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於離宮 At The Night Palace

1

弦神島人口不到六十萬，起降的航班數量卻意外地多，每週都會送出近兩百班次直航全球四十座城市。

那是因爲弦神島仍屬全世界爲數不多的「魔族特區」。

研究魔族的細胞組織及身體器官，從中獲得新素材或新藥，諸如此類的特殊資訊和研究成果只有在「魔族特區」才能得到。世界上就有許多人爲此而來，然後再啓程離去。

那些海外直航班機的其中一班──飛往維爾特雷斯的阿爾迪基亞航空AG413班次，正在弦神中央機場的跑道上進行離陸前的最終檢查。

約一百六十名乘客都已完成登機就座。

由於是

長期連假

，機內幾乎客滿，攜家帶眷或在學的旅客都很顯眼。或許是因爲如此，聒噪的乘客較平時多。

當中格外吵鬧的一羣就坐在經濟艙中央那一帶。

「這什麼啊，好好喫！」

淺蔥大口享用剛在機場商店買的點心，發出了驚歎之語。在她的腿上滿滿堆着大量的弦神島土產。

「弦神餅的炸雞塊口味，果然應該多買一盒的。可是隻能在機場內買到的魔族特區巧克力『暗』，還有經典的吸血鬼風味血橙果凍又不能不買。啊，這盒第四真祖燒好像意外地不錯。」

淺蔥將新的點心拆封，還一個接一個喫光光。從端正亮麗的外表不太能想像，淺蔥的食量相當大。她寫的美食報告既內行又精確，據說在社羣網站也有高評價。

另一方面，矢瀨坐在淺蔥的左邊，正用認真無比的目光望着在通道上來來往往的女性空服員的服裝表示：

「是有聽說過，阿爾迪基亞航空的客艙服務員真的全都是美女，還有那款公認火辣的新制服，清純中散發出無形的成熟韻味，感覺會讓人萌發新的癖好耶。你說是吧，古城？」

「欸，別跟我求認同。雖然我覺得制服有科幻感確實挺酷的。」

「哦，古城喜歡那種的啊。」

「我認爲用下流眼光看待那些認真工作的人是值得非議的。」

「我只有說她們的制服很酷吧！」

淺蔥和雪菜從兩旁拋來冷冷的視線，讓古城大感憤慨。

這時候，在隔着通道的靠窗機位，凪沙正對座椅設的機內娛樂系統觸控面板摸來摸去，還發出歡呼。

「這部片是日本還沒播的耶！我就想看這部片。真期待……哇！飛機上會供餐兩次喔？還能無限暢飲無酒精飲料。好煩惱要怎麼選耶。『選魚還是選肉？這是個問題。』威廉•莎士比亞。」

「不愧是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都安排得妥妥的。」

「會怕的話就不要太勉強。我會陪着妳，直到妳鎮定下來。」

飛機載着古城等人，緩緩地開始調降高度。系安全帶的燈號亮起，機內熒幕顯示出地表的狀況。

「我也不清楚，可是那方面不是拉•芙莉亞要幫忙安排嗎？畢竟機票也是她送的。」

「啥……？旅客？」

「在飛機降落以前……欸，我就說單程要十二個小時──」

古城不忍看雪菜的手指頻頻顫抖，就悄悄將手擺了上去。他發現雪菜的手有多冷，變得有些無語。雪菜則訝異地回望這樣的古城。

夏音大概是爲了互瞪的古城和凪沙着想，就怯生生地插嘴。

「我又不是肚子餓纔不高興！」

「別一直計較細節。來，分你一塊第四真祖燒，消消氣。」

「學、學長？」

「與其扯那些，爲什麼你們幾個會在啊？這是飛往阿爾迪基亞的航班耶。」

「這麼說來，煌坂人呢？古城，她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不，請你冷靜，學長。還沒。惡魔十一分鐘這個詞指出重大空難都集中發生在剛起飛的三分鐘和降落前八分鐘，表示接下來就是最危險的時段。根據飛機廠商調查，降落時的失事機率是起飛時的三倍，尤其在這種氣象條件下還會受到降雪與強風的惡劣天候影響──」

「啊～～」古城皺起臉孔，看向格外安靜的雪菜。

「是的。我上次搭是在嬰兒的時候。」

雪菜像在唸咒一樣講起莫名其妙的話，讓古城用擔心的臉色看她。雖然雪菜本人堅決不承認，但她從以前就會怕飛機，對於乘坐機械在天空飛行這件事似乎從本能感到不安。挺麻煩的是雪菜卻硬要逞強裝平靜。即使如此，古城還是本着幫雪菜打氣的意思，儘可能輕鬆笑着說：

「怎麼了，矢瀨？」

外界一般對第四真祖的印象，都信其爲司掌殺戮及破壞的災厄化身，要不就是超脫世理的冷酷無情吸血鬼，並沒有什麼良好觀感。而且麻煩的地方在於，那不全然是錯的。

凪沙耀武揚威似的帶着開朗表情說：

「已經到了嗎？感覺意外地快耶。」

實際上，她們倆在三個月前的真祖大戰還是以幾乎敵對的立場碰面的。淺蔥會因而對拉•芙莉亞存有戒懼，某方面來講是自然反應。

「哎，即使是直航班次，單程也要花將近十二個小時纔會到，還真遠。」

據說搭白天變長的西行班機，時差症候羣會比較輕，然而一直是大白天的環境，對身爲吸血鬼的古城來說頗爲難受。

「但願如此。」

「果然是你慫恿的嘛！」

「咦？」

矢瀨用不太能分辨是佩服或傻眼的口氣說道。

「錯錯錯，你講反了。其實淺蔥和凪沙爲了嚇你，本來還打算早一天入境阿爾迪基亞，是我設法說服她們跟你搭同一班飛機的。反正都要出國，把人留在眼前比較安心吧？」

「呵呵呵。有什麼不懂的事情儘管來問我。啊，其實我上次搭國際航班也是小學時的事了。」

「會不會是換了跑道？出於風向或什麼因素。」

弦神島與阿爾迪基亞王都維爾特雷斯的時差爲七小時，弦神島的時鐘等於快了七小時。因此，就算上午從弦神島起飛的班機飛了十二個小時，抵達阿爾迪基亞時仍是當天中午，有點不可思議。

凪沙裝糊塗地從瞪人的親哥哥面前轉開目光。

「喂……等等，別說了。不要在飛機上談那種不吉利的事……！」

「姬柊，他們說快降落了耶。太好啦。」

淺蔥也一邊大伸懶腰一邊睜開眼睛。左臂終於能自由活動，古城就將視線轉向坐右邊的雪菜說：

「哎，還不就那樣。說起來，明明第四真祖比空難更讓社會大衆害怕。假如古城的身分在這種地方穿幫，肯定會造成恐慌。」

雪菜繃着一張臉，用缺乏抑揚頓挫的機械性口吻回答。

「真的嗎？太好了～～古城哥你看，聽見沒？聽見沒？夏音幾乎是第一次搭飛機呢。」

「那麼，獅子王機關的另一位攻魔師沒事嗎？」

「你在說什麼呢～～？我們幾個，只是普通的旅客耶～～」

雪菜勉強取回冷靜以後就沮喪地垂下肩膀，變得無精打采。

「要說的話，吸血鬼真祖會算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或自然災害的範疇嘛。阿爾迪基亞的公主大人敢若無其事地把這種存在找來自己的國家，不知該說她神經大條還是膽識過人。」

「對了，入境審查的那些關卡沒問題嗎？明眼人一看立刻會曉得你不是人類吧？」

「莎士比亞絕對沒說過那種話吧。」

凪沙和夏音把臉湊向飛機窗戶，像孩子一樣嚷嚷着。對在地處亞熱帶的弦神島生活的他們來說，冰天雪地是出奇珍貴的風景。當下阿爾迪基亞的平均最低氣溫，即使是相對溫暖的王都維爾特雷斯，也在攝氏零度到四度左右。聽說往標高更高的內陸走，颳着風雪的日子仍不少。

雪菜看似被逼急的認真眼神讓古城怕得想找藉口。可是，雪菜的手指越來越用力。

矢瀨帶着緊繃的笑容搖頭。相對的，淺蔥則是一臉佯裝不知情地把點心往嘴裏送。

淺蔥用指頭擦掉嘴脣沾到的奶油，隨口問道。

「是、是喔……」

矢瀨做勢回頭，但是在機內當然看不見背後的景色。

「啊……」

始終被她們倆夾着動彈不得，無聊得小睡養神的古城被凪沙等人的歡呼聲叫醒了。

或許是恐懼與緊張造成消耗，雪菜牢牢抓着古城的右手睡着了，喫累的淺蔥也把頭靠在古城肩膀上打呼。

「我並沒有害怕搭飛機，我也明白整具機械能在天空飛行的原理。庫塔•賈可夫斯基定理中的

流體循環Γ

會發生馬格努斯效應，白努利……」

強烈的無力感來襲，使得古城疲軟地將身體沉沉躺到座椅上。

2

古城納悶地望向冒出聳動語氣的朋友問：

「是啊。好美。」

然後他又轉向左邊的矢瀨。凪沙在黃金週前夕的短短時間內就拿到新護照與觀光簽證；古城等人預定搭的航班碰巧空出了凪沙等人的機位。這樣的巧合實在太便宜了，古城只覺得背後有某個人的意志在操作。

古城無法反駁凪沙那一套，不甘似的發出咕噥。連監護人都答應了，話說到這個分上，古城已經攔不住妹妹。

被古城堵住嘴的雪菜回過神來。她這才發現周圍乘客全都露出不安之色瞪着古城等人。

之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耶──古城一邊回想一邊害臊地苦笑。雪菜用意想不到的勁道回握古城的手，還用求助般的視線望向他。

「煌坂好像提過她有事要先到當地張羅，比如幫我們找好下榻的旅館，還有確認交通路線之類的。」

「拜託妳，別講那些多餘的話。」

「我們講好了！雖然我沒什麼好怕的！雖然我沒在害怕！」

「十……十二個小時……」

「姬柊，妳沒事吧？感覺妳的臉色變得有點像冷凍存放的太空人耶──」

淺蔥興趣濃厚地一邊看雪菜失態，一邊聳肩說：

「哇，是雪！有雪耶，夏音！」

淺蔥冷靜地點破。在備有數條跑道的機場，配合風向做靈活運用是合理之舉。

「你要說服的話，就讓她們放棄到阿爾迪基亞旅遊啦！」

古城望着妹妹得意的臉，無力地嘆了氣。

凪沙應該也是擔心夏音這個朋友纔跟過來的。她會堅稱這只是海外旅遊，是爲了避免對夏音造成負擔的藉口。夏音也察覺了這一點，才說慶幸有凪沙陪伴。一旦發現她們的心思，以古城的立場也不能不通情面就把人趕回去。

「也許我還滿慶幸的，有凪沙願意陪我們一起。」

「唔……」

古城板起臉規勸淺蔥。

「喂，矢瀨，安排出這個局面的是你嗎？」

那倒是──古城也表示認同了。紗矢華給人的印象是一扯到溺愛的雪菜就會失去分寸，但別看她這樣，其實她在獅子王機關似乎仍屬精英。有關咒術及暗殺的知識自然不用提，還具備高超作戰能力，外文更是流利，還學過社交界禮儀。優秀程度能讓人理解拉•芙莉亞爲何將親筆信交代給她。

如果古城失手沒將自己的眷獸控制好，像這種民航客機應該會在轉眼間灰飛煙滅。

「畢竟旅費是我們自己出的，還有機票和旅館也都是我們自己訂的嘛。再說我也得到了深森媽媽允許，纔沒有道理要被古城哥念呢～～」

「呃，航向是不是錯了？我覺得好像已經飛過維爾特雷斯機場了耶。」

矢瀨望着熒幕的影像，有些訝異地蹙了眉。仍握着古城右手的雪菜頓時心驚似的將身子一縮。

古城忍不住對凪沙的自言自語認真吐槽，還嫌煩地抱頭。順帶一提，座位分配是古城左邊坐着淺蔥和矢瀨，右邊依序是雪菜、凪沙和夏音。

「學長，在飛機降落以前，請你絕對不要放手喔。這是約定。」

「慢着，你冷靜點。最先提出主意的是淺蔥，我好歹阻止過她。」

「嗯～～……我看是時差的關係吧？好不容易睡得正舒服耶。」

矢瀨說着就不解地朝周圍看了一圈。把邀請函從阿爾迪基亞送來的始作俑者紗矢華，在機內卻不見人影。

淺蔥面露懷疑地這麼嘀咕。說到硬是跟來阿爾迪基亞這一點，對拉•芙莉亞最有戒心的恐怕就是她了。

「抱歉，這我愛莫能助。再說我本來就要去阿爾迪基亞。」

雪菜面無血色地僵住了。

「結果你還不是跟來了！重要的是爲什麼要帶凪沙來！」

喔喔──矢瀨佩服似的叫好。

是啊──淺蔥也消極地表示同意說：

矢瀨摘掉愛用的笨重耳機說道。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

「我沒事。我不要緊。沒有任何問題。」

話雖如此，古城之所以沒把話說得太重，是因爲他明白矢瀨和淺蔥並非鬧着玩纔跟來。協助古城以夜之帝國領主身分拜訪阿爾迪基亞這塊陌生土地，纔是矢瀨他們的真正目的。

矢瀨卻依然帶着險惡的表情搖頭說：

「不，飛機照樣在準備降落吧，照這樣看。」

隨後，古城也感覺到一股「隆」的沉沉震動。那是飛機機體將原本收起來的起落架放下去的聲響。那陣聲音讓過度敏感的雪菜起了反應，肩膀瑟瑟發抖。

「這個方向，是往阿斯科拉的空軍基地？」

淺蔥攤開機內手冊的地圖確認。

與王都維爾特雷斯直線距離約爲二十公里的郊外，有阿爾迪基亞空軍的基地。載着古城等人的飛機不知爲何正航向那座基地。

「空軍基地……爲什麼要飛到這種地方……？」

古城歪頭髮問。空軍基地當然也有可供起降的跑道纔對，可是民航客機別無特殊理由，想必也不能降落在那種地方。

「還是說，維爾特雷斯機場出了什麼狀況？」

淺蔥提出危險的假設。可是機長沒有要廣播說明的跡象。雪菜已經完全嚇着了，怕得連聲音都發不出。這時候──

「古城哥你看，有戰鬥機！」

凪沙探頭看飛機窗口，發出無邪之語。雖然只是乍然一現，但確實有看似戰機的流麗機影從古城等人旁邊飛過。

那並不是單純錯身經過，顯然是在護衛或監視古城這班飛機的飛法。

「會是阿爾迪基亞的領航機嗎？假如有國賓待遇，會派隨扈機倒不奇怪……」

矢瀨開始以認真無比的表情苦思。話雖如此，再怎麼思考，純屬乘客的古城等人也不可能有什麼作爲。飛機無視於莫名緊張的古城等人，逐漸朝空軍基地的跑道飛降。

「總之，好像會正常降落呢。」

淺蔥用彷彿安心了些的語氣說道。

伴隨有如往上頂的輕微衝擊，飛機與跑道接觸。逆噴射裝置隨着轟鳴聲噴出可燃氣體，讓機體急遽減速。大概是因爲降落在地面帶來安心感，雪菜眼中有一絲淚光。她仍牢牢握着古城的右手，還悄悄發出無助的嘆息。

完成降落的飛機理應會直接通過滑行道，然後開往停機點，機體卻不知爲何一直減速，最後便停在滑行道正中央。

直到此時，其他乘客似乎也明確發現狀況有異了。機內因衆人的聲音鬧成一片，客艙服務員臉上也流露不安之色。事已至此，機長卻依然沒有任何說明。有幾名暴躁的乘客起身，打算逼問附近的服務員。

「咦！妳、妳問我嗎……？」

等一下──古城急忙從旁插嘴。

「那些人，好像是阿爾迪基亞軍方的特種部隊。」

「我們周密規劃的作戰，就是要刻意製造重大事件，藉此把衆人目光從偷渡入境的第四真祖身上引開。」

拉•芙莉亞不知爲何鬧彆扭似的噘起嘴，瞪着夏音。

「那個……我們也一起跟來了，請問可以嗎？」

「恐攻的實行犯……呃，咦！」

特種部隊的帶頭者開始用無線電報告狀況。這架飛機本身恐怕已被軍方大隊完全包圍。

當古城對那樣的身影感到可靠並望着他們時，碰巧就跟其中一人目光相接。士兵頓時大聲怒喊：

拉•芙莉亞將手扠在腰上，正經八百地說道。

「初次來訪阿爾迪基亞的感想如何？」

古城感到背脊發冷，對拉•芙莉亞怒吼。由這位黑心公主親口一說，玩笑話就會變得不像玩笑話。反正她派軍方的特種部隊衝進飛機，肯定也是因爲這樣會比較好玩，頂多就出於這種消遣的動機。

不過特種部隊已經像這樣鎮壓機內，應該表示劫機一類的最惡劣情況算防範於未然了。接着只要等他們找出那些恐怖分子，並將其拘拿。

「雪菜的事你不必擔心。據說在第二真祖的夜之帝國『破滅王朝』，一夫多妻制是被認同的。若你要效法其制，我也不會有意見。雪菜是不是也同意這樣？」

完全沒料到的事態發展讓古城等人動彈不得地僵住了。

古城愕然朝周圍看了一圈。自己這些人和恐怖分子搭同班機的事實，到現在才讓他受到震撼。既然飛機有遭遇恐攻的危險，也難怪這架班機要降落在空軍基地。

拉•芙莉亞對古城所言點頭，然後轉向年紀比自己小的阿姨。

「就血緣關係來說，我是妳的外甥女，所以妳要用相稱的語氣叫我纔行。」

反射性挺腰打算抗議的淺蔥也被其他士兵用槍指着，連忙舉起雙手。之後不到幾秒鐘，古城等人就遭到特種部隊完全包圍。

「咦？」

「是、是喔……」

「我又沒打算偷渡入境……」

所謂的擬造聖劍，是阿爾迪基亞聖環騎士團引以爲豪的強力反魔族術式。過去在阿爾迪基亞官拜宮廷魔導技師的夏音養父葉瀨賢生，似乎爲其研究了強化之策，並且託付給公主。

「六名……是把我們也算進去了嗎！」

古城被眼前的事實勾起興趣，就問了矢瀨。

「還是說，要我把這包白粉偷偷放進你的行李，再用走私毒品的嫌疑逮人？你比較喜歡這樣的劇本嗎？」

拉•芙莉亞打開文件夾，望着設計圖眯起了眼睛。

「這些傢伙搞什麼……！」

「拘拿線報中指出的六名東洋恐怖分子。現將扭送至機外。」

「無論如何，感謝你答應我的邀請。謝謝你，古城。」

拉•芙莉亞對古城的反駁隨便聽聽，然後就叫了矢瀨等人。

夏音露出含蓄的微笑，並且恭敬地對拉•芙莉亞行禮。

美麗的公主嫣然微笑。

矢瀨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進獻的禮品，遞到公主面前。那是以工程文件夾裝的設計圖，以及豪華裝訂的厚厚冊子。

古城對她的轉變啞口無言，苦笑着搖頭。

拉•芙莉亞卻毫不慚愧地笑着搖頭說：

拉•芙莉亞心情大好地帶着滿面微笑問古城等人。

開啓的逃生口，有身穿黑色戰鬥服的一羣人齊頭湧進。他們拿着適合用於室內戰鬥的小型化

衝鋒槍

。具默契且帶有組織性地散開以後，那羣人便在轉眼間鎮壓機內。

3

淺蔥尷尬地露出客套的笑容打招呼。

夏音遲疑歸遲疑，還是點點頭說：

「並沒有！還不都是把我當罪犯！比這和諧的方法多的是吧！」

囚犯護送車只求堅固，即使說得含蓄點，搭乘感仍是惡劣透頂。被鐵柵與鐵絲網罩着的窗口狹窄，就算拿掉矇眼布也無法任意欣賞外頭景色。

哎呀──拉•芙莉亞偏過頭，拿出裝在塑膠袋的粉末。

戴黑色面罩的士兵們朝古城等人接近。他們似乎在逐一確認乘客，要找出恐怖分子。

她已經脫掉戰鬥服，換上便裝了。近似軍用禮服的西裝外套，迷你裙配繫繩長靴。可以感受到公主派頭與亮麗之處的服裝。

古城終於從驚訝中振作，帶着戒心瞪向黑衣集團。

坐夏音旁邊的凪沙戰戰兢兢地舉手，向拉•芙莉亞發問。

「叫得好。」

拉•芙莉亞變回賢淑的賣乖模式，態度優雅地鞠了躬。

就在那個瞬間，伴隨着近似爆炸的衝擊，機體的緊急逃生口突然開啓。

「妳……！」

「要謝就謝葉瀨吧。因爲我和姬柊只是來保護她的。」

「這是……葉瀨賢生研發的

擬造聖劍

的演化版術式呢。」

「哪有什麼如不如何，一抵達就被押上囚犯護送車，難道妳以爲我會很高興嗎！這是怎麼回事！」

「這我明白，但總有其他辦法吧！何必把人當恐怖分子！」

有個特種部隊士兵隔着黑色防刃纖維手套，捂住古城的嘴巴。體型比其他隊員苗條的女士兵。

「等一下，我纔不是劫機犯──好痛！」

「……拉•芙莉亞？」

「感謝您招待，公主殿下。」

「要瞞過應該早守在機場的那些媒體與各國情報機關的耳目，這是不得已的。因爲我們不能用正常的手續讓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你入境。」

「你送的那個，是什麼？」

「當然了，凪沙。妳是古城的妹妹，就表示在不久的將來，妳也會成爲我的小姑。」

「妳要直呼我拉•芙莉亞纔對喔，夏音。」

「咦……？」

「軍方的特種部隊？」

拉•芙莉亞翻開矢瀨送的另一本冊子，便發出驚歎的聲音，而且睜大了眼睛。時時冷靜沉着的她難得會如此坦率地表露情緒。

「問題不在那裏吧！爲什麼講得好像妳理所當然要結婚！」

女士兵撥開有如面具的防護面罩，露出讓人聯想到冰河的藍眼睛與亮眼容貌。古城發現那名女士兵的真正身分，倒抽一口氣。

「我也歡迎你們，弦神島人工島管理公社上級理事，矢瀨基樹，還有該隱巫女，藍羽淺蔥，我們又見面了呢。」

「說得是。很慶幸妳能來，夏音。」

「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這是要獻給殿下的，就當作弦神市國饋贈的禮品。」

古城被安置在護送車的長椅，眼睛直瞪着拉•芙莉亞。

公主和氣地微笑點頭說：

「──錯了。」

「等一下，這肯定是哪裏搞錯唔唔唔唔！」

「古、古城！」

「

發現目標

！」

被擒拿的古城仍想抗議，嘴巴卻突然被堵住了。

「他是說，要所有人低頭別動。飛機上似乎有恐攻的實行犯。」

雪菜用呢喃似的低微音量對古城耳語。古城被她的話嚇到了。

拉•芙莉亞斬釘截鐵地斷言，凪沙迫於形勢就被哄着點了頭。

古城目瞪口呆地望着抵到眼前的衝鋒槍槍口。連理應能洞穿未來的雪菜也完全沒意料到而無法反應。

美麗的阿爾迪基亞第一公主故作正經地在古城耳邊呢喃，並使壞似的呵呵微笑。

「欸，那部分妳不該贊同她啦。奇怪耶，別擅自作主。」

集團中有個疑似帶頭者的男子用英文警告乘客。至少他們似乎無意立刻加害乘客。

「來自弦神市國的友好證明，我確實收下了。這套術式若能予以實用，對我國應會帶來無法估計的利益。我立刻交給宮廷魔導技師們進行分析。還有，這本冊子是……？」

「學、學長……！」

「怎、怎麼了！」

把王位的第一繼承權交給這種危險人物行嗎？儘管事不關己，古城仍對阿爾迪基亞的將來感到擔憂。

「等等！你們幾個到底在講什麼──」

「……？」

「不行喔，古城，請你乖一點。」

「妳好，真祖大戰時多受關照了。」

古城拚命想表示無辜，就被旁邊的士兵用謎樣擒拿術教訓而慘叫。

古城嘔氣地托腮。

「

捉拿目標

！」

「歡迎來到阿爾迪基亞，古城。希望你玩得開心。」

忽然被尋求同意的雪菜爲之語塞。

夏音因困惑而眨眼睛。

以壓倒性威嚴迷惑衆人的拉•芙莉亞，還有形象溫柔空靈的夏音。她們倆的氣質完全相反，不過像這樣近距離比對，臉孔果然十分相似。

古城等人被當成恐怖分子拘拿，在上銬矇眼的狀態下被帶離飛機，是大約三十分鐘前的事。接着他們就直接被押上護送車，從空軍基地出發，連要去哪裏都不知道就在高速公路上移動。

凪沙望着夏音，不安地問道。我不曉得──夏音咬着嘴脣搖頭。

「哎，還不就是把古城你從國中時期的照片收集整理出來的相簿……」

矢瀨回答得莫名得意，使得古城呆呆地回望他。

在課堂上打呵欠的古城；參加社團活動的古城；淋浴畫面與睡臉；還有跟第十二號奧蘿菈要好地站在一塊的古城──拉•芙莉亞像孩子一樣眼睛發亮，對那些照片看得入迷。

「欸！你怎麼擅自拿別人的照片當伴手禮！說起來，你怎麼會有一整冊我的照片！從哪裏收集的！」

「沒有啦，那是淺蔥求我偷拍──」

矢瀨被古城揪住胸口，又被淺蔥從旁邊捶中心窩，就唉了一聲喘不過氣。

拉•芙莉亞將收到的相簿珍惜地捧在胸前說：

「感謝你，基樹。對我來說，這份禮物比什麼都好。你是個可靠的人呢。」

「能得到公主這番賞識，不勝惶恐。」

矢瀨彎着身子露出痛苦之色，對公主的讚美勉強做出回應。

受不了你們──古城背靠向護送車的車身。

「所以，我們目前正往哪裏去？」

「王都郊外的

行館

。那裏也是我的外祖父──阿爾迪基亞前任國王嘉拉德•立赫班現在的居所。」

意外的是拉•芙莉亞沒有賣關子，很乾脆地鬆口了。

凪沙看似有所驚覺地抬起臉龐。

「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那該不會就是夏音的爸爸？」

「是啊。我邀夏音來阿爾迪基亞，就是爲了讓她和那一位見面。」

銀髮公主笑着點頭，然後用溫柔目光望向沉默不語的夏音。

此時，原本在護送車裏面候命的護衛女騎士不出聲響地起身朝拉•芙莉亞走近。她露出有些緊張的神色，細語般低聲告訴公主：

「打擾您了，殿下。繆潔太后大人捎來緊急聯絡。」

「太后大人非常喜歡先王呢。」

當侍女提到琴音這名字時，夏音臉上首度露出了訝異之色。古城領會到那是夏音母親的名字。

「是的。然後，她要殿下您趕緊回王宮。」

在古城等人進房間的同時，侍女長的幾名年輕部下陸續將行李搬了進來。那是古城他們在搭機時交由航空公司保管的行李箱。

夏音帶着微笑深深地低頭行禮。金髮侍女受了驚嚇似的搖頭。

「這座特諾提亞宮，就是用來做那些事情的建築物。夏音大人身爲先王和其他女性所生的女兒，太后大人應該絕不會饒恕。您會有生命危險。拜託您，請在觸怒太后大人之前，快快離開這個國家。」

古城對拉•芙莉亞關心地問。

「是特諾提亞。阿爾迪基亞王都附近應該有湖泊就叫這個名字。」

古城等人的臉上全都冒出緊張之色。

「我明白這樣說對您不敬。夏音大人，拜託您，請趁現在逃吧。」

「你講話怎麼那麼不禮貌啊！太沒常識了吧！」

凪沙或許是想緩和緊繃的氣氛，就用一如往常的快活語氣開口。她從行李箱裏拿出來的，是彩海學園的冬季制服。

「那是我的外祖母成爲王妃後，用來軟禁以往情敵與外祖父情婦的宮殿。她們一直到死都無法獲准走出離宮。」

夏音用一如往常的文靜語氣告訴對方。在她嘴邊浮現的是彷彿心滿意足的微笑。接着，她莫名感同身受地點點頭說：

太后是指先王的王妃，對拉•芙莉亞而言相當於外婆的人物。

銀髮公主憂愁地露出空靈微笑。

古城顧慮到她們開始攤開那些替換衣物，便打算離開房間。

夏音問了惶恐的侍女。是的──侍女點頭，然後像是下定決心地開口：

「如妳所聽見的，夏音，我沒辦法與妳同行了。請妳千萬要小心。」

她的年紀大概在四十左右。雖是個金髮的美麗女性，卻表情陰沉，有種好似在害怕什麼的跡象。

她的肌膚上刻有焦爛般的深深傷痕。那並非尋常事故造成的傷口，而是在近距離中槍的彈痕。

飛機降落在空軍基地以後，拉•芙莉亞的部下似乎已經從機上領回，並且送過來了。這部分的手腕之巧，在在反映了她身爲策略家的那一面。

侍女驚訝地睜大眼睛望着夏音。她總算了解夏音明知自己被避忌，卻仍要拜訪阿爾迪基亞的理由了。

古城仰望建築物發出嘀咕，雪菜便若無其事地幫忙提醒。原本她在下飛機之後仍有一段時間將疲勞帶在身上，但現在似乎總算恢復了。

4

爲了讓金髮侍女安心，古城這麼說着對她笑了笑。

夏音早就辭謝王族的地位，對先王既無多餘期待也沒有非分之想。她能如此鎮定，恐怕就是導因於這一點。但是夏音的那種從容感覺也會因人不同而認爲她很詭異。

「夏音大人……您……」

女騎士大概是體察到當中的隱情，便看似不安地繼續報告：

「這就是過去曾軟禁先王情婦的離宮？它叫什麼來着，記得名字好像有啥好提的……」

淺蔥也儘可能開朗地回答凪沙的疑問。學生與警官的制服，在社交場合可以視爲正式服裝。這類禮儀在阿爾迪基亞應該也是一樣的。

「喜歡的人要是喜歡上別人，肯定很難過。我覺得自己也能體會那種心情。」

隨後，有個侍女像在避開同事們的目光並朝夏音走近。

「是的。太后大人是位聰明富機智的人物，卻也擁有冷酷的性情。您可知道以往太后大人是如何對待先王的外遇對象？那些血腥而慘無人道的行爲，連要說出口都會讓人顧忌。」

「我被太后大人討厭是當然的。所以，原本我並沒有打算來這個國家。」

凪沙介意制服上的皺痕，並略顯緊張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非常謝謝妳。」

淺蔥一巴掌打在急着找藉口的矢瀨後腦杓，還逼他賠罪。

相反的，對那位太后而言，夏音就成了自己丈夫與外遇對象所生的孩子，太后自然不可能對夏音懷有正面的感情。

金髮侍女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看來她實在沒料到夏音會有這種反應。

「逃？」

「幸好有帶制服來呢。這算正式服裝對不對？」

「這邊的房間，請各位任意使用。浴室在右手側後面，寢室在左右各有兩間。若還有其他貴事，請儘管吩咐。」

值得欣慰的是，至少夏音本人身爲受監視的對象，已經不以爲意地接納她們了。

「軟禁？她叫你們把葉瀨帶去那裏？」

「我不就說了，那是在稱讚嘛！」

「太后大人表示，希望能將王妹大人的造訪處改爲特諾提亞離宮。」

「爲什麼妳要告訴我這些呢？」

間隔短暫沉默，金髮侍女像是在抵抗恐懼地緊握雙手說：

「真沒想到會有跟國王見面的一天呢。」

「……外祖母大人有聯絡？」

「唔喔！」

「雖然說，你哥哥的身分也和國王類似就是了。」

「不過假如可以，我有話想代替母親轉達先王。所以，我現在還不能回去。」

矢瀨一邊深深低頭，一邊用丟人現眼的口氣解釋。侍女長面無表情地行了禮，推開看似沉重的木門，將古城等人領進屋內。

對生活在歐洲階級社會的她來說，古城身爲領主卻客氣道謝的態度或許令人稱奇。原本該是身爲旅客的古城配合他們這邊的

規矩

，不過受人照顧卻連一聲謝謝都不說，反而會讓古城不自在，所以對於侍女長的疑惑，他決定當作沒發現。

「說是離宮，也不知道該用迷你或質樸來形容，好土的建築物。」

護送車將古城等人載到特諾提亞離宮是將近旁晚的事。

夏音不解地微微偏了頭。聽着她們對話的古城還有一旁的雪菜便警戒地望向彼此的臉。

「失禮了。請問您是夏音大人嗎？」

古城陪笑答謝，讓侍女長露出一絲疑惑的臉色。

「是的。因爲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

侍女默默解開制服的袖釦，將袖子翻到手肘一帶。

「對，是我。我是葉瀨夏音。」

「雖然令人擔憂，但我不能違背外祖母大人的命令。因爲那一位真的既狡猾又可怕。」

拉•芙莉亞憂鬱地垂下目光，神情變得凝重。這不像任何時候都一派從容的她會有的反應。

「用不着擔心，葉瀨有我們保護。」

夏音的反應有些牛頭不對馬嘴，讓金髮侍女傻傻地問了一聲。

「房子土氣，讓各位見笑了。」

然而夏音像在同情太后，憂鬱地垂下目光。

淺蔥露出苦笑，用勉強不會被凪沙聽見的微弱音量嘀咕。

夏音用淡然的語氣如此訴說，並且害羞地微笑。

如同從外觀所能料到的，屋裏絕不算寬敞，也沒有特別豪華。即使如此，建築物的裝潢仍不負離宮之名，給人的感覺相當舒適。

夏音望着金髮侍女，溫柔地問了一句。

侍女壓低音量問道。發音雖然生硬，不過她的日文很容易聽懂。

凪沙伸着懶腰指出。雖然被森林遮住看不清楚，不過離宮後頭似乎有廣大的湖泊。

「不要緊的。謝謝妳，拉•芙莉亞。」

將丈夫外遇對象統統軟禁起來的善妒太后。那位女性選了離宮這個復仇的舞臺，要與丈夫情婦的女兒見面，自然會讓人從中感覺到有兇險。

小巧玲瓏的屋邸；覆有殘雪的昏暗森林；加上罕無人跡的湖泊。儘管還不到陰森的地步，冷清形象卻難以抹滅，據說曾用來軟禁情婦及情敵的傳聞也顯得格外具有真實感。

「那地方有什麼問題嗎？」

「想拆散我和夏音是嗎……話說回來，居然選在特諾提亞。」

「我在十七年前被琴音大人救過一命。琴音大人身爲宮廷治癒術士，曾拚了命治療遭遇事故而身受重傷的我。我希望能回報那份恩情。」

拉•芙莉亞表露出死心與無力感，無助地搖頭。

「不，土氣並不是缺點。這樣反而舒適，和日本的侘寂之趣有所相通，我個人給的評價倒是很高。」

「能聽到妳的故事，我來這個國家便值得了。」

「改去特諾提亞？」

古城也一樣驚訝。他覺得自己首度接觸到了話少的夏音心裏真正的想法。

夏音靜靜點頭，然後擺出彷彿要讓觀者安心的微笑。

拉•芙莉亞略顯訝異地挑了眉。

「對呀。反正也不是正式外交場合，我想大概沒問題。」

古城感受到某種令人胸悶的不安。連拉•芙莉亞這樣的策略家都會畏懼，既然對方找夏音有可能心存歹念，古城就不得不怕。

「找我有什麼事嗎？」

來到屋邸的玄關以後，矢瀨脫口提起了所有人都避而不談的話題。有陣陰沉的說話聲從矢瀨的死角傳來。

「呃，不是的，我沒有要談那個。」

被森林與丘陵圍繞，與其說寧靜，周遭幾乎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建築物之小和離宮一詞給人的印象形成對比，看起來頂多只像豪華的別墅。

將行李搬來的侍女們都直接留在房內，於牆際待命。與其說她們在等待古城等人吩咐，氣氛更像在監視。那些侍女的帶刺氣息讓古城想起這裏是敵陣。

拉•芙莉亞握住夏音的手，用祈禱的語氣這麼告訴她。

嚇翻的矢瀨回過頭。不動聲響地站在他視線前方的人，是個穿傭人制服的半老女性，年齡恐怕在六十左右。氣質讓人一看就覺得精明幹練，卻也有種脾氣古怪難以親近的印象。她大概就是這棟屋邸的侍女長了。

「什麼？」

「請抬起臉龐，夏音大人。讓王妹殿下向我這種身分的人低頭，實在受不起。」

侍女彷彿在害怕自己所說的話，肩膀爲之顫抖。她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大理石地板經過仔細打磨而帶有光澤，木材經過漫長歲月變成了賞心悅目的焦糖色。儘管是初次拜訪，卻能讓人覺得既懷念又溫暖，是很不可思議的建築物。

「所以說，就是那座湖嘍？」

雪菜也站到夏音旁邊，強而有力地予以附和。

「更何況，如果葉瀨學妹這時候逃跑，泄露出太后企圖的妳也許就要受罰了。」

淺蔥一邊整理帶來的衣服一邊隨口說道。她似乎也仔細在聽夏音等人的對話。

「可、可是──」

金髮侍女困惑似的有口難言，表情看來彷彿想表達阿爾迪基亞太后的恐怖，卻急得想不出詞。

古城望着這樣的侍女，有些爲難地搔搔頭。

「再說，這棟建築叫特諾提亞宮對吧……我不認爲這地方有妳講的那麼恐怖耶。要說的話，我倒覺得這裏確實是歡迎葉瀨的。」

「咦……不，怎麼可能……」

「不然妳看嘛，連這個房間的景色都這麼優美。真心恨一個人，會將她關在這種地方嗎？該怎麼說呢，未免太奢侈了吧？」

古城說着將目光轉向房間的窗口。

時刻是傍晚。房間正面的窗戶有着整片黃金色的異國夕陽，以及倒映其輝的平靜湖泊，視野左右則有被冰河削了邊的莊嚴斷崖。眼中所映的一切都有如寶石的絕美風景。

「是啊是啊，景色好動人耶。還有這棟建築物，也像從童話故事裏跑出來的一樣。」

凪沙朝房間裏看了一圈，陶醉地發出嘀咕。

「傢俱和地毯全都是絕無僅有的古董，我看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吧。不知道找齊這些花了多少工夫。」

淺蔥撫摸旁邊椅子的扶手，發出夾雜讚賞與傻眼的嘆息。

「您不逃真的好嗎？」

侍女對古城等人莫名善意的反應冒出了好似喪失氣力的聲音。

「對不起。」

夏音則是滿臉過意不去，還向侍女深深地鞠了躬。

5

晚上八點。古城等人換完衣服，侍女長便叫他們到離宮的餐廳。

「我是曉古城。呃，請問一下，先王爲什麼被綁着？」

「剛纔……你是指找葉瀨講話的金髮女性？」

此時，爲古城等人帶路的侍女長在長長的走廊上停下腳步。她端着點了火的燭臺緩緩回頭，指向位於眼前的大門。

「這裏便是舉行晚宴的會場。先王夫妻已經在等候諸位佳賓，請直接往前進。」

「真的是！」

當古城望着那一幕呆掉時，矢瀨忽然向他搭話。

夏音笑着搖頭。

古城絕對沒有大意。即使如此，他仍掩飾不了詫異。

凪沙極力強調，雪菜儘管被她嚇得畏畏縮縮，還是擺出僵硬的笑容。

矢瀨提出了不祥的假設。雪菜也設想了最惡劣的局面並且收斂表情。

然而，古城並無不滿。

因爲桌上擺的十幾根蠟燭就是唯一的照明。

突然間，凪沙粗魯地怨了一聲，還踩了古城的腳。她的鞋子和淺蔥的高跟鞋不同，只是普通的樂福鞋，即使如此，有所鬆懈的古城還是非常痛。

「唉～～……雪菜，妳好帥。」

金髮侍女──不，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太后起身，落落大方地鞠了躬。霎時間，昏暗的餐廳裏讓人有了彷彿被光芒籠罩的錯覺──其身段便是如此華貴，實在不像是近六十歲的老人的體態。

「好的，大哥。小女子不才。」

「假設那個人是間諜好了，既然對葉瀨說服失敗，那就沒問題啊。何況她真心替葉瀨擔心的可能性比較高。」

「那我們會設法應付。其實要是紗矢華在這裏，就更讓人安心了。」

「啊……抱歉，葉瀨，我們講了會讓妳不安的話。」

「我們早已是退隱之身，不必爲我們費心。請你們當成在自己家一樣，放輕鬆。」

淺蔥用納悶的口氣指正。矢瀨也略顯沒自信地歪着嘴說：

古城板着臉感慨地嘀咕。對手是讓那位黑心公主用上「恐怖」來形容的阿爾迪基亞太后，再怎麼警戒應該都不會警戒過頭。

「不是那樣！我想說的是那個女人會不會打算騙我們！」

古城露出尷尬臉色，向夏音賠罪。

「遠東『曉之帝國』君主，第四真祖，曉古城陛下，還有來自弦神市國的客人們。阿爾迪基亞太后繆潔•立赫班，由衷歡迎各位的來訪。」

然而，太后用意外親暱的臉色看向古城他們。

女子確認前任國王消沉地垂下頭以後，便改口說：「那麼──」並轉向古城等人。

「相對的，失敗時的風險也可以壓到最低吧。」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嘴巴卻被拘拿罪犯用的黑色口罩蓋着，全身則被粗繩綁在椅子上。與其說是前任國王，感覺只像是審訊中的連續殺人犯。

金髮女子不以爲意地告訴古城，口氣固然嚴肅，眼裏卻露出了和拉•芙莉亞十分相像的使壞色彩。

雪菜似乎不能置若罔聞地加入討論。

古城心存疑惑地質疑太后剛纔扮成侍女想將夏音趕走的真正用意。

「對不起喔，凪沙。居然是由我帶領妳。」

餐廳裏是昏暗的。

凪沙挽着雪菜的胳臂，看似陶醉地嘀咕。

侍女長如此告訴衆人，接着門就不出聲響地緩緩打開了。

即使情況如此，卻只有夏音毫無動搖。

並沒有人加害於他，晚宴的舉辦者們只是正常地坐着。

「即使如此，也許武力衝突還是比較像樣，來陰的反而棘手。對方可是被世界各國首腦畏爲『狡智女神』的策略家，不是我們靠耍詐就能應付的對手。」

「不會，妳比古城哥好太多了。我反而都想跟妳結婚了耶。」

「欸，古城，剛纔那個女的，你覺得怎樣？」

平時格外不服輸的淺蔥難得用示弱的語氣說道。然而，古城也很能理解淺蔥予以警戒的想法。

雪菜害羞地低着臉搖頭。

古城已經不曉得該從哪裏吐槽。矢瀨及淺蔥她們也對此有同感。

「我是不會說謊的。之前應該已經提過，阿爾迪基亞太后有着冷酷的性情。」

「那我們走吧，葉瀨。」

夏音和凪沙都穿制服，古城和矢瀨穿了借來的晚宴西裝，淺蔥的服裝則是她鍾愛的

淺蔥色

華麗晚禮服。

在面無表情的侍女長目送下，古城和夏音、矢瀨和淺蔥、雪菜和凪沙依序進入餐廳。古城看了房裏一圈，想找理應在那裏等待的先王與太后的身影。

「欸，拜託，妳那樣回話不太對。」

古城也連忙行禮。原本他還那麼提防着對方，主導權卻完全受制於人了。在太后眼裏，古城等人目前恐怕是破綻百出。

「畢竟她是拉•芙莉亞的外婆嘛。」

痛得慘叫的古城忍不住想抱怨，卻發現凪沙一臉氣嘟嘟的理由，就把差點從喉嚨冒出來的罵聲吞回去了。因爲走在凪沙旁邊的夏音正爲難似的垂下目光。

那名金髮侍女身穿華美的開襟禮服，坐在晚宴席上。

而前任國王左邊是理應在半路就與古城等人分開的拉•芙莉亞。她望着心生動搖的古城等人，露出一如往常像在惡作劇的微笑。

亮澤銀髮與碧眼，大概是阿爾迪基亞王室的特徵。想必他就是阿爾迪基亞的前任國王，亦即夏音的父親。

「你爲什麼會以爲我在談男女感情！」

「很痛耶！凪沙，妳在搞什──！」

「爲看清你們幾位的本性，我做出了欺騙之舉。這麼待客有失禮數，我在此致歉。」

「您就是先王陛下嗎？我們受邀前來了。我是葉瀨夏音。」

由離宮設計者創造出的精彩而夢幻的景緻。

天空散落着無數星斗，湖面漣漪牽動光影亂舞。

在長桌中央的是位年邁男性，有副略爲消瘦、氣質獨具的臉孔。眼角與臉頰刻着深深皺紋，但年輕時應該相當俊美。

「要說怎樣，我想年紀稍微大了點。以年齡而言確實是個挺漂亮的人啦。話說矢瀨，你再怎麼喜歡年長的女性，守備範圍也未免太廣了吧？」

金髮女子如此說完，就將冷漠的目光轉向前任國王。前任國王依然被堵着嘴，咿咿唔唔地想要辯解，卻被女方瞪了一眼便安靜下來。

「這或許對方心裏也有數。會把謁見地點改成這座離宮，也許就是不想讓煌坂跟我們會合。」

夏音用無異於平時的溫婉嗓音向被綁着的前任國王問候。

古城對深深行禮的夏音苦笑。多虧如此，他覺得緊張得到舒緩了。

「我纔要感謝妳的邀請。總覺得不好意思，這麼多人一起上門拜訪。」

太后微笑着搖頭說：

一反當初的不安，扮男裝束起頭髮的雪菜意外有風采。她扮的美少年太有模有樣，連幫忙更衣的侍女們都落得無話可說。

餐廳的牆壁與天花板有一部分鑲着透明玻璃，銀色的月光從那裏灑落。月光還在湖面上反射，顯得更添明亮。

矢瀨表情凝重地對古城的主張表示附和。

「表示她或許是幫妨礙紀念典禮那一派辦事的間諜嗎？」

古城姑且確認一下，還回望矢瀨。

「假設那個人說的是實話，我們就得擔心太后會使什麼計謀了。雖然我想再誇張也不至於一下子就直接來硬的。」

「結婚的話……我就覺得有點爭議了……」

結果，淺蔥不甘不願地答應和她的青梅竹馬矢瀨湊一對，多出來的兩人經過嚴格公正的身高比較，以僅僅兩公分之差決定由雪菜來扮演男性。

金髮女子滿意地眯眼，對她點了頭。前任國王儘管眼裏含淚，仍掙扎着想表達些什麼。

「你有什麼話說？受不了，居然不敢挺胸面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爲，曾爲王者之人應該如此嗎？真令人蒙羞。」

「誰教那些人就站在跟戰王領域交鋒的最前線。」矢瀨這麼說。「聽說現在每年仍會有幾次小規模的武力衝突。我看他們不會因爲對手是第四真祖就喪膽。」

古城對前任國王的慘狀看不過去，便問了一句。

事情的起頭是侍女長下了指示，在晚餐席上要由男性替女性領位。古城貴爲主賓，自然要替同樣身爲主賓的夏音領位，問題在於剩下的男生和女生人數兜不攏。

「啊，是嗎……請問，妳剛纔對葉瀨說的那些……」

「對啊。假如葉瀨學妹沒跟先王見面就直接跑了，你覺得事情會變成怎樣？安排謁見的拉•芙莉亞公主顏面掃地，阿爾迪基亞與弦神市國，乃至日本政府的關係將無可避免地交惡，對吧？搞不好連三天後的紀念典禮都會受影響。」

然而在場比任何人都醒目的是雪菜，因爲她穿的是男用大禮服。

古城提振精神似的拍了自己臉頰，然後走到夏音旁邊。

嚴重嗆到的矢瀨一邊猛咳一邊吼回去。

一瞬間，古城搞不懂出了什麼狀況，呆站在原地。

雪菜說着抿起嘴。雪菜和具備詛咒及暗殺知識的紗矢華不一樣，專精的終究是和魔族直接作戰。如果太后認真想動手暗殺，即使憑劍巫洞穿未來的能力也無法保證能完全防範。

來到這一步，古城等人也察覺她的真正身分了。比起拉•芙莉亞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智略；壓倒性的威嚴與領袖魅力。由於她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了近二十歲而讓人一頭霧水，但是有權對前任國王輕慢至此的人物，理應再無第二人。

「冒着扮傭人混進離宮的風險，這種做法是不是繞太遠了？」

「不會，我沒事。有你們爲我擔心，我很慶幸。」

「騙？」

「可以的話，希望能避免戰鬥。在反魔族戰鬥的實績與經驗方面，阿爾迪基亞聖環騎士團肯定是世界首屈一指。」

「事到如今，這人仍然怕跟女兒見面，而且還想溜，我只不過是抓了他。真受不了男人這種生物，在緊要關頭就是靠不住。」

「咦……？」

至於前任國王的右邊則坐着苗條美麗的金髮女子。眼熟的面孔。是短短几小時前纔出現在古城等人面前，還對夏音忠告要她逃的侍女。

隨著作爲謁見會場的餐廳逐漸接近，古城等人的臉色也越顯嚴肅。這時候──

古城不領情地說。雖然矢瀨的疑心也有道理，但是沒辦法探她的底細，古城認爲就算擔心也沒用。

「要看清……本性？」

「用徒具表象的態度粉飾自己，對於生活在宮廷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技倆，那當不了任何參考。人的本性會在與知己相處時或對待地位較低者時的態度表現出來。」

太后這麼說完便露出好似會讓人連血液都結凍的美麗微笑。

前任國王依然被綁在她旁邊，看得出因恐懼而變得全身僵硬的跡象。

「我是不會說謊的。我提到自己曾對先王陛下的情婦殘忍地報復，那也是事實。仗着國王寵愛便對國政與人事置喙，中飽私囊，有損阿爾迪基亞國家利益的愚昧之輩，我絕不會輕饒。」

不過──太后微笑，並用慈愛的視線看向夏音。

「琴音和那些人不一樣。夏音，妳也是。」

「咦？」

夏音疑惑地看向太后。因爲太后提到了夏音母親的名字，就像在叫親近的友人那樣。

「琴音懷了這名愚君的子嗣以後，爲保護他的地位，便悄悄離開了這個國家。還有夏音，妳也說過自己不求王族的地位與財產。我明白，那是妳真實的心聲。假如妳是爲求自保就從我身邊逃走的那種人，我可是打算用盡手段除掉妳。」

太后隨口說出恐怖的話。即使如此，夏音仍沒有改變臉色。

「我只是想向先王陛下道謝。」

夏音凝望仍被綁着的前任國王並告訴對方。

「道謝？」

太后納悶地蹙眉。古城等人也訝異地看了夏音。

「是的。我聽院長──妮娜•亞迪拉德大人說過。養育我的修道院，是先王爲了過世的家母所建。」

「妮娜•亞迪拉德？那名鍊金術師……？」

太后眼裏露出了驚訝之色。超過兩百七十歲的古代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之名，她似乎也有耳聞。基本上，太后也有幾成訝異是針對前任國王在哪裏和那樣的女子結識。

「多虧如此，上天賜給我許多哥哥與姐姐。雖然修道院不在了，但在那之前已經有許多人離巢獨立。我是爲了替他們道謝而來，感謝您。」

夏音深深行禮，在場所有人都愕然凝望着她。

「啊……」

「葉瀨夏音，琴音與妳，對我有還不盡的恩情。我願以阿爾迪基亞王國太后的名譽，還有我本人的自尊在此發誓，我定將知恩圖報。」

「呵呵，或許你果真有器量成爲真祖，表示拉•芙莉亞確實慧眼獨具吧。應該先誇誇我這了不起的外孫女。」

「唔～～……唔～～……！」

「方纔你也看過這道傷痕了。」

「不小心就聊這麼久呢。來，讓我們開始用餐吧。」

葉瀨夏音這名少女是前宮廷魔導技師的養女，也是第四真祖妹妹的好友，而她本身更是能力強大的靈媒，接納她成爲王室的一分子對阿爾迪基亞王國極其有益。

當時的繆潔•立赫班身爲阿爾迪基亞王妃，應該曾與丈夫結伴和第一真祖面對面談判，地點恐怕正是古城等人目前所待的這座離宮。

「對。即使沒有血緣關係，夏音，我仍會認妳當女兒。妳是正統阿爾迪基亞王室的一員，也是我們寶貴的家人。」

假如太后不認夏音爲親人，那事情當然就此告吹。不過，拉•芙莉亞恐怕就是有把握外祖母會中意夏音吧。至於繆潔太后，也有明知自己被利用卻還是順着外孫女盤算的跡象。

拉•芙莉亞語氣從容地露出微笑。儘管那是祖孫無心的對話，古城卻覺得背脊湧上了寒意。因爲從她們倆剛纔短短的互動，他隱約發現了背後有着無數的勾心鬥角。

夏音突然的發言反而讓古城遲疑了。

雖然古城誇口要保護夏音，實際上，他幾乎什麼都沒有爲她做。可是，夏音卻像這樣坦然表示感謝，反倒讓古城覺得不好意思。

然而，太后帶着莫名釋懷的臉色對夏音說的話點頭。接着，她忽然換了語氣對古城說：

「哎呀……」

太后的聲音有一絲顫抖。這次，她的驚訝就是純粹針對夏音了。

「外祖母大人，那是指──」

「啥……？等一下，我到底做了什麼要被你們這麼說！」

「迎賓館？所以果然不是用來軟禁情婦的設施嘍？」

一直外遇學不乖的丈夫，以及有仇必報的妻子。或許這兩位是相配的一對吧──如此心想的古城莫名感慨。這時候──

「這是十七年前行刺未遂案的傷。行刺者發射的子彈有兩發，剩下的另一發在這裏。」

古城隔着玻璃仰望美麗的星空，自言自語似的發出嘀咕。

古城這時候才首度注意到，一切都是拉•芙莉亞的計策。

彷彿將先王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的太后把目光轉向被綁的丈夫。

「古城哥就是這麼沒有自覺，對不對，雪菜？」

「妳只是爲了轉達這份心意，便來到了阿爾迪基亞？明明妳或許會遇刺？」

太后鄭重地斷言。她那意想不到的話，讓夏音看似困惑又有些欣喜地笑逐顏開。

古城應邀入座之後才發現問題大了。因爲都沒有人提及，猶疑的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然而被對方用含淚的目光迎面注視，古城也只能無奈地開口：

她那慘烈的自白讓古城等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即使再怎麼以智略爲傲，她仍是血肉之軀的人類，被射穿心臟不可能活得了。那不是靠外科手術或魔法治療就會好的傷勢。是的，憑尋常的魔法治療不會好──

養育夏音的亞迪拉德修道院已毀於「

賢者靈血

」事件，在那裏生活的人們也大多罹難了。然而正如夏音所說，確實也有人是因爲修道院存在而得救。以結果而言被前任國王所救的一羣人。

太后依序看了凪沙和淺蔥，並且滿意地對她們笑了笑。

「你們饒了我吧。」

然後讓太后本人認同夏音爲王室的一員。用計幫年紀比自己小的夏音阿姨添上前任國王妃子這座絕對的靠山。

古城對太后所言倒抽了一口氣。阿爾迪基亞王國與「戰王領域」結束長年來的戰爭，締結和平條約的那一年──應該就是四十年前。

但就算這樣，古城仍心想：也罷。

「雖然現今靠着魔導產業發達變得富足，但曾長年戰亂的阿爾迪基亞原本是個相當貧困的國家。而這樣的景色，便是貧困的我們所能準備的精心款待。在這裏的傢俱，也都是我親自一項一項挑的喔。」

不知道爲什麼，仍被綁着的前任國王用同情的眼神看了古城。

「總覺得，我們好像在看將來的古城呢。」

拉•芙莉亞面色不改，微微吐了口氣。是寬心的嘆息。

「當然了，太后陛下。」

「請放心，古城。我比外祖母大人寬容些喔。」

雪菜一臉認真地道出反省之詞。個性嚴謹的她難保不會突然表示要效法太后的態度，令人畏懼。

「正常來講，受了那種傷是救不活的。但是，葉瀨琴音用會讓自己減壽的術式治療身受瀕死重傷的我。明明要是我直接喪命，她也許就可以成爲下一任王妃。」

「呃，用餐是無妨，不過差不多該替先王鬆綁了吧？」

淺蔥忽然嘀咕一句。矢瀨也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第四真祖，對於從這座離宮看見的景色，你曾用奢侈來形容，對吧？」

「嗯。也許要趁現在教一教夏音，讓她知道怎麼對付外遇的男人比較好呢。放心吧，四十年來都陪伴着先王的我，可沒有虛度光陰。」

「第一座夜之帝國，『戰王領域』的領主。」

古城又一邊感到緊張一邊承認了。雖然他並沒有說過什麼壞話，卻擔心自己是不是觸犯了太后的大忌。

突然無故被人指責，古城大感混亂。

太后說着指向自己胸口中央。正好是她心臟所在的位置。

老奸巨猾的阿爾迪基亞前朝王妃說着，用若有深意的視線看向拉•芙莉亞。

動彈不得的前任國王怕得像只小狗，還別開目光向古城求救。

將夏音叫來阿爾迪基亞，安排她與繆潔太后見面。

「察覺到這份心意的人絕不算多……但是，曉古城，我想到在四十年前，有某一位對我講過和你一樣的話。」

「是啊。哎，心臟沒這麼大顆的話，或許也當不了國王。」

「啊，我是說過，沒有錯。」

湖面反射着月光，柔和地照耀他們的臉龐。

「咦？」

「何況有大哥以及雪菜他們一起陪我。」

太后愉悅地在畏懼的前任國王耳邊微笑不停。

「這座離宮，原本是爲了招待國外顯貴而建的迎賓館。」

連阿爾迪基亞王室的相關人士都開始亂講話了。

「這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夏音毫不迷惘地點點頭。然後她的臉頰變得有幾許紅潤，還仰望旁邊的古城臉龐。

得到王室當靠山，對夏音的利益絕無損害，何況太后對夏音的關愛感覺並不是單純出於計算。

「請、請多指教。」

「妳爲的……就只有如此？」

拉•芙莉亞亮起眼睛問太后。

太后靜靜地微笑告訴他。真相突然揭露，使得古城目瞪口呆。

在這段期間，侍者們陸續將餐點端來。阿爾迪基亞料理果真不負美食之名，道道都是花心思又費工的佳餚。然而，古城現在無法靜下心品嚐。

「『遺忘戰王』……第一真祖嗎……！」

「確實是呢。或許我監視得還不夠周密。」

古城忽然想起拉•芙莉亞聽見特諾提亞離宮的名稱時，曾有看似意外的反應。那並非心懷憂懼。太后邀了夏音來這座只有真正重視的朋友纔會受邀的離宮──拉•芙莉亞是對這項事實感到訝異。

阿爾迪基亞太后對理應是情敵女兒的夏音投以滿懷慈愛的眼神。

「是的。我們只會邀請真正重視的朋友來這裏。」

古城至今仍未見過的第一名真祖，促成「聖域條約」的核心人物。那名吸血鬼講過和自己相同的感想，這項事實讓古城內心五味雜陳。

凪沙傻眼地無奈嘆氣說：

太后似乎看透了古城迷惘的心思，便開懷地笑着告訴大家。

「既然第四真祖都這麼說了，夏音又是個好孩子，這次就破例饒過你，但你心裏應該明白吧？下次要是又出現其他情婦或私生子，到時候就不能這樣了事嘍。這麼說來，我們約好有幾個情婦就要折斷幾根手指，對不對？這次是不是輪到左手食指呢……？哎呀呀，難得舉辦晚宴，你卻拿不了叉子了呢，呵呵呵呵。」

太后拉下左邊的長手套，對所有人露出底下的傷痕。

「……四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