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慨嘆的劍巫 She9;s Crying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2萬 字
1
隔天,媒體清一色是弦神市發生神祕爆炸事故的新聞。
報紙刊了一大面倉庫街遭到破壞的照片,電視及影片網站則不停播放目擊者談話。
遭受損害的是食品公司大廠的倉庫,估計有六十棟。停電家庭多達兩萬戶,其中近半數到今天早上要覆電仍然無期。聯接東嶼及南嶼的聯絡橋和單軌列車軌道受重創,單是直接損失的金額就約有七十億圓。含間接性質的損害,據說損失總額高達五百億圓。只有無人死傷這一點,可算是不幸中唯一的大幸。
「唔哇~~好恐怖。這件事原因不明對不對?」
制服外圍着圍裙的凪沙,正一邊收拾用完的早餐一邊悠哉地說道。
「聽……聽說有人懷疑……是打雷造成倉庫失火耶。」
啜飲咖啡驅逐睡意的古城,提高音調回答。他會顯得滿臉疲倦,是因爲昨天一夜沒睡的緣故。
被雪菜帶離事故現場以後,他又得匿名打電話報警,還得送瀕死的「舊世代」男子到醫院。就在他忙着處理這些事的時候,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打雷這種理由,根本沒有人會信啦~~大家都猜是炸彈恐怖攻擊,或是火箭燃料誤爆,說法有好多種,不過人家懷疑是隕石耶。以前俄羅斯發生過和這個很像的事件喔。記得好像叫通古斯大爆炸吧?須藤先生說的。」
「隕石嗎……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古城望向遠方嘀咕。就媒體報導的內容來看,昨晚的大破壞出於古城之手這一點,目前似乎還沒有露餡。損害規模實在太大,八成沒有人能想像那是區區一名吸血鬼引發的事故。
然而,情況不容他樂觀。
事故發生前夕,目擊眷獸在現場大鬧的人應該很多,古城的存在即使循線被查出來也不奇怪。而擔心這些以前,雪菜更可能把所有事供出。想到這裏古城就連睡也睡不安穩。
損失總額五百億圓。怎麼賠都賠不完嘛──古城心想。
另外,凪沙所提到的須藤,是弦神市當地的藝人兼電臺DJ的名字。雖然這不重要。
「那麼,我們啦啦隊要開會,我先走囉。」
凪沙匆匆忙忙在家裏跑來跑去說道。古城則隨便揮揮手應聲:
「喔。」
「門窗幫我關喔,古城哥。你也別遲到了。咖啡喝完要把馬克杯洗乾淨晾乾,出門以前記得確認電有沒有關好……啊,對對對,新的手帕和麪紙都先放在玄關了──」
「夠了啦,妳快點出門。」
「這……這樣喔。也對啦……仔細想想,那算正當防衛嘛。我是爲了保護自己,不得已纔行使自衛權的。或者可以說我是專守防衛?」
「是的。畢竟昨天那件事我也有責任,而且我也不覺得那全然是學長的錯……還有學長你也救了我……唔,非常謝謝你。」
「奧蘿菈……也就是學長之前說過的前任第四真祖吧。」
一股力道突然撲到他背後。有條胳臂親暱地繞到他的脖子上,然後傳來熟悉的嗓音。
彩海學園採二學期制,並沒有開學典禮等特殊行事。稍長的班會結束以後,按預定接下來便會照常上課。假期結束就已經讓人心情沉重,作業又根本沒寫完,最後還碰上昨晚這場騷動。乾脆把課翹掉,去遠方旅行好了。
「嗯,早啊。」
「……難道昨天那件事,妳已經向獅子王機關或哪裏的上司報告過了?」
「姬柊……?怎麼了嗎?這種時候跑來?」
『我來接你了。學長,再不出門就要遲到囉。』
「就是因爲這樣,我控制不了它們。雖然平時勉強還壓制得住,可是被其他眷獸攻擊的話,就實在沒辦法了。」
「姬柊,妳真是個怪人耶。」
「矢……矢瀨?」
「還沒……破處?破處是什麼意思?」
心煩的古城提高音量。
「損害總額據說是五百億圓呢。」
「可是我纔不想被學長這麼說耶。我哪裏奇怪了?」
古城賭氣般咕噥。在雪菜聽來,那也許就像乞哀告憐。她挑起柳眉瞪着古城說:
「既然如此,學長爲什麼要命令眷獸胡亂破壞?」
古城不禁壯了膽,還試着把話說得煞有介事。雪菜望着這樣的他,遺憾似的搖搖頭。
看着一路吵吵鬧鬧的凪沙出門,古城才渾身疲乏地長嘆。
儘管猶疑,雪菜卻顯得有一絲高興。另一方面,古城則歪着苦瓜臉提醒:
和昨天相比,列車內之所以變得擁擠,八成是行駛班表大亂的關係。原因同樣是昨晚那場事故。正因爲責任在自己身上,古城也沒權利抱怨。
「咦?爲什麼?明明是學長自己提到的……」
「意思就是那些傢伙並沒有把我當宿主。我確實從奧蘿菈那裏繼承了眷獸,可是那些傢伙還沒有認同這一點。」
「哈囉,古城。」
「唔唔……」
宛如重播和古城認識至今的記憶,雪菜眯着眼說道。那並不是說玩笑話的口氣,看來她好像真的那麼認爲。
對講器熒幕上出現的,是穿制服揹着吉他盒的雪菜。
打開門走到外面,便看到站在走廊上的雪菜很有禮貌地行禮。
雪菜如此嘀咕着,一臉認真地陷入沉思。
古城一聲不吭地歪了嘴,連反駁都嫌麻煩。
「學長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所以花個五百年說不定就能賠完喔。就算這樣,每年還是得還一億圓就是了。利息不知道會變成多少?」
雪菜生悶氣似的說道。
「──根本說來,都是學長你做得太過火了。雖然當時狀況確實很危險,可是那樣明顯就是防衛過度。照理說下手不需要那麼重纔對。」
再次確認自己所處的嚴苛狀況,古城灰心喪氣。他不清楚這算不算垂直行政體系造成的弊害,但政府的魔族對策部門中似乎也存在各種對立。想想雪菜還是國中生,她的證詞會缺乏做爲證據的效力,這很容易理解。而要請差點沒命的「舊世代」男子,爲古城的正當防衛作證,應當也是辦不到的事。
雪菜和古城一樣,照理說應該幾乎沒睡,儀容卻整理得乾淨體面,從中感覺不到倦意。大概鍛鍊的方式不同吧,或者是基於年輕。不過,表情當中帶着的愁緒就沒有藏得徹底了。
實際上,古城不只無法使喚眷獸,就連像吸血鬼的能力也一項都不會用。這些應該都與他還沒吸過血不無關係,儘管到現在他也沒有感到特別不便就是了。
「『有眷獸』和『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完全是兩回事吧?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會聽從我的命令。」
『可以不用勉強和我一起走,假如學長希望我躲起來監視,我就會這麼做。』
「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我直到前陣子都還是普通人類啊。」
「證據?」
「你喔,大清早的,騙女生說什麼挑戰尺度邊緣的話啊?」
雪菜嘆了氣,表情就像面對難照顧的孩子。
「話說我拜託妳,別在這種地方大聲說『沒經驗』或者『沒做過』之類的。」
「可是,我們沒有證據耶。」
「不是啦,我沒有要騙妳啊。」
古城儘量挑了不會出差錯的字眼來說明。
雪菜感到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話是沒錯……不過……不過……」
「意思是……它們會像昨晚那樣失控?」
「猶豫?」
「我說過自己沒有下命令啊。那霹哩霹哩的玩意又不是我的眷獸。」
「……不過,如果剛纔那些話是真的,就表示學長你這個人比我想像得更危險呢。要找出辦法,讓你切實控制住使役魔纔行……」
「是嗎?聽你一說,好像也有這種感覺就是了……不過,畢竟我面對的是學長啊。」
「咦……是這樣嗎?」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語塞的古城別開目光。雪菜這趟來接他,真正目的似乎是要在上學途中對他說教。
「這當然了。請你不要嘗試。」
古城切斷對講器,帶着上課用的包包走向玄關。
「是……是喔。」
「哎,對啊。而且就算我想呼喚那些傢伙,它們也不一定肯出來。不過我還沒有試過就是了。」
「不是,因爲這些話聽起來……」
性格一板一眼的她說出令人意外的話,古城有些驚訝。
「你爲什麼要說那種一拆就穿的謊?」
古城默默地盯着雪菜一會兒,不由得說出真心話:
兩人仍氣氛沉重地持續走着,然後搭上開往學校方向的單軌列車。
「學長你說……你沒經驗,是這樣嗎……?」
「哦,原來還沒破處是這個意思啊……咦?學長沒做過?」
古城煩惱着該怎麼解釋之餘,把臉湊到雪菜耳邊。隨後──
沉默搭上電梯後,雪菜看似生氣地說道。
「……昨天晚上,禍闖得還真大呢。」
一早就情緒高亢地向古城攀談的,是個脖子上掛着耳機的短髮男學生。他似乎碰巧也坐同一班車。
雪菜歪着頭看了古城。
「……這是什麼意思?」
九月一日。暑假結束後第一個上學日。
「因爲……聽我剛纔說完那些,一般來說都不會像妳這樣思考吧?普通人可能會覺得,控制不住眷獸的吸血鬼太危險了,要小心別靠近,或者乾脆把我消滅算了。」
「沒有,沒什麼特別深遠的含意。我只是覺得,學長並不是那麼壞的吸血鬼。不過就是有點懶散,還有偶爾很下流罷了。」
古城膽顫心驚地望着身旁少女的臉龐。雪菜淡淡嘆道:
雪菜訝異地問道。古城這段沒有吸血經驗的告白,和吸血鬼真祖的形象,在她腦海中似乎不太能連接上。
「換句話說就是還沒有經驗。比如吸別人的血,那種事我就沒有做過。」
「我也不是爲了自己高興才那麼做的啊。」
「來接我……妳打算和我一起上學?」
「不過,假如學長真的繼承了第四真祖的力量,怎麼會控制不了那些眷獸呢?」
感覺到不祥預感的古城問道。雪菜用平常那副冷靜語氣回答:
「大概是因爲……我是還沒破處的吸血鬼吧。」
古城的話並非隨口胡謅,雪菜大概是這麼感受到了。察覺到事態嚴重,她的表情變得嚴肅。古城看似有口難言地搔着頭解釋:
「其實是非報告不可的,可是我有點猶豫。」
從車窗望出去可將遭受破壞的倉庫街看得相當清楚,連繫人工島的聯絡橋也呈現從中斷毀的慘狀。
矢瀨搭着古城的肩膀穿過驗票口。
「是的。當然我也會幫忙作證,但不知道能得到多少信任……獅子王機關和警方的關係本來就不和睦。說不定,我們曾經在現場這一點,反而會被視爲問題。」
「早安,學長。」
單軌列車抵達學園前的車站後,和古城他們穿着相同制服的學生便熙熙攘攘地開始下車。雪菜取出票夾說:
「無論怎麼選,妳都要監視嗎……我懂啦,稍等一下。」
雪菜傷腦筋似的低着頭回答:
她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說完最後一句。
像是忽然想到的她如此咕噥。古城在她面前別開目光,稍微壓低聲音回答:
擠在壅塞悶熱的車廂裏,雪菜的表情也變得有些不悅。
雪菜抬頭望了古城確認。古城草草點頭說:
古城面帶苦笑說道。而雪菜自省般將手湊在胸口說:
當古城恍然想着這些時,玄關的門鈴忽然響了。
妳是認真的嗎?古城用如此臆測的眼神看着雪菜。然而,雪菜只是不解地眨着眼。這麼說來,她是某間上流女校教出來的女生,而且時間全花在哪門子劍巫的修行上──古城想起了這些。
「據說第四真祖『焰光夜伯』,擁有十二具足以匹敵神話怪物的眷獸。實際造成那麼大的損害,事到如今學長總不該否認吧?」
「好~~」
「嗨……咦?跟你在一起的不是凪沙?她是誰啊?我們學校國中部有這樣的女生嗎?」
發現雪菜走在旁邊,矢瀨略顯喫驚地看了古城的臉。古城煩躁地推開他。
「她是轉學生啦。和凪沙同班。」
「哦~~這樣啊這樣啊……那你又爲什麼會跟轉學過來的女生一起上學?」
「因爲她住在我家附近,我們只是在半路上遇到而已。遇到的話,普通都會聊個一、兩句吧?」
古城佯裝平靜地回答。大致上他並沒有說謊,哪怕彼此碰上是在出玄關後的第一步,肯定也算是在上學的路上沒錯。
「我是姬柊雪菜。學長你叫矢瀨基樹對不對?」
雪菜規規矩矩地行禮。矢瀨忽然喜形於色地問:
「咦?怎麼?你們也有聊到我?」
「沒有。因爲曉學長的報告書上,也記載了矢瀨學長的情報。」
「啥?報告書?」
雪菜被臉上浮現問號的矢瀨盯着,似乎發覺自己失言了。她擺着微微抽搐的撲克臉,搖頭回答:
「沒有,沒什麼事。我開玩笑的。」
「哦……是喔。那就算啦,多多指教囉。」
笑容親切的矢瀨豎起大拇指。
「對了,妳是樂團少女嗎?玩哪種音樂啊?」
「你問……樂團嗎?不,我對音樂並不熟悉。」
「咦?怪了,可是妳揹的是吉他吧?還是貝斯?」
「啊……你說的對。是這樣沒錯。」
想起揹着的吉他硬盒,雪菜連忙改口掩飾。
「阿倫妳又來了,動不動就說這種話……我和古城不是妳想的那樣啦。單純只是從國中時認識到現在的朋友,對不對?」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我想她纔剛轉學過來,心裏很多部分還一團亂吧?」
築島倫是這個班上的班級股長,是個身材修長出色的穩重學生。話雖然少又稍嫌辛辣,不過喜歡她這點的男生意外地多。在高中部男生之間,她榮登「快來踩我女生排行榜」的第一名寶座,據說當事人知道投票結果以後,受了些不明顯的打擊。
「不過呢,假如你這樣想,就用實質的方式感謝我吧。基石之門的餐廳,正好有蛋糕喫到飽的優惠喔。」
淺蔥神情開懷地抬起臉。
「那件事發生以後,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大官立刻打電話來跟我哭訴。說是災害應變用的主架構全當了,要我從頭構築代用的系統。就是因爲他們要省經費,用了備援性差的硬體,纔會變成那樣嘛。而且調校都沒做好,過濾負載平衡也是有弄跟沒弄一樣……」
「喔,那羣人啊?聽起來好像是國中部有女生轉學過來喔。」
古城隨口回答以後,點頭稱是的倫又說:
儘管淺蔥的髮型及服裝依舊亮麗,唯獨今天,平時那份開朗多了層陰影,散發出某種憂鬱氣息。
古城試着將話題敷衍過去。基石之門位於四座人工島的相連處──如同名稱所示,那是蓋在基底核心地帶的巨大建築物,同時也是高級品牌及專營店羣集的全島第一時尚中心。開在那種地方的餐廳,價位肯定高貴不凡。
「還有,把國中部的轉學生一起帶來。」
彩海學園裏就有幾名魔族學生,他們也不會受到特別對待。反而是轉學到國中部的美少女,才更加受到注目。
淺蔥的眉頭擠出皺紋,還把臉湊向古城。
2
「欸,他們聊的轉學生,該不會是凪沙班上那一個吧?」
「哎,之後吧。等我解決暑假作業再考慮。」
那月冷冷把話撇下。附帶一提,她今天的服裝是哥德蘿莉風格的迷你裙禮服,搭配白黑相間的條紋襪。雖然悶熱度依舊全開,這在她平時的服裝當中,已經算是挺涼爽的款式。
古城訝異得抬起臉。他和就在身邊的淺蔥對上目光,兩人慌張地同時拉開距離。
古城跟着用苦瓜臉點頭。話題的中心人物肯定就是雪菜。
「兩位學長,不好意思。呃,我先在這裏失陪了。」
這時候,倫低聲問了一句。離班會的時間還早,不過穿着漆黑悶熱禮服的班導師卻已經表情不悅地進了教室。
「……什麼事?」
看起來只像女童的嬌小犀利班導師,氣勢洶洶地站在教室門口喚着古城。古城有不好的預感,同時還是慢吞吞地舉起手。
矢瀨嘀咕的口氣格外嚴肅。古城一臉納悶地回望他。
她用冷靜的口氣問道。
感到心驚肉跳的古城則有點鬼祟地回答:
別看矢瀨那樣,事實上他的確有女朋友。剛升高中的四月,他對比自己大兩屆的三年級學姐一見鍾情。在矢瀨反覆發動有如愛情喜劇的熱烈追求後,到了暑假前夕,他總算如願以償地和對方進入交往階段。
「欸,古城。她是讓人搞不清楚在想什麼的那種女生嗎?」
「早,古城。你從早上就一副無精打采的臉耶。啊,老樣子嘛。」
「嗯,爲了不攪亂我和平具喜感的校園生活,你好好努力吧,古城。畢竟就算她那樣,好歹也是我重要的童年玩伴嘛。」
對耶──倫如此附和以後,還是用若有深意的表情望着古城。
「呃,有啊。姑且有看啦。」
「你幹嘛道歉啊?」
儘管紅着臉,淺蔥還是故作鎮定地仰望着倫反駁:
那月的狠勁裏甚至散發出冷冷殺氣,古城對此略感膽寒。
古城帶着同樣慵懶的表情,揮手打招呼。
彷彿看的是擺在車站廁所的可疑物品般,古城望向處於興奮狀態的同學。
「咦?奇怪?記得妳說過,英文作業可以在下禮拜第一堂課交……」
「有風聲傳出來,說那個女生非常可愛。所以他們就命令社團的學弟拍照傳到手機。」
面帶笑容的淺蔥一邊哄着古城一邊準備將影印紙交給他──
「咦?」
雪菜揮着手向古城致意,然後直接跑往國中部的校舍。
「我聽不太懂,不過辛苦妳了……抱歉。」
「曉古城,在嗎?」
「作業是嗎?」
「帶姬柊過去……?爲什麼?」
不知不覺變得心情絕佳的淺蔥,從包包裏拿出了一疊影印紙。古城立即點點頭。
「呃,那之後我就照常回家啦。」
「哎呀?那月美眉,怎麼了嗎?」
「那之後?」
「噢,當然要。」
這時教室的角落微微傳出「噢噢」的鬨鬧聲。聚集在教室角落的幾個男生,正圍着一支手機聊得相當起勁。
「呃,我不太需要。」
「那麼,你們今年夏天也沒有進展啊?聽說矢瀨和年紀比他大的女朋友,交往得滿順利的耶。」
「基石之門的蛋糕喫到飽~~」
「國中部的轉學生……?」
淺蔥介意地拿小鏡子端詳眼睛底下的暗沉肌膚。
「曉不用過去看嗎?」
矢瀨望着的是高中部校舍,古城等人位於二樓的教室。坐在窗邊的淺蔥,剛好注意到抵達學校的古城他們,正朝着他們揮手。
古城心如刀割地點頭。與其擔心荷包之後的厚度,他決定先顧眼前的作業。
看着古城和淺蔥互動,看似感到有些意思的倫開口:
「對了,古城。昨天提過的世界史報告我帶來了,你要看嗎?」
「呃,沒有……沒爲什麼。總之當作全體島民都被妳救了一命。」
「他們鬧哄哄的在幹嘛?」
「就是啊。你有淺蔥在嘛。」
「就昨天嘛,你不是和女生一起在車站嗎?記得她是凪沙的同學對不對?雖然也沒什麼重要的啦。」
淺蔥託着腮,刻意用興趣缺缺的語氣嘀咕。不知爲何,她不停用眼角餘光瞄着古城。
說來是有這麼回事──古城如此回想。由於那之後發生的風波太過驚心,感覺倒像很久以前的往事。
「午休到學生指導室。有話要談。」
「就是啊。害我妝都上不好……你也看到新聞了吧?昨天那場爆炸事故。」
「要妳管。話說妳看起來也很困啊。」
而淺蔥叫住了正好經過旁邊的朋友築島倫。
話雖如此,倫並沒有敵視古城,而且好像也無意藉此滋事。給人的印象,純粹就是尋開心地觀察古城而已。因爲在這座弦神市,魔族的存在比外國人還要稀鬆平常,也造成不了多大的話題。
「因爲矢瀨他那個學姐也有點怪怪的啊。」
「喔……好啊。再見,姬柊。」
「對……對啊。淺蔥常常跟矢瀨一起行動,自然而然就和我熟了。」
拿我們相提並論可就頭大了。古城試着不着痕跡地強調。
隨意聽完淺蔥那些對外行人來說意義不明的術語,古城受到罪惡感苛責。沒想到昨天事故造成的損害,會波及到這麼近的地方。
「唔……知道啦……」
「是喔。唔……原來是這樣。」
「因爲我只是幫忙提她買的東西而已。」
「麻煩事?」
「我不懂妳的意思啦,築島。」
「是喔……唔,總覺得,希望別弄出麻煩事纔好。」
她的祖父是有名的魔族生態學者。也許因爲如此,倫也對魔族的特徵相當清楚,不時還會出現一些舉動,彷彿已經察覺古城並非普通人。
古城皺着臉低喃。真受不了──如此表示的倫,傻眼地望着圍成一圈的男生。
淺蔥納悶地望着悄然陷入沮喪的古城。
「喔。」
古城的嗓音在無意識中變調。
「說……說到這個,我忽然想到……那之後你怎麼了?」
班會開始前一刻的教室。古城來到自己的座位,坐在前面的淺蔥向他打了招呼。
「確實我也覺得那個學姐怪怪的。不過,也許她纔不想被你說成怪人呢。古城還不是給人一種感覺,好像私底下藏着什麼滿有意思的祕密耶。」
你在說什麼?古城感到困惑之餘,順着矢瀨的視線看過去。
「沒……沒那麼誇張啦。」
淺蔥略顯害臊似的,回答得比較急,然後露出平時那副賊笑的表情提議:
倫看着賭氣般裝蒜的古城,眯着眼睛呵呵笑出聲。
「這……這樣啊?」
「對啊。八成沒錯。」
古城也淡然道出真相。聽了這些話,倫露出莫名遺憾的表情說:
矢瀨默默朝她的背影望了半餉。
說是這麼說,倘若倫和其他人知道古城的真面目是第四真祖,還是免不了大喫一驚吧。
「欸,阿倫。那些男生聊什麼聊得那麼起勁?」
接着她態度生硬地從蹙起眉的矢瀨面前別開目光。
傳聞中的轉學生名字意外出現,學生之間一陣心驚,動搖的情緒擴散。在靜下來的教室裏,那月聚學生們的目光於一身。
「因爲昨天晚上的事。這樣說你懂吧?」
「呃,不……我不清楚妳是指什麼……」
「裝蒜也沒用。從深夜的電玩中心逃走以後,你們兩個到早上的這段時間做了什麼,我要聽你們從實招來。」
那月單方面講完這些話,不等古城回答就走了。只留下渾身冷汗的古城,以及殺氣騰騰瞪着他的男同學們。接着──
「曉……剛纔那番話是怎麼回事?你可不可以說明清楚?」
高個子的倫笑咪咪地俯視坐在位子上的古城。平時她很文靜,但是這種時候就顯得魄力驚人。
「築……築島,咦?淺蔥呢?」
古城忍不住轉頭求援。可是,應該坐在眼前的淺蔥,身影早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找淺蔥的話,她在那。」
倫面無表情地指向教室後面。
淺蔥不知道爲什麼站在垃圾桶旁邊,正專心地撕着手上的成疊紙張。
古城發現那些變成碎片的紙是什麼,倒抽了一口氣。
「等……等等,那些該不會就是我要的世界史報告……」
淺蔥給了慌忙起身的古城蘊藏靜靜怒氣的白眼,然後仍舊不發一語──
「哼。」
粗魯哼聲以後,把撕完的紙全丟進垃圾桶。
3
午休一到,古城立刻從教室抽身,到教職員室前面的走廊和雪菜會合。
上完上午的課,他已經累得要死,不過雪菜看起來也一副虛脫的樣子,甚至連那個吉他盒都忘了帶來。雖然從古城班上同學的興奮模樣大致就能想像,但受到全校注目的她八成也很辛苦。
雪菜沒有手機,因此古城找她是透過凪沙。
接着,雪菜靜靜致意後就離開了。
古城表情苦澀地歪了嘴,並且偷看旁邊的雪菜臉龐。雪菜面色慘白,沉默地握緊拳頭。
「是的……我是國中部三年級的姬柊。」
古城看着照片上的兩名男子,板起臉來。被叫做美眉的犀利班導師,則是一臉不悅地瞪着他。
「誰……誰知道。」
「咦?妳是說那個叫奧斯塔赫的大叔?」
「假如是普通的行人遇襲事件,那就屬於警方的工作,但若牽涉到洛坦陵奇亞正教,而且還有殲教師等級的人士出現,那活脫脫就是國際魔導犯罪了。要歸獅子王機關來管轄。」
「妳就是岬班上的轉學生?」
「對喔……她也說過,受到攻擊的那些人傷重得意識不清……」
雪菜走在穿廊一隅,避人耳目地說道。她格外開心地望着從那月手上收到的玩偶,模樣看起來真的就像普通的國中女生。
現在還不是和真祖交手的時機。
那月的語氣太過自然,古城差點不自覺就點頭答應了。然而在點頭前一刻,他察覺到雪菜責備般的視線,纔回過神改口:
真是的──如此抱怨的雪菜嘆道:
「沒錯。對方是能耐足以打倒『舊世代』吸血鬼的隨機魔族襲擊犯。其危險性任何人都能分辨,所以只要我們能證明之前曾受到他們襲擊,學長的罪行大概就有辦法開脫。畢竟再怎麼說,學長姑且也是真祖。」
「這……這樣喔。所以不是單純的地盤意識囉?」
「……哼,也罷。總之我警告過囉。」
「在最近兩個月之間,光是警察掌握到的類似事件,差不多就有六起。這次的算進去就是第七起。『舊世代』被捲入事件倒還是頭一回。」
「妳有東西掉了。這是妳的對吧?」
不管過程如何,古城他們總算抵達學生指導室了。
「是啊。目前和他們直接交手過還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我們而已。」
於是古城和雪菜起身,準備照吩咐離開學生指導室。
那月莫名愉快地望着雪菜的背影直到最後。
古城猛搖頭。而在他的旁邊,雪菜僵硬得好比雕像。
那月一臉無趣地說着,然後揮了揮手,意思似乎是「出去吧」,要趕古城他們走。
「是……是啊。那當然。」
「對喔……妳說過我沒有證據嘛。光靠妳作證還不夠……啊。」
「是的。還包括那個屬於人工生命體的女孩子……這表示警察之前就知道,他們在進行類似狩獵魔族的勾當。」
「在爆炸事故發生稍早以前,那一帶被目擊到有眷獸大鬧。換句話說,這表示以瀕死狀態被發現的男子,原本正在與什麼人戰鬥。能夠將『舊世代』吸血鬼逼到半死半活的敵人,我認爲那傢伙極有可能牽涉到爆炸事故……那會是什麼人呢?」
「可是,我想警方還沒有連他們的底細都掌握到。」
古城做作地偏過頭,同時想起那個叫做奧斯塔赫,來自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以及他帶在身邊的人工生命體。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又爲了什麼要引發那場戰鬥?這對古城他們來說一樣是謎團。
古城到這個時候才終於察覺雪菜的用意。
「其實,在現場附近似乎抓到了一隻『舊世代』的吸血鬼。聽說是有人匿名通報,消防署纔會得知他身受重傷瀕臨死亡。雖然這件事好像還瞞着媒體。你們兩個心裏有沒有底?」
「所以,在這起事件解決以前,像昨天那種夜遊你們可要節制點。」
對於那月的質問,雪菜什麼都答不了。在意義不明的緊張感中,那月與雪菜互瞪,古城則顯得不知所措地望着她們。
「爲什麼妳剛纔不和那月美眉提這一點?別看她那樣,那個人也持有攻魔師資格耶。而且在警察那邊的人面好像也很廣。」
「呃,也沒有爲什麼啦。」
「不,我並不認識他們。不過……」
「曉,你來了啊。」
那是個一手就能掌握的小小幸運玩偶。雪菜反射性接住,並不自覺地叫出了那個玩偶的名字。
那月從黑色禮服的胸口掏出某樣東西,然後輕輕拋給雪菜。
「那是之前受到攻擊的魔族名單,照片上拍到的是第六起事件的受害者。他們被發現好像是在兩天前……你認識他們嗎?曉古城?」
「對喔……八成沒錯。而且聽她的說法,市內的登錄魔族好像也收到警訊了。」
那月仰望着愕然掩嘴的雪菜,自信地笑着說:
那月看着眼神嚴峻的古城,優雅地托腮。
那月尋開心似的看着古城他們的反應,同時用若無其事的口氣繼續說道:
「學長的正當防衛,會不會受到認同這部分。」
「學長……你是認真的嗎?」
「對……對喔,是這樣沒錯。」
由於古城自己沒有身爲吸血鬼的自覺,在那月提醒之前都沒發現,不過狀況確實如她所說。奧斯塔赫已經知道古城就是第四真祖。假如他們的目的是隨意襲擊魔族,就算古城下次被找上也不奇怪。
「歡迎來到彩海學園,喜見妳加入。若妳可以不額外生事,更是格外歡迎。」
「……貓又又……」
「喔,好……」
古城一臉警戒地看着那月。這份情報多少令人感興趣,但他不明白那月告訴他們這些的用意。
「咦?」雪菜回頭看向那月,彷彿帶有戒心。
「好了,你們兩個,都知道東嶼昨天發生規模浩大的事故吧?」
從古城面前逃走以後,他們受到別人攻擊而身負瀕死的重傷。
此時,那月忽然叫住雪菜。
「當然了。還有,學長你忘記了嗎?」
那月說着粗魯地把厚厚一疊資料甩在桌上。
實際上,在古城等人遇到奧斯塔赫之際,他的確就講過──
「這些人……變成怎麼樣了?」
假如那與昨晚倉庫街的戰鬥不無關係,襲擊他們兩個的兇手,很有可能就是殲教師那夥人。無論真相爲何,古城他們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深深牽連進這起事件了。
「攻魔師資格我也有喔。爲什麼獅子王機關的人非得向警察求救不可?」
「咦?」
「叫你們來,這就是原因。」
「……是喔。」
4
「那個『舊世代』表面上是貿易公司的業務員,但警察似乎從之前就懷疑他是走私集團的幹部。看來昨天那條倉庫街就是他們常用來交易的地點。雖然他說集團底層的小角色對交易對象什麼的都不清楚就是了。」
「針對企業養的魔族和其血族,警訊似乎已經傳開,要他們小心狩獵魔族的犯人。你八成不認識那種上流分子,所以由我代爲警告,你可要感激。」
「姬柊,妳該不會……」
古城神情嚴肅地回答。他本來以爲昨天晚上逃得很高明,但在那月面前,似乎還是從最初就露餡了。又被那個班導師抓到了一個把柄──古城略顯喪氣地想着。看着他的雪菜則有些受不了地發出嘆息。
敲門進去以後,那月已經先坐在沙發上等着他們。
「南宮老師果然都知道。」
「不對,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指昨天晚上和我們交戰的對手。」
「唔……說到這個,其實在這座島上發現瀕死的吸血鬼,昨天可不是第一次。」
古城遭雪菜白眼,感到疑惑。他好像莫名其妙惹火對方了。
「雖然不明白犯人的目的,但這個隨意找魔族下手的犯人現在還沒落網。換句話說,曉古城,你也有可能遭受攻擊。」
「咦?忘記什麼?」
「是……是的。」
古城想起,這麼說來,雪菜提過獅子王機關和警察的關係並不好。她和那月互動時會有一股奇妙的緊張感,也許這就是原因。
那月美麗如人偶的身影讓雪菜一瞬間說不出話,但她還是語氣莊重地如此答話。那月用威嚴十足的態度,一臉滿意地端詳着雪菜。
「就是犯人是來自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這一點。」
「沒……沒有啦。妳說的夜遊,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咦……?」
「住院中。聽說是撿回了一條命,但目前還沒恢復意識。面對強就強在生命力的獸人,還有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倒不知道犯人是怎麼辦到的。」
「簡單說,抓到那個殲教師大叔就行了嗎……?」
照片上拍到的,是獸人與吸血鬼的兩人組。他們就是古城和雪菜初次見面那天打算跟雪菜搭訕,卻被她一掌打飛的那兩個人。
面對那月直指核心的質問,古城坐立難安地點頭。制服襯衫黏在盜汗濡溼的背上,讓他相當難受。
想起那月帶着的照片,古城點頭附和。有拍到魔族遭受襲擊的影片,可見監視攝影器就算拍到了奧斯塔赫他們的身影也不奇怪。警察恐怕知道那夥人的存在纔對。
雪菜回話的態度會顯得生硬,應該是因爲她想起自己昨天就惹出了最大級的問題,導致倉庫街半毀,損害總額五百億圓。嚴重程度已非讓班導師約談就能了事。然後──
古城完全不想知道她是怎麼弄來的,但那些似乎是警察搜查資料的影本。資料上面貼着將街道監視器影像放大後的粗畫質照片。
「欸……那月美眉,這個是?」
「底細?」
「咦?」
「啊,對了。那邊那個國中生,妳等等。」
「我想也是……把那個玩偶留在現場算是敗筆。」
那月擺架子似的翹腳仰身說道。而她注意到站在古城背後的雪菜,便揚起嘴角呵呵笑。
雪菜冷靜地指出重點。那時奧斯塔赫會輕易報出自身頭銜,是因爲他有自信能當場打倒雪菜。考慮到那個叫亞絲塔露蒂的少女的戰鬥能力,就不能斷言他是自信過度。可是從結果來看,由於古城中途闖入戰局,雪菜平安歸來。對他們來說這應該是一大失算。
「是喔。那真感謝。」
全虧如此,他們還被凪沙問東問西糾纏不休,這也是他們消耗體力的原因之一。
古城無奈地嘆氣。只要抓到奧斯塔赫,古城的罪就能一筆勾銷。反過來講,這表示古城在抓到他們之前,都不能依靠警察。
要是向警察說明昨晚的事情,在那個當下,古城很有可能受到拘留而無法自由行動。如此一來,連他身爲吸血鬼這一點,都會在凪沙面前穿幫。
「而且靠警察的裝備,到頭來還是不可能對抗得了那個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我覺得只會造成無謂的犧牲。」
擁有七式突擊降魔機槍這張王牌的雪菜,淡然而不傲慢地說道。她那種語氣,只是用攻魔師的身分冷靜地宣佈了自己分析的事實。
古城百般厭煩地眯起單眼。
「結論是如果我們不比警察先找出那個大叔,就走投無路了嗎?」
「我認爲並非不可能辦到。畢竟只有我們知道,犯人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這項情報。再說對方的外表特徵明顯,能躲的地方應該有限。」
「哎,要是有那種人在街上晃……的確很醒目。」
說的也對──古城如此表示認同。
帶着半裸少女四處遊蕩,身高近兩公尺的中年男性。光這樣就已經接近犯罪行爲了。照理說隨時遭人通報也都不奇怪。
「其實想到有必要,我趁早上就去調了資料。」
「資料?」
「這座島上的西歐教會設施一覽表。」
雪菜從口袋取出記事簿──畫着貓又又的俏皮款式記事簿。不過上面記載的,是一行行乏趣的教會名稱和地址。
「洛坦陵奇亞正教的教會有一座,其他門派的設施則有七座。他們肯定和協助者一起躲在這其中的某個地方。」
「……是這樣嗎?」
古城嘀咕。
雪菜訝異得眨眼。也許她沒想過自己會遭到反駁。
「我有哪裏弄錯了嗎?」
「呃,也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想得這麼單純可以嗎?」
「啥!你說什麼啊!下午的課要怎麼辦!」
午休結束前一刻。氣喘吁吁地回到教室的古城,衝到淺蔥的座位。
雪菜微微屏住氣息,略顯混亂地搖着頭。
不對。古城想到某一點,如此嘀咕:
不過雪菜表情認真地沉思,隨後又開口:
或許是爲了保護機密,窗戶設置得很少,因此也不太會感覺到門窗緊閉的閉塞感。罪犯要找據點,這裏可說是渾然天成的環境。
「──從這裏果然看不出裏面的狀況。」
「啊……」
它們與
合成生物
的決定性差異,是連基因單位都徹底在人爲操作下設計而成,儘管技術性難度高,設計的自由度也相對較大。
「唔……喂!你這算什麼啊!我真的會殺了你喔!白癡──!」
「嗯。謝謝妳,淺蔥。」
「……撤走了?」
這座斯凱爾特製藥的研究所,過去好像也是這樣的醫藥品研究設施之一。
「學長一起去能做什麼呢?去了只會礙事而已,請你安分一點。」
雪菜說着擱下揹着的吉他盒。她俐落地抽出銀色長槍,並展開槍尖的鋒刃。
「這樣啊……淺蔥,已經撤走的公司能不能查到?可以的話,最好是歇業以後辦公室還保持原樣的那種。」
「是……是喔,雖然我覺得好像沒怎麼被誇獎到……」
「等……等一下,古城?你想去哪裏?」
雪菜有些賭氣似的噘起嘴。古城則皺着臉解釋:
原始的人工生命體制造法,據傳在十六世紀就已確立。爲了創造廉價的勞動力,或令其成爲人類的良好伴侶,這類研究長年來在各式各樣的人手下持續進行着。
淺蔥再次操作鍵盤。這次她稍微讓古城等了一會兒,過濾情報似乎需要時間。接着畫面轉換,瑣碎的資料將畫面佔滿。
「幫我想個好理由瞞過去,拜託!」
「話雖如此,我想他們那副模樣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能躲,其中應該有某種佈局。洛坦陵奇亞人在自國人當中最不會遭到起疑,比如洛坦陵奇亞的大使館……哎,儘管市內沒有那種機構就是了。」
「嗯~~假如是過去五年內,我記得好像會有記錄……」
「原……原來如此。」
這是當然的吧?雪菜仰望着古城,眼裏彷彿透露出這樣的訊息。
「那就是那間製藥公司的研究所嗎?」
古城不負責地點點頭。他覺得道理說得通,但這是毫無根據的靈光一現。如果被問到是否絕不會出錯,他沒有自信。
「人工生命體的調整設備……以條件來說完全合適呢。」
「學長……你好厲害。」
「爲什麼!」
戰鬥能力再高,她終究是缺乏經驗的見習攻魔師。正由於她的性格本來就老實,也許並不擅長分辨他人出於惡意散佈的假情報。
5
「沒有?一間都沒有嗎?」
「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
據說主要的理由有兩項。
因此,據說目前幾乎沒有人制造人工生命體,研究的科學家也大幅減少了。
在他腦海裏浮現的,是某個同學的熟悉身影。
「有道理……或許就像學長說的……」
「我知道了。謝啦。」
「呃,在北嶼的第二層B區,就是企業的研究所街囉。」
「人工島管理公社啊……」
雪菜從行道樹的死角探出頭,面帶戒心問道。大概吧──靠不住的古城點點頭。
淺蔥連忙叫住想直接離開教室的古城。
「你總不會……是被那個叫姬柊的女生拜託吧?」
「咦?」
「對啊。我是這麼打算。」
其一是倫理方面的問題。
「啥?自由研究?」
有那種作業嗎?疑惑的淺蔥歪了頭。不過古城有翹課狂的毛病,被指派大量的額外作業也是事實。淺蔥似乎決定放棄進一步追究,拿出了智慧型手機。她嘆着氣啓動電源。
「這個嘛……呃,比如像外資企業吧?」
古城撇開淺蔥似的轉過身。
「和洛坦陵奇亞的企業作生意,或者簽下代理合約的公司是有幾間,不過在裏面工作的全是日本人。基本上,歐洲資本的企業沒理由在弦神島設分公司吧?畢竟歐洲也有魔族特區,而且近年日幣升值,他們幾乎都撤走了吧?」
「對,就像這個。例如這種地方。」
古城挺出上半身,探頭看向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被他別無惡意地貼近距離,淺蔥微微紅着臉說:
「呃,也不會因爲他是殲教師就不能待在教會以外的地方吧。根本來說,我們連那個大叔是不是貨真價實的殲教師都無法確定。也許他只是冒名的而已啊。」
「──洛坦陵奇亞國籍的企業?爲什麼你想知道那種事?」
「……就是那裏,淺蔥!地點在哪?」
「我進去調查,請學長在這邊等。」
「不過,要調查弦神市內的企業行號把總公司設在哪,該怎麼做呢?」
「拿你沒辦法。好啦好啦,我幫你查。」
「呃,要問爲什麼嘛……倒也沒有多了不起的用途啦。」
聽完古城頗不得要領的說明,淺蔥納悶地反問。
要當成勞動力運用也好,要當成士兵投入戰場也罷,人工生命體的製造方法過於細膩,而且也太花費用。透過複製技術使用真正的人類,反而壓倒性便宜省事。
創造生命是人類踏進神,亦即造物主領域的行爲,對此以宗教界爲中心,曾存在根深蒂固的反彈聲浪。此外是否該承認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人權,就這點也持續有激烈的爭論,至今仍未導出結論。
「咦?不是啦,哪有那種事。不是不是。」
雪菜怯生生問道。
「還有像……總公司設在洛坦陵奇亞的企業?」
「我說過囉,感謝要用具體方式表達。洛坦陵奇亞的企業嗎……沒有喔,島上沒有那種公司。」
古城訝異得瞠目結舌,雪菜卻無奈地搖頭嘆了氣。
6
北嶼──弦神島北區的研究所街,各企業的研究所一排排建在這裏。在島內最富人工島氣息的未來風街道一角,留有那座研究所的故址。
「沒有啦,就算不清楚洛坦陵奇亞這項資訊,我覺得從大叔他們的打扮應該就可以知道吧?還有,從他披着法袍這一點也認得出。」
雙手合十宛如拜拜的古城說完這句話,接着就離開教室了。淺蔥發現雪菜在走廊上等古城過去,一腳踹開椅子,起身說道:
四層樓的大樓,形狀幾乎接近長方體。
「我嚇到了。沒想到學長竟然能分析得這麼有條理。」
而另外一項,則單純是製造成本的問題。
「我說真的,不是。嗯,我是爲了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纔要調查。是關於洛坦陵奇亞的研究。」
「咦?等一下,姬柊。難道妳想獨自進去?」
大白天就有奧斯塔赫這種人徘徊也不會令人起疑的場所。從這去思考,古城試着把最先想到的可能說出口。
但即使是現在,人工生命體仍有一項研究興盛的領域屬於例外。那就是應用人工生命體技術進行醫藥開發。可以人爲改變基因構造的人工生命體,最適合用於新藥的臨牀實驗或免疫抗體的研究,而在讓醫學進步的大義名分下,也能使倫理方面的批判沉靜到某個程度。爲此幾乎所有制藥公司大廠,在自己公司內都擁有製造、研究人工生命體的設備。
「可……可是照學長這麼說,他們現在會躲在哪裏?」
人工生命體,是運用生化技術創造出的生命體總稱。
古城腦中靈光乍現。奧斯塔赫要躲,企業也不一定得在營運狀態。倒不如說,沒有營運反而方便。
雪菜眼神發亮,仰望古城。古城忍不住將臉從她眩目的視線別開。
我們要找隨機魔族襲擊事件的犯人──說不出這些,古城變得吞吞吐吐。淺蔥惱火地瞪着態度不乾脆的古城。
「不對吧,說我礙事……萬一在裏面遇到那個大叔怎麼辦?妳要一個人跟他打嗎?」
發生了早上那件事以後,不知道爲什麼,淺蔥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但察覺到古城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她不情願地抬起頭,似乎姑且願意聽古城講話。
儘管表情困惑,雪菜仍坦然接受古城的說法。
「母公司撤離以後,研究所似乎關閉了,但聽說是整棟建築被拿去抵押,所以我想裏面的設備都還保持原樣。人工生命體的調整設備也是。」
「是嗎?」
雪菜立刻恢復認真的表情。
「妳問這個我就答不出來了……人工島管理公社應該有全部企業的資料,可是那些八成不會向普通人透露……」
雪菜一臉認真地低語。
「…………」
「查到了,雖然只有一項。斯凱爾特製藥的研究所,總公司在洛坦陵奇亞,主要研究內容是利用人工生命體實驗新藥。兩年前研究所關門,現在好像變成債權人的抵押房產了。」
淺蔥朝走廊大罵,害怕被遷怒的同學們連忙別開視線。關愛地守候着事情發展的矢瀨,表情彷彿說着,終究還是不歡而散嗎?而擔任班級股長的築島倫,則是沒讓任何人發現地悄悄嘆了氣。
「既然這樣,警察也會先從西歐教會開始調查吧?」
不過就結果而言,人工生命體在大衆之間並沒有廣泛普及。
淺蔥用宛如一流鋼琴師的指法敲着外接式鍵盤,輕而易舉地將機密情報調出來示人。古城對她的回答感到疑惑。
「啊?」
「當然了。我纔想問學長,你跟着我去是打算做什麼?」
「不要把我講得像是在打下流的主意。」
古城口氣不悅。然而,他和累積修行當上攻魔師的雪菜不同,只是個獲得吸血鬼能力的門外漢。即使被稱作第四真祖,實際上古城連一匹眷獸都無法自由使喚。這樣就算被嫌礙事,也怨不得人。
「根本來說,學長身爲吸血鬼能辦到什麼?照說你不會用眷獸,而且好像也不會飛,看起來更辦不到化身成霧的伎倆。」
「有……有那種特殊能力的,在吸血鬼當中也只有一小撮吧?又不代表我特別無能。」
「學長的力氣確實還算出色,不過身手就完全外行,在實戰派不上用場。注意力又很散漫,個性也不沉着。」
「唔……呃……」
「要是聽懂了,真的拜託你安分一點喔。千萬別做多餘的事情。」
雪菜的語氣絲毫不留餘地。
儘管說的話內容尖銳,其中應該也沒有刻意的惡意。倒不如說,以她而言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指正,就爲了不讓古城遭遇危險。
「可是我擔心妳啊!」
焦躁的古城粗魯說道。
這句話讓雪菜睜圓了眼睛。她的臉頰泛上紅暈。
「學……學長在說什麼啊?讓人擔心的是你!要是在這種大街上,像昨天一樣讓眷獸失控,你以爲會造成多少損害?」
「的確也是,但把所有危險推到妳身上,還是很奇怪吧?我就是不滿意這點。基本上這次的事件和我又不是沒有關係。」
古城目光毅然地望着雪菜。受他那股氣勢壓迫,雪菜沉默下來。
「我……我明白了。學長說的確實也有道理。」
咳。輕輕咳了一聲以後,雪菜擺出認真臉孔。就是嘛──古城也點頭認同。
「既然學長也有可能成爲吸血鬼獵人的對象,的確就不是毫無關聯。」
「結果妳說有道理,是指這部分啊?」
「咦?」
雪菜指向開展於眼前的光景。
「非常感謝你。」
古城茫然間邊走邊想着這些,結果走在前面的雪菜忽然停下腳步。古城不小心撞上她,招來她沉默地一瞪。
「姬柊?這是……?」
「咦?」
雪菜聽見古城的怒吼,驚訝地看了亞絲塔露蒂的瘦弱身軀,以及擺在亞絲塔露蒂左右,漂浮於培養槽裏的奇妙生物面貌。
「嗯?」
殲教師這段如同謎語般的話,使得雪菜露出困惑的表情。
「再過不久,這座島就會沉沒。請在那之前逃走。儘可能……逃遠……」
那是一道嬌小身影。藍色頭髮的少女那淡藍色虹膜,不帶情緒地望着將長槍抵向她的雪菜。是那個叫亞絲塔露蒂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7
「你不可以看,請不要轉過來這邊!」
「咦……?」
「這是當然了。眷獸於實體化之際,會以驚人速度吞噬宿主的生命。只有具備無限『負面』生命力的吸血鬼,才能畜養它們。你想說的是這些吧?」
酷似魔獸及妖精,且不應存在這世上的扭曲生物。那不就是讓眷獸寄生於人工生命體所造成的產物嗎──
隔着雪菜的手掌,古城看到了亞絲塔露蒂的模樣,暗叫一聲:「唔!」
的確,能力高超至此,雪菜認爲古城會礙事的那種心情,感覺是可以理解。
亞絲塔露蒂忽然靜靜開口:
「嗯,我會立刻逃去安全的地方。反正我也不想成爲妳的負擔。」
然而朝他答話的並非雪菜,反倒是古城。
亞絲塔露蒂腳邊有透明的水珠滴落。身爲人工生命體的她似乎剛結束調整從水槽出來。
她那令人略感意外的話,使古城嚇得回過神。其間雪菜已改換握槍的方式,並非保持警戒,而是轉換成能夠先發制人的態勢。
光從外觀看來,這棟建築物沒有其他出入口,構造上也不屬於可以從樓頂或地下進出的建築。人工生命體少女倒還難講,奧斯塔赫的體格八成不可能從通風口之類的地方進入。
最先闖進視野裏的,是肌膚的剔透白皙。
便宜的鎖頭生了紅鏽,顯示出這裏長久無人使用。
「住口!」
人工生命體編織出詩一般的句子,讓雪菜訝異地發出聲音。古城無法理解其中意義,但他們與亞絲塔露蒂的對話中,似乎包含着某些讓雪菜驚訝的情報。
瞬時間,尖銳的高頻聲音「鏗」的響起,兩人眼前傳出玻璃碎散般的動靜。原本該捆在側門的鐵鏈和鎖頭消失,門板緩緩打開了。
他冷冷地低頭,看着貌似畏懼地回望自己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初階的幻術。學長……碰到這種程度的魔法就上當,沒有資格當真祖喔。」
古城打斷主教的話語。
古城語氣失望。
「學長你不可以看!」
「……
警告
,請立刻離開這裏。」
「學長?」
古城一喝,撼動了研究所內靜謐的空氣。
「學長,這裏是……」
雪菜用慨嘆般的語氣說完以後,不知爲何又默默抬頭望着古城。接着她略顯躊躇,用勉強能聽見的低微音量說:
「還有什麼好誤會,受不了……學長真是下流。」
「不……不是那樣啦。妳誤會了,姬柊。」
「怎麼了,姬柊?」
而在亞絲塔露蒂的背後,有一道魁梧的人影緩緩現身。
然而,面對亞絲塔露蒂從布料底下透出的肌膚,古城卻無法將目光別開。因爲她那白得好像透明的肌膚底下,有虹色光影盪漾。
在那裏的不過是一間實驗室,遭廢棄的人工生命體調整槽。然而──
雪菜受不了似的嘆氣。古城沉默不語。我纔不屑那種資格啦──他找藉口似的,試着在心裏如此嘀咕。
「唯有吸血鬼才能在本身血液裏操御眷屬之獸。然而,藉着讓捕獲的眷獸在孵化前先行寄生,我便成功創造了體內蘊藏眷獸的人工生命體──雖然成功的案例,只有在這裏的亞絲塔露蒂而已。」
聽了古城壓抑着怒氣的嗓音,雪菜明顯動搖。
「學長……?」
看着古城表露出強烈憤怒,雪菜浮現喫驚的表情。她原本想問對方生氣的理由,後來卻轉身背對他,提槍擺出架勢的身軀則放低重心。
古城納悶地回問。不過雪菜只是靜靜地微笑,搖了搖頭。
雪菜氣呼呼地嘆了一聲,然後怒火中燒地轉過臉。
「咦?呃,可是……」
她突然用銀槍刺進側門的門板。
雪菜瞪了發着愣朝亞絲塔露蒂盯着看的古城。古城則表情緊繃地搖搖頭否認:
儘管理所當然,關閉的研究所上了鎖。設置落地窗的正面玄關自然不消說,側門也被粗鐵鏈及鎖頭牢牢封鎖。
代替彩繪玻璃排列於牆際的,是圓筒型水槽。

「學長……」
「正如你所言。」
只不過,那種想法使古城沒理由地感到不安。儘管他身爲吸血鬼相當無能是事實,但就算撇開這不提,古城覺得雪菜未免太過優秀了。
因爲雪菜察覺到,有人從水槽死角現身的動靜。
而水槽裏頭,裝滿了混濁的琥珀色溶液。
水槽直徑各約一公尺,高度則應該不滿兩公尺。左右兩邊共計有二十個左右,擺設得井然有序。
「你開什麼玩笑──!」
古城來到雪菜前面,眼裏蘊含憤怒地瞪着奧斯塔赫。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則是不感興趣地望着這樣的他說道:
「這就叫……人工生命體?它們……是這樣的東西?」
「不,學長,我們來對了。」
假若如此,就表示古城等人認爲他們把這裏當據點是押錯寶了。不過,雪菜卻看似滿意地呵了一聲。
「她是……」
「爲什麼除了吸血鬼以外,沒有別的魔族能使役眷獸?這你不會不知道吧!你明知道還幹出這種事嗎──!」
某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竄上背脊,使古城發出低喃。或許是機械性嗓音缺乏抑揚頓挫的關係,亞絲塔露蒂的話令人坦然相信。身爲人工生命體的她,沒理由在這種情況下對古城等人撒謊。
「好的。麻煩你了。」
但是亞絲塔露蒂平淡地重覆話語。仍然毫不遮掩的她說:
「『這座島浮在龍脈交錯的南海,是須臾空幻之地。若失其要,唯有滅亡一途』……」
建築物裏陰暗無光。但雪菜依然往內部前進,顯得毫無窒礙。
「被發現了嗎?就稱讚你一句吧,不愧是第四真祖。但縱使是你,也算不上是我們的敵人了。我等面前沒有阻礙。」
漂浮在琥珀色溶液當中的,是尺寸有如小狗的衆多奇妙生物。模樣看來像傳說中的魔獸,也像美麗的妖精。不管怎樣,那並非存在於自然界的生物姿態。
奧斯塔赫傲然道來:
「沒有,沒什麼。我們走吧。」
「大叔,是你把眷獸移植到那個女生體內的吧──!」
「唔?感謝什麼?」
奧斯塔赫舉起半月斧鋒刃,對着戒備的雪菜如此說道。
「姬柊?到底是什麼狀況……?」
看來在陰暗中,她的眼睛和身爲吸血鬼的古城差不多靈光。或者說,也許這同樣屬於被雪菜稱爲「靈視」的劍巫特殊技能。
由採光口探進的光淡淡地照亮溶液,但光景與所謂的美相距甚遠。
「既然這樣,她不就──」
那是個天花板採挑高設計的寬敞房間,宛若教會的聖堂。
「難道大叔那夥人沒有躲在這裏……?」
身穿莊嚴法袍及裝甲強化服的大漢。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
彷彿要斬斷迷惘似的,她將長槍颯然一揮,朝建築物的方向動身。
雪菜的戰鬥能力及知識量,讓人不覺得那是十四、五歲的少女,可以用「正常方式」學到的。
「…………」
「──然也。我等所求的,乃是此地奉爲樞要之不朽至寶。而現在,我獲得了一償宿願的力量。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啊,全是託妳之福。」
古城仰望着水槽低聲怨道,嗓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她身上只披着一塊類似手術衣的輕薄布料。那塊布同樣是溼透的,緊貼着她的肌膚,煽情的模樣近乎全裸。
「島會……沉沒?這是什麼意思……!」
「呃,學長……」
「你說……獲得了力量?難道你指的就是裝進那個女生體內的玩意?」
察覺到亞絲塔露蒂的存在,古城跟着回頭。雪菜看似猛一回神,隨即伸出左掌擋在古城眼前。
「根本來說,我原本的任務就是監視學長,所以不應該把眼光移開纔對。我們儘可能一起行動吧。只不過,要是遇見殲教師他們──」
「只要羅德達克杜洛斯還寄宿在身體裏,她所剩的壽命就不會太長,頂多再撐兩個禮拜差不多。即使如此,她仍靠着吞食打倒的魔族,將壽命延長了不少……但是要達成我們的目的,這已經足夠了。」
奧斯塔赫的口氣裏絲毫感受不到苦惱及罪惡感。
古城氣得吭不出聲。
結果代他開口的是雪菜。彷彿畏懼自己的想像,她握緊長槍說:
「吞食……魔族……難道在島上襲擊魔族的,就是……」
「沒錯。理由之一,是爲了拿他們的魔力喂眷獸。而另一項理由,是爲了完成刻印在亞絲塔露蒂身上的術式……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啊,與帶着那把槍的妳交手,成就了珍貴傑出的樣本。」
雪菜遭到點名,肩頭一顫。
「爲了這種事……就爲了這種事情,你才養育她的嗎──?簡直像對待道具一樣!」
奧斯塔赫愉快地望着表露怒火的雪菜。
「劍巫啊,妳爲何憤怒?妳不也是獅子王機關一手養大的道具嗎?」
「……這……!」
「用錢買下不被需要的嬰孩,全心全意地灌輸對抗魔族的技術在他們身上,然後送到戰場。簡直像對待用過即丟的道具──這就是獅子王機關的手法吧?劍巫啊,在妳那種年齡想習得那等攻魔之術,妳犧牲了什麼?」
面對奧斯塔赫平靜的鍼砭,雪菜全身凍結。一語不發緊咬嘴脣的她,臉上血色全失,變得慘白。
「你閉嘴,大叔……」
古城坦護雪菜似的咕噥。然而奧斯塔赫不改表情問道:
「我把作爲道具製造出的東西當道具來使用;你們則是把受到神祝福而誕生的人類,貶低成道具。哪一邊才罪孽深重呢?」
「都叫你閉嘴了吧!臭和尚──!」
咆哮的古城全身爲青白色雷霆所覆。他握緊的右拳,綻放着眩目雷光。理應是尋常高中生的古城,身影因爲散放而出的濃密魔力,看上去好像膨脹了好幾倍。這是古城初次顯露出身爲吸血鬼的權柄。他以本身肉體作爲媒介,將眷獸的部分魔力化爲實體。
「學長……!」
散放出的濃密魔力,使雪菜懾服地低聲驚叫。
「學……學長……!」
「走吧,亞絲塔露蒂……我們要奪回至寶。」
「怎麼會……都是因爲我……」
獅子王機關的祕藏武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世界上唯一實用化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而雪菜正是將其帶到這座島上的劍巫。
「別了,小姑娘。獅子王機關的可憐傀儡啊──至少別死於魔族之手,而是死於身爲人類的我手下吧。」
「──命令領受。」
「唔……啊!」
可是,預料會有的痛楚並未湧上心頭。
雪菜扶着倒下的古城,嗓音顫抖。
「──命令領受。」
也許是判斷雪菜已無力再戰。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大功告成,如今奧斯塔赫沒有理由非與她交手不可。
將自己的宿主納入體內後,人型眷獸發出咆哮。
「不可以,學長!」
「沒有錯,劍巫。使魔力無效化,藉此斬裂任何結界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世界上唯一由獅子王機關成功實用於對付魔族的王牌。參考妳的戰鬥數據,我總算完成了。」
奧斯塔赫看似滿足地笑道。
目睹那幕光景的瞬間,雪菜不禁喊出聲音。
古城用包覆着雷擊的拳頭,朝那具石頭怪痛毆。
槍身傳來的異樣手感,使雪菜驚歎。
倒下的古城,全身散發白色蒸氣以及有如肉烤焦的臭味。
眷獸的巨大手臂射出青白色閃光,研究所的外牆隨着爆炸聲崩塌。猛烈爆壓掀起了強風,在飛舞的塵埃及瓦礫之下,雪菜蜷着身體,如聖母般捧着古城的頭顱。
發覺自己要閃躲或接下攻擊都不可能,雪菜在一瞬間認了。衝擊撲向雪菜的身體,溫熱血液將她全身染紅。
與雪菜的咒力相呼應,銀色槍尖被青白色閃光包覆。
「學長……爲什麼……你怎麼會……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的心思強烈動搖,同時仍勉強撐過亞絲塔露蒂的反擊。
讓奧斯塔赫得到想要的力量,讓古城負傷倒下。全都是雪菜造訪這座弦神島所致──
碎骨和着血四散於地。
亞絲塔露蒂的眷獸「薔薇的指尖」,表面籠罩着和雪霞狼相同的光芒。光輝全然相同的降魔之聖光。
最後僅有那麼一瞬,聽命於殲教師的無臉石頭怪,望了依然蜷着身子的雪菜一眼。
下一瞬,在閃光籠罩下被彈飛的,反而是古城。
奧斯塔赫動身從打穿的大洞離去。
奧斯塔赫說過,爲了讓未完成的術式完工,他們反覆和魔族交手。
長槍從雪菜手中鬆脫。她用雙手拚命抱緊只剩頭顱的古城。可是,古城當然沒有回應。
彷彿遭到雷擊──他那模樣就像被本身的魔力反噬。
奧斯塔赫面無表情地望着這一幕,放下了戰斧。
降魔之聖光,連真祖的眷獸亦能消滅。即使身具任何魔族的權柄,也無法防禦這柄長槍的一擊。無法防禦──理應如此纔是。然而,雪菜愕然開口:
喪失戰意的雪菜,完全被亞絲塔露蒂佔了上風。
倒在地上的古城身軀,包括背骨、肺、心臟,一切都已經被砍爛,慘不忍睹。
相對的,雪菜感受到包裹全身的暖意,以及柔軟靠在身上的重量。
古城在雪菜耳邊輕輕咳出聲音,嘴裏湧出大量鮮血。
雪菜精神受擾而無法專注,遲了一拍才察覺殲教師的攻擊。等到反應過來時,戰斧的厚實鋒刃已逼近眼前。
「哦,眷獸的魔力與宿主的憤怒正互相呼應嗎……這就是第四真祖的力量。好吧──亞絲塔露蒂!施予他們慈悲。」
面對悵然若失的雪菜,奧斯塔赫舉起戰斧。
「……唔!」
他發出渾濁的慘叫,身體輕如破布飛了出去。
鮮血狂湧,在雪菜腳邊形成一片血泊。
在上次戰鬥也體會過類似手感,不過雪菜完全理解其中因素了。
受創的血管與肌肉被扯斷,發出乾癟聲響。
閃耀着虹色光彩的半透明龐然巨體。如今已不只手臂的部分,而是幾乎現出了全身。那是個身高近四、五公尺的巨人。無臉的石頭怪,全身爲厚實的肉塊鎧甲所覆。
被人型眷獸包覆的亞絲塔露蒂,不帶情緒地低聲回應。
巨大眷獸從她嬌小的身軀浮現出身影,宛如海市蜃樓。
吸血鬼乃不老不死。然而,殲教師的一擊毀掉作爲能力根源的心臟,只見寄宿魔力的血枉然流下──
他所追求的就是「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令一切出自魔力的攻擊失效,堪稱攻魔戰鬥術式當中的究極祕咒。
古城揮拳揍向亞絲塔露蒂的眷獸──看似如此的剎那間,驚人爆炸掀湧而上,反將他彈開了近十幾公尺遠。
雪霞狼的鋒刃,只稍稍觸及包裹住亞絲塔露蒂的人型眷獸便停住了。這柄長槍理應能貫穿任何魔族的結界,攻擊卻徹底被攔下。
它那透露出某種悲慼的身影,也彷彿正竭力訴說着「快逃」。
「雪霞狼……被擋下了?」
雖然只有外泄出些許,那道雷擊仍是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力。照理說,威力恐怕要凌駕普通的吸血鬼眷獸。可是──
與亞絲塔露蒂交手而身負重傷的古城,主動挺身將雪菜推開,代她受奧斯塔赫的攻擊。
「妳也不要乖乖聽他的話啊──!」
「學長!」
爲了保護倒下的古城,雪菜持槍朝亞絲塔露蒂進行突擊。
古城的身體異樣地輕。分家的軀體從拚命想將他抱穩的雪菜懷裏滑落。厚實戰斧的一擊,令古城的背骨及肋骨碎裂,更讓軀體化爲零散的肉片。
「共鳴……?這種能力是……!」
雖說還未完成,之前亞絲塔露蒂的「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仍具相當水準,而得到和雪霞狼之間的比較數據以後,這項能力終於臻至完美。完美得足以將第四真祖曉古城的魔力彈回。就結果而言,雪菜的行動等於助其大功告成。
「嘎啊……!」
遵從創造主,也就是殲教師的命令,人工生命體少女挺身擋在古城面前。
連着古城頭部與軀體的殘膚,因爲承受不住肉體的重量,如薄紙般應聲撕開。只剩他無神地睜着雙眼的首級,還留在雪菜懷裏。
然後,他們碰上了雪菜。
舉起戰斧的奧斯塔赫則略顯喫驚地扭曲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