娜意外坦然地認同了古城的看法。接着她將摺疊起來的十字弓遞到古城面前。

她是魔族，而且是力量大得超乎常軌的未登錄吸血鬼。

「別小看吸血鬼的痊癒力，這種程度的傷立刻會好。」

少女緩緩走向前。身上籠罩着純白霧氣的她，纖纖玉體露出全貌。瞬時間，古城慌得臉都歪了。

不久，少女離開了古城身邊。從她嘴角溢出的是紅豔鮮血。她舔掉那些血，滿足似的眯起眼睛。

那是容貌空幻好似妖精的年幼少女。

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害怕。對方穿着酷似邪惡組織女幹部的服裝，卻感受不到暴戾之氣，反倒有種家境優渥而流露出來的天真，渾身都是破綻。

美得和妖精般容貌相襯，卻能感受到某種邪惡的笑意。

古城覺悟自己會直接被少女殺害。「魔族特區」的法律對身爲未登錄魔族的她不適用，設在島上的監視網路、隸屬特區警備隊的衆多攻魔師都保護不了現在的古城。

古城瞪着女性質問。

古城反射性舉起雙手並回頭。

「可惡……在這種時候還……」

窒息感忽然湧上他的身體。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老爸的名字──古城更困惑了。

不過另一方面，有些事也獲得釐清了。既然這個女吸血鬼和牙城認識，就能解釋她爲何知道古城的名字。古城心想，難怪她的個性少根筋。

葳兒蒂亞娜似乎將古城的沉默當成了允諾，便擱下他和金髮少女，打算直接到外頭。

「幫我將她藏到安全的地方，之後我絕對會去迎接。」

「不對，妳等等啦！」

古城連忙叫住葳兒蒂亞娜。連事情都還沒弄懂，突然被人將光溜溜的女生推給自己照顧也很令人頭痛。

「說明一下讓我瞭解吧！爲什麼要把『我會幫忙』當前提──！」

「沒時間說明了啦！」

葳兒蒂亞娜有些惱羞成怒地朝古城罵了回去，在古城背後的金髮少女頓時怕得發抖。葳兒蒂亞娜不耐煩地嘆氣說：

「可是，唯有一點你要記住。你有守護她的義務。」

「那是哪門子的義務啦？」

「因爲只有她能救曉凪沙。這麼說你接受了嗎？」

「……什麼意思？」

古城抹去臉上的表情，並且回瞪葳兒蒂亞娜一眼。

一提到妹妹的名字，古城散發的氣息全變了。他眼中浮現的氣勢好比殺氣，令女吸血鬼語塞。

「就……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曉凪沙衰弱的身體靠醫學治不好，就算用『魔族特區』的技術也一樣。她能活到現在反而才奇怪，在不久的將來她就會死。」

「凪沙……會死……？」

古城用力將拳頭握得陣陣發抖，說不出否定的話。

儘管沒有人挑明，但古城要說自己沒發現，那就是自欺欺人。

凪沙的體力毋庸置疑正一點一滴衰退。

她在三年前的事故中受的傷已經痊癒，但就是體力並未恢復。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傷口不停流着血，她的生命力目前仍持續耗損。

對於等在前方的命運，他們目前還渾然不知──

「好啦。我們走嘍，奧蘿菈。」

「別……別用淫穢的目光看我……！」

「我……我身並未領受霧之恩澤。」

雖然那稍縱即逝的表情要稱爲笑容仍嫌太過生硬。

「時間差不多了。妳儘量表現得大方一點，這樣應該比較不會遭人懷疑。」

奧蘿菈光要表達這些，大概就擠完僅剩的所有勇氣了。她的後半句話沙啞得幾乎令人聽不懂。

機關槍子彈奈何不了吸血鬼的眷獸，話雖如此，她總不能一直躲在魔犬背後。這樣下去立刻就會遭到包圍，退路將被徹底截斷。

「吾王，請容許我暫時離開您身邊。」

奧蘿菈依然只有用詞有架勢，手卻還是緊緊揪着古城的制服，害得古城一邁出步伐就被她從後面拉住而跌了個踉蹌。

「對我直呼『妳』是不對的……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這……纔是我尊貴之名……」

什麼事都不清楚的少女尷尬地垂下視線。葳兒蒂亞娜望着這樣的她回答：

「啥？」

奧蘿菈的容貌本來就很醒目，假如帶着穿得這麼煽情的她到處走，在追究未登錄魔族的問題之前，古城難保不會先被當成性罪犯逮捕。

4

舔掉古城鼻血的她，當時果然並不是處於正常狀態吧。

古城一邊幫奧蘿菈扣上制服釦子，一邊提出他忽然想到的問題。

葳兒蒂亞娜恭敬地跪到少女跟前，然後將自己身上的大衣交給她。

「唔哇！」

「受不了，叫妳大方一點了吧？被妳這樣黏着，光看就夠奇怪的！話說這樣連走路都很難走啦！」

「啊……唔……」

還有，她要是真的能救凪沙，古城認爲光憑這一點就值得冒險。

「唔，好……好吧。」

古城指着金髮少女問。

葳兒蒂亞娜帶着全長近三公尺的魔犬，衝到研究所正面閘口前。魔犬用前腳掃過，將成排照明燈掄倒，吐出的火焰燒遍草坪。儘管實際損失不大，至少以視覺上來說仍算聲勢奪人的破壞行動。

她用清澈悅耳又高八度的嗓音回答。

古城抓緊她冷透的手，向外頭走去。

「話雖如此，這副模樣實在不方便。要帶妳到外面，總得穿件衣服纔行。」

他聽說霧化是較多吸血鬼具備的特殊能力。假如奧蘿菈能變成霧氣隱身，要從這棟建築物脫逃就會輕鬆非常多才對。

但是吸血鬼少女卻搖搖頭，十分過意不去地垂下視線。

吸血鬼畜養於本身血中的召喚獸──眷獸。

古城轉過身去等，奧蘿菈卻遲遲換不好衣服。

古城說着朝淚眼汪汪的她伸出手。

或許少女認爲即使如此還是得說些什麼纔可以，便沒有把握地開了口：

「妳喔……！」

噴灑火焰的

三頭魔犬

。那是具備獨立意志的濃密魔力聚合體。

這個瞬間，他覺得奧蘿菈頭一次笑了。

古城轉頭瞪向奧蘿菈。

她瞄了研究所本館內側的醫療大樓一眼。時間比預定的要早許多，但似乎也只能逃了。

「有錢人就是這樣才讓我討厭！」

原來她還是有羞恥心啊──古城對奇怪的小細節產生感慨。

「啥？」

葳兒蒂亞娜一邊用自己的眷獸當擋箭牌一邊忍不住示弱。

看來葳兒蒂亞娜依照約定好的，開始召喚眷獸作亂了。要是不趕緊脫離MAR用地，萬一門被封鎖就全盤皆輸了。

葳兒蒂亞娜撂下帶有惱恨意味的臺詞，並且陣陣後退。由於她拿眷獸來防禦，連反擊都無法隨心。

「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這就是她的名字。」

畢竟知道奧蘿菈存在的，僅限一小部分的研究員，再說監禁未登錄魔族根本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爲。

葳兒蒂亞娜帶着祈禱的心情咕噥，往環繞研究所的高大圍牆靠近。在召喚出眷獸的狀況下，她無法使用霧化能力。儘管如此，靠吸血鬼的肌力，要跳過那種高度倒也不難──

隨後又一陣警鈴聲在醫療大樓內部響起。

吸血鬼少女又嚇得後退，讓古城有些無奈地說：

戰術本身沒什麼花樣，不過在入侵者被當成只有一個人的情況下，或許多少有效。古城向遠山借來的醫療大樓通行證也挺受用。

三分鐘後，我會在研究所正前方召喚眷獸──

「啊，抱歉……」

古城望着只在肌膚上披了皮革大衣的奧蘿菈，感覺有些頭大。

吸血鬼少女露出放心的表情，收下了制服。

「總之，這個妳先穿上。雖然衣服是我妹的，總比光着身子披大衣像樣多了。」

「要順利將她帶出去喔，曉古城……你可是牙城的兒子耶！」

少女依然躲在古城背後，軟弱地出聲回應。她果然還是不明白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狀況吧。連葳兒蒂亞娜是否屬於自己人，似乎也難以判斷。

雖說對方是吸血鬼，被赤身裸體的女生用嘴脣貼上來，冷靜一想應該算相當不得了的體驗纔對。那算接吻嗎？古城差點爲此陷入煩惱，不過他還是告訴自己當下最好先忘掉。

「噫……嗚……」

妳在說什麼鬼話──古城納悶地回頭。

「……奧蘿菈？」

受到四周毫不留情的集火射擊，葳兒蒂亞娜的臉僵住了。

即使有曉深森和MAR的醫療技術，光要爲凪沙做延命治療就已焦頭爛額。

「有她在，就能救凪沙？」

葳兒蒂亞娜那套殺手風格的大衣，造型基本上並不適合用來遮蔽肌膚，即使只是稍微走動，奧蘿菈的胸口和大腿根部就快要露出來了。

葳兒蒂亞娜的目的並不是讓MAR蒙受損失。她只要吸引警衛的注意，直到曉古城帶着奧蘿菈離開就行了。原本她是打算隨便鬧一鬧就撤退，可是──

「對了……記得凪沙那傢伙……」

信任一個剛謀面的吸血鬼是不太對勁，但至少葳兒蒂亞娜似乎確實和牙城認識。況且拋下這個懦弱的少女也讓人於心不忍。

「這……這和講好的不一樣啦，曉深森！妳不是說要幫忙減少警備嗎……！」

當古城望着她那模樣，苦思該如何是好的時候──

「欸，妳也是吸血鬼對不對？難道妳不能像剛纔那個葳什麼來着的小姐一樣，變成霧氣移動嗎？」

「我明白了……是我不好。抱歉。」

「啊……是要我幫妳扣扣子的意思嗎？」

「可……可也。」

古城感受到右側腹的肋骨隱隱作痛，奇妙的幻覺又在腦海裏復甦。懸浮於冰塊中的少女；睡美人；

弗洛雷斯坦國王的女兒

奧蘿菈──古城知道這個名字。

「我……我原諒妳。」

「『Ganglot』──拜託你了！」

葳兒蒂亞娜說完就消失了。單純的誘敵之計。趁着她大鬧將警衛吸引過去時，再由古城帶着金髮少女──奧蘿菈從後頭離去。

巨大野獸撕裂虛空現身了。

5

妳那是什麼時代的用詞啊──古城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決定不放在心上。雖然解讀起來有點麻煩，奧蘿菈還是勉強能表達出自己要說的意思。

大口徑機槍彈和槍榴彈火線如暴雨般落在葳兒蒂亞娜頭上。

反過來說，也許「奧蘿菈」這個名字的意義就是如此特別，讓懦弱的她非得像這樣向古城強調。

「這樣嗎……妳不會的話，那也沒辦法。」

奧蘿菈怯生生地回握古城的手。

距離和葳兒蒂亞娜約好的時間已經沒多少餘裕了。就在古城開始焦急時，他聽見奧蘿菈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說話聲。

而且警備器的數量每一刻都在增加。雖然不知道那是怎麼得到人工島管理公社許可的，但武裝規模已經可比小型軍隊了。

奧蘿菈揪着制服領口，臉色看來畏畏縮縮。看來她似乎不知該怎麼扣鈕釦而一籌莫展。

從研究所建築物和正面閘口，有外型像垃圾桶的機械陸續趕到。那是內藏各式槍械的自動警備器。

奧蘿菈轉身背對他，用軟綿綿的聲音抗議了。儘管用詞高姿態，畏縮無助的語氣卻讓這句話顯得不太有架勢。

「曉……曉古城，我允許你替我扣上規戒之扣。」

而且只要離開MAR用地，似乎就不用擔心警衛會追出來找古城他們。

「我……我名喚奧蘿菈……」

凪沙比同年齡層的平均身高來得嬌小，奧蘿菈的個子倒是和她差不多，制服應該沒有穿不上的道理。

古城順利解讀奧蘿菈的神祕語言，懶散地回了一句。把話說得好懂一點啦──他倒不是沒有這種想法，不過對方恐怕是外國出生的吸血鬼，光能溝通就謝天謝地了。

被古城粗聲粗氣地責罵，奧蘿菈幾乎已經要哭出來了。大大的藍眼睛盈上淚珠，即使如此她還是用快聽不見的音量回嘴：

噫──吸血鬼少女則像只小動物，縮起了身體。

古城放下拎着的書包，拿出裝在裏面的東西──凪沙拜託他送洗的制服。

那是凪沙在學校昏倒時穿的，不過上面看不到什麼明顯的髒污。

「啊……！」

忽然間，葳兒蒂亞娜受到令全身麻痺的衝擊，當場跪了下來。

原本清一色白的研究所圍牆上浮現了複雜符文和魔法陣──用於捕捉入侵者的結界。金色光輝耀眼，八成是束縛魔族行動的聖光。

警備器朝着動彈不得的葳兒蒂亞娜大舉殺來。魔犬忙於防禦正面的機槍彈而無法使喚。

「唔……！『Gangloti』──拜託你，衝破那道牆！」

葳兒蒂亞娜咬緊牙關，召出了新的眷獸。那是她率領的兩匹眷獸中剩下的最後一匹──

雙頭魔犬

。

受到巨大眷獸突擊，研究所的防護牆坍塌倒下。警備器繞到左右朝葳兒蒂亞娜開火，不過在那之前她的身體又能活動，爬到牆外去了。

「如我所料……它們沒有追來用地外面……吧……」

葳兒蒂亞娜氣喘吁吁地解除召喚的眷獸。

如今她身上已經沒有能在霧化後長距離移動的魔力了。出生後還未滿一百年的她，要稱作「舊世代」仍不成氣候，要同時操控兩匹眷獸實在太過勉強。

況且她全身上下都留有槍彈掠過的痕跡，雖然並不算致命傷，出血卻十分嚴重。可以的話最好找個安全的地方歇息。

葳兒蒂亞娜用上僅存餘力，前往郊外的海邊。她在單軌列車的高架橋下找了個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然後癱倒在地。

她想躺在有牀的地方，目前手邊卻沒有魔族登錄證。如果被要求出示身分證明，顯而易見會讓狀況變麻煩。計較這些之前，她也不能以這副渾身是血的模樣見人就是了。

「沒有魔族登錄證，竟然連店家都進不去……好你個『魔族特區』，歸屬『白天』的人類城市就是這麼討厭……！」

葳兒蒂亞娜明知自己是在遷怒，還是抱着雙腿大發牢騷。

不過她的心情倒沒有跌到谷底。這次碰上的狀況確實很慘，但目的已經順利達成了。那就是讓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覺醒。

「

第十二號

一醒，定奪者應該就不能不承認她是第四真祖的候補……這樣就可以爲我們家族一雪憾恨了……莉亞娜姐姐……」

葳兒蒂亞娜嘀咕着亡姐的名字，祈禱般緊握雙手。

結果，傷口花了近三十分鐘才癒合。

傷勢的疼痛還留着，但出血已經止住。這要歸功於吸血鬼的超凡痊癒力。儘管失去的血和體力並沒有恢復，普通走路倒不成問題。

「由……由於剛從長久的封印睡眠中醒來……我的記憶仍處於混沌狀態……」

「得先和曉古城會合……早知道之前就該約好地點碰面的。」

就在隨後，有陣狂風從旁掃向匈鬼。

「咦？啊……」

「對了，葳什麼來着小姐說過，有妳在，凪沙就能得救。具體來說，妳能幫到什麼忙？比如用治療系魔法，或者特殊能力之類的……」

「妳爲什麼要哭啦！這不是催淚故事吧！」

「妳的職責已了。請讓我送妳去跟雙親及姐姐團聚，以聊表感謝之意。」

古城說着隨意露出苦笑。

「怎麼會……你們休想……」

「不……不許有低劣的妄想，你這奴才！」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陣作戲般的說話聲，像是要嘲弄這樣的她。

葳兒蒂亞娜抬頭看了聲音的主人，整張臉頓時緊繃。

而現在，奧蘿菈正躁動地頻頻環顧周遭。她望着四處可見的高樓，還有開在馬路上的汽車，感嘆似的「呼哇」叫了出來。

緊接着，劇痛竄了上來。

「呃，反正我想也是這樣，別在意啦。聽到事情和那個笨老爸有關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

「所以妳也想不起來嘍？」

他們內藏於手臂及肩膀的兇刃陸續冒出，穿破了有血有肉的肌膚。

「呵呵，妳好奇嗎？嗯，我當然願意奉告嘍。」

古城愣着回望淚眼汪汪的奧蘿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下一個瞬間，身穿黑衣的匈鬼們輪廓扭曲，消失在虛空中。

「喂，不要亂跑亂跳。妳別忘記自己沒穿內褲。」

「啊……這不成，這可不成，太令人嗟嘆了。哪怕是家道中落，身爲戰王領域的貴族吸血鬼千金，妳也不能哀號得這麼不成體統。既然身爲淑女，就算被扯斷一兩隻手腳，也要時時表現優雅纔行。」

「哎，也沒什麼，我只是聽聞了一些沒意思的風聲。由於難看地橫死沙場，何止失去擁戴的王，連領地都拱手讓人的愚蠢貴族的麼女，居然不死心地想讓新的『焰光夜伯』甦醒，好參加『焰光之宴』──哎呀，實在滑稽可笑。」

「記……記憶的混亂……我的情緒受到不預期的干涉……」

等到回神過來，葳兒蒂亞娜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了。她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茫然望着傾斜的景物。

葳兒蒂亞娜光火得大吼。她召喚的魔犬噴灑着火焰朝男子撲了過去。

「我母親說過，我和凪沙是在前往外國遺蹟途中碰到事故，纔會作那種夢。或許是現實和想像混在一塊了吧……咦！」

古城帶着穿制服的吸血鬼少女走在沿海步道上。

古城一臉疑惑地望着這樣的她說：

連右腿的疼痛都忘記的葳兒蒂亞娜驚呼。

日落的時刻近了，籠罩於「魔族特區」的暮色漸濃。

唔──古城將手湊到嘴邊說：

「老實說，我們對妳相當感謝喔，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多虧妳讓第十二號復活，我們才能獲得新的弒神兵器。」

「我作了個夢。那大概是小時候吧……我和凪沙待在一個陌生的洞窟，然後那裏面有一個和妳一模一樣的女生，沉睡在大得誇張的冰塊中。」

站着俯視她的，是個留着翹鬍子的消瘦中年男性。氣色黯淡，細細的眼睛裏看不透情緒。他那模樣令人聯想到狡狐。

「對這種景色不需要這麼驚訝吧？」

「我實在聽不懂妳那些話……唉，不過謝謝妳。」

葳兒蒂亞娜按着滿是鮮血的右腿，放聲尖叫。

古城傻眼地回頭，對特地停下腳步的奧蘿菈這麼問道。

難道這是奧蘿菈第一次到外面嗎？古城感到納悶。既然如此，她會這麼興高采烈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然而──

「實……實屬遺憾……」

翹鬍子男性神情愉悅地偏過頭問。

「就是那套制服的真正主人，我妹妹啦。她現在因爲事故留下的後遺症，住進了剛纔那間醫院。」

「──我們要優先確保將第十二號得到手。開始指示分頭行動的部隊。」

「……凪沙？」

然而在魔犬的攻勢抵達之前，男子左右的匈鬼們先有了動作。

右邊大腿自根部以下都血肉模糊，是被大口徑步槍射中的。

至於尼勒普西，則是那些匈鬼的自治領地名稱。而且生育葳兒蒂亞娜的家──卡爾雅納伯爵家，和那些尼勒普西的匈鬼爭奪領地已達數百年之久。葳兒蒂亞娜的父親就是在和匈鬼戰鬥時喪命的。

古城看着走在旁邊的奧蘿菈臉龐，咕噥得像是心裏不太過癮。

「對了，妳以前好像都被關在地底下……」

一名匈鬼捂着戴在臉上的面具提醒。呼嗯──名叫札哈力亞斯的男子思索似的摸了摸自己的鬍鬚。

吸血鬼少女結結巴巴地拚命說明。

那些人手腳異樣地長，隆起的肩膀肌肉誇張到令人費解的程度。他們臉上都戴着仿獸類頭骨的面具，從外露的肥厚嘴脣間還能窺見大得異常的參差尖牙。

6

「怎麼了嗎？妳自豪的眷獸就只有這點能耐？」

「……住口！你這骯髒的匈鬼，我不准你侮辱我父親！」

「唔……！」

由於她自己毫無緊張感，古城都忘記她是從MAR研究所脫逃出來的了。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陣子應該比較好。

「我什麼時候變成妳的奴才啦……」

「你……你們是……！」

葳兒蒂亞娜的手指猛抓着地面，痛苦地掙扎。

古城看到奧蘿菈將上半身挺出護欄一大截，兩條腿還踢來踢去，才連忙將人拉下來。在制服裙襬翻飛間，不該露的部分差點就被看見了。

翹鬍子男性看似掃興地哼了一聲。

「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奧蘿菈爲難似的咬着下脣，搖頭表示不清楚。

葳兒蒂亞娜一面懊悔自己的疏忽一面起身。

忽然間，她的右腿炸得血花四濺。

「免……免禮。」

瞬時間，奇妙的影像又在腦海裏復甦。是手持冰槍的奧蘿菈，還有浮現於她身後的巨大妖鳥幻影。

古城抬起頭轉換心情，然後又看向奧蘿菈。

翹鬍子男性一臉洋洋自得地說了。

那並不是靠霧化隱藏行蹤。葳兒蒂亞娜好似融入虛空，消失得不留痕跡。

雖然位屬下等，他們仍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魔力容量凌駕其他魔族。而且匈鬼可以將增幅魔力的魔器嵌入體內，代替本身先天上無法使用的眷獸。

札哈力亞斯說完便轉身。

古城忽然正色問了少女。奧蘿菈爲難似的垂下視線應聲：「呀唔……」突然被古城這麼問，或許讓她很困擾。

「札哈力亞斯卿……若趁現在，還能追蹤血的氣味。」

奧蘿菈穿着制服走在夕陽下的模樣，感覺並非吸血鬼，看起來意外地像個普通的少女。她赤腳直接穿上在醫療大樓撿來的護士涼鞋，也顯得意外合適，並沒有不協調感。

吸血鬼的生命力並不會讓痛覺麻痺。難以忍受的痛楚持續不斷，令她痛得死去活來。

而且在他的兩旁，還站着其他身穿黑衣的詭異男子。

鼻頭紅通通的奧蘿菈似乎很難爲情，咕噥着回答。

「尼勒普西的匈鬼，爲什麼會來到遠東的『魔族特區』……！」

奧蘿菈唏哩呼嚕地吸着鼻涕回答。看來她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哭。古城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一面幫她擦拭那張哭花的臉一面說：

「到這邊算安全了吧……沒想到拚一下就成功了。」

「不過妳會被抓去MAR，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欸，奧蘿菈……我之前有在其他地方和妳見過面嗎？」

逃離MAR的行動輕輕鬆鬆就結束了。古城他們沒被任何人盤問，一下子就從醫療大樓的後門到了外面，甚至讓人懷疑葳兒蒂亞娜誘離警衛到底有沒有意義。

古城發現奧蘿菈忽然淚流滿面，頓時陣腳大亂。那張哭臉感覺並不像單純的同情，在旁看着的古城嚇壞了。

哦──翹鬍子男性感興趣地蹙了眉頭。接着在他再次轉移視線時，葳兒蒂亞娜的身影卻已經不見了。

「這陣風是……？看來倒不像出於魔法呢。」

葳兒蒂亞娜並非靠自力逃跑，有人對她伸出援手。擅於使用空間轉送魔法的某個人──

什麼意思啊──古城將臉湊到後退的奧蘿菈旁邊又問：

兇刃中蘊含魔力，將衝刺的魔犬迎頭擋下。憑葳兒蒂亞娜元氣大傷的眷獸，沒辦法將他們一舉衝散。

「……空間操控術式……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匈鬼是居住於「戰王領域」的一種魔族，屬於無法召喚眷獸的下等吸血鬼種族。他們一再以暴力手段擄掠，對葳兒蒂亞娜這樣的純血吸血鬼而言，是侮蔑及嫌惡的對象。

奧蘿菈泄氣地垂下肩膀。古城則苦笑着嘆氣。

子彈被狂風颳得失準，穿進了葳兒蒂亞娜眼前的地面。要當成巧合，起風的時機未免太過完美。

「不，還是罷了。對手不好惹，沒必要單爲了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一個人，就硬闖魔女的巢穴。」

被指正的奧蘿菈面紅耳赤地說：

吸血鬼少女卻拚命搖頭，向古城表示沒那回事，接着又跑到海邊的護欄前面。她驚訝地看着反射夕陽的海面及尋常海鳥，看似充滿好奇心的幼童，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感。

率領匈鬼的男子目的在於強搶奧蘿菈。這些人一直守候着，就是要等葳兒蒂亞娜讓奧蘿菈覺醒過來。而他們現在更打算將事成後變得礙眼的葳兒蒂亞娜除去。如今的她已經沒有餘力能對抗。

男子對右側的匈鬼使了眼色。匈鬼默默點頭，然後用嵌入手腕的槍口對準葳兒蒂亞娜，毫不遲疑地開火。

話雖如此，要將來歷不明的吸血鬼少女藏起來，他也想不到有什麼地方妥當。

「……受不了，葳兒小姐說得還真隨便，居然把未登錄的吸血鬼推給我，把這當成和照顧狗一樣輕鬆啊。」

古城事到如今才察覺事情的嚴重性，開始認真地煩惱。

無論如何，太陽就快下山了，總不能一直帶着奧蘿菈在外面走動。

話雖如此，要直接把她帶回家裏，對古城而言也是個大問題。畢竟，他母親就是MAR的主任研究員。

雖說母親很少回家，但如果讓她和奧蘿菈碰個正着，肯定會惹出麻煩，好不容易將奧蘿菈帶離MAR的苦心也就白費了。

「沒辦法……也不能讓妳一直沒內褲穿，還是先回我家一趟換衣服吧。之後的事情，等和葳兒小姐會合之後再想──」

麻煩事延到後面處理──古城做出穩當的結論後，又準備繼續走。

然而，沒有奧蘿菈跟上來的動靜。

猛一看，奧蘿菈靠在欄杆上，無力地縮成一團。

「喂，奧蘿菈……？怎麼了？妳哪裏不舒服嗎？」

之前她一直被隔離在MAR地下──想起這一點的古城變得心慌。或許奧蘿菈並沒有遭研究所囚禁，而是身體虛弱得沒辦法外出走動，這種可能性他早該想到的。

然而和動搖的古城想的正好相反，奧蘿菈似乎意外有精神。她將手湊到自己的肚子上，表情看來格外窩囊。

「飢……飢餓的衝動湧上我心頭……」

「……啥？」

古城渾身沒了勁。奧蘿菈只是默默低着頭。

「啊……簡單來說，妳肚子餓得不能動了，是這個意思嗎？」

「正……正是如此。」

「對喔，妳說過自己剛醒來。我記得吸血鬼不喫飯也會和常人一樣肚子餓……」

古城皺着臉朝周圍街道看了一圈。

有陣衝擊從旁邊掃向他的太陽穴。

「十六時三十八分四十四秒──和第十二號接觸。陪伴者一名，癱瘓其行動能力後，始得手第十二號。」

「好喫嗎？」

古城從陣腳大亂的男子手中將奧蘿菈拉回身邊。

「唔……嗯！」

面具下的兇狠雙眼冷冷地瞪了奧蘿菈。

男子使用的好像是更小型化，並以彈匣式設計提高攜帶性的槍種。

面對眼睛閃閃發亮的奧蘿菈，古城忍着笑意問了一句。

古城抱起一臉懼色的奧蘿菈穿過了附近的交叉路口。他們的目的地是裝設了整面落地窗的冰淇淋小店──凪沙最愛的「露露家」。

帶隊者以冷靜的語氣繼續報告。但是在他結束通訊前，古城已疾奔而來，並且一拳招呼在抓住奧蘿菈的男子面門。

弦神島北區是企業及大學研究所林立的城市，國中生能輕鬆進去消費的餐飲店並不好找。即使如此，古城還是在沿街的招牌上發現眼熟的字樣，就抱起了吸血鬼少女。

「這些傢伙到底是……！」

透過壓縮空氣發射高壓水彈的噴水炮。據說那原是研發用來滅火的裝備，由於打擊力強大，世界各國的軍隊及警察便將它採用於鎮壓暴徒。

看到這一幕，黑衣男子們的態度變了。他們大概沒有想到只是個凡人的古城，對付起來會這麼難纏。

「十六時四十一分三秒──阻止對方逃走。狀況適用方案

δ

。」

現場傳來帶着譏諷味道的戲謔歡呼。

「十六時四十二分二十六秒──推斷歸屬不明戰鬥人員爲『冥府歸人』。威脅度B+──改採方案

μ

。開始撤退。」

然而，他無處可逃，陷入窮途末路的局面。

黑衣人的帶隊者似乎終於打消執行作戰的念頭，帶着痛苦呻吟的部下開始撤離。那絕佳的抽身時機讓軟呢帽男子佩服似的搖搖頭。

黑衣人一語不發地朝古城揮下兇刃。可是──

「滋……滋味猶如樂園的果實！」

戴面具的男子整張臉扭了九十度。儘管氣勢不到直接將身體打飛，衝擊應該仍直接傳到了他的腦部。

葳兒蒂亞娜將這名少女稱爲第十二號的「焰光夜伯」。

「不嫌棄的話，我的也給妳。雖然我已經喫過了。」

聲音的主人是留着鬍渣的修長日本人，身上穿戴着褪色的皮革風衣和軟呢帽，氣質像趕不上時代的黑手黨或是沒生意的私家偵探。

但是在他們開始反擊前，男子又換上新的噴水炮彈匣。水彈輕易將另一名黑衣人射穿。

若非變態性質的扮裝集團，就是必須藏頭遮面的罪犯。

古城握緊汗溼的手掌。這羣黑衣人的目的在於綁架奧蘿菈，而且他們正打算除掉礙事的古城。

「哈哈……這玩意真猛！」

古城起身保護奧蘿菈。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古城牽着奧蘿菈的手拔腿就跑。他沒理由和這種瘋狂的魔族交手。

「要逃嘍，奧蘿菈！」

「啊……」

那驚人的光景讓古城和奧蘿菈看得說不出話。縱使是在「魔族特區」，也鮮有魔族會做這麼危險的肉體改造。有必要做這種改造的，只有日常生活中會進行戰鬥或暗殺的職業軍人或罪犯。

「放開她，你這變態面具男！」

古城直接被揍飛數公尺遠，重重撞在用混凝土蓋的堤防上。倒地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捱了黑衣男子的攻擊。

猛捶鋼板似的轟然巨響響遍路上，迎面發射的透明炮彈不偏不倚地命中黑衣使刀者。

伴隨着足以碎骨的衝擊，透明炮彈散裂成水沫。男子全身淋到水滴，又哀號得更加淒厲。緊接着──

而在古城旁邊，傳來了奧蘿菈倒抽一口氣的動靜。

一開始顯得不安的奧蘿菈，看見陳列在展示櫃的五彩繽紛的冰淇淋也感嘆出聲，興奮地動了動鼻頭。

男子朝兩人望了一陣子，滿意似的微笑說道：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老爸！」

奧蘿菈的脫俗美貌讓露露家的店員露出訝異之色。不過店員倒沒多懷疑，還是將她當成一般顧客對待。古城替優柔寡斷的奧蘿菈選了寫着「本日推薦」的冰淇淋口味，然後兩個人一起離開店家。

接着，古城嫌惡地瞪向他，口裏低喃着「爲什麼」。

奧蘿菈客氣又怯生生地伸出手接下冰淇淋。

古城難免覺得太誇張了，不過光靠一支冰淇淋就能讓奧蘿菈高興成這樣，感覺倒也不壞。奧蘿菈一下子就狼吞虎嚥地把冰喫完，於是古城又將自己的冰淇淋遞給她說：

男子看着痛苦的黑衣人笑了。用來當噴水炮子彈的，是西歐教會的特製聖水。儘管這東西對人體不會有影響，對部分魔族可形同於強酸。

可是眼前的奧蘿菈實在不像那樣的怪物，反而比普通國中生還要弱不禁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古城慵懶地托腮心想。

對方共有三個人，當中疑似帶隊者的男子自言自語般唸了些什麼。看來他的喉嚨內側似乎裝有通訊器。

考古學者曉牙城只顧將噴水炮扛在肩上，臉上愉快地笑着。

「唷，小鬼。虧你能保護好奧蘿菈，還挺有骨氣的嘛，不愧是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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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蘿菈就像一隻搖着尾巴的小狗，頻頻點頭說：

毫無手下留情的跡象，二話不說就要索命的一擊。

「唔……」

古城面有怒色，奧蘿菈則躲在他背後。

「……嗯！」

「你們幾個……似乎不是MAR的警衛……」

其中一名黑衣人舉起埋藏於右臂的刀械。那是刃長近三十公分的雙刃短刀，刻有魔法符文的刀刃綻放紅光，噴湧出魔力之焰。

「我知道了。陪我來一下，奧蘿菈。」

古城也察覺到她的反應了。不知不覺間，古城和奧蘿菈已經被一羣陌生男子包圍。他們身穿詭異的黑衣，還戴着獸類頭骨面具。

普通子彈若呈「點狀」，噴水炮的聖水彈就是以「面狀」攻擊目標。即使靠魔族的反應速度，要徹底閃過仍非易事。

「古城──！」

古城也知道「焰光夜伯」這個名號。第四真祖；世界最強吸血鬼；不具任何血族同胞；超脫世理的怪物。

帶隊者確認了奧蘿菈無法抵抗，就對部下做了指示。車窗嵌着霧面玻璃的箱型車恰好在此時抵達現場。

光看到那副模樣，就知道他們顯然不是從事正當職業的人。

他忽然秀了一句大叔式冷笑話，還自己笑了出來。

「十六時四十二分零秒──發生異常狀況。我方受到歸屬不明的戰鬥人員突襲。現在開始迎擊。」

「十六時三十九分五十七秒──更正。確認陪伴者進行抵抗，再度嘗試癱瘓戰力──」

帶隊者靜靜宣告。下個瞬間，埋藏於他體內的數把刀械穿透皮膚冒了出來。

奧蘿菈舔了一口冰淇淋，原本就很大的藍眼睛頓時睜得像是快掉出來了。冰淇淋的味道似乎和她想像的不同。

「妳那麼滿意喔……？」

面對新敵手出現，黑衣人的帶隊者依然冷靜無比地應對。

「唔……唔嗯，誠……誠可嘉也！」

「這是裝了盧爾德聖水的脈衝噴水炮，總該對你們管用吧。」

「十六時四十分二十二秒──將對方威脅度修正爲C級。准許使用

對魔族裝備

。」

他悠哉地目送敵人的背影，然後回頭看了杵在原地的古城等人。

痛苦得弓身的人，卻是先出手的那個男子。

古城自己也不明白身上這股力量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他只懷着一股非保護奧蘿菈不可的盲目使命感。

他手裏拿着類似火焰放射器的奇特槍械。

「十六時三十九分十五秒──已得手。自此刻起進行撤離。」

（注：日文中「古城」音近「骨氣」）

可以看見動手痛毆古城的男子困惑地轉過頭，態度像是在納悶被打飛的古城喫了那麼重的一招，爲什麼還能活着。

「喂喂喂，這樣就玩完啦？真不領情……我本來還想抓一隻留下來呢。」

「……你們是什麼人？」

就在這時，古城啐出帶血的唾沫站了起來。

古城望着喫得滿嘴黏答答的她，茫然陷入沉思。

奧蘿菈大概不懂意思，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

奧蘿菈拚命掙扎，但她身爲吸血鬼的臂力也掙脫不了男子的手臂。黑衣男子們八成也不是普通人。

古城出乎意料的行動讓對手的反應遲了一瞬。

這回要是被那把大傢伙砍中，八成就無法全身而退了。

可是，黑衣帶隊者靠着怪物般的跳躍力，一舉跳到古城他們前頭擋住他們的去路。另外兩人也朝古城背後陣陣逼近。

奧蘿菈放聲尖叫。

想趕到古城身邊的她被另一名黑衣男子從背後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