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隙魔N The Witch Of The Void

1

銀色煙火滿布於白晝的天空。

讓人聯想到尖叫的高亢轟鳴聲撼動了古城的耳膜。金屬相互劇烈撞擊，氛圍猶如戰場的剛猛響聲。

雪菜用「雪霞狼」擊落了那月從虛空放出的無數銀鎖。

「跳，第四真祖！」

「唔、唔喔！」

憑雪菜無法隻身擋下那月的所有攻擊──霧葉立刻做出判斷，從古城背後用力推了他一把。古城跨過路肩的混凝土堤防，滾到了底下的沙灘。

追在古城後頭的霧葉縱身躍起，並從三腳架攜行盒抽出自己的長槍。握柄的部分橫移伸長，開岔如音叉的兩柄槍刃呈螺旋狀延伸。霧葉用如此現形的濃灰色

雙叉槍

來迎戰新一批針對古城而來的銀鏈。

那月透過空間移轉魔法出現在古城他們面前。

追上來的雪菜也着陸於沙灘上。在鋪滿樹脂制白沙的人工海岸，古城三人與那月陷入了對峙。

「這樣啊……妳並沒有放走曉古城，而是在等他移動到人煙稀少的地方。我有說錯嗎，『空隙魔女』？」

手持雙叉槍的霧葉眼神不悅地看向那月。

特地準備箱型車逃亡的她原本以爲甩掉了那月，結果卻被那月玩弄於掌心。對霧葉來說，這種演變應該嚴重傷到她的自尊心。

「答對了，小丫頭。要是那蠢蛋在大街上失控，收拾起來可就麻煩了。」

那月冷漠地回答，態度彷彿根本不把霧葉的存在放在心上。那更加觸怒了霧葉的神經。

唔──儘管霧葉握槍的手使了勁，也沒有魯莽得直接上前對那月發招。那月說的話顯而易見是在挑釁，霧葉當然心裏有數。

「妳說過，不能放我離開弦神島……」

相對的，古城低聲開口了。

握緊拳頭的古城全身微微散發着怒氣。被逼到這一步，他也得痛下決心纔行。假如那月真的要礙事，古城大概只能和她一戰。

「就因爲那樣嗎？那月美眉！妳爲了那種理由就要和我打嗎！妳說啊！」

「別用美眉稱呼你的老師，蠢蛋。」

「真是自作聰明的解讀方式，不過確實有其可能性。畢竟第四真祖與不知道是否確有其物的聖殲遺產不一樣，是目前存在於現實中的危險人物，總不能擱置不管。」

「姬柊！」

古城脫掉身上的連帽衣，然後無意識地微微笑了出來。

「學生們，這話可真有意思。」

「──姬柊！」

「還有，這也表示姬柊並沒有被獅子王機關背叛……對吧？」

「我只能向你保證一點。獅子王機關無意讓曉凪沙遭受危險。情況正好相反。那些人爲了達成本身目的，也會拚死命保護你的妹妹纔對。」

「唔……！」

古城從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身上繼承了第四真祖的力量，而且奧蘿菈已經不在。爲了救凪沙脫離「原初」的邪惡靈魂，奧蘿菈纔會犧牲自己而喪命。

那月看似悲傷地露出微笑。

「萬一沉在神繩湖底下的東西正如獅子王機關所期待，你和那玩意接觸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站在古城兩旁的雪菜和霧葉都啞口無言地倒抽一口氣。連毫不鬆懈地備戰的她們都來不及反應那月的攻擊。

古城直覺認爲，自己的腦部被空間操控魔法直接搖晃了。正因爲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吸血鬼的痊癒能力也起不了作用。

「你真的認爲那樣可行？」

然而，那月的質疑讓雪菜明顯地動搖了。雪菜臉上浮現出掩飾不盡的恐懼神色。

頭痛欲裂的古城發出呻吟，雪菜連忙上前將他扶穩。

「……什麼意思？」

「無關是嗎……你真的那麼想？」

雪菜凝視那月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她原有的堅毅。

「多虧如此我才能繼續尊敬妳，那月美眉。就算接下來得打倒妳，我也要去本土──不對，我不去不行！」

「什麼！」

「那種要求……我哪有可能接受……！」

正面承受古城怒氣的那月淡然以告。

「因爲無論學長去那裏，都需要有從頭到尾陪着一起行動的監視者來阻止學長失控，就算結果會對獅子王機關本身構成障礙也一樣。所以我什麼都沒有得知。這是爲了不讓學長把我視爲敵人──」

微微嘆氣的那月對古城投以冷峻眼神。

正因爲古城信任那月，才能毫無罪惡感地跟她交手。說起來雖然矛盾，不過那就是古城的本心。

從古城全身噴湧出來的，是宛如熔岩的濃密魔力洪流。

「當然了。畢竟妳的妹妹同樣是我的學生。」

「將曉凪沙帶回來啊……」

「看來話只能談到這裏了。」

「假如爲了得到聖殲的遺產，會需要第四真祖的力量，該履行職責的不是奧蘿菈，而是我。無論搬出什麼理由，我都會打扁想擅自利用凪沙或奧蘿菈的傢伙！接下來，是屬於我的戰爭！」

古城回望她那不帶感情的臉，緩緩地嘆了氣。沒有任何依據能保證那月說的是真相。可是，寡言的她卻不可思議地讓人信得過。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獅子王機關會讓我留在學長身邊。」

古城難以置信地看着雪菜連身體都無法保護就倒下。

「奧蘿菈還留在凪沙體內嗎！那些傢伙是爲了調查聖殲的遺產纔打算利用奧蘿菈嗎！」

被鎖鏈捆住右臂的古城狠狠地瞪向那月。他使出吸血鬼的全副膂力，勉強掙脫了想將他拖進波盪空間的鎖鏈。

那月悄悄地舉起左手。她頭上的空間如漣漪般波盪，銀鏈從中射出。

瞬時間，古城的額頭上捱了沉沉的一擊。宛如被鐵錘痛毆的劇痛，讓他暈得一條腿跪了下來。

「看來妳心裏有數呢，轉學生。」

妳在說什麼──困惑的古城腦裏毫無預警地湧出了排山倒海似的片段影像。讓熾熱陽光烤熱的荒涼巖地；冰棺；浮在棺中的虹發少女；還有血味──

「啊……！」

那月對古城怒氣畢露的模樣微微搖頭。接着，她同情似的垂下目光說：

「會回不來的人是你，曉古城。」

可是，只要結果能替奧蘿菈的靈魂帶來安寧，古城就無法怪罪凪沙。他反而會以自己的妹妹爲豪。

凪沙恐怕並不是有意識地在運用她的能力。

無力抵抗的古城拚命保住逐漸遠去的意識。

那月隨手用闔起的扇子前端指向古城。

「妳就是知道凪沙不會遭遇危險，才幫忙獅子王機關的吧。」

「剩下的到監獄結界再告訴你吧。假如你真的想要知道那些的話。」

「唔……喔……！」

可是，假如

她

的靈魂存留到現在的話呢──？

霧葉的眼裏浮現困惑。她並不知道古城的記憶曾被「吞噬」，更不知道那段

喪失的記憶

正在折磨古城。

對於效忠獅子王機關又重視凪沙這個朋友的雪菜來說，那月的話成了救贖。獅子王機關並不打算犧牲凪沙。只要明白這一點，雪菜就能信任獅子王機關。令她苦惱的因素減半了。

那月的左臂「唰」地一揮。

「唔啊！」

假如有人想擅自利用凪沙和奧蘿菈的靈魂，古城絕不會放過他們。就算那是獅子王機關策劃的也一樣。

「明白了那一點又如何？妳要與我爲敵嗎，獅子王機關的劍巫？」

當那月將視線轉來的瞬間，古城的眼前一陣搖晃。雖然沒有受到痛楚或衝擊，他卻像爛醉似的失去了平衡感。

她周圍的空間像火焰一樣不規則地搖曳着。不遜於古城認真時的龐大魔力正環繞着那月的身體。

「爲什麼妳能那樣斷言？」

沒看漏雪菜驚慌模樣的那月靜靜地問了一聲。雪菜緊握銀槍，默默地點頭。

雪菜帶着從苦惱中解脫的美麗笑容在古城身邊落腳。

「哎，錯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曉凪沙當然會平安回來，只要你別多事的話。」

儘管身子搖搖晃晃，古城還是起身朝那月大吼。

那月毫不遲疑地回答。古城聽了她那不出所料的答覆，看似滿足地點頭說：

那月新放出的銀鏈從四面八方射向古城。古城釋放出爆炸性魔力，將銀鏈接連擊落。但是那月的攻擊仍不停歇。火花四射，讓人避無可避地從古城死角來襲的攻擊，被掃過的銀槍劈落了。

縱使那並非獅子王機關的全體意志，雪菜還是被留下來監視古城了。雪菜並沒有被切割。剛好相反。所有情報都遭到隔絕的她，被獅子王機關當成了可以獨力管控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王牌。

下一刻──無聲無息地彈飛到後頭的，是雪菜本該舉槍應戰的身軀。捲起劇烈沙塵的她飛了四五公尺遠才摔在沙灘上。

「……唔！」

「我並不是想找你們打一場玩玩。因爲我和那個使蛇的傢伙不同，沒有欣然淌這種渾水的好興致。只要你肯乖乖進監獄結界，就不用受皮肉之痛喔。」

「學長！」

依然優雅地斜撐陽傘的那月說得冷酷。

在萬花筒般四分五裂的視野中，那月正鄙夷地低頭看着古城。

「別……開玩笑了……可惡……！」

雪菜睜大眼睛看向古城。霧葉則掃興似的哼聲。

「拜託妳讓開，那月美眉！就算是妳，假如我與姬柊認真出手的話──」

那月笑得像是在嘲弄古城的反駁，並且若有深意地這麼說。

凪沙既非吸血鬼，又失去了原有的靈能力。第四真祖還有聖殲當然都與她無關，兩者之間應該毫無關係的。

古城還沒有從混亂中恢復就氣得大吼。

「因爲聖殲的遺產就是那種玩意。你應該也已經體驗過了纔對。」

「哼……」

古城並不是從以前就隱約察覺到那一點。然而，能讓他心服的理由夠多了。原本身爲強大靈媒的凪沙爲何會喪失靈能力，還有她的身體原因不明地逐漸衰弱，假如那些都是爲了留住奧蘿菈靈魂所付的代價，古城懷有的幾個疑問就有了解答。

古城從雪菜畏懼的反應看出了她想隱瞞的真相。

「假設第四真祖的存在和所謂的聖殲有關，獅子王機關爲什麼要把凪沙拖下水！那傢伙與此無關吧！」

「不，學長，是『我們的』戰爭纔對──！」

那月的脣浮現一絲苦笑。

灌注魔力出拳的古城被那月揮扇擋下。

俯望着古城痛苦的那月冷酷地嘀咕。

「你們以爲兩人合力就能贏我？別太小看年長者喔。」

那月毫不遲疑地相告，讓古城產生些許動搖。因爲他從那月的話裏感覺到了無法單純用威脅來解讀的認真。

古城咬亞切齒地抬起臉回答：

「我不是在跟妳扯那些！」

如果有具備強大靈媒能力的某個人挽留了她的靈魂，那樣的假設未必不能成真。是的，那並非不可能的事。只要挽留者具備以往曉凪沙那樣的特異靈媒能力──

那月嬌小的身軀無視於重力輕輕浮起。

「假如你一個人會寂寞，要讓那邊的轉學生相伴倒也行……還是你覺得藍羽比較好？」

接着她轉動陽傘，無數鎖鏈旋即飛向動彈不得的古城。

他從來沒看過雪菜輸得如此一面倒的光景。洞穿未來的靈視能力，以及「雪霞狼」的魔力無效化能力，都無法防範那月的攻擊。隨後──

「這樣嗎……聽妳那樣說我就放心了。」

古城不明白她話中的含意。

無論如何，古城現在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反抗她。光要在席捲而來的記憶洪流中保持清醒，古城就分不出心力了。

「我要去救凪沙。之後要補課或是進監獄結界我都奉陪。拜託妳現在放過我！還是說，妳要替我將凪沙帶回來嗎！」

「難道說……是奧蘿菈嗎？」

2

「那邊的女生，停下來！站住！」

一羣身穿全黑防護裝的男子正跑在機場的連通道上。

從背後聽見那陣腳步聲的淺蔥一路衝下樓梯。那羣男子是特區警備隊的機場警備部隊，而且是裝備了專門對付魔族的槍械的攻魔小組。

淺蔥當然沒有理由成爲那些人的目標，但現實是他們正糾纏不休地追蹤淺蔥。

「不聽從警告的情況下，我們將依據魔族特區條例動用武力！」

「咦！」

玻璃在忍不住回頭的淺蔥頭上被轟得粉碎。以單純的威嚇來說瞄準得異樣精確。

「欸……怎麼回事啊，摩怪！那些傢伙真的開槍了！」

淺蔥一邊拚命閃躲灑落的玻璃碎片，一邊臭罵和她搭檔的人工智慧。摩怪顯然在尋開心似的格格笑着說：

『那是用來抓魔族的聚合黏膠彈。簡單說就是大團的附着劑。』

「抓魔族用的？可是玻璃一轟就碎了耶！」

『哎，被一大團附着劑砸到應該也會痛啦。』

「什麼話嘛！爲什麼我要被那種東西瞄準！」

『簡單說呢，這表示有人不想讓小姐妳離開弦神島吧。』

摩怪冷靜地回答激動得大叫的淺蔥。

淺蔥是在搭上前往本土的飛機前一刻，才落得被特區警備隊追捕的下場。在那之前，她都沒有被任何人盯上。因爲掌握着弦神島上所有監視器的摩怪，不可能沒有發覺有人在跟蹤淺蔥。

「果然跟凪沙那件事有關係嗎！」

淺蔥喘着氣跑過停機場旁邊的裝卸貨口。

那裏應該是禁止出入的區域，幸好在場並沒有會責備淺蔥的機場員工的身影。特區警備隊那些人似乎在事前就趕走他們了。

『下一個轉角左轉，小姐。』

人工智慧挖苦似的說話聲變得微弱而斷斷續續。邪精的影響也遍及淺蔥的手機了。

『讓妳擔心了是也。羞愧。』

「還說什麼是也……這下子妳打算怎麼辦啊！手段跟恐怖分子沒兩樣嘛！」

「住手……那月美眉……！」

「──『戰車手』！」

摩怪冷靜地分析。

淺蔥朝着被擺平的武裝警備員們看了一圈，然後膽顫心驚地責問。

『看來趕上了是也，女帝大人。』

那月不悅地揮下左手的扇子。古城遭銀鏈捆住的身軀被一股鉅力拖進浮在半空的空間移轉閘口。這次通往的地點大概就是監獄結界了。

忽然被趕進死巷的淺蔥驚呼。

這名青年之前會突然現身，似乎是爲了確認淺蔥的能力，之後更憑戰鬥能力勝過雪菜才離去。

古城的眷獸還沒化爲實體，那月的銀色鎖鏈就已經抓住古城了。被命名爲「規戒之鎖」的天部遺產封住了古城的魔力，阻礙他召喚眷獸。

青年一邊用憐愛的目光看向淺蔥，一邊平靜地回答。

「是的。久未聞問實非我所願，還請海涵，該隱的巫女。」

「妳是怎麼破除魔法的？」

有腳戰車理都不理用手護着裙子的淺蔥，朝着停機場拔腿就跑。

「不能想點辦法嗎，摩怪！」

擋住淺蔥去路的，是高得令人絕望的鐵柵。柵欄頂端繞了好幾層刺絲網，感覺怎麼做都不可能跨過去。

「妳是……『戰車手』！」

窮途末路的困境，讓淺蔥忍不住閉上眼睛。就在隨後，麗迪安的戰車忽然重新啓動了。戰車裝甲「隆」地迴轉，擋下武裝警備員發出的槍彈，而戰車發射的機槍子彈反將鬆懈的他們無情地擊倒了。

淺蔥垂頭喪氣地承認。現在就算回到機場的航站大廈，八成也無法若無其事地搭上原本預約的旅遊客機。

「哎，或許話是那麼說沒錯啦……」

裝設於有腳戰車前腿的反步兵機槍反過來掃射那些警備員。雖說是低致命性的橡膠彈，七點六二公釐機槍的威力絕大。連着防彈裝備一起被轟飛的警備員全痛得死去活來。

黑衣青年將手湊在胸口，向淺蔥肅然行禮。

黑衣青年恭恭敬敬地低頭後退了。他想將路讓給淺蔥她們。

有腳戰車聊勝於無地降低了車體高度，淺蔥則不安地退後。爲了提升避彈性而大量採用弧面的戰車外殼上，根本沒有人類能坐的地方。

「你對那個人……做了什麼！」

古城立刻召喚眷獸。第四真祖的第四號眷獸──

甲殼之銀霧

象徵吸血鬼的霧化能力。只不過能力的有效範圍並不僅限古城的身體。它最少能將半徑數十公尺的物體剝奪結合力，並且轉化成銀色霧氣。而且不保證之後能恢復得完好如初，是一匹極爲擾民的眷獸。

麗迪安說着調動戰車的瞄準攝影機。淺蔥也跟着轉頭。

「後會有期。在下次見面以前，祝妳有段愉快的旅程。」

感到渾身發冷的淺蔥杵着說：

即使如此，要防阻那月的銀鎖只能藉助它的破壞性力量，可是──

『容在下僭越，替女帝大人準備的運輸機已經在那裏等候了。搭上去就能直接一飛沖天到本土是也。這叫走爲上策是也。』

「什麼跟什麼啊……你的口氣實在讓人有點不敢領教耶……！」

「叫我跨上去……是要跨到哪裏？」

「──喂，這邊不是死路嗎！」

『是

邪精

。特區警備隊的攻魔官搞的花樣。』

『不提那些了，女帝大人。我們到南側四〇四停機點是也。』

「我明白。走吧，『戰車手』。」

『非在下所爲是也。是那位仁兄──』

淺蔥的打工夥伴兼稀世天才駭客少女──麗迪安・蒂諦葉口氣誇張地回答。

趁這時候趕來的特區警備隊增援部隊，再次用槍口指向動彈不得的淺蔥。

「那一位正在等妳。一切皆奉吾王的旨意──」

「你……是之前出現在MAR醫院的逃犯！」

預測出警備員們會怎麼行動的摩怪發了指示。淺蔥已經連自己現在的位置都分不清楚，只能乖乖地聽從指示。不過──

從戰車外部喇叭傳出的聲音，讓淺蔥聽得目瞪口呆。咬字不清的嗓音，還有具年代感的陽剛用詞──有這些特點的人，淺蔥只認識一個。

男子的腳下則有特區警備隊的隊員仰臥倒地。是之前操控邪精的攻魔官。

「咦？」

摩怪悠哉地回答得彷彿不關己事。實際上在電子儀器失靈後，麗迪安的戰車就無法行動了。就算是武裝再強大的有腳戰車，車體移動不了就和單純的擺飾品毫無差別。

「也對啦，照這樣應該是搭不上飛機了……」

模樣令人聯想到古代仙人的黑衣男子。淺蔥之前也和他見過一面。

腦部遭到搖盪的傷害，讓身體不聽使喚。用打拳擊的情況來形容就是雙腿痠軟。古城明明看得見銀鏈飛來，卻一步也動不了。

「我不是『美眉』。」

「糟糕……！」

「啊，妳喔……！等一下……會穿幫，會穿幫啦！」

「護衛……？」

麗迪安準備的傾轉旋翼運輸機已經完成起飛的準備了。等淺蔥她們一到，應該就能立刻飛向本土。

但是麗迪安卻開朗地一笑置之。

邪精是專門用來讓機械或電子儀器失靈的特殊軍用精靈。雖然在攻魔師之間的戰鬥幾乎派不上用場，不過要對付有腳戰車這樣的最新兵器，其效果卻是絕佳。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因爲妳的心願，就等於吾王的心願。」

『正是。在下麗迪安・蒂諦葉受了摩怪大人請託才特來相助是也。』

混凝土牆基四分五裂，鐵柵被強行扯開。跨過路障殘骸出現的，是一具深紅亮眼的華麗陸戰兵器。用於市區戰的反魔族

超小型有腳戰車

。戰車讓瞄準用的攝影機迴轉過來，像生物一樣地看向淺蔥。

滑行道草坪上站着一名身穿黑色中國服飾的男子，是個戴眼鏡且長相秀氣的青年。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兩端都有槍頭的奇妙長槍。

淺蔥露出警戒的神情，並且看向青年手中的長槍。被他稱爲

零式突擊降魔雙槍

的那把黑色長槍，據說可以消滅周圍的靈力和魔力。

『女帝大人！』

「可……惡……迅即到來，

甲殼

之──！」

猛一回神，有腳戰車腳邊的地面浮現了輝亮發光的圖案。從中召喚出來的半實體使役魔都抓着戰車的關節不放。

當淺蔥連忙想調頭時，特區警備隊已經對她包圍完畢了。黝亮的槍口同時對準過來，讓淺蔥嚇得停住不動。

戰車用車體內藏的作業用改造手掌，靈活地指了位於滑行道旁邊的停機場。停在那裏的是蒂諦葉重工打造的「魚鷹」──多用途傾轉旋翼運輸機。

『不，就是走這邊沒錯。考慮到會有這樣的狀況，我事先找了個護衛。』

從虛空伸出的銀鏈將拉力增強，古城的身軀將被吞入波盪的空間──當理解狀況的古城打算奮不顧身地反抗銀鏈的瞬間。

可是麗迪安卻操縱改造手掌，二話不說地將裹足不前的淺蔥扛到戰車上面。

淺蔥板起臉孔驚呼。

黑衣青年目送着淺蔥等人的身影，看似滿足地笑了。

『唔！怎會……！』

麗迪安口中冒出了對戰車不聽控制而不耐的嘀咕。

「摩……摩怪！」

『沒問題是也。只要平安撐過當下，之後想怎麼掩蓋都行是也。這乃是因爲事情一旦見光，對方同樣會大感頭痛。』

「請不用擔心。他只是因爲魔法被破除的反作用力而喪失意識。像這種程度的施術者，沒有資格用血玷污妳的視野。」

只要和電子網路斷了通訊，淺蔥就只是個無力的高中女生。

『善不善良清不清純暫且不提，用魔法對付戰車或許是對的。』

然而前進不到十公尺，有腳戰車就「匡隆」地停住了。支撐車體的四肢關節失去張力，裝甲衝撞到地面冒出了火花。

黑衣青年就是用那把槍的力量打倒了特區警備隊的攻魔官。

『沒時間嘍，小姐。特區警備隊的增援會在五分鐘以內抵達。』

「所以是你救了我們嘍……？」

話雖如此，留在弦神島也一樣危險。就算要照麗迪安說的進行掩蓋工作，也必須等風頭過去纔行。

現在的古城無力掙脫那月的鎖鏈。而且雪菜目前仍倒在沙灘。

摩怪找來的護衛，似乎就是這個開戰車的少女。畢竟麗迪安到頭來跟淺蔥還是很要好，只要拜託一聲就會開開心心地過來纔對。結果，就造成了這片慘狀。連戰車主炮打穿的鐵柵算在內，怎麼想都超過了護衛該做的範疇。

3

訝異的淺蔥耳邊傳來了摩怪志得意滿的聲音。

讓人聯想到飛彈直擊的衝擊力，震得淺蔥當場癱在地上。

『沒辦法啦。受到邪精的影響，這一帶的電子儀器一律故障了。老實講光要維持這段通訊就已經……很喫力……了……』

被摩怪和麗迪安催促的淺蔥嘆氣做了指示。

當淺蔥對那個字眼感到困惑的時候，有低沉的爆裂聲從她背後炸開。

鏗──尖銳聲音響起，那月的銀鏈悉數遭到斬斷。

「太慢。」

麗迪安害臊似的說話聲又從喇叭傳來了。和摩怪的通訊也在不知不覺中恢復。邪精的動靜已經消失。

「這次又怎麼了！」

『正是。來吧，快點跨到在下的上頭是也。』

特區警備隊的武裝警衛立刻準備應戰，但是用來對付單兵的衝鋒槍當然對戰車的裝甲不管用。

「爲什麼攻魔官要來對付我這種善良清純的打工族高中女生啊！」

「唔哇！」

忽然從鎖鏈獲得解放的古城一頭栽到沙灘。輕靈着地在古城身旁的，則是穿着古風水手服的黑髮少女。

「兩人合力贏不過，換成三個人如何？」

霧葉將雙叉槍指向那月，槍鋒餘音颯然。

古城訝異地看着那樣的霧葉。

假如信任霧葉本人所言，她的目的是破壞獅子王機關的好事。連霧葉都冒着危險和那月交手未免於理不合。

當然，那月似乎也抱着相同的疑問。她不悅地皺眉瞪向霧葉問：

「妃崎霧葉……太史局的六刃神官打算玩什麼把戲？」

那月還沒聽對方回答就施展攻擊了。

跟震飛雪菜時一樣目不可視的爆壓朝霧葉侵襲而來。那月是藉着令空間振動，製造出爆發性的衝擊波。雖說是魔法的產物，衝擊波本身卻屬於單純的物理現象。憑「雪霞狼」的魔力無效化能力並無法防禦。當然，只靠一挺長槍絕無可能擋下衝擊波。

然而，霧葉默默持雙叉槍凌空掃過。隨後撲來的不可視衝擊波就在吞沒霧葉的前一刻，隨着巨響霧散瓦解了。

是肉眼看不見的物理性障壁保護了霧葉，使她不受衝擊波攻擊。

「真遺憾，『空隙魔女』──我本來倒想和妳構築友好的關係呢。」

霧葉撥開揚起的沙塵冷冷地說。

「擬造空間斷層嗎？那應該是獅子王機關的馬尾女孩用的招式吧？」

「考慮到不時之需，事先從那個討厭的舞威媛手裏將術式複製下來似乎對了呢。」

「這樣啊……太史局的乙型咒裝雙叉槍……滿方便的玩意。」

那月看似興趣不大地誇了一句。

霧葉的雙叉槍有

模仿

他人咒術的能力。因爲對於專門對付魔獸的六刃神官來說，因時因地來運用多種能力，會比具備單一強大的能力壓倒性有利。

霧葉運用槍的能力重現了紗矢華的「煌華麟」術式。以咒術重現空間遭到切斷後的結果──模擬出空間斷層的術式。

驚人的爆炸湧上，超音速衝擊波將海面一分爲二。第四真祖的第五號眷獸「獅子之黃金」在過去曾將人工島的一個區塊瞬間化爲焦土，其力量依然健在。

那月對拚命想操控雷獅的古城露出傲然微笑。

「──起來，『

輪環王

』。」

精確來說，黃金騎士像並不是靠力量拚過了雷獅。它是用深紅荊棘設下牢籠，封鎖住眷獸的行動。但即使如此，黃金騎士像無疑撐過了第四真祖眷獸的攻擊。

就算這樣，古城該做的事依舊不變。

宛如禁錮着黑暗的厚實鎧甲內部，傳出了巨大齒輪和驅動裝置的運作聲，聽起來恰似怪物的咆吼。

爲了甩開恐懼，古城召喚出新的眷獸。

判斷靠衝擊波無法打倒霧葉的那月反應迅速。

在這裏的那月確實是分身。正因如此她等於是無敵的。就算摧毀再多的分身，也無法傷害到那月的本尊分毫。

那月令另一道鎖鏈呼嘯射出。

同時，霧葉自己也持槍一躍。

「不過，既然是複製品，應該也原模原樣地保留了缺點吧。」

「學長！」

「煌華麟」看似無敵的障壁也有幾項致命的弱點。比如創造出的空間龜裂永遠僅限單一方向，而且效果只能維持短瞬。那月的使役魔要是同時襲擊過來，憑霧葉一人無法招架。

既不會長大也不會變老，更無法接觸其他人，只能不停地作夢──

霧葉用雙叉槍當護盾勉強避開鎖鏈的直擊，但是對鎖鏈質量造成的衝擊卻無可奈何。

霧葉則趁着摧毀的力量橫掃過境時發動奇襲。她從水手服胸口掏出的金屬製咒符，幻化成了兩頭黑豹。

古城邊調整紊亂的呼吸邊問。

「『

獅子之黃金

』──！」

黃金騎士像身上瀰漫的氣息，顯然並不屬於這個世界。那是侵蝕光明的黑暗魔力。

「第四真祖！」

被可愛走獸團團圍住的古城難掩困惑。他忍不住懷疑那月是想利用牠們可愛的外表來削減我方的戰意。

威嚴猛獸全長超過十公尺。那是一頭綻發着電光的雷獅。那月操縱的鎖鏈恰好成了古城的優勢。那月的鎖鏈會導電。就算她發動攻擊，雷獅也會順着鎖鏈對她造成傷害。

化成巨大閃電的雷獅從正面衝撞黃金騎士像。

霧葉冷靜嘀咕的內容，讓古城整張臉僵住了。

古城終於想到黃金騎士像的真面目了。

「難道這就是……那月美眉的『守護者』嗎！」

兼具優雅及驍猛且披戴着金色甲冑的人型身影。一名由機械組成的黃金騎士。

「難道說……那就是她的目的！」

古城想趕到彈飛的霧葉身邊，那月的「咒縛之鎖」卻已經來襲。儘管驚險閃過鎖鏈的古城陣腳大亂，仍因爲本能性的恐懼而無意識地舉起雙臂。

所謂「守護者」，是和惡魔立下契約時，當成代價託付給魔女的惡魔眷屬。

但是那月的臉色沒有改變。

他得在這裏打倒那月，否則就無法去救凪沙。

而且她這次射出的銀鏈徹底捆住了古城。

他也不必特地花那種工夫。

剛纔能擋下她的衝擊波幾乎純屬巧合。假如古城沒有保護下巴，這次鐵定會被轟得腦震盪而全盤皆輸。即使繼續這樣固守，也全然想像不出要如何打倒那月。即使挺而走險還是要發動攻擊纔有活路的樣子。

「……反對體罰啦……混帳！」

將那月的衝擊波擋下來的，正是那種看不見的空間斷層。

站在古城面前的那月，是她用魔力創造的傀儡人偶。

不過那道鎖鏈粗得和「規戒之鎖」完全不能比。那是直徑達十幾公分的鋼鐵錨鏈。構成鏈身的每一節鎖環都無異於兇器。炮彈般射出的「

咒縛之鎖

」成了巨棍，從旁掃向霧葉召喚的式神。

「這傢伙是什麼玩意……！」

大羣走獸從四面八方朝古城等人撲來了。古城在認清局勢前，就先召喚了眷獸。散發出龐大魔力具現成形的雙頭龍，乃是身軀爲水銀色鱗片所覆的「

次元吞噬者

」。雙頭龍張開巨顎，將那越的使役魔連同周圍空間一起吞下。

「──撼響吧！」

那月用傻眼似的口氣反問。雖然古城差點被她散發的威迫感嚇倒──

「說得簡直像不放水就能贏我呢？」

終於恢復意識的雪菜發出了淒厲尖叫。

她們出招時造成的空間龜裂可以阻絕一切物理性攻擊。

瞬時間，出現在那月背後的是巨大得足以俯瞰古城眷獸的身影。

那月一邊將鎖鏈捲回未知的空間，一邊感慨地說。

黑豹外形的式神無從抵禦地碎散了。

爲了要攻擊那月的本尊，連同樣身爲魔女的仙都木阿夜都必須引發席捲弦神島全土的大規模異變，再強行打開監獄結界。

「妃崎！」

他並不是被魔力量嚇倒了。黃金騎士像確實散發着驚人魔力，但古城的眷獸也一樣。只是力量的性質不同。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倒在沙灘的霧葉沒有餘力援救古城。

「很抱歉，我身上也肩負了不少東西啦！」

但就算那樣，那月的「守護者」也沒有倒下。結果，被耀眼光芒籠罩而痛苦得發出咆吼的是雷獅。

古城的身體被吞入扭曲的空間，像沉如水底似的消失在虛空。

「居然用蠻力……制住了第四真祖的眷獸……！」

結果，那月面對攻勢連閃都不閃。

換句話說，那不過是她夢境的一部分。

但即使如此，黃金騎士像的兇惡程度仍屬異常。遠遠超出了古城的想像。

「我明白！迅即到來，

龍蛇之水銀

──！」

「……喂，真的假的！」

兇惡的存在感令人工大地隨之撼動。

所謂「守護者」，就是魔女立下的契約在具現成形後的化身。

衝突的餘波使得整座弦神島產生震盪。釋出的電磁波讓電子儀器失靈，這座海岸的四周應該災情慘重。

「沒用的，曉……這片『

禁忌之棘

』不會被扯斷。」

身爲監獄結界管理者的她，必須永生永世沉眠於自己的夢中。

宛如變戲法似的，那月舉起陽傘，從傘中灑下許多迷你的走獸。那是一羣外表酷似玩偶熊，比例爲二頭身的可愛走獸。

「糟糕──！」

速度敏捷得從外表看不出的走獸們包圍了古城和霧葉。

沿岸的路燈及護欄被吹倒，沙灘也被鑿空一大塊。

古城則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瞪着那月。

仰望着巨大騎士的古城無意識地往後退。

觀望戰局的霧葉一臉愕然地嘀咕。

那月並非尋常的魔法師，而是魔女。

那月支付的代價是「沉眠」。

簡單說，只要摧毀那月的分身，讓她暫時失去行爲能力就行了。古城等人要做的就是趁着那個空檔趕往機場，儘快離開島上。

她選擇迎擊，而非迴避。

如字面所示，「守護者」會保護魔女，給予她們實現願望的力量。

「姑且確認一下而已。意思是我不用留手對吧？」

那月平靜地反問。她的意思是：事到如今還多提什麼？

「對了……妳在這裏的身體，是用魔力製造出來的分身吧。」

換言之，「守護者」力量強度會與契約沉重度呈正比。考慮到那月立下契約的「代價」，就能料到她的「守護者」會有多強大。

受雷獅的力量牽引，天空開始有烏雲聚集。

另一方面，當魔女譭棄契約時，它就會變成收割魔女生命的處刑者──

不可視的衝擊波隨即撲向古城的臉孔。「咒縛之鎖」的攻擊只是幌子，那月真正的攻擊是隨後從死角發動的一擊。

狂風颼颼捲起。

由於古城命令眷獸張口鯨吞的關係，周圍空間陷入混亂。縱使是那月，也無法在這種狀況下使用空間移轉。霧葉大概是認爲趁現在就能收拾那月。

「這些傢伙是什麼玩意……！」

「是魔女的

使役魔

。隨便亂碰的話，會讓你缺手缺腳喔。」

古城當然辦不到那種技倆。

黃金騎士像釋出的深紅荊棘纏住了雷獅，封鎖住它的行動。

然而，霧葉卻恨恨地瞪着那些走獸說：

這是因爲第四真祖的眷獸與那月的「守護者」──皆有可能轟沉弦神島的兩股巨大魔力相互衝突了。只造成這種程度的災情，反而該說是幸運纔對。

「第四真祖！」

她望着古城的眷獸，並且傲然地對自己的影子發下命令。

魔女雖然自由操控龐大的魔力，但她們的能力都是和惡魔簽下契約才被賦予的。而且契約附有代價，縱如那月也不例外。

4

「哼……多少學聰明點了嗎？」

「從全方位同時發動攻擊……靠擬造空間斷層防不了呢。」

「是又如何？」

「那就是『空隙魔女』的守護者……據說曾將歐洲魔族打入恐懼深淵的『輪環王』。光是召喚它現身就會扭曲現世時空的傳聞，或許是真的呢。」

霧葉一邊煩躁地甩着沾滿沙子的黑髮，一邊緩緩起身。

接着她憂鬱似的嘆了氣，並且將雙叉槍恢復成收納形態。

「要罷手了嗎，六刃神官？」

那月望着放棄應戰的霧葉，像是未盡全興地問了一聲。

第四真祖的眷獸仍然還維持着實體。不過或許是因爲失去了身爲宿主的古城，雷獅似乎無力轟破荊棘牢籠。它被身爲那月「守護者」的黃金騎士像制伏住，只能不停地嘶吼。

確認過這一點的霧葉沒勁地搖頭說：

「既然第四真祖已經被關入監獄結界，再繼續鬥也沒有用吧？」

「明智的判斷。」

那月說着眯細了眼睛。纔剛經過那樣激烈的戰鬥，她卻連呼吸都沒亂。那顯露了那月深不見底的從容。

就算霧葉繼續單打獨鬥，八成也沒有幫助。力量差距太大了。畢竟對手是連世界最強吸血鬼都能勝過的怪物。然而──

「不過，那個女生似乎並不那麼認爲就是了。」

朝背後瞥了一眼的霧葉愉快地嘀咕。

理應已經被那月擊倒的雪菜倚着銀槍站起來了。

或許是一開始受到的傷害還留着，雪菜雙腿仍在發抖。即使如此，她的眼裏並沒有失去對抗那月的鬥志。

「意思是，還有一個教不會的學生嗎……」

那月微微嘆氣。接着她轉向雪菜那邊問：

「如妳所見，轉學生。妳的監視對象已經被逮了。就算這樣還要打嗎？」

「我應該最初就說過了。這也是屬於我的戰爭。」

雪菜靜靜地舉槍備戰。

霧葉一邊用本性畢露的好戰語氣回嘴，一邊斜眼看了雪菜。

在這個世界，爲什麼會有名爲魔族的種族存在呢──這是全球的科學家及宗教學者都一直在問，而且至今仍然無解的問題。據說「魔族特區」之所以存在，最終目的就是要解開這道謎題。

「又是這裏啊……」

「不過，那個被奉爲神的始祖，到底是屬於哪一邊的始祖呢？」

古城蹲到地上，抬頭看向天花板。從窗外照進來的，是宛如血色的赤紅陽光。隱約有印象的景物。古城之前也來過這個房間一次。記憶之所以不太穩定，恐怕是因爲這裏屬於夢中的世界。

那月發現自己的攻擊無疾而終，便立刻退後。

那月教誨般的話語，讓雪菜變得神情緊繃。目不可視的衝擊波即使靠靈視也看不見。就算能預測將有衝擊波射來，也無法辨認軌道或發射的時間點。

「我並不是在討論哪一邊優秀，但人類與魔族的差異實在太大了。儘管兩者都能理解相同的語言，也能交配產下子嗣，身爲生物的性質卻天差地遠。將兩支種族想作同一個神的後代，不會顯得不自然嗎？」

「是嗎？那麼接下來我就不放水了。」

古城抱着傻眼透頂的態度深深嘆息。穿窄裙的女性看似得意地哼哼笑着說：

從心慌的雪菜背後看似失望地這麼開口的，正是那月。

既然如此──她只剩一種方式來突破這關。

她打算將雪菜也帶進監獄結界。只要被拖入那月的「夢」當中，恐怕連用「雪霞狼」的能力都無法自行逃脫。

「弒神……妳都幾歲了還胡說什麼啊……？」

一回神，古城人就站在石砌的空蕩房間裏。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那月從虛空射出的鎖鏈將空氣厲聲劃穿。

而且雪菜在跳躍途中不可能閃過射來的衝擊波。

「需要說明是嗎？因爲我不想失去你，光這樣還不夠？」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那月回答的神情格外認真。古城爲此喫了一驚。

光刃掠過那月的纖瘦胴體，深深砍進脊椎一帶。

「的確啦，感覺妳長大以後是會變成這樣。」

逃出銀鏈束縛的雪菜也訝異地抬頭看着霧葉。

「你的臉上似乎寫着還沒有放棄去本土呢，曉古城。」

古城開始有不祥的預感，那月則淡然地繼續對他說了下去。

「幻術嗎──！」

有人從白費力氣的古城背後出聲。

「沒錯。神的子孫奉造物主的命令；或者在殺害神以後，自己成了新世界的支配者──世界各地的神話常常可見這種典型。」

那月在自己夢中構築的世界，監獄結界。

那月意興闌珊地託着腮幫子回答古城的問題。

「我可是試着配合自己的實際年齡變出來的。」

那月同情似的說完以後，再次打開了閘口。

哼──那月沒好氣地說。

當然，那月應該也明白那一點。她冷冷地回望身子搖搖晃晃的雪菜，然後緩緩舉起左手。握在手裏的扇子轉了一圈。

折起扇子的那月眼神不悅地望向霧葉。

霧葉的宣言讓人聽不出有幾分真心，那月則給予漠然的答覆。

古城用了有些同情的目光看那月。雖然世界最強吸血鬼的頭銜也很扯，但他覺得那月說的話實在太過離譜。

雪菜將靈力全數灌入銀槍。刻印於「雪霞狼」的術式隨之啓動，綻發純白光芒。那是能讓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動波閃光。

「透過神格振動波的結界，直接將催發衝擊波的空間操控魔法攔下嗎？」

「失去我……呃，意思是會死掉嗎？我姑且算吸血鬼耶……」

「被衆神下了不死詛咒的吸血鬼真祖嗎？」

身高大約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年紀差不多是二十六歲。

雪菜的槍可讓魔力失效，更能斬除萬般結界，對身爲魔女的那月來說形同天敵。只比單純的戰鬥能力是那月壓倒性佔上風，但只要「雪霞狼」的槍鋒能觸及那月分毫，戰局就會立刻逆轉。

「放棄吧。你的眷獸在這個空間不能用。因爲這裏是我的夢。」

翹腳坐在上面的，是個穿白色襯衫搭配窄裙的成熟女性。

雪菜橫掃的光刃終於命中那月的身軀。

「隨妳高興。反正結果是一樣的。」

「我說過了吧？妳太依賴靈視了。」

「妳的那副模樣也是因爲在夢中的關係？」

那月稀奇地對雪菜表示讚賞。

厚實的石牆看似牢固，但是還不至於無法用第四真祖的眷獸摧毀。

5

牆壁以大小參差的自然石堆起、格柵構成的鐵窗、古色蒼然的石牢，令人聯想到中世紀的城邸。

「結束了。」

雪菜則朝着那月拔腿疾奔。白沙捲揚，雙方一舉拉近到長槍的間距內。那月蹬地縱向半空，雪菜也跟着躍起。

「即使稱爲『神』，倒不是指創造出這個世界體系的造物主。我說的『神』，相當於所有人類的始祖。」

藉着雪菜增幅過的靈力，神格振動波的光輝更加燦爛。那陣光芒集束於「雪霞狼」的槍尖，形成了一道巨刃。

「我改變主意了。對不起嘍。」

那月輕鬆躲開了攻擊，但霧葉的目標並不是她。擬造空間斷層斬斷的，是困制着雪菜四肢的銀鏈。

「『雪霞狼』！」

古城隨口講出感想。

不知不覺中，房間中央多了張豪華的扶手椅。

自言自語的那月彷彿是在問自己。

「不，還沒完喔。」

透過造物主誕生於大地的「原初」之人。人類的始祖。相傳他們和吸血鬼真祖一樣，也被神賦予了不老不死之身，這在世界各地的神話都有記載。

「當然了。畢竟妳阻止我去的理由，我根本還沒有聽過。」

但雪菜只靠着些微動作，就將那些鎖鏈全數擊落。彷彿對無數鎖鏈飛來的軌道全部瞭如指掌的反應速度。

可是根本沒有手感傳來，讓雪菜愕然吞下一口氣。那月理應被斬斷的身軀，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如此──古城接納了那月所說的話。

「不過，妳太依賴靈視了。所以纔會上這種單純的當。」

雪菜拚命抵抗，銀鏈卻無情地將她的身體拖向閘口。

雖然她有着一副瓷偶般的標緻容貌，彷彿藐視一切的高傲眼神卻徹底破壞了給人的印象。烏黑長髮令人印象深刻的她，手上握着一把華美的蕾絲扇子。

「人類的始祖……是指第一個人類嗎？感覺在神話中滿常出現的就是了……」

「妳的意思是，人類和魔族各有自己的始祖……？」

「妳這是什麼意思，妃崎霧葉？」

雪菜默默點頭，並且在霧葉身旁持搶擺出架勢。

輝亮的閃光巨刃長達雪菜身高的數倍。

就算外表多少有改變，女性的口氣和性格都保留着那月的本色，因此幾乎沒有不協調感。如果硬要挑剔，胸部未免灌水得太多了一點，不過說破大概會捱罵，古城也就沒提。畢竟這裏是那月的夢中世界。

那月看着理應相互敵對的表裏劍巫聯手，看似興趣缺缺地嘆了氣。

「這還用問。我所質疑的是，祂到底是屬於人類這一邊，還是魔族那一邊。」

那月不留情面地說。隨後──

古城盤腿坐在地板，像個嘔氣的孩子一樣點頭說：

「那麼，假如在本土會遇見連神都能弒殺的存在，你要怎麼辦？就算那樣你還能悠悠哉哉地說自己是不死身嗎？」

成熟版那月將穿着黑絲襪和跟鞋的腿換一邊翹，並且問了一句。

銀鎖從虛空射出。將所有靈力用於攻擊的雪菜沒有餘力防禦那道鎖鏈。她的四肢被鎖鏈捆住，束手無策地被封鎖住行動。

「從出自同一個造物主之手的觀點來看，或許可以稱爲兄弟就是了。」

持槍的雪菜着地後又朝那月展開追擊，並且肅然地念出禱詞。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所用的靈視能力……能預測未來是嗎？原來如此，訓練有素呢。」

透過操控空間發射的衝擊波。

「那可難說喔。區區魔女也敢這麼狂妄，小心我殺了妳──」

那月卻對古城沒禮貌的發言不以爲意。

於是那月露出微笑，並且將眼前的大氣扭曲。

「雖然我還在實習，但身爲人稱黑劍巫的六刃神官，氣魄要是輸給獅子王機關的正宗劍巫可就不光彩了。讓我助陣一下吧。」

「哪一邊是指？」

古城試着召喚眷獸，結果一如所料。眷獸沒有現身的跡象。何止如此，古城連自己的魔力都感受不到了。

穿着古風水手服的少女從站得毫無防備的那月背後揮下濃灰色槍鋒。

「妳就是因爲依賴那種

長槍

，纔會遺漏要緊的部分。不成氣候。」

「唔……！」

霧葉卻毫不慚愧地露出微笑。槍花一轉，雙叉槍的槍鋒指向了那月。明顯帶有宣戰含意的動作。

「假設人類和魔族的始祖是兄弟好了，那又有什麼問題？」

古城坦白講出疑問。

既然是由同一個造物主創造，表示兩名始祖的地位對等。

這也代表身爲其子孫的人類與魔族沒有優劣之分。對任何一邊的種族理應都不是壞事。

那月卻嘲笑地說：正好相反。

「互異者同時並存就會產生鬥爭。縱使是神也一樣。」

「所以說，始祖之間發生過戰爭？」

「那已經是古老得匪夷所思的事了。我想並沒有留下像樣的紀錄。」

「這樣啊……」

那月所說的話讓古城嘟噥起來。

地位對等者不一定都能彼此理解。倒不如說正是因爲對等，敵對時造成的隔閡纔會更深。說起來算是老生常談，在始祖之間似乎也是一樣的。

「結果，那些傢伙後來怎麼樣了？戰爭已經結束了吧？」

「誰曉得。關於聖殲的實情，我也不清楚。不知道他們是同歸於盡，或者遭到封印了。也有可能是被殺害了，透過弒神的兵器。」

「……兵器？」

聳動的字眼讓古城的眼神變得險惡。

那月望着他，殘酷地揚起嘴脣。

「在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記憶裏，第四真祖是被稱爲弒神兵器吧？相互鬥爭的是神。就算製造出用於弒神的兵器，也沒有什麼好奇怪不是嗎？而且留存至今的弒神兵器『不一定只有第四真祖』。」

「…………」

古城哼哼唧唧地沉默下來。

他想起了之前在蔚藍樂土遇到的利維坦。

雪菜動量減少，那月那羣酷似玩偶熊的使役魔便朝她一湧而上。雪菜還來不及迎擊，使役魔已先自爆。被爆壓震飛的雪菜陣腳大亂，從虛空射出的銀鏈隨即將矛頭直指而來。

「……是那樣嗎？」

那月高傲地抬頭望着用責備眼光看過來的古城。

「不，這樣夠了。」

「哼，

體能強化咒

嗎？身手快雖快──」

「再說，萬一要和『遺產』交戰，不就需要我的力量了嗎！」

那月卻冷冷搖頭。

「所以沉在神繩湖底的聖殲遺產，也是一種弒神兵器？」

那月的回答十分單純。因此格外具有說服力。

「因爲『遺產』可能會和我的魔力產生呼應而加快醒覺的腳步？」

「封印？妳還提到，那玩意快要醒覺了……等等……怎麼回事啊！我頭一次聽說耶！」

還有──

「……！」

「沉在神繩湖底下的玩意事關重大，這我明白了。」

發問的古城似乎壓抑着情緒，讓那月挖苦地笑了。

可是他心裏也有種釋懷的感覺，獅子王機關是政府的特務機關。據說他們活動的目的，就是防阻大規模的魔導災害以及恐怖攻擊。

「那些人的目的是封印。這次非得將快要從神繩湖底下醒覺的『遺產』徹底凍結。」

以結果來說，古城和奧蘿菈本人採取的行動導致「原初」的靈魂消滅，才使她卸下了擔任封印容器的職責。

「妳的作戰方式太老實了，轉學生。意圖一看就穿。」

即使如此，古城仍毫不畏懼地抬頭獰笑。

古城間隔了長長的嘆息纔開口。

「……！」

「不會怎麼樣。那個女孩已經不在了。你妹妹耗費生命力挽留下來的，只是殘留意念。那是已經消逝的靈魂所留下的一縷餘魄。」

「呼……」

那麼，要是其中一邊的陣營得到了可以讓武力平衡大幅傾斜的強大兵器又會如何──其結果顯然用不着想像。

「哦……那麼，要不要從現在試着逃出監獄結界？」

「說我無能爲力，會不會斷定得太早了一點？」

「別開玩笑……！聽完那些，我怎麼可能退讓！」

第一真祖「

遺忘戰王

」的功績，還有人類對長久以來的爭鬥感到疲憊都是促成停戰的因素。不過聖域條約之所以能締結，最實際的理由是人類擁有的科技和魔法日新月異，已足以對抗魔族的戰力。換言之，到頭來人類和魔族都害怕會鬥到兩敗具傷。

「可是，讓奧蘿菈隨便靠近『遺產』也一樣不妙吧？」

古城聽完那月挑釁的臺詞，緩緩地點了頭。

「……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跟我說那件事！」

面對雪菜的攻勢，體態如嬌小少女的魔女應付自如，更趁着一瞬間的空隙揮下左手。雪菜無法完全避開釋出的衝擊波，連續攻擊戛然而止。

雪菜客氣地提出異議。她的態度並不像單純在逞強，使霧葉用納悶的眼光看了過來。

「緋紗乃……原來我奶奶纔是幕後黑手嗎！」

那月的答案出乎意料，讓古城完全來不及做心理準備。

「所以爲什麼啦！」

難道那頭怪物也和第四真祖一樣，是他人創造出的弒神兵器？

「這個嘛……假如進行得順利，說不定就能馴服『遺產』。好比你對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做的那樣。」

「答對了。」

「少自以爲是，小鬼。面對我就無能爲力的三腳貓，有什麼能耐對付弒神兵器？」

「……獅子王機關並不是想將聖殲的遺產挖掘出來。」

那月聳了聳肩回答。

「混帳……！就算那樣能讓凪沙得救，奧蘿菈的靈魂又會變成什麼樣？」

「也沒什麼好驚訝吧。基本上，曉牙城不就是爲了替你妹妹設法才前往丹澤的？」

霧葉的眉頭微微發顫了，

聖經中也有記載的海怪。「嫉妒」之蛇。據說爲衆神所造的最強生物。全長達數公里的規格外魔獸，被稱作神話時代的活體兵器。

「放心吧。這裏是我夢中的世界。在你離開以前，我會讓你忘記剛纔那些話。好比醒來以後什麼都回想不出的一場夢。」

「不過對於連底細都沒摸清楚的殺神兵器，獅子王機關也生不出術式來封印。所以他們纔會看上曉凪沙。」

「…………」

她與獅子王機關早就預估了最糟的狀況，纔會採取行動。

既然神繩湖發生了那樣的狀況，就某個層面來說，他們會出面是必然的。牙城不長眼地想將凪沙帶到那裏，反而才讓人覺得有問題。

目前古城在結界中被剝奪力量，自然沒有手段能對抗那月。

雪菜卻站起來露出堅強的微笑。霧葉意外地看着她那種反應說：

「……或許確實是那樣沒錯。要是她用空間移轉到基石之門，我們就沒轍了。」

重新握拳的古城問。

雙叉槍將那月的銀鏈劈落，同時間出現的空間龜裂也攔下了使役魔爆炸的餘波。

「是的。但現實是南宮老師依然留在這裏。我想她目前有無法使用空間移轉的理由。」

「不好意思，剛纔那是我最後一次使出模擬空間斷層。乙型咒裝雙叉槍的咒力消耗量比正版更大。」

別靠過來，煩死了──那月揮了左手將古城趕走，然後又說：

「最壞的情況是？」

雪菜隨着裂帛的氣勢跳起。敏捷度遠遠超出人類極限。她帶着無數殘像逼近那月，刺出的槍化成了閃光。

「可是，那跟凪沙、奧蘿菈她們又有什麼關係？」

那月又進一步說下去。古城只是默默地板着臉。

古城一氣之下想揪住那月的胸口。可是他的手在碰到那月之前，就被她的屏障彈開了。痛得發麻的古城一邊呻吟，一邊又把臉湊向那月逼問：

古城無意識嘀咕出來的一句話，讓那月略顯愉快地將眼睛眯細。

「『霧豹雙月』！」

「不過，這樣下去會一面倒喔。畢竟『空隙魔女』似乎還從容地擺着教官的架子。」

「失敗的話，到時會變成怎樣？」

「那還不得而知。而且也不知道是屬於哪一邊的。」

唔──古城咬住嘴脣。

「屬於哪一邊……？」

能將空間移轉運用得像呼吸一樣自然的那月，沒必要爲了閃避雪菜的攻擊而依靠幻術。她應該只要用空間移轉逃到雪菜無法以長槍觸及的地方就行了。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懂得封印弒神兵器的術式。」

那月嫣然一笑。古城這次被震得飛了出去，並且悽慘地撞在牆上。

霧葉放下失去光輝的雙叉槍，並且淡然地告訴雪菜。能斬斷「規戒之鎖」、攔阻不可視衝擊波的模擬空間斷層，是一項對抗那月的頂尖利器。一旦失去那項武器，雪菜等人勢必會喫虧。

6

然而，奧蘿菈並沒有失去本身做爲封印容器的功能。

「這場賭局確實贏面不大，然而一旦成功就不必付出犧牲。況且附在曉凪沙身上的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是沒有肉體的殘留意念。對『遺產』造成的影響恐怕可以收斂到最小。」

古城瞠目結舌。可是，只要冷靜思考立刻就會明白。

「現在你多少明白，我不想讓你去神繩湖的理由了吧？」

「如果我們能靠自己逃出這裏，妳就要放我們去本土。」

儘管牙城那麼慎重地提防被人跟蹤，獅子王機關卻能掌握凪沙的行動，都是因爲有緋紗乃這個內應泄漏情報。

「什……」

奧蘿菈──身爲人工吸血鬼的第十二號「焰光夜伯」，精確來說並不是真正的第四真祖。她是爲了封印第四真祖做爲弒神兵器的受詛靈魂──「原初的奧蘿菈」才被創造出來的容器。

「黑雷──！」

結果拯救雪菜脫離困境的，是穿着古風水手服的六刃神官。

「『我們』是嗎……有意思。試試看吧。」

「或許是那樣沒錯。」

雪菜會察覺那一點，是起於那月用了幻術。

古城訝異地湊到那月身邊追問。

「被稱作聖殲遺產的玩意分爲兩種。簡言之就是用於弒殺魔族始祖的兵器，以及用於弒殺人類始族的兵器。」

「無論屬於哪邊都同樣危險，但如果是人類獲得了用於消滅人類始祖的兵器，倒還好一些。遠比其他狀況來得像樣。」

「獅子王機關對曉緋紗乃提出的交換條件，是讓曉凪沙從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身邊獲得解脫。爲了救你妹妹，獅子王機關恐怕有什麼策略纔對。」

「霧葉……！」

那月若無其事的說明，讓背脊發冷的古城僵住了。

可是那月卻用了幻術。何止如此，她甚至寧願拖長無謂的戰鬥，也不肯動用空間移轉。即使由此導出那月並非不用，而是「不能用」的結論，恐怕也不失中肯。

「如果只是要阻止學長離開弦神島，南宮老師在把他關進監獄結界時就達到目的了，根本沒有理由和我們交手。」

「說了以後，你能忍住不去本土嗎？」

「獅子王機關想將用來封印『原初』的術式，運用在神繩湖的『遺產』上？那種事情有可能成功嗎……？」

令人意外的是，那月並沒有否定古城的質疑。

從有史以來就爭鬥不停的人類與魔族變得姑且能共存，其實是最近才發生的事。透過數十年前締結的聖域條約，纔好歹讓和平實現。

「這還用問──戰爭將會重啓。」

「表示她擺着教官架子裝成要指點我們，實際上則是一直在掩飾自己的弱點嘍？」

開口的霧葉在嘴邊「呵」地現出笑容。從遊刃有餘的那月身上找出破綻，讓她掩飾不住高興的表情。

「對了，第四真祖的眷獸……！」

「是的。」

雪菜對嘀咕的霧葉點頭，然後瞪向浮在半空的嬌小魔女。

那月背後的海上，有被關在荊棘牢籠的雷獅身影。

「眷獸沒有解除具現化，表示曉學長沒有放棄從監獄結界逃脫。於是爲了困住學長的眷獸，妳就無法使用空間移轉。我有沒有說錯？」

「哼哼……我確實沒有料到曉會這麼不死心。不知道爲什麼，那個蠢蛋似乎相信妳一定會將他救出來。」

對雪菜表示肯定的那月坦率得讓人訝異。她的態度彷彿透露着：即使讓雪菜得知那一點，自己的絕對優勢也不會瓦解。

「換句話說，只要把妳抓到監獄結界，那個蠢蛋就會死心對吧，姬柊雪菜？」

「很遺憾，我想那是辦不到的。」

雪菜聽了那月無心間冒出來的話，眼裏因而含蘊着堅毅光彩。

理應消耗甚鉅的雪菜靈力高漲，讓那月露出一絲苦笑說：

「先告訴妳，我就算不用空間移轉也很強──」

那句話還沒有傳到雪菜耳裏，那月就讓「咒縛之鎖」具現成實體了。

直徑十幾公分，長數十公尺的鐵灰色錨鏈。重量估計不出有幾百噸。那月將超乎規格的錨鏈使得像長鞭一樣，打算橫掃雪菜她們。

「嘖！」

結果迎戰的是霧葉。她靠着理應使不出的模擬空間斷層，將錨鏈從根斬斷，並且直接朝那月一躍而去。

「果然還留有餘力啊，六刃神官。」

那月看似愉快地抬起下巴。霧葉則朝着無防備的那月舉槍刺出。即使用幻術也逃不掉的致命距離。然而──

那月事先將銀鏈鋪設在自己周圍的沙子底下。而且霧葉自動跳進了那個陷阱。

「受不了……看來我將那個死腦筋稍微逼過頭了。」

察覺雪菜身上變化的那月頭一次現出焦躁神色。

穿着白襯衫和窄裙的成熟版那月輕輕扶額說。

「妳說笑嗎！在那個魔女面前拖十秒，可是要賭命的喔。」

接着，她扔掉了濃灰色的雙叉槍。反正靠咒力耗盡的乙型咒裝雙叉槍對付不了那月。即使明白那一點，她的決斷仍相當乾脆。

等禱詞唱誦結束，霧葉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了。即使雪菜用靈視也無法感應到她的存在。完成度驚人的咒術迷彩。

雪菜任性過頭的拜託，讓霧葉變得橫眉豎眼。

「嘖……」

霧葉拋下諷刺味十足的臺詞，不甘願地起身。

察覺銀鏈纏到自己腳邊的霧葉驚呼。

她運用幻術操控空氣的折射率，讓自身肉體透明化。同時施展的隱形咒術，更遮斷了本身的氣息。

直達天際的雷柱令電波嚴重受阻，據說停電與機械故障讓整座人工島蒙受了高達幾百億圓的損失──

「雪……？不對……是神格振動波的結晶嗎……！」

數十條鎖鏈從全方位侵襲而來。

劍巫身爲劍士，同時也是具備出色靈力的巫女。

雪菜緩緩舉起長槍。

隨後，宛如透明鐵槌的高濃縮咒力朝那月轟了過去。

話雖如此，神靈附體並非能輕易祭出的招式。

「我明白。可是，拜託妳了。」

細緻的肌膚與潤澤嘴脣；端正得超乎常軌的臉孔，讓人聯想到妖異之流。

雪菜的目光向着那月背後屹立的黃金騎士像。

霧葉屈辱得臉皺在一起，並且朝理應在背後的雪菜轉頭。

只要操控上有些微差錯就會讓巫女的人格遭到破壞，再也無法恢復神智。還有可能讓神靈的力量失去駕馭，爲周遭帶來驚人的災厄。

霧葉並不覺得南宮那月是非得冒着那種風險打倒的對手。

而且雪菜能操控「雪霞狼」，就表示她是憑自己的意志來駕馭神靈附體後獲得的靈力。雪菜能徹底掌控降臨於自身體內的神靈。

那月低頭看着滿身沙子的霧葉，草草地拋出感想。口氣好比在誇獎勉強及格的學生，明顯毫無幹勁。

「啥！」

何況雪菜與那月對立的理由是爲了第四真祖。

雪菜卻一與不發地全數躲開了。她靠着最小的動作閃過大部分攻擊，銀槍一掃就劈落了其餘所有的鎖鏈。

雪菜和雷獅對上目光，露出一絲微笑。

察覺到白色雪片真面目的那月發出驚呼。

閃光將黃金騎士像轟退，深紅荊棘被扯得支離破碎。

那月一邊表示讚賞，一邊又召喚出大批使役魔。

雪菜緊握的銀槍正放出耀眼光芒。

「火雷──！」

「糟糕──！」

空間移轉遭到封鎖的那月絕對躲不過式神攻擊。黑豹們要將魔女的嬌小身軀撕開，鋼鐵獠牙閃閃發亮。

雪菜揮下的銀槍化成巨大光刃，劈開了大氣。

霧葉察覺到雪菜變樣的原因，全身汗毛直豎。

面對雪菜那種頑固的態度，霧葉呆若木雞地發出嘆息。

「想不到……妳的個性還真絕。我有點同情第四真祖了呢。」

雪菜沒有用霧葉賭命爭取的時間擬出策略或設下陷阱，只是恍神似的站得毫無防備。

神靈附體灌注的龐大靈力，使得「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結晶化了。紛飛的純白結晶讓那月的魔力失效，阻止了魔法發動。

那月一邊眯眼看着飄落的雪片，一邊自信地微笑。

「很可惜，妃崎霧葉。」

那早就超出人類反應速度所能應付的數量。

「神靈附體……在這種狀況下……？」

「斬斫如泡影，啼號現災禍──」

那月的「守護者」一把捏碎霧夜的那些式神以後，光靠拳風便震退霧葉。

她大概是想透過感官遠勝人類的走獸來找出霧葉，但是──

無關於霧葉這名施術者的意志，它們會自己攻向那月的死角。

不要緊──雪菜發出脣語。不要緊，是我們勝利了喔──她告訴雷獅。

雪菜解放出來的「獅子之黃金」失去控制，其魔力對監獄結界也造成了影響。

她的眼裏沒有任何感情，像平靜湖面一樣地映着那月等人的身影。

「原來如此。用咒術迷彩佯裝拖延，再發動奇襲──」

「我都快認栽了呢……戰鬥經驗差距太大了……」

天上不時冒出璀璨閃光，遠雷般的巨響正在撼動建築物。

「吾影似霧亦非霧，似刃亦非刃。」

「──奇襲爲虛，結果是用自己當餌來發動咒術陷阱啊。很像對付魔獸的專家會用的戰法，可惜沒能得逞。」

稍稍後退的那月腳下，有耀眼的咒術符文浮現。

雪菜直直地回望發飆的霧葉。

雪菜則難以啓齒似的從背後朝霧葉開口：

名符其實的神技。

擋在雪菜面前的那月訝異地眯起一隻眼睛。

那月只是爲了避免被炸開的使役魔波及而退後了一點。被炸得站不穩的霧葉沒有餘裕繼續追擊。

「──『雪霞狼』！」

飛舞在那月周圍的，是讓人聯想到花瓣的白色結晶。眼看結晶的數量不斷增加，佔滿了那月的視野。

霧葉放棄對那月發動攻擊，並斬斷纏在腳踝的銀鏈。只要判斷晚一拍，霧葉肯定就會遭受那月的追擊。

「想借由隱身封鎖我的行動嗎──有一手。」

那月利用空檔退到了霧葉的間距之外。

外界發生的狀況，古城已經透過眷獸的感官掌握到了。

圍繞在霧葉身邊的使役魔也被這一招震開了。使役魔隨着震耳巨響彈飛，氣浪吹亂了霧葉的黑髮。

爲了對抗那月的壓倒性戰鬥力，雪菜選擇的手段是召喚神靈。讓強大的神靈附於自身肉體，藉此獲得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

從騎士像伸出的深紅荊棘困住了狂怒的第四真祖眷獸。

這裏是監獄結界的石牢中。窗外有整片夕陽般深紅的天空。

純白色沙灘爆發似的隆起，金屬黑豹從中出現。是感應到那月接近而啓動的自動操作型式神。

「讓我犧牲到這種地步還慘敗的話，我可不饒妳，姬柊雪菜！」

靜靜誦出禱詞的霧葉身形逐漸消失，宛如溶入了周圍的景色。

然而，雪菜卻毫不猶豫地決定讓神靈附體。霧葉對她那樣的覺悟砸舌。

於是在霧葉將雪菜的身影納入眼簾時，她說不出話了。因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無力地垂着持槍的右手，杵在原地茫然不動。

那月還是毫髮無傷。並不是霧葉的陷阱被破解了。那月到最後都來不及應付式神。對霧夜的式神產生反應的，是出現在那月背後的黃金騎士像。

從爆炸中現身的那月卻毫髮無傷。

操控空間的魔法起不了作用。具現化的使役魔也消失無蹤。

「這尊神靈是……原來如此……這就是妳被選來監視第四真祖的原因嗎……」

「這是怎麼回事……？」

「太慢了──！」

霧葉不顧使役魔的糾纏，用手無寸鐵的左掌朝向那月。

霧葉的坦蕩讓那月露出警戒之色。霧葉看見她的反應便滿意地笑了。

於是，乙型咒裝雙叉槍所蓄存的咒力這回真的見底了。剛纔的奇襲就是打倒那月的最後機會。

光是剛纔的短瞬攻防，感覺就讓她短了幾年壽命。

「能讓我用上『輪環王』就值得誇獎了，六刃神官。」

之前喪失感情的眼睛已經恢復平時的模樣了。端正得不像人類的臉孔，也取回了和年齡相符的稚氣。

在沙灘上單腿跪下的霧葉撂出一句咕噥。

霧葉「咕」地吐出來的一口氣，晚了些許才傳到她自己耳裏。

7

重獲自由的雷獅發出咆吼，灑下青白色閃電。

如雨一般灑下的銀鏈紛紛射向破綻百出地站着的雪菜。

即使如此，霧葉臉上仍露出了笑容。

使役魔尚未化爲實體，霧葉就已經出現在那月眼前。

「──不好意思，妃崎。能不能請妳替我爭取十秒鐘就好？」

下個瞬間，被打倒在沙灘上的卻是霧葉。

「和優麻那時候一樣呢。」

對眷獸失控多少感到自責的古城無力地苦笑。

仙都木優麻曾借用古城眷獸的力量將監獄結界打破。

監獄結界內部是那月夢中的世界，即使靠第四真祖的力量也不可能逃脫。然而，監獄世界的外側就不同了。只要用龐大的魔力叩門，將睡着的那月吵醒，監獄結界就會在夢境瓦解後顯現。

如果「獅子之黃金」繼續在外界大鬧，遲早會發生相同的現象纔對。基本上，弦神島全土倒也不是不可能在那之前就變成廢墟。

要防止那種結果，只有將身爲宿主的古城放出監獄結界，才能阻止眷獸繼續失控。

換句話說，那月無論如何都得放古城離開纔行。

「也罷。你們及格了。」

那月「呵」地微笑表示。古城暗自捂了捂胸口。

逃離監獄結界的目的算是達成了，但即使客套也不能說古城是自力脫逃的。假如那月不肯認輸，局面差點就從頭來過。

「可以當成……妳願意放我們一馬了嗎？」

「畢竟結界如果又被摧毀，讓阿夜那些人逃出去就麻煩了。你們想去哪裏就去吧。」

那月望着戰戰兢兢地確認的古城，懶洋洋地交抱雙臂。

她那已經夠醒目的胸脯被強調更明顯，使得古城無意識地將目光轉開。

那月尋開心似的看着古城的反應，然後冷不防地起身。

「不過嘛，我想想……在那之前給你一個特別的餞別好了。」

「那、那月美眉……？」

那月不自然地將身體貼了過來，讓古城聲音變調。

從那月的白襯衫領口露出了原本不應該會有的乳溝。她刻意撥開長長的頭髮，讓纖細的頸根露出來。那怎麼看都是在誘惑學生。由女老師進行個人教學的情境。

明明體態已經有所成長，卻還留着那月年幼時的影子這一點也很惡劣。瓷偶般的美麗臉孔探頭看了過來，古城忍不住咕嚕嚥下口水。

一回神，白襯衫女老師風格的那月已經不見，是原本那個年幼模樣的那月站在古城面前。她準備帶古城離開監獄結界。

就算有所成長，那月原本的肉體仍是年齡推算爲十一二歲的少女。古城提不起興致吸她的血，因爲吸血衝動的導火線是性慾。

「等……等一下……！妳好歹也是教育者吧……！」

「那真是謝了。」

隨後，古城的視野忽然搖晃起來。是空間移轉的徵兆。

古城並不是沒有想到那月爲什麼會這樣誘惑他。

接着她和平時一樣地自信挺胸，淡然笑着說：

那月說着從乳溝裏掏出來的，是一疊捲起來的影印紙。

「請問……這個是做什麼的？」

「別用美眉稱呼老師，蠢蛋。」

「哎，如果你能平安畢業，我倒可以考慮考慮。」

想表達感謝的古城不自覺地叫了她的名字。

那月生氣的說話聲聽起來有些遙遠。

結果，他的臉上忽然冒出捱揍似的強烈疼痛。

於是古城從她的夢醒了──

「呃，問題不在合不合喜好啦！」

那月低頭看着失望的古城，看似愉快地開口臭罵。

「是喔……來這一套……」

看來那月從一開始就只想逗古城而已。或許她是在發泄賭輸的情緒。不管怎樣都很像那月會做的事情。

古城感覺到一股連自己也不太懂的失望與沮喪，力竭似的垂下頭。

要是屈服於那月的誘惑而吸她的血，古城覺得自己會失去身爲

吸血鬼

的某種重要原則。

「怎麼，這種情境不合你的興趣？所以比起成熟嫵媚的波霸女老師，我原本的模樣更合你的喜好嗎？」

古城拚命制止那月。

剛纔那月說過，要爲他餞別。

「你最好別在放完寒假的第一堂課就遲到。」

那月細語般悄悄告訴古城。那溫柔無比的嗓音感覺也像在命令古城：你一定要回來。

事到如今古城也無意把那月的話當一回事，隨便就應付掉了。

古城認爲，那大概是表示那月要讓他吸血。

「我不是說過要餞別？你打算把寒假剩下的補修課全翹掉對吧？所以我準備了作業來代替。好好感謝我吧。繳交期限是下次我上的第一堂課。」

「那月美眉……」

「怎樣？難不成你以爲我會讓你吸血？色小鬼。」

妳從哪裏變出來的啦──感到困惑的古城收下了那玩意。

「無所謂，來吧。」

到了本土以後，不知道會有什麼危險等在前面。能用的眷獸多一頭最好。只要在這裏吸那月的血，古城極有可能掌握至今仍未認他當宿主的新眷獸。可是──

哼哼──那月用平時的高傲臉色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