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劍巫的假期 Holiday Of The Watchdog

1

當東方的海平線開始泛白，姬柊雪菜便醒了。

驀地起身的她不出聲音，動作令人聯想到野生貓咪，還撥了撥睡覺時壓亂的頭髮。她無防備地打了個小小的呵欠之後，眼角盈出淚珠，便用袖子擦掉。

大多數人應該會感到意外，但其實雪菜在早上常常欲振乏力。或許是意識還有點恍惚，她的眼神也顯得空洞，略顯成熟的冷冷嬌顏看來比平時還要年幼。

雪菜當場將代替睡衣的白襯衫隨便一脫，直接走向浴室。儘管好幾次差點又睡着，衝冷水澡的過程中，她總算逐漸清醒了。

雪菜走出浴室，拿毛巾擦乾水滴，再照鏡子看着自己。身體狀況良好，在波朧院節慶死鬥時的疲勞已經一點不剩，但體型纖弱依舊。雪菜確認這一點，不經意地嘆氣。該不該多喝牛奶呢──她茫然心想。

吹乾頭髮、換上制服後，雪菜用完簡單的早餐。

然後她開始保養武器──「雪霞狼」。

雪菜將銀亮的金屬長槍磨利，並且在腦海裏想像自己和那把槍成爲一體。

正如自然界的猛獸不會鍛鍊身體，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也不會進行特別的訓練。根本來說，只是多練出一些肌肉也不可能和魔族鬥得平分秋色。

相對的，她們會徹底磨練感官和行舉。無心間的呼吸或走路，所有日常生活中的起居坐臥對雪菜來說都是提高咒力的訓練。

過了一會，公寓隔壁那一戶就變吵了。

儘管時間比平時稍早，曉家的妹妹似乎正把哥哥挖下牀。鬧來鬧去，那對兄妹的感情還是那麼融洽。雪菜想像着他們的互動，忍不住笑了出來。

「──！」

那張柔和的微笑忽然變成了攻魔師的犀利表情。雪菜感受到自己佈於公寓的結界被他人以咒力入侵而動搖的跡象。

從天而降的入侵者停在雪菜房間窗外。

長槍在狹窄室內不利戰鬥──如此判斷的雪菜擱下「雪霞狼」，抽出藏在書包底部的匕首。那是劍巫的基本裝備之一，就算威力不及「雪霞狼」，仍屬具強大破魔力的

咒能武器

。

雪菜毫不鬆懈地舉着匕首，使勁推開窗戶。

「…………」

結果在那裏的是隻鳥──帶着鋼鐵光澤的猛禽。

其身形在雪菜眼前分解，變成了一封書信。式神──而且是能輕易穿過雪菜結界的強大使役魔。能放出這等式神的施術者在獅子王機關也不多。那種咒術用於傳令顯得太過高階。

古城說着開朗地笑了。

聽見古城半哭半慘叫，雪菜似乎總算回過神來了。她鬆開古城扭得角度不正常的右臂，慌慌張張地蹲到痛苦掙扎的他身邊。

「不過，學長真的不要緊嗎？這次連凪沙都不在喔？早上你會起牀嗎？還要記得確認門窗和用火用電的安全──」

雪菜口氣嚴肅地說。

2

然而和平時相差最多的，是雪菜站在身旁的態度。

「唔喔喔喔喔……投降！我投降──！」

「……看妳比想像得有精神，我倒放心了……」

雪菜的表情變得更憂鬱了。我說錯話了嗎──古城心裏一陣焦急。

令人惆悵的是，在古城被雪菜折磨的這段期間，其他乘客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從表情看得出來，周圍乘客大多認爲他一早就在卿卿我我，有這種下場是活該；剩下的一部分則是看似羨慕地望着被雪菜摧殘的古城。這件事讓古城深深體認到都會人際關係的黑暗面。

古城無精打采地咕噥。沒什麼嚴重的，獅子王機關那些人似乎也肯幫忙安排，好讓雪菜參加外宿研修。

這時候，單軌列車正好抵達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月臺。

古城露出空虛笑容，挖苦似的說道。

古城難免對雪菜的模樣感到在意，便朝她的耳邊喚了幾聲。

「……咦？」

「所以我才擔心啊！」

「喂，妳沒事吧……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

「你們幾個吵死了！」

古城面紅耳赤地回嘴。畢竟讓吸血鬼產生吸血衝動的導火線是性慾──也就是性亢奮。被雪菜一指責，那天晚上和紗矢華她們做過的事又在古城的記憶裏復甦了。

大概是古城疏忽地碰了雪菜，才讓她的身體在無意識間採取自衛行動。不過古城重新體會到劍巫那超乎常理的戰鬥能力了。往後就算看見雪菜睡着，也不能隨便碰她──古城如此銘記在心。

古城對雪菜生氣的理由摸不着頭緒，又一臉困惑地喚了她一聲。

雪菜並非單純的學生，而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攻魔師。她會就讀於彩海學園，純粹只因爲這在監視古城的任務中佔了一環。無法參加與原本任務不相關的活動，也是很有可能的狀況。

「啊……！」

上午的課程是小組烹飪實習。菜色包含凱撒沙拉、蛋包飯及燉牛肉三道洋風菜色。看古城熟練地掌鍋、倒調味料，矢瀨基樹發出讚歎之聲。

爲了讓愛操心的雪菜放心，古城隨口保證。

然而，雪菜卻用莫名不高興的目光氣悶地瞪着古城的臉龐。

她的長槍名喚「雪霞狼」，正式稱呼爲「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是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可斬除萬般結界、令魔力失效的這把槍，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殺，堪稱對付魔族用的究極武神具。雪菜身爲第四真祖的監視者，被賦予了判斷的權利，可以在必要時手刃古城。「雪霞狼」說來就是那項特權的象徵。

從雪菜在古城面前出現，大約過了兩個多月。這段期間她都守在古城身邊執行監視者的任務，從來沒休假。偶爾卸下職責，恰如其齡地和同學一塊享受旅行，應該也不會遭報應。

雪菜困惑地收下那封信。這回她訝異地叫了出來。

「但之前趁我視線離開三、四個小時的空檔，你就吸了優麻和紗矢華的血喔……？」

「……沒理由擔憂，是嗎？是我多費心了……這樣啊。」

對於她奇特的用詞，古城蹙了眉頭。然後他想起自己早上和妹妹的互動，又說了：

面對古城認真的質疑，另外三個人都滿臉不可思議地回望他，態度彷彿透露着「事到如今還需要問這種再明白不過的事嗎」。

瞬時間，雪菜眼裏失去感情，嗓音也變得冷冰冰的。她嘴裏嘀嘀咕咕重複着缺乏抑揚頓挫的細語。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古城的身體就飛到半空了。他當場垂直翻了半圈，然後一頭撞在車廂地上。合氣道的反手摔。雪菜握着古城的手腕，只靠移轉重心和挪身就將他摔飛。

「呃……那個，姬柊……小姐？」

「當時情況緊急吧！哪會三天兩頭出那種大騷動啊！」

古城做菜的手絲毫沒停，還倍顯煩躁地訓了他們。

映於車窗的海邊景色不停流逝。

「學長是說……幸運？」

「什麼玩意啊？這是……信？」

不過，從中感受不到施術者的敵意。

縱使只是暫時，坦白說能脫離雪菜的監視，對古城而言當然也是一件樂事。就算雪菜再漂亮，二十四小時都被國家公認的跟蹤狂帶着兇器跟監，精神上仍然喫不消。

似乎認真反省過的雪菜低下頭開口賠罪。呃，反正我自己亂摸人也很沒禮貌──古城自嘲地笑着緩頰，並且問道：

「咦……！」

古城回望嘮叨得像監護人的雪菜，臉上露出苦笑。

「外宿研修……」

「咦！」

「難道說，姬柊妳不參加？獅子王機關要妳別去嗎？」

於是，雪菜看了古城那樣的反應，臉色越來越不高興地說：

難道她發燒了──古城不安地瞧了瞧雪菜的臉。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強，弦神島今天似乎也會很熱。

「煩心嗎……也對，就某方面來說是的。」

矢瀨無奈地搖頭，傻眼似的嘆了氣。

「……說的也對。要是那樣就好。」

聽了雪菜那些像是心靈受創的話，古城連忙辯解：

「人總是要有一項長處纔行嘛。」

「真的是擔心不完耶，誰知道學長會在我看不到的時候捅出什麼問題──」

「不是的，關於那個……今天早上，我收到了這種東西。」

古城在雪菜眼前揮了揮手，也沒得到回應。五官原本就端正過頭的她全無反應，讓人陷入像在對雕像說話的錯覺。

「妳有什麼煩心的事嗎？」

「學長……沒……沒事吧？」

這裏是古城他們平時用於通學的單軌列車。由於時間比往常早，車內略有空位。或許是心理作用，好像連冷氣都開得特別強。

「不會有事啦。既然獅子王機關都準妳放假，妳沒理由替我擔憂吧？不用多費心啦。」

「那樣不錯吧。總之在外宿研修的期間，妳就不用監視我了。假如一年到頭都要跟進跟出，心情也沒辦法放鬆嘛。」

封印那把槍等於讓雪菜解任監視者一職。只不過，從後天算起的那四天──正巧和彩海學園國中部的外宿研修行程是同一期間。

「姬柊？欸，姬柊……小姐？」

擔任班級股長的築島倫也跟着誇獎，語氣像在稱讚練了小把戲的寵物。圍着圍裙的藍羽淺蔥則一邊偷喫沙拉要用的麪包塊一邊幫腔：

「……那表示他們要讓妳放假吧？這樣滿幸運的啊。」

雪菜仍有些不安地嘆了氣。

雪菜仍像人偶一樣面無表情，還順勢鎖住了古城的肩關節。這就是對付魔族的戰鬥專家──劍巫的武藝。驚人臂力不像來自嬌小少女，讓理應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古城無法招架。古城承受不住超乎想像的劇痛，難堪地發出慘叫。

「對不起，因爲我在想一些事。」

「哇喔～～古城，你很行耶。」

雪菜一如往常地揹了裝有銀槍的吉他盒，監視着古城。可是，她的態度有些心不在焉，不時還會帶着眺望遠方的神情嘆氣。

「這是獅子王機關發來的公文。上面寫着──他們要從後天深夜零時起，將『雪霞狼』封印四天，所以命我必須在那之前交還回去。」

或許他們是從戰術方面下判斷，認爲雪菜隱瞞了原本的身分混進學校，就該照常參加學校的行事活動，對執行任務纔會有利。即使如此，以結果來說，雪菜還是可以和同年齡的朋友們一起度個假，對她應該不算壞事。

「你似乎很高興呢，學長。」

「是的。我在想，他們是不是要解除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

「我纔不會！只是回到妳來以前的狀況而已吧？妳的視線離開個三、四天，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啦！」

「妳現在要提這個？」

雪菜從書包拿出來的是一張帶着奇特摺痕的信紙。那是一張白得快要發出銀亮光澤的紙，表面寫着流麗的書寫體英文。儘管看來並不是暗號，可是憑古城的語學實力，要讀懂上面寫的內容稍有困難。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學長這麼期待我消失。感覺有點受打擊。」

「『雪霞狼』是妳的那把槍嘛……要將它封印就表示……」

「就是啊。手藝真巧。」

3

「妳擔什麼心啊？看家這點事，我一個人也行啦。」

於是，他將手湊到雪菜被瀏海遮住的額頭上。摸起來涼涼的肌膚觸感──手掌如此感受到的瞬間，古城的視野頓時顛倒。

「呃，我並沒有期待啦。只是覺得妳不在的期間，我大概會自由一點──」

教室裏飄着奶油烤熱的香味。在火候恰到好處的平底鍋裏，洋蔥末正翻炒得滋滋作響。

「某方面？」

面對雪菜像是在防備兇惡罪犯的說詞，古城堅決抗議。不過雪菜卻賭氣似的半眯着眼瞪向他問：

雪菜說着越想越苦惱地垂下目光，姿勢就像在祈禱。

「對喔，國中部快要舉辦外宿研修了吧？妳準備好了嗎？」

但雪菜沒有回答。她只顧着抿脣，一副鑽牛角尖的表情。

要是如此，雪菜會有那種鑽牛角尖的表情也就可以理解。

「別一副事不關己地在那邊看，幫點忙好不好？爲什麼全部推給我煮啊！」

「呵，古城，你說這話就笨了……我不知道築島廚藝如何，但如果讓我或淺蔥幫忙，只會讓你費更多手腳喔。」

「那不是拿來說嘴的臺詞吧？」

古城低聲回嘴。從輕佻的外表難以想像，不過矢瀨確實是大財主家的公子哥。倫和淺蔥意外地也都是富家千金，沒做過菜倒可以理解。可是，有幫忙總比什麼都不做像樣吧？儘管古城這麼認爲──

「你想得太簡單了。畢竟淺蔥在小學五年級烤的餅乾，可是讓班上十四個男生送醫急救的大規模殺傷武器喔？幸好我早就料到，才逃過了那一劫……」

「你喔，到現在還翻那種舊帳？」

往事突然被爆料，讓淺蔥面紅耳赤地對矢瀨抗議。

聽她的口氣，矢瀨說的慘劇似乎是真有其事。淺蔥察覺同學們不敢領教的視線，又連忙咳了一聲說：

「……基……基本上，哪有用好幾年前的舊情報來評斷別人的。我現在也會做一些普通的菜色了啦。」

「哦～～」

「你那是什麼懷疑的眼光？」

淺蔥抓起手邊的油，朝表情看來壓根不信的矢瀨潑了過去。那是古城準備用來提味的蒜辣醬。矢瀨被醃了幹辣椒和大蒜的超辣橄欖油灑到，捂着臉痛得死去活來。

倫看着那對青梅竹馬打鬧，一臉老神在在地說：

「唉唷，你別計較了嘛，曉。我覺得擅長做料理的男生很帥喔。對不對，淺蔥？」

「咦！唔，呃……一般來說，也有人會這樣想吧。我只是以一般來說！」

話題忽然被丟過來，聲音上揚的淺蔥答得挺生硬。忙着做料理的古城卻沒空注意她那不自然的反應。

「……問題不在帥不帥，我想說的是靠我一個人做這麼多菜色會趕不上時間啦。幫忙裝盤也好，你們至少出點力吧！」

「對了，你家小妹做的料理很好喫耶。」

倫笑嘻嘻地說。古城則含糊地應聲表示同意。

實際上，凪沙的廚藝以國中生而言相當出色。那是她代替常常不在家的媽媽接下家務事所練出來的成果。儘管古城多少也會做料理，但還是遠遠不及凪沙。

「畢竟煮菜這方面，最近都是交給她負責。再說我們家的媽媽只會弄冷凍披薩。」

淺蔥聽見古城他們這段對話，便顯得不悅地喃喃自語：

凪沙一氣之下便大口大口啃完剩下的冰淇淋，然後提議：

她用了不被任何人聽見的小小音量嘀咕。

不過凪沙卻「咦」了一聲，嫌棄地皺着臉說：

「囉……囉嗦！還不是因爲你們多嘴！」

淺蔥的視線投了過來，像在守候古城的反應。但古城不爲所動，正聚精會神地撈着浮在燉牛肉湯表層的雜質。

和凪沙同坐一桌的是古城和雪菜，還有銀髮碧眼的少女。少女有張美麗得不像日本人的北歐臉孔，以及令人聯想到天使的慈祥氣質──她正是「國中部的聖女」葉瀨夏音。

矢瀨立刻又變回平時的輕浮口氣，並且摸了摸抓成刺蝟頭的短髮。

「不嫌棄的話，妳要不要也喫喫看這個？」

「啊，你好。」

這裏是商業區購物中心的露天咖啡座。坐在戶外客席的她，正舔着三球疊在一塊的巨大冰淇淋。豪華冰品被無數配料裝點得看不出原型，讓人難以形容。

經過片刻，矢瀨看似換了心情提問。以他來說，那表情顯得莫名認真。古城儘管感到納悶，還是抬起頭說：

「所以我纔會請你喫冰淇淋當回禮啊。可愛的妹妹都開口拜託了，就陪我們買個東西嘛。提着這麼多大包小包的，我們不就沒辦法悠悠哉哉地逛街了？」

「呃……妳們也想喫草莓冰淇淋嗎？」

被矢瀨意外點破，古城聲音頓時變調。他努力想佯裝冷靜，卻無法徹底隱藏內心動搖。

沒過多久，古城的手機響起了收到簡訊的聲音。

「對不起，冰淇淋太好喫，讓我幸福得恍惚了。」

「唔……咦！」

「哦──」

「啊，說的對喔。呃……我也沒特別想過，大概就隨便買東西喫吧。反正一個人自炊也不太符合效益。」

「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吧……國中部的男生……腦袋要不要緊啊……？」

「唔，我纔不去他家！如果要到外面喫飯，我倒是可以奉陪啦。」

「走嘛走嘛，再說那家店似乎有辦限期促銷。旅行的時候，也要花心思在內衣上纔行啊。像那件感覺就很適合雪菜耶。夏音要穿的也包在我身上，我會幫妳們搭配得無懈可擊。啊，古城哥你在外面等！」

「古城哥，你根本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嘛。明明就和這麼可愛的學妹待在一起，只要能和雪菜或夏音出來逛街，有一大堆男生甘願變性耶。」

「難得有機會，淺蔥，妳要不要去幫他做飯？」

淺蔥那些帶嘔氣意味的話被古城隨口應付掉了。倫和矢瀨則望着彼此，不知爲何都一副拿他們倆沒輒的樣子發出嘆息。

哎唷──凪沙鬧脾氣似的鼓起臉頰。

古城冷靜一想，倫這番話實在叫人聽不懂，讓他在否定時夾雜着嘆息。

「笨蛋！」

「欸，古城，說到這個，國中部的那個轉學生也會參加外宿研修嗎？」

「爲……爲什麼要我幫他做飯……？」

古城發現夏音沒加入聊天，只是茫然望着遠處，就問了她一句。

「而且，凪沙遲早要嫁人的嘛。」

「兩……兩個人一起……」

「姬柊是說她會去啦……有什麼問題嗎？」

「……呃，妳這邏輯怪怪的吧？」

生爲阿爾迪基亞國王的庶子，夏音一無所知地繼承了王族擁有的強大靈力。她沒有關於父母的記憶，從小就在修道院被當成孤兒撫養長大，卻連那座修道院也發生了事故，讓她失去歸宿；養父更差點將她改造成名爲「

模造天使

」的怪物──夏音的過去應是一場又一場讓人無法承受的劫難連鎖。

妳也太會整人了吧──古城歪着嘴發牢騷，不過雪菜和夏音都露出了略感興趣的表情。沒想到她們好像並不是那麼排斥。

凪沙拉着裹足不前的雪菜和夏音的手，走進內衣店。

4

在傍晚的耀眼陽光下，凪沙醉心地發出讚歎。

「咦？」

「並沒有，學長。」

「剛纔那個銀髮女生真是漂亮呢。」

古城指着當中格外大的購物袋說道。那是凪沙在門市看到就衝動買下的鮮豔波士頓包。

「再怎麼說也沒那麼臭啦！」

夏音有些害羞地回過頭，具透明感的銀髮搖曳生姿。

「那太好了。」

「幸會。」

「和曉結婚的話，是不是就能喫一輩子你妹妹做的料理啊？這樣還不錯耶。」

「這樣啊……那個女生也不在嗎……這樣啊……」

那是個形象類似魔術師的可疑男子。他站在古城面前，手湊在帽子上打了招呼。

古城捧着頭咕噥。變性一說應該純屬玩笑，但恐怖的是他也無法斷定絕對不可能。因爲雪菜和夏音的容貌就是那麼出色，儘管那種美已經美得有些讓人難以親近──

妳是哪來的美食採訪員啊？古城心裏一邊吐槽一邊不高興地託着腮幫子說：

古城對男子故作熟稔的態度起了戒心，同時仍坦然表示肯定。反正也沒理由否認。

這次換淺蔥聲音變了調。傻眼的古城覺得倫算是個性挺酷又不太親切的人，就只有在捉弄淺蔥時格外有活力。

古城目送她們的背影，癱軟地嘆了氣。

「咦！」

對方身穿純白的斗篷大衣，搭配紅白格紋的領帶與帽子，左手則拿着一支銀色手杖。看上去年紀在二十歲左右，感覺卻也顯得遠比年紀蒼老或年幼。

對啊──附和古城的是用毛巾擦拭滿臉橄欖油的矢瀨。

古城和雪菜看了凪沙指的店面，異口同聲驚呼。以粉紅爲基調的可愛店面，展示在櫥窗裏的是穿着華麗內衣的模特兒人偶。不管怎麼看都是內衣店。

「你們看起來很要好──她該不會是你的女友吧？」

他的眼睛像鮮血般紅得可怕──

被兩人冷冷臭罵，古城不明所以地皺起臉。

夏音忽然用餐巾替古城擦了嘴脣。嚇得愣住的古城只能任憑她服侍，卻在身邊感受到刺人的視線而陷入困惑。

古城也起身回了一聲招呼。那是參加過運動社團的反射動作，他在這種場合就會不自覺地照禮數答話。也許是古城這樣的反應叫人意外，男子貌似愉快地眯着眼笑了。

「露露家的冰淇淋果然最棒了，尤其是這香醇的風味和清爽餘韻。」

倫自顧自的反問，態度和陣腳大亂的古城恰好相反。古城擦着額頭的汗回答：

「你們兩個耍白癡啊。」

「好好好。」

「嫁人……？」

「旅行袋我們家也有吧？」

「怎麼了？葉瀨？看妳一直在發呆。」

「就算妳求我，我也不會進去啦！」

淺蔥冷冷望着一副狼狽樣的古城，看似鄙視地嘀咕。那眼神冷漠得不得了，彷彿能直接聽見她心裏正在臭罵：「戀妹情結！」

古城抱怨着淺蔥將他和矢瀨歸爲同類並打了蛋。他擺出前所未有的正經臉色，開始準備蛋包飯要用的香濃半熟蛋。

「我們家裏的旅行袋，是指古城哥用過的運動提袋嗎？我纔不要用呢。誰叫那有一股男籃社社辦的背心酸臭味。」

「唔哇……你幹嘛認真啊，好噁……！」

「妳的手藝不是變好了嗎？曉一個人喫飯八成也會覺得乏味，你們兩個就一起用餐，感覺也不錯啊──」

「啊……沒有啦，我有點羨慕。要欣賞她穿便服的模樣、睡臉或入浴畫面，那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吧？」

夏音開心得眼睛發亮說：

「說什麼蠢話，凪沙哪會……像……像她那樣怎麼可能嫁得出……好燙！」

陪凪沙逛街本來就很累人，感覺她今天比平時還要亢奮。她大概就是這麼期待這次的旅行吧。

古城惱火地反駁。聽着兄妹倆這樣對話，雪菜忍不住小聲噗哧笑了出來。

她道出的喜悅頗爲平民化，讓古城對那張笑容不禁看得着迷。

凪沙說着用手指了古城擺在腳邊的大量購物袋。帶去外宿研修用的便服及包包共三人份，東西簡直多得會被誤認成搬家。

古城看夏音高興得像只小狗，也安心地捂了捂胸。於是──

回頭望去，雪菜和凪沙都一臉恐怖的表情瞪着他。

凪沙像個小朋友似的大啖冰淇淋，還滿心歡喜地解說。這個天性愛講話的妹妹即使在喫東西時也安靜不了。

儘管如此，她卻能笑得如此幸福，和藹的神情恰似別人爲她取的綽號「聖女」。

「受不了妳……說什麼有重要的事要拜託，我還以爲出了狀況，結果是找我提行李啊。妳把長輩當成什麼了……？」

希望她別高興得放縱過頭就好──當古城沉浸在爲人兄的感慨時，察覺有個陌生男子朝自己走近因而抬起頭。

「對了，我們去那裏吧！去那家店！」

倫越顯愉快地眯起眼睛，然後托腮望向淺蔥那邊。

古城紅着臉別開目光，並將剩了一整球的冰淇淋杯遞給她。凪沙最愛的露露家冰淇淋對古城來說份量太多了。

真叫人無法奉陪──古城不是不會這樣想，但凪沙有她躁動的理由。她在四年前魔族相關的事故中受過重傷，曾住院很長一段時間。出院後首度去島外旅行，會變得有些浮躁也是難免。

「我什麼都沒說吧？」

「啊，大哥，你臉上沾到冰淇淋了。」

「那麼，我只嘗一口……其實，我對草莓口味也很好奇。」

淺蔥望着古城那張臉，擅自啃起撕成片的萵苣。

「國中部三年級不是快舉行外宿研修了嗎？那段期間，你喫飯要怎麼辦？」

「啊……好好喫喔。」

「嗯，是啊。」

「沒有，她只是學妹啦。我妹妹的朋友。」

被人誤解也挺麻煩，古城就據實回答了。之所以不用敬語，是因爲他注意到男子身上瀰漫着兇惡氣息。那是──血的氣味。

「不提那些了，你是什麼人？看來倒不像藝人經紀公司的星探耶？」

「你問我嗎？我呢，是真理的探求者。」

「……啥？」

男子天外飛來一筆的回答，讓古城短瞬間啞口無言。

隨後，男子從右臂釋放出某種蠕動得像蛇一樣的東西。

那是帶着金屬光澤的高黏性黑銀色液體。液體纏到了古城的手臂，有意直接侵蝕他的肉體。身體有種正逐漸融化的強烈異樣感，以及奇妙快感──

然而古城的表皮一融化，黑銀色液體就突然沸騰般炸開了。彷彿電流過強而燒壞的電氣迴路，液體承受不了古城太過巨大的魔力，纔會爆散消滅。

「這玩意……是什麼？」

古城瞪向男子，殘留於皮膚的異樣感觸讓他皺起臉。

假如古城是普通人，被剛纔的黏液徹底侵蝕後會變得如何？那實在讓人不太敢想像，鐵定不是什麼像樣的下場。

「哦──你防得了那個啊？從剛纔我就覺得有奇怪的氣息，看來你不是人類嘛。」

男子望着自己的右手，不悅地眯起眼。

「未登錄魔族……吸血鬼嗎？感覺也不像阿爾迪基亞皇室派來的保鑣，不過算了。原本我想盡可能低調地殺你就是了。」

「唔──！」

男子又舉起右臂。

他的指尖再次迸出黑銀色液體。那化成銳利的細刃，速度驚人地從旁掃向古城。即使靠古城吸血鬼化的反應速度，也無法徹底看穿攻擊的軌道。

千鈞一髮之際伏倒的古城背後，路燈支柱已被砍成兩截。

普通黏液並不會這樣。對方是透過高壓將比重等同水銀的液態金屬化爲刀刃，再利用自身體重及離心力催發攻擊力。

男子的右臂從手腕以下都不見了。雪菜斬斷的黑銀利刃，原來是他和液態金屬融合的部分肉體。

「嗯，不過還是謝謝妳。」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對了，我之前聽過獅子王機關派了劍巫監視第四真祖。」

既然不明白那個男人的底細，讓他溜掉會後患無窮。立刻如此判斷的古城打算追上去。

「什麼意思──？」

正面將那一擊接下的，是銀亮的長槍鋒刃。

在古城等人愕然觀望下，鐵柱被男子用手臂吸收了。

戴紅白格紋帽的男子則無言地瞪了闖進戰局的使槍少女。

「他提到了五年前在修道院的事件，但是進一步的內容我什麼都問不出來。」

古城用機械般的生硬口氣回話。本能告訴他要度過這個險境，只能裝成什麼都沒看見。

「怎麼搞的……！那傢伙的手……」

「你沒事吧，學長？」

「要對付劍巫和第四真祖，實在太喫鱉了。放棄收拾葉瀨夏音纔是正確判斷嗎？」

不過，只造成這點損害就能了事反倒算幸運。

「祭品……？」

男子語氣懶散，還當場蹲了下來。

假如肉體被轉化成金屬，縱使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也難以保證能復活。要是那個鍊金術師從最初就用上物質轉化那招，或許古城與他剛碰面時就被宰了。

「用不着在意。得知真相以前，你就會死！」

正因如此，古城才無法使用眷獸。要是在這種大街上解放第四真祖的眷獸，不知道會對街道造成多大的損害。假如有個差池，連附近的凪沙等人也會被波及。

吸血鬼畜養於自己血中的眷獸正是力量如此驚人的召喚獸。何況那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眷獸，自然更不在話下。

古城一邊臭罵一邊踹開擋住去路的樹幹。

銀色斬擊劃出優美弧度，輕鬆斬斷黑銀利刃，救了古城一命。

「不要緊。她們兩個都進了試衣間，我想只要趕着回去就不會被發現。」

「那傢伙……搞什麼鬼啊……！」

不用擔心圍觀民衆的目光是很好，但是武裝過的特區警備隊接獲他們的通報，應該不用多久就會大批趕來。古城屬於未登錄吸血鬼，同樣不希望牽扯上特區警備隊。即使他這麼想，也做不了什麼。他依然無法發動像樣的反擊，只能一昧焦急。

古城察覺嬌小的使槍者身分，頓時發出驚呼。負責監視第四真祖的她警覺到古城的危機就從店裏趕來了。

等古城遍體鱗傷地爬起來時，鍊金術師已經不見人影。

對方知道夏音是阿爾迪基亞皇室的相關者。目的在於贖金或政治因素嗎──總之他很有可能綁架夏音。會用侵蝕肉體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對古城下殺手，八成也是爲了避免在接觸夏音時引起戒心。

雪菜當然也懂這一點，面有倦色地悄悄嘆道：

制服裙襬輕盈一翻，雪菜漂亮着地。她瞪向神祕突襲者，毫不鬆懈地擺出架勢。

黑銀利刃一閃而過，將混凝牆斬斷。崩塌的碎塊擋住了古城的退路。

古城理解那能力有多兇悍，再次打了冷顫。

然而，男子明顯流露出鄙視的態度笑了。

黑銀利刃宛如斷頭臺，從古城頭上揮落。

「嗯，謝啦。得救了。」

古城拚命閃避男子的第二擊，語氣凝重地反問。

雪菜放下蓄勢待發的槍問道。

「對……對了，姬柊，凪沙她們呢……？」

「沒有，我只是請店員小姐幫忙量尺寸，還沒……」

融解的鐵柱表面逐漸轉變成黑銀色，有如混濁的鮮血。

「總之，那部分之後再調查看看好了……謝謝妳，姬柊，剛纔讓妳救了一命。」

那時雪菜如果沒趕來，差點受鍊金術師攻擊而喪命的古城大概就會控制不住眷獸，使得附近一帶全化爲焦土。弦神島險些面臨消滅的危機。

「沒關係，我都明白。學長就是那麼下流的吸血鬼。」

「不能追，學長──！」

大塊金屬隨即倒在古城眼前。

儘管液態金屬刀也是可怕的武器，但這項物質轉化的術式更危險。

葉瀨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在五年前曾出現大量死者而關閉──

「妳……妳問什麼呢……？」

「你……打算綁架葉瀨……？」

古城原本以爲雪菜會發脾氣，不過她輕易接受了古城的說詞。這項事實反而讓古城不安。儘管他實在不覺得「探求者」是那麼有名的行業──

「學……學長……你從什麼時候就注意到了？」

然而腳尖感受到的，只有踢在沉重金屬塊上的衝擊和疼痛。

雪菜靜靜低喃。

古城拚命強調自身的清白，不過雪菜依然鼓着臉，看都不肯看他一眼。她只從背後感受古城慌張的動靜，並且在嘴裏小聲嘀咕：

「唔──！」

話說到一半，回神的雪菜低頭看向自己的胸部。

古城一再答謝，讓雪菜害羞似的默默低了頭。

雪菜發出不成聲的慘叫，當場蹲下來縮成一團。她將領口徹底拉緊，用恨恨的眼神瞪了古城。

「綁架……？你是指將她帶到哪裏嗎？」

就在這時，古城忽然發覺一項天大狀況。他心臟狂跳，全身汗流浹背。事情不妙至極。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放心將視線移開嘛……真是的……」

「不……不對！我並沒有要對養眼畫面表示感激的意思──！」

「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因爲我負責監視學長。」

古城癱靠在身旁的牆上，轉頭面對雪菜。

「難道說，學長剛纔說的『謝謝』是……」

隨後，他那應該已經被斬斷的右手復原了。透過和鐵柱融合，男子成功再造自己喪失的部分身軀。

男子操縱黑銀利刃的攻擊力頗具威脅性，但是在身爲第四真祖的古城面前算不上敵人。古城只要召喚眷獸，應該一瞬間就能將他消滅。

「學長……那一位是？」

「姬柊──！」

「擁有那麼大量的魔力，你在乎的卻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呢，吸血鬼！她已經去不了任何地方了，我只想拿她當祭品而已。」

「你給我站住！穿紅白格紋的──！」

光是一摸就能將高大樹木化爲鋼鐵──不對，應該不只樹木。他恐怕能隨心所欲將萬般物體變成金屬。

「試衣……所以妳纔會……」

「看你那樣，好像連五年前發生在亞迪拉德修道院的事件也不知道呢。」

對於雪菜的質問，古城隨口回答。那個頭銜感覺只像在胡鬧，但既然本人就是那麼說，也沒有辦法。

「唔喔！」

哼──男子冷冷撂話，語氣聽來像在同情古城的無知。

躲在建築物死角是古城失策。在這種窄巷裏，他閃不了男子的下一次攻擊。

發軟的古城禁不住嘆氣。

古城聽雪菜咕噥，這纔回想起來。

「怎麼，你沒察覺嗎？」

她那件制服的鈕釦全都是解開的。

金屬塊的原型是樹木。鍊金術師將種在路旁的高大行道樹轉化成了鋼鐵，無數的樹枝變爲尖刺，繁茂的樹葉化成利刃。被那撞上自然不可能無恙。古城朝旁邊一滾，才免於變成樹下的肉墊。

「──剛纔那個鍊金術師是針對葉瀨同學來的嗎？」

鍊金術師背對古城等人。他打算直接逃走。

那個鍊金術師接近夏音的原因，八成和那起事件脫不了關係。

露天咖啡座的周遭成了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好幾棵行道樹被砍倒，數棟建築物半毀。修理所需的費用粗估應該也要幾千萬圓。

「果然是鍊金術師……」

古城面有難色地應聲點頭。

古城微微倒抽一口氣。身爲「魔族特區」的居民，古城當然也知道鍊金術師的存在。摸索萬物組成方式，進而製造出黃金之人。有意揭開天工巧思、解出生命謎底的永恆探求者──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對古城表明了自己的身分。

「呀……！」

「哪裏……」

幸好露天咖啡座的店員及衆多顧客，在男子動手攻擊時就頭也不回地逃走了。不愧是「魔族特區」的居民，對這類騷動早就習以爲常。

「修道院……」

大概是雪菜感受到古城交戰的動靜，就趕忙衝出內衣店的關係。敞開的前襟底下可以瞧見白皙眩目的肌膚，還有一部分清純的內衣。

「誰知道。他說自己是真理的探求者。」

反過來說，和他身分有關的唯一線索，就是五年前的事件。

夏音、修道院以及五年前。從這些線索能導出的答案不言自明。

「……探求者……原來如此。」

古城藏身於建築物的死角，焦躁地反問對方。

在他腳邊倒着一根被砍斷的路燈支柱。長達三、四公尺餘的鐵柱，重量應該也不可小覷。當男子用右臂碰觸鐵柱的瞬間，鐵柱就像糖果一樣融解了。

「妳不懂啦！妳根本一點都不懂──！」

5

隔天早上──

比平時早上學的古城一到學校就直接往辦公樓走。精確來說，他去的是頂樓──南宮那月的辦公室。

順帶一提，雪菜沒有同行。這是因爲昨天內衣走光事件發生以後，她就不肯和古城講話了。不過，這對古城來說正好。雪菜從明天起開始放假，古城希望能讓她安心參加學校活動，儘量避免不必要的牽掛。

「抱歉，那月美眉。我有點事想問妳──」

古城推開厚實的木門，走進那月房裏。下個瞬間──

糟糕──古城反射性停下腳步，並且保護頭部。

彩海學園的英語教師南宮那月，二十六歲。儘管擁有一副女童般嬌小的身軀，不對，倒不如說就是因爲長成這種體型，她很討厭被學生看輕，稱呼她「那月美眉」更是不會被原諒。對於這種口氣沒禮貌的學生，這個霸道老師不會吝於施行體罰。

可是不知爲何，今天怎麼等都沒有等到那月出手教訓人，感覺就像在嘲笑提心吊膽的古城。相對的，從房間內傳來一陣不帶感情的冷靜嗓音。

「早安，第四真祖。」

「……亞絲塔露蒂？」

掛着天鵝絨窗簾的窗邊，站了一個穿女僕裝的纖瘦女性。

少女有着剔透白淨的肌膚以及淡藍色大眼睛。端正的五官左右完全對稱，生物氣息薄弱，給人的印象好似藝術品。是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

過去她曾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製造出來的兵器，但現在已受到那月保護，在彩海學園是以職員的身分辦公。擔任職員卻穿着女僕裝這一點，單純是她主人那月的偏好。

「就妳一個人？那月美眉呢？」

古城環顧房裏發問。鋪着厚厚地毯的豪華辦公室。可是在那月寶貝的骨董椅上，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

南宮教官

不在。方纔她接到警局的委託，已經外出了。」

「警局……？」

聽了亞絲塔露蒂回答，古城有股不祥的預感。

南宮那月的另一個頭銜是國家攻魔官。爲了保護學生，「魔族特區」裏的教育機構都有義務聘請一定比例具攻魔師資格的教職員。那月也是那種兼任攻魔師之一。

而且，那月具有「空隙魔女」的別號，更會爲特區警備隊進行實技指導，在弦神市屬於首屈一指的佼佼者。

古城看似沮喪地垂下肩膀。

「事件那麼久了，所以記錄沒留下來吧？」

「說不定是更棘手的分子喔。」

「……啥？」

將茶杯端到嘴邊的古城大感訝異。對紅茶格外挑剔的那月肯讓亞絲塔露蒂侍候，果然不是蓋的，她衝的紅茶美味得驚爲天人。古城不懂專業的部分，可是這和他以前喝過的紅茶屬於不同次元的飲品。

「一個就是你，曉古城。生爲人類，卻又獲得了吸血鬼之力的第四名真祖。只不過那與所謂的『神』是位於相反兩極的存在──」

「是別人刻意刪掉的吧。去人工島管理公社翻歷史記錄，或許可以知道什麼……不過別隨便插手管這件事比較好，我覺得有點危險。」

「咦？」

「成功範例？」

「即使統稱爲鍊金術師，他們之中仍存在各種階級的術者。不過最終來說，鍊金術的目標是超越人類極限，並接近『神』的境界。」

「在此解答──『這個星期的你戀愛運絕佳，可以趁著有些嘮叨的監視者不在，將班上某個略嫌騷包的女生帶回家霸王硬上弓。』」

淺蔥說着關掉智慧型手機電源。

用鍊金術師的道理來講，比起壽命遲早會耗盡的樹木，接近不滅的鋼鐵大概纔是接近於完美的存在。

古城仰望人工生命體少女問。

即使看古城大爲感動，亞絲塔露蒂仍幾乎不改表情。然而她水藍色的眼睛感覺要比平時開朗明亮一些。

「幹嘛事到如今才抱怨？」

國中世界史有教過吧──被淺蔥一臉傻眼地質疑，古城沉默了。聽淺蔥提起，他才隱約想起那些內容似乎在哪裏學過。「魔族特區」的教學課程，那種程度的基礎知識好像都包含在義務教育中。

「光聽這些，會覺得那月美眉講的挺有道理就是了……慢着，妳是拿什麼當根據，認爲我心裏就是想對淺蔥霸王硬上弓？」

「妳是指人工島管理公社也許就是幕後黑手……？」

「既然這樣，妳會懂嗎？鍊金術師的目的是什麼？」

古城氣喘吁吁地捧着頭懊惱。亞絲塔露蒂並不是在挖苦或開玩笑，由於她本身始終抱着認真的心態才讓人難以應付。

不過線索找到了。古城尋求的線索已經有了。

「欸，亞絲塔露蒂……所謂的人工生命體，是鍊金術創造出來的對吧？」

亞絲塔露蒂緩緩搖頭。

看古城臉色發青，亞絲塔露蒂問了一句。呃──古城含糊其詞地搖頭說：

亞絲塔露蒂面無表情地靜靜點頭。

滿口義大利麪的淺蔥微微歪着頭反問。

亞絲塔露蒂說完沉默下來。灌輸在她身上的知識，大概全部就這些了。

淺蔥仰望着端了托盤起身的古城，臉上一片愕然。

「理解。如果不嫌棄，我可以陪你商量。」

「這樣啊……畢竟都五年前了嘛……」

「我表示肯定。雖然現代的人工生命體受到了生化科技和醫學的強烈影響，但是基礎理論終究位在鍊金術的延長線上。」

「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第四真祖？」

「詳情不明。可是，據說妮娜・亞迪拉德就是借自己製造的『賢者靈血』，獲得了不滅的肉體以及無窮盡的魔力。」

「還有一個則是『賢者靈血』。」

「搜索不到結果……資料被刪掉了？」

不論是昨天的紅白鍊金術師，還是管理公社遭竄改的資料，看來在亞迪拉德修道院的事故背後潛藏着比想像中更大的祕密。

「唔～～這我就不記得了，都已經是小學時的事了……而且還被叮嚀過那裏很危險，不可以靠近。」

亞絲塔露蒂從房裏的櫥櫃端了茶杯過來。她將紅茶倒入剛蒸熱的茶杯，豪華香氣頓時散發出來。

「請用茶。」

「話說，你是爲了談那種好幾年前的事故才找我過來嗎？就沒有其他事好問？比……比如我明天以後的安排──」

「可是就算要變成神，具體來說該怎麼做才能辦到……？」

「亞迪拉德修道院……？」

這裏是午休時的學生餐廳。餓肚子的學生們人擠人鬧哄哄的，古城則與淺蔥並肩坐在狹窄的座位上。

「那也有點讓人不舒服耶。感覺像受到監視一樣。」

這樣的她會在這種時間點被警局找去，讓古城很是在意。感覺和昨天發生在露天咖啡座的騷動脫不了關係。

淺蔥看似不滿地噘嘴抱怨。應聲的古城卻心不在焉地嘀咕：

閉上眼的亞絲塔露蒂像是在摸索古老記憶，淡淡地回答了問題。

上課鐘響起，古城卻陷入沉默沒有動作。腦袋還一片混亂，需要時間整理情報。

古城無力地垂下肩膀，怨恨地低喃。

「由於『神』這個詞的定義太過含糊，我無法回答。不過如果你是指保有肉體並獲得接近永恆的生命，過去曾有成功範例。」

「總之，請用茶。」

「爲什麼修道院會用鍊金術師的名字取名？」

古城微微倒抽一口氣。鍊金術師昨天說的話浮現在他腦海裏。亞迪拉德修道院──對方確實那樣講過。他還提到五年前那裏曾發生事故。

「意思是指，換別的女生比較好？」

「與其說是煩惱，其實我有點事想商量啦。私人性質的事情。」

儘管只有少部分的人知道，不過淺蔥的特長是駭入電腦。而且，她更是人工島管理公社保安部重金禮聘的天才駭客。連她都表示棘手，狀況應該真的很危險。

「呃，懷有那種煩惱的傢伙或許也不少啦──話說妳那內容亂具體又遊走在教唆犯罪邊緣的危險占卜是怎樣？」

6

「呃，所以妳不覺得鍊金術師蓋修道院滿奇怪的嗎？」

說起五年前，讀小學的古城還沒有來弦神島。知道當時那件事的同學也不多。古城對於在「魔族特區」土生土長的淺蔥曾抱着一絲期待，但事情好像沒那麼簡單。

淺蔥伸手拿了第二盤裝得滿滿的義大利麪。與苗條外表相反，她可是個大胃王。兩人份的義大利麪對她而言算是比較節制的份量了。古城在旁看着都會覺得肚子撐。

「我調的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資料庫耶。連島上的便利商店一天賣幾顆肉包都會記錄得清清楚楚。」

「根本徹底失敗嘛……」

「聽南宮教官說，會找別人商量的人心裏幾乎都已經有答案了。所以提供建議者該做的就是從後面悄悄推一把，讓對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接近神？他們不是爲了把鐵或鉛塊變成黃金嗎？」

喝了紅茶冷靜下來以後，古城終於提到原本的正事。

「嗯……這樣啊。那我有件事情想先問妳──」

古城一臉正經地反問。那是個沒聽過的詞。

亞絲塔露蒂又幫古城倒了一杯紅茶。和古城面對面坐着的人工生命體少女，果然顯得比平常更愉快一點──就一點點而已。

淺蔥頂了一句。她的話讓古城心裏有些發毛地板起臉孔。

亞絲塔露蒂仍用不帶感情的眼睛望着他說：

「這樣啊……畢竟他們是要讓人變成神，所以把鉛變成黃金只是小意思嘍？」

「亞迪拉德……！」

古城豁盡全力吼了一本正經講起荒唐建議的人工生命體。

「真好喝……」

以鍊金術創造出來的亞絲塔露蒂，在出生前就被灌輸了關於鍊金術的基本知識，大有可能尋獲一些線索──關於那個穿紅白格紋的鍊金術師的線索。

「那裏不就是那個鍊金術師創立的嗎？要不是創立者，大概就是院長吧？」

「誰說我要商量戀愛問題啦！」

資訊化社會就是這樣啊──淺蔥淡然說道。

「她是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傳說中的人物。假如尚存於世，現在應該已經超過兩百七十歲了。」

「啊……對喔，記得那裏好像就叫那個名字。你是指展望公園後面那棟鬼屋吧？」

「那是啥玩意？」

「結果，這世上就是有錢都好談嘛……」

「那裏以前發生過嚴重的事故吧？妳知不知道原因？」

吸血鬼確實不老不死，然而其力量的來源卻是和神明恩澤正好相反的「負」之生命力。死後既不會奉召昇天，更無法轉世或成佛。只能一直活下去的怪物就像惡性疾患──哪怕活了幾萬年，吸血鬼也不可能成爲神。除了不完整的失敗品以外，別無字眼能形容。

古城壓低聲音問。看來葉瀨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果然冠上了古時某個大鍊金術師的名諱。鍊金術師和修道院──讓人說不出哪裏怪的組合。

「那麼，另外的例子呢？」

用餐之餘還把玩智慧型手機的淺蔥，瞪着畫面發出了不高興的聲音。她原本想查關於事故的紀錄，看來過程並不順利。

「怎樣？」

「妳判斷錯的不是那邊啦！」

然而，淺蔥回答得並不困惑。

「既然如此，爲什麼只有那場事故的記錄不見了？」

「製造黃金是鍊金術師在接近『神』的過程中，衍生出來的副產物。因爲讓一切不完整的東西臻至完美，正是鍊金術的原理。」

「也對啦。實際上，爲錢發愁的王公貴族或教會相關人士，似乎也有很多人埋首於研究鍊金術。這算常有的事。」

「也不會啊。畢竟鍊金術受到異教魔法的強烈影響，有很多形同禁咒的危險術式。爲了避免受到抨擊，不少鍊金術師都會大量捐款給國王或教會。」

古城想起紅白鍊金術師在一瞬間就將樹木轉變成鋼鐵的技倆。

「給思春期男學生的建議，不就應該像這樣？」

亞絲塔露蒂答得乾脆，讓古城喫了一驚。

「抱歉，淺蔥。我有事要處理，要離開學校一下。」

「下午的課我不會去，幫我找個好理由應付。」

「欸，古城！你給我站住！」

淺蔥狼吞虎嚥地解決盤子裏剩下的面，粗手粗腳地站了起來。趕在古城抵達入口大廳的鞋櫃前，她就用短跑金牌選手般的長步幅跑法追到人了。

「妳跟過來幹嘛！」

「我纔要問，你溜出學校打算去哪裏？」

被滿臉鬼氣森森的淺蔥逼問，古城有口難言地轉開視線。

「我只是去看看修道院的舊址啦。有件挺在意的事情，我去確認一下而已。」

古城迅速說完，匆匆離開校舍。

可是，淺蔥也換上皮鞋追了過來。

「什麼嘛？你在意的事情是什麼？」

「呃……就是看一下……貓吧……」

「啥？貓……？」

古城不得要領的回答似乎讓淺蔥心情更糟了。她一旦像這樣使起性子，就會變得說也說不聽。除非親眼看見古城翹課爲的是什麼，否則她肯定死也要硬跟。

唉，那倒也罷──古城心想。

他去修道院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確認事故現場。事故發生後雖然已過了五年，或許還留有什麼線索。

另一個目的，則是那裏的貓。

葉瀨夏音曾在那座修道院的舊址照顧她撿回來的小貓。

那時候的衆多小貓已經在古城和凪沙的協助下，全部順利找到人認養了。

然而，從那以後又過了幾個星期。由夏音的個性來想，難保不會再撿新的流浪貓照顧。事情演變成那樣就不妙了，畢竟還有那個鍊金術師要提防。

那個紅白鍊金術師要是得知夏音又開始在修道院舊址進出，八成會喜孜孜地發動襲擊吧。非得阻止那種事發生纔行──話雖如此，現在古城能做的就是確認有沒有貓而已。假如發現有貓，古城也只能將牠們帶離修道院就是了。

那樁歸那樁，根本來說，他們翹課被班導師抓到的事實依舊不變──

「唉，我是介意貓的事啦。葉瀨要是又偷偷在那裏養撿來的流浪貓，感覺就危險了。畢竟她說不定會碰見天冢──或者和昨天那個鍊金術師類似的傢伙。」

「讓人亂攪和也很麻煩，就告訴你吧。可別走漏消息，特別是對國中部那些人。」

「……犯人是穿紅白格紋的鍊金術師嗎？」

突然被古城用力一拉，淺蔥嚴重失去平衡。古城將仰身往背後倒下的淺蔥抱穩，順勢捂住她的嘴。

「──是特區警備隊的據點防衛部隊吶。」

「你記得葉瀨賢生吧？」

看來最初出手攻擊古城的就是她。要是她沒動手，古城和淺蔥應該會被監視修道院的警衛發現，惹上被盤問的麻煩。這樣姑且算是被她救了一次吧。

古城露出丟人現眼的表情，失望地垂頭喪氣。

「咦！」

那月會將式神打落，大概就表示她不希望接下來的話被雪菜聽見。

那一擊看來並沒有多用力，古城卻仰頭叫出聲音，痛得死去活來。

有股不祥預感的古城低聲問道。爲什麼現在會提到夏音父親的名字──？

古城發現雪菜鬧脾氣似的挑起柳眉，連忙改口：

她沒發現有來路不明的攻擊。她應該會以爲古城是走着走着就突然倒進草叢裏。

那月說着再次舉扇一揮。

「有沒有我能配合的事？我該做些什麼？」

「哪來的啊？那些傢伙。」

和口裏說的相反，淺蔥抵抗的力道相當微弱。目光微微盪漾的她表情溫順地仰望着古城。可是，古城完全沒將她那樣的態度放在心上。

「討……討厭……不要在這種地方……」

原來如此──古城聽完也接受了。弦神島是離本土三百公里以上的汪洋孤島，而且在機場及港口都會進行嚴密盤檢。只要讓夏音逃到島外，罪犯幾乎不可能追蹤她。這項策略確實不錯。

困惑的古城和淺蔥背後傳來了一陣和緩的嗓音。

擁有物質轉化能力的天冢汞是個對付起來太過危險的對手。畢竟他光是一碰，就能讓敵人變成金屬。要是被他埋伏偷襲，縱使是古城也不堪一擊。然而古城卻如此大意，讓淺蔥靠近可能有那種危險分子的地方──讓不是攻魔師也沒有任何身手的一般人去犯險──

「意思是要她們到弦神島外面避鋒頭嗎……？」

「…………古城？」

「那……那月美眉！」

「是嗎……我明白了。我會派護衛給葉瀨夏音，不過別對她本人透露賢生受攻擊的事。就讓她們幾個照預定去外宿研修，這樣恐怕比較安全。」

忽然從旁掃來的衝擊將古城整個人打飛了。間隔短瞬，沉沉的震動在頭蓋骨中心響起。

這樣嗎──雪菜靜靜呼了氣。

忍不住開口的古城被南宮那月用扇子角戳了額頭。

淺蔥循着古城的視線緩緩轉頭。

「所以你想怎樣？」

「古……古城！」

而修道院的周圍有一羣配戴護甲和槍械的武裝男子。他們警戒四周的身段，明顯是受過訓練的戰鬥人員。

「翹課跑來這裏對同學霸王硬上弓，曉古城，你也真有種。我原本把你想得廢了一點，這下倒是刮目相看了。以負面意義而言。」

「──好痛！」

「這樣啊？你願意配合，是嗎？我正好想讓你們補課呢，份量會比你們翹掉的足足多上兩倍。」

他總算可以明白雪菜會那麼不高興的原因了。

古城冒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泄氣地垂下頭。雪菜則用責備幼稚園小朋友不乖的保姆臉孔，仰望着他說：

古城端詳以後，發現那是紙折的松鼠。紙張表面記載着複雜的咒語和魔法陣，眼熟的端正筆跡是出自雪菜。看來從溜出學校以後，古城他們就一直受到雪菜的式神監視。

「是……是啊。結果，我是被那月美眉帶回學校補課了──」

「沒……沒有啦，那傢伙兩三下寫完自己那份作業，馬上就一個人走掉了。所以實質上我算是自己一個人吧，嗯。」

「請、學、長、好、好、反、省。」

古城訝異得站了起來。葉瀨賢生遭受襲擊，隔天就有人想對他女兒不利。兩起事件感覺並不會毫無關聯。

那月感嘆一聲，看似意外地動了動眉毛。古城則微微搖頭。

那月有些愉快地揚起嘴角看向古城。

乾脆裝做沒看見，直接走過去行嗎？當古城半認真地猶豫要不要這麼做時，對方主動走近，簡簡單單就擋住了他的退路。

「還有，學長最近對藍羽學姐迷得太過頭了。喫飯時你們兩個都一直黏在一起，還貼着臉講悄悄話──」

無論如何，應該不會有多大的危險，淺蔥跟去也沒問題。古城想着這些，已經來到視野遼闊的山丘上。於是──

古城將沮喪的淺蔥擱着不理，只顧着發問。那月嫌煩似的哼了一聲。

「唉，也是啦。」

「無論如何，我無法讓葉瀨夏音和服刑中的父親見面。千萬別泄漏賢生受傷的事讓她徒增操心，重要的是優先保護她本人的安全。」

「沒有錯。他被視爲『面具寄生者』事件的嫌疑犯，在管理公社的設施裏接受保護管束的處分。」

儘管心裏總覺得不太能接受，古城還是被雪菜的氣勢逼得低頭了。一聽這個正經八百的學妹說教，他就是沒轍。

「咦？」

「是啊。請學長好好反省。」

「這個嘛……」

「而且你也不應該擅自翹課離開學校。」

看不見的衝擊，完全感覺不出攻擊的動靜。彷彿有人穿越空間用鈍器重擊，纔會造成那樣的傷害。

古城想都沒想過雪菜會這樣問，頓時語塞。

「真是的，請不要讓我操太多的心。幸好你們兩個都沒事。」

「呃，那也沒辦法吧。餐廳裏擠得不得了，那張桌子又那麼窄。」

「話說，學長爲什麼會突然翹課跑去修道院？」

「補課是嗎……就你和藍羽學姐兩個人？」

聽了雪菜不知不覺中脫軌的說教內容，古城輕聲反駁：

聽了那月唐突的問題，古城回想起那名陰沉魔導技師的臉。

古城粗魯地對咕咕噥噥想講話的淺蔥耳語。

「藍羽，妳也該挑挑對象纔對。只有外表放浪的萬年處女就是這麼沒眼光……」

7

咬字不清卻又散發着奇特威嚴的口氣，以及神祕的威迫感。回過頭的古城眼裏看見的，是個打着鑲滿荷葉邊的洋傘，身穿豪華禮服的女性。

淺蔥看古城忽然倒地，連忙趕了過去。

「襲擊……？」

「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對葉瀨她們說……不過，要是沒辦法在她們回來以前先抓到犯人，結果不就一樣嗎？」

「抱歉，姬柊，我想得太天真了。」

「咦？咦咦！」

淺蔥無力地反駁。儘管被數落得很慘，她自己似乎也無法徹底否認。

「你認識天冢汞？」

「淺蔥──！」

從彩海學園走路過來不用十分鐘。這裏是一座被綠樹環繞的小公園，在裏頭可以看見一座灰色的小小建築物。那就是古城他們要去的修道院。

那月如此挖苦說道。

那天放學後──總算上完補課的古城要離開學校，就被守在校門前的學妹堵到了。西斜的太陽照亮了揹着吉他盒的少女臉龐。

別過來──古城原本想支開淺蔥，眼角餘光卻在這時瞄到其他人影，使他表情凝重。

「嗯，我會的。」

「名字我不知道，可是我昨天遇過那傢伙。他好像是針對葉瀨來的。」

臉上難得顯現幹勁的古城這麼回答。那月壞心眼地咯咯笑了出來。白癡，你居然還敢多問──淺蔥捧着頭暗罵，可是已經太晚了。

「前天，葉瀨賢生遭受襲擊。人是保住了一命，但受了重傷。」

「你今天放學得真晚呢，學長。」

「要說的話，確實就我們兩個而已……」

「妳是說國中部的葉瀨她老爸吧。聽說他透過司法交易換來了減刑？」

「結果是要我配合那個喔──？」

「那個大叔怎麼了嗎？」

「就是啊。對不起。」

「假如真的遇到他，學長打算怎麼辦？」

淺蔥困惑地瞪着毫無反應的古城，低聲開口：

淺蔥戳了戳古城的側腹並仰天嘆息。戴在她左耳的小巧耳墜映出天空的色彩，散發着柔和光輝。

「假如又受到攻擊，處境最危險的可是藍羽學姐喔。」

「嗚嗚……請不用管我，再說我纔不放浪……」

雪菜用不帶感情的平靜嗓音問道，飄來的冷冷氣息讓古城有些恐懼地點頭。

她那端正過頭的容貌和平時一樣迷人，感覺卻有種比平時更難親近的強烈氣息。她果然還是有些芳心不悅。該怎麼辦好呢──古城開始躊躇。

「不提那些了。那月美眉，發生了什麼狀況？爲什麼特區警備隊會在這裏？」

「別吵，安靜點！」

啪的一聲，聽來像是某種東西被壓扁，有隻小動物落在那月腳邊。

「呃……是我不好。」

雪菜微微聳肩。保持低聲下氣的古城終於有了代價，雪菜的心情似乎稍微轉好了。

「外宿研修期間，我會陪着葉瀨同學。所以請學長不要介入無謂的紛爭，保持安分。」

「說……說的也是。麻煩妳了。」

古城繃着一張臉，生硬地點了頭。

葉瀨賢生遭受襲擊的事，他打算先對雪菜保密。雪菜和夏音一樣，從明天起有四天期間都會離開弦神島參加研修。即使告訴她多餘的情資，八成只會造成不安而已。只要在她們回來前把天冢汞逮住就沒事了。

「當然，學長也不可以吸其他女生的血喔。」

雪菜大概是感覺到古城的態度有些可疑，又起了戒心似的叮嚀。

「我明白。不要緊的，我向妳保證，要打賭也可以。」

古城斬釘截鐵斷言。實際上，他完全沒想過要吸什麼人的血，就算罰得再重也沒問題。

「難得放假，姬柊妳也不用老是爲別人操心，好好去玩一玩嘛。順便幫我看着凪沙，別讓她放縱過頭了。」

古城口氣正經地說完，雪菜似乎才終於放下了戒心。看古城這麼認真地擔心妹妹，她嘻嘻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那麼學長，去旅行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想拜託你。」

「拜託我？」

「希望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

雪菜提出意外的請求讓古城略感困惑。她有求於古城是很稀奇的事。

「需要請你撥一點時間就是了……大約兩、三個小時。」

「我是不介意，不過要去哪裏？」

「請在下一站下車。我想並不用走太久。」

「唔……好。」

讓雪菜帶路的古城在不太熟悉的車站下了單軌列車。

那種賓館主要並不是供旅客投宿，而是讓男女進去增進感情。

光是如此，古城的腦袋就成了一片空白。雪菜的手比他想得更小更軟，握着很舒服。她明明沒有握得多用力，卻怎麼也甩不開。

古城確實也不討厭雪菜。他當然也認爲雪菜很有魅力，可是獅子王機關連那檔事都要下令，讓他相當不愉快。而且更重要的問題在於雪菜的個性。

難道說，這和雪菜剛纔要他別吸其他女生的血不無關係？

「姬柊，這該不會是獅子王機關的命令吧？關於妳帶我來這裏──」

在站前的導覽圖確認過路線以後，雪菜走進雜亂的巷道。那是條行人稀少卻充滿寧靜緊張感的斜坡。古城走在雪菜旁邊，僵着一張臉。

窗戶上鑲著有歷史的彩繪玻璃，門上則掛了褪色的老舊招牌。看來這就是雪菜真正的目的地。

「學長……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閉一下眼睛？」

爲什麼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古城心裏相當倉皇。再怎麼說也進展得太快了。

雪菜對還有點混亂的古城說明剛纔握手的理由。古城渾身乏力，當場蹲了下來。擅自妄想還心慌意亂的自己簡直羞恥得要命。

「──這裏是獅子王機關。」

引發吸血衝動的契機是性慾。這表示讓慾望照原本方式發泄，吸血衝動就不會發作。難道雪菜就是因爲這樣才突然把古城帶來這種地方？就爲了用自己的身體替他解決慾望。

對於雪菜意外淡定的態度，古城掩飾不了疑惑。難道她並沒有那麼排斥？就這樣任憑安排可以嗎？

「我說啊，姬柊，這條巷子……」

視線低垂的雪菜語氣顯得很僵硬。

雪菜說着爽快地放開古城的手。

因爲在古城他們走進的巷弄周圍，並排了好幾間賓館。

「是的。先前送達的公文對我下了詳細的指示。」

帶鐵味的刺鼻感逐漸在鼻腔深處擴散。這樣下去我大概就萬劫不復了──當古城即將陷入絕望時，近似靜電的衝擊忽然造成不適。

「完……完事……？」

「這裏是什麼地方？是骨董店吧？」

古城半茫然地仰望眼前的建築物。

還是斷然拒絕吧。就在古城下定決心的瞬間──

雖然不知道這在「魔族特區」有多大需求，但是像南宮那月之流似乎就會喜歡這種店。

一天到晚跟着古城的雪菜原本就已經是國家公認的跟蹤狂了，要是生米煮成熟飯，到時誰知道雪菜會對他的私生活監控得多嚴密。

「那個，我覺得勉強並不好。這種事不該來得這麼快，應該按部就班纔對吧？嗯，妳還是多珍惜自己比較好。」

那是棟紅磚矮樓，在賓館街就像一塊真空地帶。

古城抬頭看着店家的招牌問道。

然而，聽了古城的話，雪菜卻神情緊張地緩緩搖頭。

雪菜卻搶先一步握了他的手。

「這裏布有驅人的結界。真祖級的強大魔族要是硬闖，有可能破壞掉結界，所以纔要由我來引路。」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正經語氣回答。

從店面來看，大概是經手販賣進口老傢俱的骨董店。

「可以睜開眼睛了。我們到了。」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古城緊咬嘴脣。

「不好意思，學長，我有點緊張。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

「呃……這確實有點突然，但還是得在離開弦神島前先完事纔行。」

她從背後的盒子裏抽出銀槍，看似有些懷念地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