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儘管還在元旦假期中，羽田機場的航廈卻人潮擁擠。似乎是因爲丹澤上空發生了不明風暴，導致航班亂掉了。

在返鄉及觀光旅客來去匆匆的登機口旁邊，煌坂紗矢華正抱着小小的布偶。這名少女將色素偏淡的長髮綁成了馬尾，穿着一身制服。

苗條修長的身材與裝鍵盤的黑色樂器盒十分相襯。

紗矢華有副默默站着就能吸引任何人轉頭的姣好容貌，但目前周圍的人都快步走過迴避她。因爲紗矢華豎着柳眉，拚命地在跟布偶講話。

「結、結束了……？」

紗矢華愕然地盯着手裏的布偶雙眼嘀咕。

那在旁人眼裏看起來像貓布偶，實際上，以材質而言確實如此，不過那隻貓是貨真價實的式神。操縱它的是緣堂緣，相當於紗矢華師父的高超魔法師。

紗矢華千里迢迢奉師父交代，剛來到羽田這裏──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師尊大人？獅子王機關三聖不是下了敕命嗎──？事情已經結束，不必去了是什麼意思！禁足剛結束的我拋開好不容易纔排到的假跑來這裏了耶！我人都到機場這裏了耶！」

紗矢華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抓着布偶猛晃，縫在貓脖子上的小小鈴鐺正發出清脆叮鈴聲。

可是布偶沒有回話。對方解除對式神的操控，單方面中斷通話了。

「──欸，師尊大人？等一下，請妳不要說完就跑，師尊大人！」

紗矢華一邊跺腳一邊大叫：那個臭女人。

這樣的她突然被人從背後拍了肩膀。

「喂～～搞怪行爲該收斂了喔。畢竟妳本來就夠醒目的了……」

「唔，有、有男生？」

有個留刺蝟頭、脖子上掛了耳機的高中男生站在回頭的紗矢華眼前。紗矢華幾乎是出於本能地用手肘頂向對方面門。不過，他只是稍稍往後彎腰就閃掉了攻擊。

紗矢華不禁冒火，打算將手伸向懷裏的咒符，但這時她總算才發現少年的臉亂眼熟。

「你是……曉古城的朋友……」

「我叫矢瀨基樹。妳差不多該記個名字了吧，煌坂。」

「既然沒事要辦了，看你要回弦神島還是下地獄，都快點去啦！」

正確來講古城不只是看見，還摸過了，但他當然不可能說得出口。

貨櫃的門在貨物搬入機艙前一刻被打開，裏面的東西短瞬間見了光。

──「

巫女

」。

古城拚命主張。葛蓮妲起初現身時恰好就是龍族的模樣，因此他並不算完全在扯謊。

哄凪沙入睡的古城在清閒下來後，指着待命中的運輸直升機問了淺蔥一聲。由於要檢驗事發現場，直升機似乎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出發。

「我、我劈了你！」

淺蔥似乎是聽古城提醒纔想起來，整張臉頓時染上羞恥之色。

是個沉睡不醒的美麗少女。

矢瀨一邊留意旁邊路人的眼光，一邊慌慌張張地將手機交過來。

「哎，感覺是那樣。我想她從我體內讀取了血之記憶，纔會重現出妳的模樣。」

「咦！」

這麼說的淺蔥一臉納悶地環顧四周。

矢瀨看似有些意外地問。紗矢華默默點頭。

「什麼嘛，原來妳們認識啊？」

獅子王機關準備的直升機是在接近日落纔來接古城等人。

被矢瀨用裝熟的口氣一說，紗矢華真的很想動手宰人。

「有、有啦。爲了從異境境界還什麼來着的地方回來，迫不得已嘛。再說葛蓮妲那時候化身成妳的樣子……」

雪菜疑惑地微微偏頭，然後在古城旁邊坐了下來。

「啊……那、那個……怎麼說呢……」

「大概和妳一樣啦。」

「化身成我……意思是她變身了？」

那被裝在有如冰棺的藍色玻璃容器。

「啊，沒有，那樣說也對啦，因爲她龍族化了啊。就算赤裸裸的，終究還是龍族──」

那表示在這附近，有人會因爲被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發現而困擾。

「血之記憶……原來如此……」

「我要在都內逛街買東西，過兩三天再回去。畢竟我是透過正規離島手續來的，如果不搭正常的航班回弦神島，之後會很麻煩。」

古城會在本土的理由，也被解釋成對妹妹擔心到坐立不安就過來迎接了。雖然凪沙不太能釋懷，但是跟牙城因爲對神社的巫女性騷擾就被緋沙乃用薙刀捅傷的誇張說詞相比，應該算像樣許多了。

「……『魔族特區』的居民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你看起來可不像觀光客喔。」

「唔哇────！」

「我沒有！是妳自己要穿成那樣出來走動的吧！」

紅髮少女跨在有腳戰車上，並且露出充滿成就感的燦爛表情回答淺蔥。

古城訝異地抬頭以後，就看見雪菜微笑的身影。

「和我從小認識的悍丫頭跑出弦神島了。我是想跟過去看看狀況，不過派對在我趕到以前就結束了。」

「對了，妳怎麼會在這種冷得要命的地方穿泳裝？」

「妳要不要一起搭便機？」

「貨艙內的東西號稱是從北海道運來的，不過來源在更北邊。」

重新裝載的貨物好像正在進行檢查，機體周圍聚集着疑似技術人員的人物。

哎呀──紗矢華在檢察官當中發現認識的面孔，眨了眨眼睛。

「曉古城的媽媽……？」

搞什麼啊──古城一邊擦掉噴出的鼻血，一邊撐起上半身。

有一條折得整整齊齊的手帕被遞到那樣的他面前。

保護着少女的容器上只簡短地寫着一個單字表示其身分。

矢瀨苦笑着聳了聳肩。

「所以他們纔會在這裏卸下貨櫃吧。只要以人道支援的形式處理，就算對方是經濟制裁對象國還是可以轉介難症病患，再說羽田這裏的檢疫程序比『魔族特區』松。」

「哎，妳滿意就好……易卜利斯呢？咦，易卜利斯……？」

曾添增困擾的他們已經安排好會將古城和雪菜直接送回弦神島以表示歉意，由「魔族特區」偷渡至日本本土一事好像也趁機含混帶過了。從古城他們的立場來說當然不會有怨言。

「女孩……子？」

「你都看見了嗎？我的裸體？」

†

紗矢華則滿臉通紅地收下手機說：

「咦？」

「可是，葛蓮妲那時候不是赤裸裸的嗎……？」

盒子裏裝的是靠攻魔師權限才獲准帶上飛機的銀色長劍，獅子王機關製作的試作型制壓兵器「煌華麟」。

矢瀨將手湊在自己耳朵旁嘀咕。

「你看了嗎？」

「那麼葛蓮妲化身成我，表示……學長，難不成你都看見了？」

「……難症病患？」

「欸，你聽我說嘛，古城哥。奶奶明明一直被白奈說要住院檢查，卻根本都不聽。還叫我們別把她當老人家──！牙城爸爸也是，一聽到會被送到深森媽媽那邊的醫院，就開始大吵大鬧叫大家住手，說他會被害死。我猜絕對是因爲他之前喝醉回家那筆帳的關係。」

然而，雪菜毫無溫度的眼睛映着古城動搖的臉問：

亂有殺氣的人工性質微笑。

睽違十天見到面的妹妹似乎想發泄這段時間的憤懣，自顧自地一直對古城他們滔滔不絕。到凪沙講累爲止，古城等人只能愣愣地聽她講了約兩個小時。

「更北邊……欸，難道你是指莫斯科皇國？那裏應該是未加盟聖域條約的國家……」

紗矢華順着矢瀨的視線看向停在機場

裝卸停機坪

的航空機。貨機機型的小型噴射客機。

「說到下流──學長，你吸了葛蓮妲的血對不對？」

雪菜粗魯地擦了古城沾着血的嘴角。

唯一稱得上問題的環節在於，凪沙不知爲何也一道坐在這班接送的直升機。

古城立刻警覺隨便敷衍會有反效果，拚命裝冷靜說：

「那幾乎和走私沒兩樣了嘛……像MAR這麼大的企業到底爲什麼要鋌而走險……」

「在下要等蒂諦葉重工的回收機是也。這次收集數據十分有意義。」

彷彿看穿一切的矢瀨用讓人不爽的表情隨意點頭。

「欸……我、我的手機！爲什麼你會……」

「是是是。」

「『戰車手』，妳有什麼規劃？這輛戰車受損得好嚴重耶……」

紗矢華的臉色變得嚴肅。莫斯科皇國位於歐亞大陸北部，是擁有廣大領土和豐富地下資源的大國，但與日本幾乎毫無交流。因爲未加盟「聖域條約」的他們是國際性經濟制裁的對象國。

雪菜一邊用指頭摸着嘴脣，一邊低聲嘀咕。

理應和她們在一起的異國少年不知不覺地消失了。結果，古城還是沒有跟他好好打個照面。不過也無妨吧──古城一面想，一面又問：

雖然那比跟安座真戰鬥更累，不過光是能實際感受到凪沙平安，大概也是好事。順帶一提，凪沙似乎沒有在神社澡堂昏倒之後的記憶，對於魔獸出現也一無所知。

紗矢華困惑地蹙眉。

顯示在鎖定畫面上的是姬柊雪菜上學時的照片。在雪菜旁邊，還拍到了曉古城稍微被截掉的身影。

她穿着會讓身材曲線鮮明浮現的競賽泳裝風駕駛裝，胸口還設計周到地貼了名條。

一臉愛睏地穿着皺巴巴白衣的女性，曉深森。紗矢華曾在多國籍魔導企業MAR公司的會客室遇到她。深森的職位和散漫不可靠的娃娃臉呈對比，她其實是MAR醫療部門的研究主任。

「你說的那些人……是指他們？」

「我、我先說清楚，這張待機桌布的主角是雪菜，我對背景拍到的路人根本沒興趣！我寧可把那當成污點！」

「那架飛機是MAR包下的貨機。」

不知道東西何時被拿走的紗矢華心慌意亂地把手伸向背後的樂器盒。

矢瀨邊說邊亮了獅子王機關發給紗矢華的手機。那是前陣子因爲禁足被沒收，直到最近纔剛拿回來的。

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便眯着大大的眼睛問：

一瞬間，古城不明白雪菜在說什麼，目光變得猶疑閃爍。

矢瀨格外具體的發言內容，讓感覺當中有鬼的紗矢華凝神細看。

「什麼啊？所以你是在當跟蹤狂？好噁……！」

「我不想被妳這種用偷拍照片當待機桌布的女生嫌耶……」

雪菜則當着這樣的他眼前，一舉把臉貼近。

真的拜託──矢瀨眯着眼說。他會過來搭話，理由似乎是不想讓紗矢華隨便招人注意。

即使如此，她還是板着臉用盡可能冷靜的聲音開口：

淺蔥立刻用手機開始搜尋名牌店鋪。好不容易來本土一趟，她似乎打算到處買衣服、包包、化妝品。

紗矢華淚眼汪汪地瞪着他說：

淺蔥發出奇妙尖叫聲以後，就用左手朝古城臉上揮了一記短上勾拳。出乎意料的奇襲讓古城翻了跟斗倒在地上。淺蔥則趁着空檔躲進有腳戰車裏頭。

在古城回答不出的這段空檔，雪菜開始散發冷冷的殺氣了。

「我也巴不得回去啊，可是我看到了有點介意的畫面──要是妳在這裏大吵大鬧，讓那些人起戒心就麻煩了。拜託妳安靜點。」

「慢着慢着！還妳！東西還妳！」

嗯──古城含糊地點頭答話。

「這、這有許多因素……欸，你要用下流眼神看到什麼時候！」

「呃，可是她的內在是葛蓮妲……」

「你看了嗎？」

「…………」

「學長？」

古城被雪菜用寒鋒般的視線瞪着，全身僵硬得冷汗直流。

饒了我吧──他無心的嘀咕溶在冬天寒空中，漸漸地消逝而去。

†

「──唯裏！」

從運輸直升機下來的斐川志緒看到好友身影，發出了開朗的聲音。

這是在遠離人煙的丹澤山中。聖殲派的安座真三佐和第四真祖發生衝突，導致原本景色優美的山脊被刻下了火山噴發般的巨大爆炸痕跡。

羽波唯裏就站在殘留於爆發點附近的山中小屋前。

「志緒！太好了，妳沒事──！」

「嗯，妳也一樣。」

兩人牽起彼此的手，帶着笑容喜迎重逢。雖然互相都一副飽經摺磨的模樣，還是勉強活下來了。想到之前有「破滅王朝」的王子和第四真祖等怪物圍在身邊，能活着真的像奇蹟一樣幸運。就算當下忘掉自己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像普通少女一樣欣喜也不至於遭天譴。

「唯裏～～！」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大概是看了志緒她們鬧哄哄的，也有樣學樣地往唯裏和志緒身上抱。雖然多少讓人有些驚訝，奇妙的是卻不會造成反感。或許是因爲她的表情像年幼嬰兒般純真無邪的關係。

「欸，葛蓮妲！鞋子！把鞋子穿好！」

唯裏像監護者一樣地照顧鐵灰色頭髮的少女。

被稱呼爲葛蓮妲的少女當場乖乖坐下，開始跟靴子的鞋帶搏鬥。唯裏則手法生疏地幫忙她。莫名溫馨的光景。

「這個女生是龍族？」

「嗯，大概。」

呼嗯──志緒觀察起唯裏留意的那兩個人。

唯裏頓時肩膀發抖，點了點頭。

此時志緒終於領悟自己失言了。彷彿曉古城老了二十歲的人物──她對那種中年男子的具體範例心裏有數。

志緒看着一臉生氣的雪菜，不知不覺地這麼嘀咕出來。她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想法。

和絃神島一樣的銀月正靜靜從天上俯視着她們。

但不是那樣的──志緒搖頭。像那種壞心沒規矩的性騷擾中年人，她纔不會覺得帥氣。志緒作夢也不會那樣想纔對。

「是、是啊。」

唯裏一邊微笑一邊看着志緒她們的互動。可是志緒立刻就發現唯裏不時會瞄向背後。

姬柊雪菜和少年彼此把頭湊在一起，似乎爭執着什麼。雖然明顯有緊張的氣氛，流動於兩人之間的氣息卻格外安穩。感覺像在看一對不顧旁人目光的瞎情侶打情罵俏。

「呼嗯～～哎，再過個二十年左右，他確實會變成好男人的樣子。」

「我總覺得，那個女生是不是變可愛了？呃，雖然她本來就長得很漂亮。」

「所以說……那就是第四真祖，曉古城……」

妳誤會了──志緒尖叫的聲音迴盪在傍晚的天空。

「咦？啊……不、不是的。剛纔那句話不算，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

志緒隨口問了唯裏。

「……嗯。意外地帥氣喔。果然讓人有一點嫉妒吧……」

志緒蹲到她的旁邊這麼一說，鐵灰色頭髮的少女便露出親切的笑容，唱歌似的回了一聲：「志緒～～」

「嗯……或許是呢。」

「志緒，難道妳……」

「這樣喔。請多指教，葛蓮妲。我是斐川志緒。」

不過唯裏大概也有同感，就用了正經臉孔表示同意。

分別是捧着銀槍的嬌小少女，和露出慵懶表情的少年。

由於唯裏自言自語似的這麼嘀咕，這次志緒真的被嚇到了。

於是，這會兒換成唯裏「咦」地露出驚嚇的表情了。

「欸，唯裏。那該不會是姬柊雪菜吧？」

有一對穿同樣顏色制服的男女待在唯裏視線前方。

唯裏喫驚地睜大眼睛，聲音顫抖。

志緒遠遠望着曉古城的臉龐，直接講出了她無心間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