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矢瀨基樹在沿海的防波堤斜面上醒了。

天空夕色已濃，海風涼颼颼的。和緩的海浪聲在樹脂制的消波塊間迴盪，海潮味撲鼻。制服沾了血沉甸甸的。

矢瀨記得自己在人工島北區碰上弦神冥駕，更遭到砍傷。他操縱氣流往後跳開，設法讓自己避開致命傷，又碰巧摔在路過的卡車載貨板上，逃過了冥駕的追殺。不過，矢瀨的記憶只到這裏。

「你醒了嗎？基樹──」

躺着的矢瀨身邊傳來問話聲。穿着彩海學園制服的少女闔上讀到一半的書並回頭。她一如往常的平淡態度讓矢瀨苦笑着嘆氣。

「是妳啊，學姐？」

矢瀨說着撐起上半身，貫穿全身的劇痛讓他發出慘叫。「寂靜破除者」──閒古詠不帶感情地望着痛苦的矢瀨，靜靜說道：

「還不要起來比較好喔。斷裂的血管和肌肉我替你接上了，不過那只是急救處理。要能正常活動大概需要兩個星期。」

「看來是這樣。」

矢瀨又趴到防波堤上，粗魯地撫弄亂掉的頭髮。

古詠看了矢瀨那模樣，別說用腿枕着他，連汗都不打算幫忙擦，態度彷彿害怕用自己染血的指頭碰觸矢瀨。

「我夢到了第一次遇見妳那時候。」

矢瀨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古詠望着矢瀨，露出像淡淡雪花的憂傷笑容。

「才一年以前的事，感覺已經過了很久呢。」

「嗯，對啊。」

受不了──矢瀨自嘲地閉上眼睛。那天過後的短短期間裏，發生太多事情了。人工島的一座區塊沉沒，死了許多人。而古城擔負了太過殘酷的命運，對此矢瀨仍然感到悔恨。

「妳會在這裏，表示古城他們平安吧。」

再次起身的矢瀨看向古詠。古詠有些傻眼地點頭說：

「是啊。第三真祖『混沌皇女』離開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阻止弦神冥駕。

古詠的身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應該還有一些時間，還有時間讓他沉浸於回憶中。

「你不是已經察覺了嗎？基樹？」

在夢中遙想着那個既令人懷念又可悲，人稱「焰光夜伯」的少女──

「……畢竟那些人做的虧心事也夠多了。」

冥駕犯下的罪行，肯定和隱藏在這座弦神島的祕密有很深的關聯。還有他對淺蔥感興趣的理由──

「『混沌皇女』……」

以往在「聖殲」中毀滅了地上世界好幾次的人──

「不要緊──我們會贏的。因爲這場『聖殲』不只是

第四真祖

的戰爭。」

並非靈能力者的矢瀨當然無法靈視。

古詠打破一瞬的寂靜說了。

矢瀨粗聲粗氣地嘀咕。

被稱爲「寂靜破除者」的少女宣告得不留情面。

「弦神冥駕好像發現了。你那個青梅竹馬的祕密。」

要當作喚出那一位的祭壇，應該沒有舞臺比這裏更合適了。受豐饒大地詛咒者；原初的罪人；魔族之祖；同時亦爲所有人類和魔族的天敵。

「告訴我，學姐。弦神冥駕想利用這座島做什麼？」

「妳明知道這一點，爲什麼還放了他？靠妳的能力，應該阻止得了那個男的啊！」

第三真祖嘉妲・庫寇坎──假如擊退瓦特拉的兩名心腹以及那強大的眷獸都出自她的手，一切就能讓人釋懷了。

曉古城的監視者不只一個──

矢瀨懶散地皺着臉嘆氣。揹着良心靠爾虞我詐賺錢這一點，他家裏……也就是矢瀨財團同樣半斤八兩。

「這個社會好爛……雖然我沒資格講就是了……」

連傷痛都忘了的矢瀨瞪着古詠，氣急敗壞地逼近面無表情的她。

矢瀨表情凝重。古詠帶着某種滿足的神情，望着他驚慌得無法掩飾的模樣。那無邪而殘酷的神情，宛如想獨佔他人愛情的年幼小孩。

「學姐，妳──」

「……他想將那傢伙叫回來嗎！」

文明和爭端的象徵──透過金屬和魔法孕育而出的人工島，「魔族特區」弦神市。

「不。因爲即使將這次損失從必要經費扣除，MAR的利潤還是有餘。全靠弦神分公司──不對，曉深森的研究。」

「獅子王機關的職務，是保護日本這個國家不受大規模的魔導災害或恐怖攻擊──我判斷絃神冥駕的行動並不會妨礙我們的目的。」

她那有如代宣神諭的細語，讓矢瀨呵呵苦笑着放鬆力氣。

於是矢瀨入眠了。

「MAR的設施損害慘重，不過他們對於這件事應該會保持沉默吧。」

弦神冥駕──和人工島「弦神市」的設計者弦神千羅擁有同樣姓氏的男子。他會被當成魔導罪犯囚禁於監獄結界，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

一瞬間，矢瀨腦裏閃過的是古城，還有依偎在他身旁的嬌小少女身影。

這樣啊──矢瀨不悅地眯眼。

矢瀨貌似疲倦地嘆氣，當場躺下閉上眼睛。

矢瀨從正面看着古詠問道。

古詠看似不帶感情的眼裏微微閃爍着潤澤。她明白自己下的判斷在往後將招來多少不幸和悲劇。

當矢瀨受制於絕望時，古詠忽然靜靜地細語：

「因爲沒有那種必要。」

身爲獅子王機關三聖之首的她──

即使如此，忽然浮現的那幅畫面已經有足夠的效果，讓矢瀨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沒錯，現在和一年前那時候不一樣。

「妳說……淺蔥的祕密？是嗎！可惡，原來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