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搭機,而後落難 The Island Of Exile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5萬 字
1
隔天,週六──
古城與雪菜絲毫沒睡便迎接早晨,兩人在弦神島北區的車站下了車。
「魔族特區」弦神市是學術都市。製藥、機密機械、高科技素材產業等大型企業,或者知名大學的研究機構,都星羅棋佈地分佈在島上。
在這當中,聚集了大規模研究設施又格外著名的,就是這條位於北區第二層的研究所街。景觀具未來感的街道上,留有濃厚的人工島色彩。
「──魔導士工塑?」
古城仰望設於車站前的導覽板,朝雪菜問道。
雪菜翻開手寫的筆記確認並回答:
「是的。凪沙跟我說了葉瀨的住址,結果那是魔導士工塑公司的宿舍。」
「……記得那好像是製造打掃機器人的公司嘛。」
古城摸索着模糊的記憶如此嘀咕。大樓進行清掃時能看到的地板打磨機,還有家庭用的自動吸塵器,在商標上應該就印有那樣的企業名稱。
「對啊。那間企業主要靠製造產業用的機器人偶聞名。研究設施位在弦神市,葉瀨現在的養父好像在那裏上班。」
「……妳說現在的養父……對喔,葉瀨提過她以前是住修道院。」
「是的。修道院關閉後,聽說葉瀨就被他收養了。」
雪菜這麼說着,有些傷感地垂下目光。雪菜是讓獅子王機關當成孤兒培育長大,夏音的境遇由她來看,共感之情應該會比同情更濃。
古城神情嚴肅地搔着頭。
「照常理想,被收養應該是件好事……不過看了昨天那一幕,總覺得有點……」
「我也有同感,讓人有些掛懷呢。」
雪菜正經八百地點頭。接着,她忽然擔心地抬頭問道:
「葉瀨的事……學長跟南宮老師提過嗎?」
「我還沒說。況且『面具寄生者的真面目也許就是葉瀨』這種話,根本說不出口吧。至少也要等我們多收集一點情報。」
「回來的日期未定。關於葉瀨目前負責的企畫,我也沒有被知會詳細內容──」
爲彌補這項缺陷,將根據地設於「魔族特區」的企業獲得政府允許,可以將伊豆羣島中的幾座無人島借作「管理區域」使用。葉瀨賢生所在的設施,大概也在那些無人島當中。
「是的。我聽他這麼提過。」
「二〇四號室的葉瀨夏音,目前外出中。」
接待員禮貌卻冷漠的應答,讓古城冒出難以言喻的不快感。
「妳知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回來?」
碧翠絲朝古城他們招手,然後踏出腳步。古城連忙跟着起身,這時雪菜卻不知爲何垂着目光,低聲咕噥:
接待員作勢操縱手邊的電腦,淡淡回答。
「那麼,差不多要請你準備起飛了。」
「咦?」
「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姬柊。」
「不會……突然來拜訪,我們才應該道歉。」
「是啊。葉瀨目前人在島外。敝公司在『魔族特區』的管理區域擁有獨自的研究設施,他就是在那裏。」
霧島來回看着伸手與他回握的古城,以及雪菜揹的吉他盒,當面露出賊笑。
「呃,對不起。我沒想到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會是這麼年輕的人士。」
看了古城失望的模樣,她愉快地笑着提議:
「所以,如果你們有急事,我想直接去拜訪研究設施會比較快喔。」
「那個……能麻煩妳幫忙安排嗎?」
古城苦惱地皺着臉嘆氣。
「妳知不知道他們兩個什麼時候會回來?」
「你很沒禮貌喔,學長……倒不如說,用那種下流眼光看人已經算犯罪了。」
雪菜語氣生硬地這麼告訴對方。自稱碧翠絲的女性則未顯不悅地點點頭。
「妳說的宿舍……是這裏?」
就這麼等了約十五分鐘,當古城開始覺得無聊時,發現有人從大廳內部的電梯走出來。那是個身穿酒紅色套裝的外國女性。
「對不起,是不是讓你們久等了?」
在螺旋槳飛機那裏等着古城他們的,是個穿皮夾克的長髮男子。他個頭相當高,身材卻太瘦,雖然長相還算有型,個性倒給人散漫的印象。整體而言是個散發缺陷感的男性。
古城他們被帶去的北區產業機場,就是這樣的小型機場之一。
「恕我請教,客人您是……?」
在這種和原本任務無關的狀況下報出獅子王機關的名號,感覺並不像行事一板一眼的雪菜會有的舉動。結果接待員的答覆和古城他們預料的不太一樣。
「不在?」
令人意外的是,雪菜並未責備古城這麼處理。真沒辦法呢──她只是靜靜地如此低語。
「咦?」
對於浮在太平洋中央的弦神島居民來說,飛機是切身的交通工具。因此在弦神市內,大大小小共設有六座機場。
「收到吩咐是什麼意思?」
「受不了那女人。還以爲出了什麼狀況,特地把我叫回來,結果居然要我扮成校外教學的領隊?」
不久,古城他們便抵達地址所指的目的地,一時之間兩人都無言地呆愣站在當場。
那是一架舊得恐怖的螺旋槳飛機,看來就是魔導士工塑的公司專機。
儘管古城和雪菜略感疑惑,還是決定照指示坐着等候。
等古城他們坐進飛機,霧島就向駕駛座的飛行員知會一聲。接着他將罩着塑膠套的紙袋遞給坐在後方座位的古城。
但是,對於在「魔族特區」生活的古城等人來說,登錄證以及將那配戴在身的魔族,都不算特別稀奇。更吸引古城目光的,反而是她那副胴體的存在感。
「我也不明白,但是這樣正好呢。」
看似昂貴的沙發坐起來極爲舒適,不過被晾在寬廣大廳的正中間則令人不自在,心情像是成了展示品。
「飛機……」
「姬柊?」
古城一臉納悶地回頭。
「住址寫的應該就是這棟建築。」
爲什麼起飛前要趕着給這玩意?古城一時感到困惑,但看見旁邊的雪菜臉色就馬上懂了。她看起來十分焦慮,正祈禱般合握雙手,模樣狼狽得彷彿平時的威風全是虛假。連和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或戰王領域的貴族對陣時,她都沒有慌亂到這種地步。
雪菜握緊拳頭並搖搖頭。她的脣蒼白顫抖着。
女性若無其事地搖頭,然後用事務性口吻繼續說道:
碧翠絲親切地微笑肯定。
「弦神島外面?難道葉瀨同學……他的女兒,也和他在一起嗎?」
「我不清楚。」
穿紅色套裝的女性似乎有些驚訝,瞠目看着這樣的雪菜。
那是一棟帶有攻擊性樣貌的建築,整片外牆都覆蓋了鏡面加工的玻璃。剔除掉生活感的辦公大樓,顯得冰冷呆板。假如夏音的家真的在這裏,她就不是住在公司宿舍,而是住進了企業的研究所。
接待員用不帶情緒的眼睛仰望他。這時古城才發覺對方並非人類。她是機器人──仿造人類做出的機械人偶。
古城狐疑得眯着眼嘀咕。
古城語帶緊張。看似遺憾的碧翠絲搖搖頭回答:
當然,古城也不認爲自己的判斷絕對正確。爲了避免更大的損害,或許該將事情交給那月。但古城並非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只是一介學生。他並沒有意願在什麼事都不明白的情況下,糊里糊塗就將認識的學妹交給管理公社。至少在那之前,他希望能和夏音談上一次。
他朝從跑道走來的古城一行人簡單地舉手招呼:
「……有辦法過去嗎?」
古城用含糊的笑聲敷衍,同時也將目光放在霧島手腕上戴着的魔族登錄證。他和碧翠絲一樣是魔族,恐怕屬於L種──獸人。
「沒有,沒什麼。」
「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能說。因爲我們希望直接和本人談。」
雪菜冷冷地忽略古城說的傻話,並開口指正。
接待員這麼說着,指向大廳中央供訪客用的沙發。
「嗯,當然囉。一天會有兩班聯絡用的小飛機往返,拜託他們讓兩位同行就可以了。現在出發,我想還來得及搭上午的班次。」
「算了……歡迎你們,兩位客人。我叫洛・霧島,算是在碧翠絲底下負責跑腿的人。好啦,請多指教。」
「重新向妳問好,我是研發部門的碧翠絲・巴斯勒。我在葉瀨賢生身邊……嗯,是處理類似祕書的工作。請問你們今天過來,有什麼貴事要找葉瀨?」
話雖如此,能供大型飛機正常起飛的只有一座中央機場。剩下的五處都是設備只能應付最低需求的民營機場,跑道長度不滿八百公尺,何止沒有降落引導系統,連夜間照明都不存在,設施實在簡單到陽春的地步。
古城望着她那對高高撐起套裝領口的胸脯,無意識冒出感想。雪菜側眼瞪着他,貌似不悅地嘆道:
「哈哈……」
亞絲塔露蒂是人工製造的「人類」,這個接待員只是扮成人類模樣的「人工物」。不具自我意識,舉止卻與人類如出一轍的她,讓古城感到十分詭異。那股冷冷的異樣感和魔導士工塑公司的這棟建築裏瀰漫的氣息相當類似。
「啊……不好意思,我們想和住在這裏的葉瀨夏音小姐見面。」
機場腹地內只蓋了一棟小小的管制塔。跑道上有一架髒兮兮的四人座小飛機,彷彿孤伶伶地被留下來停放在那。
弦神島浮在流經海洋的龍脈上頭,以魔法觀點來看是極爲優異的地形。然而,它也一併具備人工島特有的限制,既無法徹底隔絕海浪或洋流的影響,在這裏也完全不能使用需直接涉及大地的多種魔法。
穿紅色套裝的女子左臂上戴了寬約五公分的金屬製手鐲。那是人工島管理公社配發的魔族登錄證。
古城沉默以後,代他開口的是雪菜。至於葉瀨賢生這名人物,恐怕就是夏音的監護人。
「這樣啊……」
「我明白了。不過,傷腦筋呢。葉瀨今天不在。」
雪菜凜然起身回答。也許她是判斷既然報出了獅子王機關的頭銜,就不能示弱。和對方縱有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雪菜仍不顯退縮。
古城他們一進玄關,櫃檯就有年輕女性出聲招呼。
2
睜圓眼睛的古城反問。
「還有,這是嘔吐袋。」
「──收到您的吩咐了。請在那裏稍候片刻。」
儘管同樣出於人手,她和亞絲塔露蒂的性質完全不同。
「那就是……葉瀨的老爸?不可能吧。」
古城生疏地陪笑並告知來意。
「──歡迎您到來。」
「啊,你好。我們也要請你多指教。」
「請問,葉瀨賢生先生在家嗎?」
「怎麼說呢?真是個美豔的人耶。」
「呼,原來如此。看起來也不像普通的學生……哎,會住在這種魔族特區應該有很多因素吧。」
儘管那並非壞事,和夏音的形象不符倒也是事實。至少這裏看起來就無法養貓。
「我瞭解了。那麼,兩位這邊請。」
面對接待員詢問,雪菜告知自己所屬的組織名稱。古城對此有些驚訝。
「你們是昨天──」
「她是登錄魔族。」
那名女性有一頭亮麗金髮,要是把高跟鞋算進去,恐怕比古城還高。出色的身材足以和身高相襯,屬於肉感型美女,窄裙浮現的大腿線條豔麗動人。
有妳說的那麼糟嗎──當古城稍稍受到打擊時,穿紅色套裝的女性在他們面前停下腳步。她露出讓人看了心蕩神迷的蠱惑表情,笑着問:
那隻手鐲會監控魔族的肉體,限制其發動特殊能力,但相對的也能貸與那些魔族在弦神市的市民權。只要戴着魔族登錄證,他們就和普通人一樣被賦予受教育或就業的權利。
「沒……沒事吧?姬柊?」
古城忍不住擔心地問道,雪菜卻堅強地抬起頭回答:
「當然沒事。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呃,可是妳的臉變得像白紙一樣耶……」
「那是學長多心了。」
雪菜有氣無力地斷言。她憑着一副肉身就能展開走鋼索般的空中戰,總不會有這種弱點吧?古城雖然這麼想,還是將問題說出口:
「……妳該不會害怕搭飛機?」
「纔沒那種事!我……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耶。」
即使是幼稚園小孩說謊都更像樣吧?聽了雪菜如此笨拙的說詞,古城忍住差點露餡的苦笑。雪菜意外的弱點很可愛,但古城無意取笑拚命想掩飾的她。
雪菜無從選擇便成爲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被迫如此過活的她並不容許在人前示弱,因爲那樣會使她失去歸宿。所以她應該從年幼時就常常像這樣,硬要自己表現得堅強。
就算在信任的同伴或朋友面前也不容許說喪氣話。古城以前體會過和那屬於同一種類型的孤獨。那恐怕跟他對籃球場抱持的感情一樣。
後來古城對那樣的孤獨感到疲倦,便拋棄了籃球,所以當然沒資格嘲笑雪菜。
「這麼說來,凪沙也不習慣搭飛機呢……哎,雖然她是搭所有交通工具都不習慣,畢竟立刻就會暈。」
「我說過,我並不是害怕搭飛機嘛……」
對於古城無心的嘀咕,雪菜噘起脣抗議。
他們所搭的飛機這時正準備起飛而開始在跑道上加速。引擎聲和機體搖晃加劇,讓雪菜徹底僵硬。
古城對茫然自失的雪菜看不過去,默默抓住她發抖的手。
「……學……學長?」
「啊,抱歉。我以爲這種時候有人握着手會比較安心。妳排斥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
「葉瀨他們真的在這種地方?」
「這樣看來……也不會有船碰巧經過。」
原本孤獨的少女假如知道她終於獲得的家人,不過是把自己當成實驗材料──
夏音當時的絕望,古城已經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對啊,我們被擺了一道。沒想到他們會用這種方式將『第四真祖』從弦神島排除。」
「喂……給我等等,大叔!」
即使抱着些微的期待守候,消失在海平線另一端的飛機仍沒有回來,只有鳥兒們的啼聲無情響着。古城他們完全被遺棄在這座小小的無人島上了。碧翠絲・巴斯勒騙了他們。
「是啊。」
「訊號……當然是收不到訊號嘛。就算能用GPS,這種小島也不會登在地圖上。」
「『最糟的情況』是嗎……?和我獨處實在讓人笑不出來……這樣啊。」
太過殘酷的推想使古城的視野被憤怒遮蓋。
「畢竟『魔族特區』的周邊海域,原本就管制飛機和船舶接近啊。」
「那座島上有魔導士工塑的研究設施?」
在這種絕望處境下,他應該還算振作得比較快的。
什麼意思──當古城歪着頭不解時,飛機開始大幅盤旋。機體進入着陸態勢,引擎發出嘈雜的嘶鳴,機身劇烈搖晃。
「他將自己的女兒改造成那種怪物,還讓她們同類相殘……?」
雪菜從背後的吉他盒裏抽出銀槍。她似乎打算用銀槍劈開礙事的樹枝,在森林中闢出一條路。
霧島手指着的海面上浮着一座小島。
「結果,那個叫碧翠絲的女人也和葉瀨她爸是一夥的囉……可惡。瞞着那月美眉去見人,徹底弄巧成拙了。」
「呃……妳沒事吧?姬柊?」
雪菜緊緊回握他的手,慌張地駁斥。古城望着窗外,無奈地發出嘆息。
飛機幾乎是以迫降的方式強行着陸。機體在顛簸的路面數度彈起,並緩緩放慢速度,最後才勉強在崖邊停下。
「欸……真的假的!」
雪菜臉色沉重地回答。
爲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古城自言自語般說道。在這架聲音吵雜的飛機裏,古城他們似乎不用擔心對話內容會被前座的霧島聽見。
也許雪菜對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無法讓步,事到如今還在虛張聲勢。哎,怎樣都好啦──古城這麼說着,用連帽衣的帽子遮住強烈陽光。
古城望着空蕩的景象問道。霧島若有深意地含笑回答:
實際上,碧翠絲和霧島想來也不會將古城他們留置在容易救援的地方,最好別期待救兵會立刻趕到。
「妳不用道歉吧。我也一樣被耍了啊。」
雪菜說着轉身背對古城,走進森林裏。她泄憤般揮舞長槍,當着古城面前刨去樹幹。
「是的。另外也需要食物和躲避風雨的地方。可以的話,要在太陽完全下山前找到。」
古城從恍惚狀態重新振作,是那之後過了十五分鐘左右的事。
「葉瀨她爸爸的研究內容……免不了和『面具寄生者』有關吧……」
海面反射南國的強烈陽光,閃耀着藍色光芒。
「之後再思考怎麼逃脫,我們先調查這座島吧。總之得確保飲水纔行。」
雪菜冷靜道出悲觀的事實。
隔着窗戶揮手的霧島如此留話。古城聽懂話裏的意思,愕然得表情凍結。他連忙拔腿追趕加速的飛機大喊:
心裏不太能釋懷的古城這麼說道,也追着雪菜走進森林裏。
「……感覺真像漂流到無人島的遇難者。」
他看着抱成一起的古城和雪菜,一臉傻眼地催促。
「對不起,學長。是我失策。」
困惑的古城提出疑問,而霧島沒勁地點頭回答:
「原本好像是連名字也沒有的無人島,我們自己管它叫金魚缸。」
「金魚缸?」
古城喚起在電波塔上嚐到的死鬥記憶,同時喃喃向雪菜確認。回神的雪菜抬起臉,用五指使力握了他的手。
飛機輕盈起飛,霧島怒罵的聲音逐漸變小。
「抱歉啦,傻情侶。哎,要恨就恨碧翠絲那傢伙。」
「是啊……大概不會錯。」
霧島熟練地解開安全帶,然後打開狀況不良的艙門。
「不,是我疏忽了。魔導士工塑公司可能和『面具寄生者』的事件有關,這是理所當然可以料到的。」
「姬柊……小姐?請問……妳該不會在生什麼氣吧……?」
「纔沒那種事!我只是疏忽了而已!」
「葉瀨賢生並不是改造了自己的女兒……」
而雪菜默默帶着微弱的笑容,自嘲般垂下目光。
古城走近杵在岸邊的雪菜,戰戰兢兢地喚了對方。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論。夏音化爲怪物時全身上下都浮現發亮的紋路,那極有可能是用來令肉體產生變化的術式。
「是爲了改造葉瀨……才收她當養女的嗎……!」
「沒有,我根本沒生氣。這只是爲了避免迷路纔在樹上作記號。」
古城的語氣聽來缺乏緊張感。雪菜回望他,語帶嘆息地說:
3
飛機已經飛離弦神島,放眼望去周圍盡是藍海。靠着太陽的位置勉強能分辨方位,可是古城對於自己身處何處早就失去概念。飛行狀況似乎還算順利,但舊型螺旋槳飛機的機體之薄超乎預料,事到如今古城才擔心能不能平安回去。也許是雪菜的不安傳染給他了。
「對……對喔,要是就這樣等不到救援,最糟的情況下,我們非得兩個人在這裏過日子了。那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深痛體會到自己判斷失誤,古城現在纔開始後悔。
然而,彷彿要嘲笑古城他們的決心,載着一行人的小飛機在劇烈晃盪下開始降落。
「……霧島?」
古城呆若木雞地目送有如被吸入藍天的小小機體遠離。
舊型螺旋槳飛機衝去的前方,只有一塊處處裸露出土壤的草原。寬廣程度比小學的校庭強上一丁點,別說沒鋪設水泥,就連標誌也沒看見。這樣的玩意實在稱不上跑道。
那是一座中心處被綠色森林覆蓋的半月型島嶼,直徑再長也不到兩公里,感覺花半天就能環島一圈。從上空看不見民宅的形影,是徹頭徹尾的無人島。
雖然不明白葉瀨賢生打算用女兒的身體做什麼,但這讓他獲得進一步「實驗」的時間。
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此發牢騷的古城關掉電源。
「你叫誰大叔,臭小鬼!我才二十八歲────!」
「水?」
「拜託,我們並不是情侶。」
「沒有,沒什麼。」
雪菜被培育成劍巫的遭遇,確實可以重疊在現在的夏音身上。只要踏錯一步,雪菜或許也會像夏音那樣被人當成魔法的實驗品。所以她在魔導士工塑公司纔會不惜報出獅子王機關的名號,也要見到葉瀨賢生。爲了救夏音,雪菜拚命設法。
「因果順序大概和學長說的相反。」
話少的雪菜冒出這句咕噥,古城才總算發覺她的心思。
雪菜帶着沉痛的表情回頭,接着默默低下頭。身爲以傑出靈視能力自豪的巫女,卻沒有看穿碧翠絲的詭計,她八成認爲自己該對這件事負責。
也許是因爲叢生的樹木遮去陽光而長不出雜草,森林中比想像的好走。火山岩質地的岩層呈現平緩下坡,一路通往小小的河口。
古城環顧和文明徹底隔絕的小型無人島,頭痛地捧着腦袋。便利商店及超市自然不用提,沒有網路、電視、電力、自來水的生活,對古城這種怠惰成性的現代人來說,光想像就覺得恐怖。何況當古城他們處於這種原始環境時,夏音依然飽受危險威脅。連用「最糟」形容目前的處境,都讓人覺得太輕描淡寫。
「哎,與其說疏不疏忽……妳都對飛機怕成那樣了。」
「……饒了我吧。」
「誰知道。你們遲早會碰面吧……要是能平安活到那時候。」
「不只像而已,我們可是真的待在無人島。」
那月還不知道「面具寄生者」和魔導士工塑公司有掛勾。那會拖慢事件調查的腳步,也代表夏音的處境將越來越糟。
「是……是喔。原來如此。」
「喲,傻情侶。抱歉在你們恩恩愛愛講話時打擾,差不多快到啦。」
「也許葉瀨和我很像,所以……」
「……你說的跑道,不會是指那片什麼東西都沒有的荒野吧?」
「咦?」
古城粗魯地咂嘴,低聲表露不平。然而,雪菜卻露出更加悲痛的表情搖搖頭說:
可是雪菜不知爲何,用看似內心受傷的眼神瞪着他說:
「昨天晚上……葉瀨救了我們吧……」
「到了。快點下飛機,傻情侶。之後還有行程排着呢。」
「咦?」
具備運行高階魔法儀式的知識,又能對夏音實際施用那種儀式的人物──身兼大型企業魔導技師及夏音養父的葉瀨賢生,與這些條件吻合得無話可說。
雪菜說得莫名懊悔。自己負責監視的古城如此輕易在大局中失去作用,八成讓她倍受打擊。妳那股競爭意識針對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對啊──古城五味雜陳地這麼想着,同時拿出手機。
所以這次她希望自己能救對方──用力點頭的雪菜眼裏如此訴說。這對古城而言也一樣。結果,古城幫助夏音的理由,有這個就已經足夠。
確認古城他們下了飛機之後,霧島關上艙門。飛機引擎再度使勁運作,小巧的機體緩緩發動駛離。
「別講話,會咬到舌頭。」
「跑道周圍沒啥規劃,忍着點。我們缺預算嘛。」
古城反駁的聲音也有氣無力。他牽着搖搖晃晃的雪菜,拖泥帶水地走下飛機。久違的堅硬地面踏起來令人覺得異樣可靠。
雪菜忍不住緊摟古城,但他沒空閒爲此害羞。
弦神島周圍原本就是降雨量多的海域。清流蜿蜒於裸露的岩層縫隙,島上到處有澄澈的泉水湧出。至少在飲水方面似乎不成問題。
「……姬柊?」
頭也不回地持續前進的雪菜,在穿過森林後忽然止步。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望着海岸附近的斜坡。古城也循着她的視線凝神看去。
「那個,該不會是建築物吧?」
「啊,沒有……那個是……」
聽古城語氣顯得雀躍,雪菜有些爲難般語塞。
斜坡中段立着一道烏黑的水泥牆。牆面有裂痕、長着青苔,但肯定是人工建築物。
「莫非這裏真的有魔導士工塑的研究設施?」
「呃,應該沒有那種事……不過……」
「在這乾瞪眼也沒用,我們過去看看吧。也許有人住在這裏,只是霧島他們不知道。」
「學長!請等一下,那個是──」
古城無視雪菜的制止,直直往建築物跑去。他腦中也曾閃過一絲顧忌──這有可能是霧島他們設下的陷阱。不過若真是這樣,倒也簡單明瞭。
但實際來到牆壁附近以後,古城才發覺雪菜制止他的理由。
那是一棟奇特的建築,大小約同兩層樓高的公寓。儘管被厚實的水泥牆所覆,牆孔卻連玻璃窗都沒鑲。不提傢俱,裏面甚至沒有照明器具,實在不像人會住的地方。
「……是碉堡呢。」
追着古城過來的雪菜抬頭看了建築物,低聲說道。
「……碉堡?」
「就是在戰場上,爲了阻止敵方部隊接近所設的防禦陣地。和城寨類似喔。」
「這種島上也會有戰爭?」
「這就不清楚了。雖然這看起來並不像多舊的建築。」
「姬柊妳還不是對飛機怕成那樣。」
淺蔥想起他昨天的奇怪舉動,嘴裏咕噥着。凪沙點頭附和:
「嗯。交易的條件是妳不能泄漏我的底細,對古城還有姬柊雪菜都一樣。」
「
傳令使之杖
……和報告書寫的一樣呢。」
古城從機槍用的槍眼望着海平線,悄悄嘆息。
原來如此。聽完矢瀨拐彎抹角的說明,紗矢華心裏有數了。
「……爲什麼學長要怕幽靈那種東西?你好歹也是吸血鬼耶。」
雪菜用像是忍着不笑的語氣說道。古城賭氣般歪着嘴反駁:
最近半年內,古城曠課的次數頗爲頻繁,那個轉學生來了以後更是特別嚴重。
院內沒有人的蹤跡。牆壁裂痕和破碎的傢俱,應該是五年前發生事件後的痕跡。
「對呀對呀,就是那件事……啊,對喔。要是這樣,古城哥他們說不定在修道院。」
「如果妳肯接受那項條件,我就會提供情報。我想這對妳來說大概算是十分有價值的情報啦。」
坐在淺蔥旁邊的曉凪沙則感到過意不去,顯得相當喪氣。古城這個懂事的妹妹,似乎對愚兄的所作所爲感到有責任。
眼前的男生知道姬柊雪菜是曉古城的監視者。不過,要是被雪菜等人發現他知道這些,就會對這個男生造成困擾,這就是他的立場。換句話說,他的任務包含監視古城及雪菜的動向──道理上姑且說得通。
淺蔥用平時那副挖苦人的表情直爽地對凪沙露出笑容。再怎麼說,淺蔥和她也有長達四年的交情。
「啊,不過那兩個人在一起的話,會不會是在幫夏音的忙啊──」
雪菜滿臉通紅地回嘴,而古城無奈地抬頭看向碉堡的天花板。
雪菜說着毫不猶豫地踏進昏暗的碉堡。古城正要跟到她後頭,鞋底傳來的觸感卻讓他皺起臉。如枯葉般散落腳邊的是灰亮的金屬短瓶。那是機關槍的空彈殼。
這裏是位於弦神市南區的公寓七樓,曉家的客廳。
「貓毛?」
察覺到飄浮物是什麼,紗矢華露出納悶神色。
回神環顧周圍,在碉堡的牆面上留有無數疑似彈孔的凹洞和裂痕。
戒備的她擺出架勢,手則伸向揹着的樂器盒。從盒子縫隙露出來的是銀亮長劍的劍柄。
淺蔥滿臉不可思議地反問。國中部的「聖女」是名人,長相還有名字淺蔥姑且都知道。
4
底細被對方輕易說破,紗矢華一臉困惑。面對矢瀨彷彿將一切看在眼裏的口氣,她難掩心裏些微的焦躁。
「要問這個……我也只能告訴妳,我是曉古城的同班同學耶。」
「……妳好。」
她的身材修長苗條,肌膚白淨,頭髮的顏色也偏淡。嫺雅妍麗的面容令人聯想到盛開的櫻花。她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煌坂紗矢華。
那棟建築遺留在平緩坡道上的公園深處,是座變成廢墟的修道院。
雪菜嘆道。
矢瀨隨意聳肩,簡短回答:
紗矢華和他並非初次見面。之前弦神市遭遇恐怖攻擊,這個學生不知爲何待在事發現場,還目睹整起事件到最後。
原因據推斷是出自靈力失控的神祕爆炸事故。
「好啦好啦,別這樣,就不要過問這些嘛。問太多會傷腦筋,這方面我們不是彼此彼此嗎?好比我問妳『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跑來這種地方要找誰』,道理是一樣的。」
「沒看見屍體呢。」
鼻子突然發癢讓紗矢華小聲地打了噴嚏。清掃得無微不至的院內,空氣中仍有微小的飄浮物。那就是原因。
憤慨的淺蔥手邊是全白的素描簿和全套畫具。古城說過會陪她做美術作業,她聽信那個約定,專程在假日一大早就來到曉家。儘管如此,最要緊的古城人卻不在。據說他昨天晚上很晚纔回家,早上又出門了。當然,他對淺蔥連一聲聯絡都沒有。
「……什麼情報?」
「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我纔會叫古城哥幫忙找人認養夏音撿回來的流浪貓啦。不過那件事說來話長……嘻嘻嘻……」
「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嘛,那個笨蛋……!」
「……對不起喔,淺蔥。古城哥給妳添麻煩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室內卻沒有給人灰塵滿布的印象。似乎有人經常來這裏勤快地打掃。在紗矢華目前的任務中,那名人物理應會成爲重要線索。然而──
穿制服的男學生露臉問候,聲音裏缺乏緊張感。他是個將短髮抓成刺蝟頭,脖子上掛着耳機的高中生。
「和曉古城一樣的制服?我記得……你是之前和迪米特列・瓦特拉一起出現的……」
光從表面的污垢判斷,這些彈孔並不老舊,頂多是近幾年留下的痕跡。然而會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要對這座島發動攻擊則不得而知。弦神島周圍不曾聽說過有海盜,縱使真的有海盜,他們應該也沒有理由弄得像戰爭似的登陸這座無人島。
淺蔥如果有意,要查姬柊雪菜的底細當然是小事一件。她有自信能入侵公家機關的資料庫,在一瞬間將對方的所有個人情報,從成長經歷到存款餘額通通揪出來。但淺蔥絲毫沒那種意願。
矢瀨基樹一臉尷尬地苦笑。
「修道院?」
凪沙笑得和平時不同。一聽之下,似乎是古城誤以爲有男生向他妹妹告白,就慌慌張張闖進國中部校舍。
少女確認完刻在屋頂的浮雕,不帶感情地嘀咕。
「我沒有怕!我纔沒有怕嘛!」
「這裏就是葉瀨夏音過去住的修道院?被棄置了好幾年,倒還滿乾淨的。」
「交易?」
「呃……我怕會有幽靈之類的玩意出現就是了……」
「意思是你不願意表明身分?」
那項事故使得這間修道院關閉,原本在此生活的人也四散流離。從那以後,這裏應該就沒有任何人住。
5
「看來……是槍戰留下的痕跡呢。」
「你……有什麼目的?」
凪沙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問道。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天氣晴朗得讓人覺得在家裏枯等根本是件蠢事。
「好慢!」
「啊,對喔。多謝妳那時的關照。」
「說的也是……光在這裏等也不合我的性子。OK,麻煩妳囉。」
凪沙無心的嘟噥讓淺蔥聽得咂嘴。像這樣一次又一次接連發生類似狀況,就算是她也會發現不對勁。
今天淺蔥穿的服裝比平時的打扮略爲簡潔樸素。但這套用心十足的便服,其實從上到下壓根都是剛買的新裝。由於她還放下頭髮,乍看就像好人家的千金小姐──這是淺蔥給自己的評價。
「──誰!」
「我想和妳做交易。因爲事情變得有點令人頭痛。」
「嗯。彩海學園後面有夏音以前住的修道院舊址,她就是在那邊偷偷照顧貓的。想去的話我可以帶路,要現在過去看看嗎?反正我不到學校參加社團活動也不行。」
「所以你果然不是普通高中生囉。你是什麼人?」
凪沙重新倒了咖啡到杯子裏,像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躲也沒用……要不要乖乖現身?」
「……這實在令人笑不出來。既然我們不能獨力脫困,也只能兩個人在這裏等待救援了……雖然這算是最糟的狀況。」
「難道妳打算住這裏?」
矢瀨顯得有些困擾地搔着頭。紗矢華瞪着他又問:
紗矢華環顧變成廢墟的建築物內部,挑起柳眉說道。
「是關於曉古城目前人在那裏。」
「救援啊……救援嗎?」
「──哈啾!」
淺蔥握着愛用的智慧型手機起身。
聽到這件事,一般都會取笑他是個離不開妹妹的哥哥,不過淺蔥只是充滿關愛地望着凪沙那張喜形於色的微笑。四年前,有個少年爲了探望命在旦夕的妹妹而前往醫院,淺蔥到現在仍沒忘記那個身影。
「幸好這裏還有屋頂,省了紮營的工夫。」
廢墟里還有她自己的噴嚏聲迴盪着。紗矢華髮覺餘韻中夾雜一絲紊亂的空氣,蹦也似的轉向後方。
紗矢華冷冷問道。她沒有理由在此讓步。
藍羽淺蔥焦躁地盯着接不通的智慧型手機畫面,不高興地嘀咕。
「不過這裏真的什麼也沒剩耶。要是留個無線電給我們就好了。」
「嗯……不過,古城哥到底去哪裏了啊?他的手機完全接不通,雪菜好像也從一大早就出門了……」
古城一臉排斥地低聲驚呼。有什麼問題嗎──這麼反問的雪菜納悶地眨眼。
「這倒是真的。哎,坦白講,還好沒有。」
矢瀨語氣規矩,態度令人感覺不見得是演技。
不知爲何,雪菜又用鬧脾氣般的口氣這麼說道,然後當場蹲在地上。
挑戰自己明白會贏的賽局並不是藍羽淺蔥的行事風格,碰上祕密就該堂堂正正地在克服恰如其分的難關後再揭發。這是淺蔥身爲駭客的自尊和矜持。正因爲她一直以來都如此躬行,人們纔會懷着敬畏之心,稱呼她「電子女帝」。
雪菜將荒廢的碉堡內部巡過一圈,平靜地咕噥。
奇特的是,相較於彈孔之多,裏頭確實看不出有傷患待過的蛛絲馬跡。連吸血鬼化的古城也無法靠五感發現血跡。
紗矢華冷冷地警告。於是,柱子的死角傳來些微笑聲。敗給妳了──聽得出苦笑裏透露着這種調調。
弦神島如今遠在天邊,聽不見他的嘆氣聲。
「照顧流浪貓嗎……這麼說來,古城那傢伙曾經到處問班上的同學要不要養貓呢。」
「又是那個轉學生嗎……?」
「妳不用道歉啦,錯的是那個爽約跑出門的笨蛋。雖然我會相信他也算笨得可以。受不了那個傢伙……」
「妳說的夏音……是指葉瀨夏音?那個銀髮的女生?」
而且古城無預警失蹤,一律都是和她扯上關係的時候。古城和她之間肯定有什麼祕密。
「……啥!我……我又不想知道那種事……!」
紗矢華尖聲反駁。她不明白爲什麼對方要提出這種交易。這樣的情報,對她到底有什麼價值──?
看了紗矢華明顯動搖的模樣,矢瀨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臉。
「古城那傢伙目前似乎在島外。」
「……『第四真祖』在『魔族特區』外頭?」
紗矢華臉色緊繃。她並沒有全面信任矢瀨說的話,而且那與她的任務也沒有直接關係,但如果對方所言屬實,的確會成爲嚴重的問題。
「當然,姬柊雪菜也和他在一起就是了。」
「唔……呃……」
「其實他們倆啊,被扯進了和葉瀨夏音有關的事件,目前狀況不太妙──」
矢瀨口氣懶散地說到一半,卻忽然停下。
聽他提到葉瀨夏音這個名字,紗矢華的目光頓時變得銳利。然而看似苦惱的矢瀨卻莫名縮起身子,還一臉疲憊地捧着頭。
「你怎麼了?」
紗矢華帶着警戒的神色瞪向矢瀨。矢瀨汗如雨下地說:
「糟糕……根本完蛋了嘛。她們跑來這裏幹嘛?」
「她們?」
在紗矢華歪着頭時,歪扭的門吱嘎作響,聽得見有人走進建築物的動靜。一陣開朗又有些咬字不清的聲音響遍室內,打破充斥緊張感的空氣。
「午安~~夏音,妳在不在?我們家古城哥有沒有過來?」
從龜裂的牆壁後面探出臉的,是個穿制服的嬌小國中女生。那是曉古城的妹妹。她圓滾滾的眼睛這會兒又變得更圓,還望着蹲下來的矢瀨問:
「咦?矢瀨?」
「基樹?你在這種地方做什──」
謹慎思考過用詞以後,古城才說出感想。不過實際上弄到手的食材只有椰子,自然也沒有其他方式料理,他沒立場抱怨。與其嫌東嫌西,更應該誇獎雪菜用那把亂長的「雪霞狼」,還能將椰子果肉切絲的槍術。
她來回看着紗矢華與淺蔥的臉,也猛拍蹲着的矢瀨的背。
「不過,如果淺蔥隨便和魔導士工塑接觸,難保不會有危險……這也是個問題。話雖如此,我們又不能放着葉瀨不管。」
「我準備好晚餐了,所以過來邀學長一起喫。」

古城渾然不覺地望向夕陽照耀的海。
「你在做什麼啊,學長?」
淺蔥差不多該注意到古城並不在弦神島了。而且從她的個性推測,八成不會對此置之不理。爲了找爽約的人發牢騷,淺蔥應該會積極找尋古城的下落。
看似虛脫的矢瀨託着腮,無力地嘀咕:
據說雪菜在獅子王機關受過求生訓驗,用石頭堆竈的手法實在靈巧,收集來的枯枝輕輕鬆鬆就點着了。
在波濤洶湧的海岸,古城站在岩礁上高舉右手。
即將西下的瑰麗夕陽,照耀着雪菜那張還留有些許稚氣的臉龐。
古城難爲情地歪着嘴。不過雪菜靜靜搖頭,然後用幾乎聽不見的小小聲音細語:
「有了……是這個。兩神重工製造的航空之星RAⅡ。」
「我不管了……」
跟着進來的另一個少女在察覺到紗矢華以後就停下腳步。她是個將便服穿得亮麗脫俗的高中女生,讓人聯想到性情多變的貓咪,屬於散發都會氣息的美少女。
6
「你和藍羽學姐有約……?」
「我滿好奇學長現在爲什麼會想起這件往事,但問了似乎會不愉快,就不多追究了。」
「妳是之前找古城麻煩的砍人魔?」
「所以你就打算用眷獸來抓魚,是不是這樣?」
散發某種夢幻情調的這幕光景,使古城着迷地看了一會兒。
原本電魚在日本就是被禁止的捕魚方式,這下古城倒是陰錯陽差地體認到其中理由了。
「風景好漂亮。」
「椰肉絲和椰肉薄片。另外這是用椰子和海水煮的湯。」
「那是生椰肉切片。」
古城吸了雪菜身上的靈媒血液,被認同爲宿主,才能像這樣自由召喚它。然而話雖如此,倒不代表在操控方面就變得容易了。只要稍微鬆懈,這匹着實不好差遣的召喚獸就會失控,並且敵我不分地大肆破壞。
「這樣稍微有希望獲救了呢。」
「「啊──!」」
雪菜鼓着臉瞪視古城。
「……學長?」
雪菜帶着滿懷期待的眼神,問了戰戰兢兢啜飲椰子汁的古城。
雪菜略顯得意地回答。原來如此──古城點點頭又問:
雪菜泄氣般嘀咕,接着忽然正色說道:
古城背後傳來雪菜壓低音調的說話聲。
「……不行嗎?」
雪菜直直看着這樣的他,微微露出笑容。
弦神島西區的網咖。單人座的狹窄包廂裏,有三個人把臉湊在一起,屏息凝神地望着熒幕上播出的影像。
這股壓倒性的能量瞬間令海水沸騰,汽化的水分引發水蒸氣爆炸。驚人的爆炸聲響震盪大氣,散播出來的衝擊波撼搖地面。
噗哈──遺憾的古城呼出一聲,擦拭被海水沾溼的臉。結果──
「是喔。」
古城疑惑地出聲反問。雪菜使壞似的笑着回眸一望。
「嗯……該怎麼說呢?就是普通的椰子味道。」
接着她們互相指着對方,幾乎同時叫出聲音。
她讓海風撫弄着濡溼的秀髮。
「我知道啦。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
「……要是這樣就好囉。」
古城望着像料理般擺在那裏的東西,露出微妙的神情。
「所以說,這些就是……」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真是有創意的菜色。」
「曉……曉古城的小三?」
「咦……怎麼了怎麼了?發生什麼問題了?欸,矢瀨你說話嘛,欸!」
他唉聲嘆氣地點頭。夜晚再過不久就要來到──
「……學長,你擔心的盡是別人呢。明明自己被流放到無人島,連回去都沒有着落。」
紗矢華和她愕然望着彼此。
「就是說啊。」
他指着比較像樣的一道菜問道。那是一顆被纖維質硬殼包着的果實。
古城小心注意將雷光巨獅驅策向海。
「是……是喔,謝啦。」
「那是椰子果實。」
「嗯……或許啦。」
剎那間,龐大電力突破空氣阻力,一舉流進海里。
話說到一半,古城突然睜大眼睛。他想起一件重要無比的事情。
「不……學長這樣的個性,讓我覺得有一點點帥。」
「呃……這個是?」
擁有超頂尖的駭客技術,又能將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主電腦當手腳般操控自如,要是她出馬,大有可能察覺魔導士工塑和古城他們之間的關係。
古城召喚眷獸施展的攻擊,對周圍海域環境造成了嚴重破壞。海底被剷起的泥沙受到翻攪,讓滾沸的海面一片混濁。即使原本有魚游到附近,恐怕也已經被粉碎得不留原形。威力太過強大了。
雪菜擔心地看着古城。古城則無助地當場趴倒。
血霧不久就爲雷霆取代,隨着驚人的魔力波動綻放出黃金光彩。爆發性的龐大電流化作光柱,聳立向天。
古城察覺雪菜所想的事,也點頭回應。
爲了救某個人,就不得不讓另一個人遭受危險的兩難處境。然而自己卻無法有所作爲,這種焦躁感讓古城苦惱得一點辦法都沒有。
「學長覺得味道如何?」
雪菜撥起沾溼的劉海。古城提心吊膽地點頭回答:
出現在古城頭頂的是一頭籠罩着雷光的巨獅。那是古城從前任「第四真祖」繼承的十二匹眷獸之一──「獅子之黃金」。
「這麼說來,我小時候曾經被凪沙拉着玩家家酒,還搞壞肚子。」
「……那這個白色的呢?」
古城一邊道謝一邊爬上岸壁。
彷彿隨時會開始扭打爭執,態度火爆的兩人走近,瞪着彼此像是恨不得咒對方死。
「要是就這樣好幾天沒回家,凪沙還滿讓我擔心的。畢竟我什麼都沒說就出門了。哎,明天是週日,我想那傢伙今天還不至於……」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渾身溼透,正用冷冷的眼神瞪着古城。
雷光巨獅將它有如厚實刀劍的鉤爪靜靜貼近海面。古城將威力緊縮至極限,然後才解放眷獸的力量──
從他指尖噴湧出的是霧一般的深紅色鮮血。
待在爆發中心點附近的古城,受害程度遠比雪菜小。他對此感到虧欠,仍試圖辯解:
爲此瞠目的凪沙則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問:
「我纔要聲明自己並不是什麼砍人魔!」
「……咦?」
「──迅即到來,第五眷獸『獅子之黃金』!」
雪菜認命似的深深發出嘆息。
聽了彼此的發言,兩人都吭不出聲。然後她們又同時拉開嗓門。
「妳……妳叫誰小三!」
「糟糕,我約好要陪淺蔥做美術作業。那傢伙絕對會發飆。」
假如這時控制眷獸出差錯,像這種小不隆咚的無人島,八成一瞬間就會被燒個精光沉到海底。古城明白這一點,勢必會變慎重。
用來代替桌子的朽木上排放着她準備的餐點。
「沒……沒有啦,我是想說,以前有聽過用電力捕魚的方式……」
透明水珠從她臉頰滴落,溼漉的制服貼着肌膚呈現半透明。剛纔那陣爆發造成大量水花噴濺,似乎不巧就淋在她頭上。
7
「呃……姬柊,那妳有什麼事?」
「感覺……行不通耶。」
淺蔥將快轉的影片暫停,然後放大剪下的照片。滿是雜點的粗糙圖像檔,上面拍的是起飛前一刻的飛機──四人座的舊型螺旋槳飛機。
「是魔導士工塑公司的專機嘛。」
矢瀨看了機體上噴印的企業商標,自信地笑道。
淺蔥默默點頭並操作鍵盤。她將身穿制服、肩並肩坐在後座的兩人組放大。
那是一臉慵懶地披着連帽衣的少年,以及捧着吉他盒的嬌小少女。
「圖片是從機場監視器擷取的,拍得不太好,但這兩個人就是古城和轉學生吧。」
「……我看也是。知不知道目的地在哪?」
「照飛航計劃表來看,它是飛往自家研究設施的定期班機,不過我猜八成是幌子……話雖如此,從飛行時間推斷,感覺它也不會飛得多遠。」
在對話過程中,淺蔥陸續執行自己當場寫出的程式。被賦予須臾生命的電腦病毒現在都成了電子使役魔,開始入侵魔導士工塑的各類相關設施。
淺蔥還使用管理員權限連上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伺服器。她啓動身爲自己搭檔的人工智慧輔助系統。那是掌握弦神島所有都市機能的五具超級電腦的化身──摩怪。
「摩怪,你那邊查得怎樣?」
「提到這個嘛,不愧是大企業哩,帳面上都做得乾乾淨淨。」
摩怪已經入侵魔導士工塑在美國的總公司系統,口氣莫名具有人味。
它要調查的是魔導士工塑的會計部門。疑似黑帳的數據和過去的交易記錄,在突破重重保護後都被逐步還原。
「咯咯……他們露出馬腳囉。這邊有跡可循喔。」
「……收購下來的子公司私有地?」
淺蔥看了顯示在熒幕上的地圖歪了頭。
「幹嘛把這種無人島整塊包下來啊?這不是在『魔族特區』的管理區域外嗎?」
「表面上是定義成觀光用途啦。」
「從弦神島過去,單程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用舊型螺旋槳飛機往返,時間上來想剛剛好呢。」
紗矢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道出真相。
雪菜說過她並不擅長所謂的咒術。
紗矢華對這種危險性感到顫慄,淺蔥則狐疑地盯着她問:
「妳是叫……煌坂對吧?我纔想問妳是什麼人。這樣真的救得了古城他們?」
當然,她也可能只是去巡邏或上廁所而已。
「我想只要調查葉瀨夏音,就能明白我的護衛對象失蹤的原因。多虧如此,我現在已經完全明白該懷疑的就是魔導士工塑了。」
古城躺在只鋪着椰子樹枝的堅硬牀鋪上,茫然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要說當然倒也當然,淺蔥嘀咕的口氣顯得完全不信任。
「……」
妖精般修長的體形,一瞬間讓他懷疑是雪菜。不過並非如此。
這次紗矢華真的說不出話了。光就資訊戰方面,藍羽淺蔥是足以匹敵「第四真祖」的怪物。儘管如此,舉足輕重的她卻還沒有自覺──
但是,那應該不代表她完全不會用。而且要和遠方同伴取得聯絡,也未必沒有可用的法術,比如精神感應或靈體出竅。
「妳和曉古城是什麼關係啊?」
「……睡不着。」
結果,口氣輕快地介入她們之間的是矢瀨。
「藍羽淺蔥……妳是什麼人物?」
「會在哪邊?」
紗矢華幾乎也在同一時間對淺蔥提出質疑。
繞到海岸邊,還是看不見她的身影。
他不清楚精確的時間,但恐怕還是晚上八點以前。這並非這年頭高中生的睡覺時間,更遑論夜行性的吸血鬼。
淺蔥看着魔導士工塑那架專機的性能表,用鼻子哼了一聲。
「謝謝你們伸出援手。我要感謝妳,藍羽淺蔥。」
「確實如你所言,矢瀨基樹。」
「原來如此。終於讓我看出端倪了……」
「……美國聯邦陸軍?軍隊還向他們大量訂購打掃機器人,這什麼啊?」
雪菜沒有應聲。昏暗中只有古城的聲音徒然迴盪着。
古城和雪菜去魔導士工塑公司的理由,應該就是爲了見葉瀨夏音,想來幾乎不會錯。既然如此,藍羽淺蔥也與這件事脫不了關係。她有權知道真相。
爲了不被古城阻止,要一個人默默採取行動。從雪菜的個性來想,恐怕就會這麼做。假如是古城自己多慮,那倒也無妨,但他想不到其他雪菜不在的理由。
古城懶散地呼氣,驀地撐起上半身。
呈現柔美曲線的白淨肌膚,滴下透明的水珠。
月齡小的月光難以依靠,森林中黑暗濃密。但古城的眼睛反而比在陽光下更鮮明地感知到景物。平時只覺得困擾的吸血鬼能力,倒會挑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古城自嘲想着。
消息靈通的矢瀨自是不提,連身爲平民的淺蔥在聽她說出那個人物的姓名後,也頓時變了臉色。
「我還找到了有趣的東西。就是那間公司的主要客戶名單。」
遲疑了一瞬,紗矢華開口回答。
「姬柊那傢伙……!要監視我就別移開目光,好好顧到最後啦!」
再者,萬一使用那類咒術會伴隨風險──
「那麼,妳來這裏是因爲──」
然而,不一樣。她散發的氣質和夏音有某種決定性差異。
古城光憑直覺走向島嶼中心。儘管腳步好幾次被突出的繁多樹根絆到,爬上平緩的坡道以後,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紗矢華接下淺蔥挑釁的視線,點頭回答。光明磊落的態度讓淺蔥露出滿足的笑容。
「……是說白天看了那麼久,連一艘船都沒有經過,何況現在。」
淺蔥和紗矢華不悅地緊閉嘴脣,互相瞪着對方。
兩人氣勢兇猛,彷彿先別開目光的一方就會死,狹窄包廂內的緊張氣氛一舉升高。也許是忍受不了那種劍拔弩張的空氣──
「好啦好啦好啦。」
「……人脈是嗎?」
淺蔥帶着釋然的表情點頭。接着,她終於將那個問題說出口了。
「她」是在抵達弦神市之前失蹤的,紗矢華並沒有責任。就算這樣,保護不了該保護的對象仍讓紗矢華心有不甘。
蒐集來的資料內容不對盤,淺蔥立刻先懷疑是數據混淆所致。但是,她認爲唯有摩怪絕不會犯這種基本的失誤。
「不客氣。不說這些了,最後能不能請妳告訴我一件事?」
他是認爲反正口渴了,就去看看雪菜的狀況,順便打個水回來。
「葉瀨……」
因爲地面高低差而撞到腳的古城,到了碉堡外呼喚雪菜。
「不好意思,我只是普通高中生喔。偶爾會在打工時幫忙管理公社而已。」
「這個包在我身上,我會用人脈讓沿岸警備隊派出船艦。」
作爲巢穴的碉堡裏不見雪菜的身影。她正在外頭進行監視。
在淺蔥感到困惑時,代替她開口的是貌似不快的矢瀨。他對於魔導士工塑背地裏做的勾當,似乎已經心裏有底。
「啥?打工?」
古城口裏無意識發出低喃。
那裏有一片羣樹和霧氣環繞的泉水。
咯咯咯──摩怪挖苦般笑道:
8
遠方忽然傳來水聲。
她應該隨時帶着的「雪霞狼」也不見了。
不過幸好淺蔥似乎無意追究紗矢華的底細。相對的,她直直望着紗矢華的眼睛。
「是啊。不過,那個人卻在來弦神島的途中失去消息了。」
「然後呢?妳要護衛的對象,是什麼人?」
兩人同時呼氣。看到這種反應的矢瀨也跟着放心地嘆息。
「所以妳和古城是什麼關係?」
沒料到雪菜人不在,古城不自覺感到孤單。
古城心裏有股模糊的不安正逐漸擴散。
「原來是這樣啊。」
古城一邊發出論點偏移的抱怨一邊動身前往碉堡後頭的森林。
「妳爲什麼要調查葉瀨夏音的事?煌坂?」
她宛如聖女沐浴般讓身體沉入冷泉,然後靜靜起身。
況且紗矢華自己的任務和古城他們這次失蹤,似乎也不無關係。
「不只是人工島管理公社,妳居然連魔導士工塑的總公司系統都能這麼輕鬆入侵……雖然妳會被黑死皇派看上,感覺就不是普通角色……」
即使負責的崗位不同,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仍是獅子王機關最優先的課題。既然負責監視的雪菜也一起被帶走了,紗矢華自然會義不容辭地救她。
爲了不漏掉行經附近的船,我們晚上也輪班顧着海面吧──這是她的主張,古城沒有特意反對。兩人在這種地方一起睡覺會尷尬,也是他們的考量。不過冷靜思考以後,難以否認的是這給人白費力氣的感覺。
少女比夏音略高,面孔也顯成熟。
反射性將目光轉過去的古城因而倒抽一口氣,呆站在原地。
「喂……姬柊……妳醒着嗎~~?」
「那──」
「……護衛?」
火山口狀的岩層凹槽裏,好像有湧泉累積其中。透明度高的澄澈水面上能看到無數石柱突出,呈現宛如異世界的美景。
「姬柊……?」
待在泉水中的少女和葉瀨夏音就是那麼相像。
「「那麼──」」
紗矢華斷然點頭。
矢瀨不負責任的發言讓淺蔥和紗矢華眼皮一抽一抽的。
紗矢華面露驚歎之色,而淺蔥有些不耐地抬頭看她,嫌麻煩般輕輕揮揮手說:
紗矢華不諳資訊系統,但她仍然看得出來淺蔥掌控電子資訊的高超手腕。既然淺蔥身爲「魔族特區」的居民,就算不是尋常人物也沒什麼好訝異,但她的本領明顯超脫常軌,能摧毀那具
古代兵器
也是可以理解的。
受月光照耀的泉水中有名女性。
原本是紗矢華用了獅子王機關的名義,預約和葉瀨賢生會面。她有事要問擔任夏音監護人的賢生。假如紗矢華比雪菜他們先拜訪魔導士工塑,說不定現在被帶到島外的其實是她。
「──好啊。只要我能回答。」
銀色髮絲及湛藍眼睛;不像日本人的端整容貌。少女美得幾乎讓人誤認爲月之女神。
一直聽着他們互動的紗矢華也打破沉默,咕噥問道:
不過事到如今古城纔開始掛心──雪菜爲什麼硬是主張要輪班守夜,而且讓他先睡?感覺那明顯有什麼意圖。
然而,紗矢華並不能報上自己的頭銜。獅子王機關的名號要是在這時見光,雪菜的底細還有曉古城的祕密都會自動露餡。這對淺蔥來說,恐怕也是十分不幸的事情。
紗矢華緊握樂器盒,不甘心地咕噥。
「……也對,那是不太妙。」
「那部分等古城平安回來,你們三個人再慢慢談好了……兩位想想看嘛,當我們幾個在這裏忙着找人時,那個傢伙正和姬柊兩個人在無人島……要怎麼說呢?也許類似亞當和夏娃的關係就這樣建立起來囉。」
「那是因爲……有人想要見她。我真正的任務是護衛那名人物。」
紗矢華甩着長長的馬尾走出包廂。她隨手捧起靠在牆邊的樂器盒開口:
還有基於絕對自信的威嚴,以及堅定不搖的意志力。縱使一絲不掛在水邊嬉戲,那些特質仍壓倒性具存在感,圍繞在她身上。
沒錯,縱使是一絲不掛的模樣──
「唔……居然在這時發作!可惡……饒了我吧!」
古城忽然掩着自己的嘴,低聲發出驚呼。
犬齒蠢蠢欲動,喉嚨感到乾涸般的口渴。變窄的視野被染爲紅色,猙獰粗野的欲求湧上心頭。古城吸血鬼化的肉體具備一項最惡劣的問題──對血的渴望,借性慾高漲扣下發作扳機的吸血衝動。
或許是古城痛苦的聲音被聽見了,銀髮女性抬起臉。
堅毅的湛藍眼睛朝古城正面看過來。
──目光對上了。
這麼感覺到的下一刻,嘴裏擴散的血味使古城異常安心。
吸血衝動不會持久。重點只在於巴不得要血,嚐到味道以後症狀就會憑空消失,哪怕喝的是自己的鼻血也一樣。
「……」
古城擦拭滴滴答答的鼻血,厭煩地搖頭。
一興奮就會流鼻血。對於抑制吸血衝動來說很方便的體質,但這種體質有個問題,就是外表矬得可以。在不明白其中緣由的人看來,現在的古城八成只是個偷窺女生洗澡而突然噴鼻血的爛傢伙罷了。
銀髮少女已經不見蹤影。連藉口都沒得說的現狀讓人懊惱。
而且抬起臉的古城脖子上忽然被冰冷的金屬抵住了。
「──請學長不要動。」
背後傳來的是雪菜的聲音。平板的嗓音令人聯想到刀械。古城發現抵着自己頸動脈的,是她那把銀色長槍的槍尖。
「姬……姬柊?」
「我說過了,請你不要動。要是轉頭看後面,這把槍就會刺下去。反正我知道,學長即使被殺也會復活。」
雪菜的語氣認真得不像威脅。她從什麼時候就在背後,又是爲了什麼事氣成這樣,古城都不明白。
然後她打着赤腳沿着泉水旁走去。
古城一邊逃向森林深處一邊詛咒自己的不幸。
「……根、本、就、沒、有、意、思偷看我是嗎……這樣啊?」
雪菜冷冷地出聲確認。她到底氣的是什麼,古城已經完全摸不着頭緒了。哎唷──雪菜嘆了氣,這下才像忽然察覺苗頭不對般質疑:
這次更有新的探照燈陸續點亮,森林被宛如白晝的光芒包圍。
雪菜的評語讓人聽不懂到底算信任還是不信任,古城臉上露出不滿。
期待救援隊抵達的古城急着想趕過去,卻被雪菜阻止。
「成長過的葉瀨是嗎?大了一點是嗎……?」
從中走出的是全身包覆黑色鎧甲的士兵們。古城他們察覺那些人手裏握着大型軍用步槍,愕然面面相覷。
雪菜這一衝似乎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敵方火線霎時集中到古城藏身的附近。塵土飛揚而起,命中巖塊的槍彈冒出劇烈火花。即使古城想援護雪菜,卻連頭都伸不出去。
「聽我說,我根本就沒有意思要偷看妳啊!」
打從繼承第四真祖的力量以來,他曾被捲進各式各樣的麻煩,不過被武裝軍隊攻擊倒是第一次。若有得選,這是古城一輩子都不想要的經驗。
「唔,呃,她剛剛確實還在那邊……」
「請等一下,學長。那個是──!」
「就是啊。」
「那個……請問一下,姬柊小姐妳不會是正在洗澡吧……?」
「用的是實彈呢……這應該代表對方沒有意思放我們活命。」
「這……這樣喔。」
「學長!」
隨着船逐漸接近,古城也發覺她制止自己的理由。
「姬柊……小姐,呃,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抵住古城脖子的長槍重量總算消失了。
「可以啊,我是不介意啦──」
「不……不是!」
「呃,我原本打算睡覺……但是後來發現妳不在,總覺得很擔心──」
不久,在夜裏顯得太過刺眼的亮光,終於照到躲藏於森林的古城他們。
「姬柊?」
雪菜推倒古城,然後直接撲在他身上。
「魔導士工塑……!」
從樹上有如猛禽般直撲而下的雪菜,赤腳踢向身披鎧甲的士兵後腦杓,一招將人踹飛。縱有厚實鎧甲保護,支撐頭部的頸椎強度仍然不變。何況雪菜蘊含咒力的重擊,還能穿透裝甲破壞人體內部。
「談都沒得談嗎?那些傢伙突然就開火了──!」
「船?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雪菜嘆氣反問。微微挪身的她傳來頭髮上水珠滴落的動靜。爲什麼她會打溼頭髮?抱着疑問的古城辯解:
古城爬上身旁的岩石凝神望去。受到蒼鬱的樹枝阻擾,視野惡劣。但是沉浸於黑暗中的夜晚海面上,卻能看見有物體濺起白茫的水花破浪而來。
機槍子彈一陣連續掃射,掠過糾纏着打滾的兩人頭頂。空氣遭劃破而發出嘶鳴,被打穿的樹木碎片如雨灑下。
「趴下來!」
「是……是喔。」
但是,雪菜神情驚恐地縱身往後。
手握長槍的雪菜臉上失去表情。
「請……請不要盯着我看。制服還沒幹,我也沒辦法。都是因爲學長用海水亂噴──」
是海軍士兵登陸敵國用的氣墊型登陸艇。
古城說着將目光移向對岸。
然而那邊只有一片如鏡子般平靜無波的水面。
「沒有人……對吧。」
古城在心急間說出多餘的藉口,能感覺到雪菜正冷冷瞪着他。
如雪菜所說,在巖塊死角對面有路通往島的另一側,長長下坡的前頭也有夜色昏沉的海開展於眼前。
「因爲學長就是學長,會跑來偷看也沒辦法。但即使如此,我也相信學長不會說這種沒有意義的謊話──」
「所以就跑來偷看了?」
古城突然獲得解放,身體發軟之餘回過頭。雪菜背對着黑夜的森林,手持銀槍站在月光下。大得不合身的白色連帽衣底下露出赤裸柔嫩的雙腿。看來在連帽衣裏頭,她真的什麼也沒穿。
雪菜注意到貨櫃上噴印的企業商標而低聲驚呼。
直接挨中連頑強獸人都會昏倒的這一腿,士兵招架不住地彈飛。雪菜在着地以前更用長槍凌厲掃過,士兵們的步槍斷成兩截。失去武器的他們被槍柄擊倒。事情只發生在眨眼未及的短短一瞬。
射出眩目光芒之餘,它緩緩展開巡弋,將夜晚的無人島逐步照亮。行動透露出某種執着,恰似搜尋獵物的巨大眼珠。
「像學長這樣,先說的話就會跑來偷看不是嗎?現在不就抓到了。」
「……學長,你到底在偷看誰?」
因爲逼近島嶼的船隻,形狀明顯不尋常。
「現……現在回頭的話,我真的會生氣喔!」
雪菜把握十足地說。爲什麼啊──這麼想的古城實在氣不過,接着又說:
「姬柊,妳沒事吧!」
儘管全身裝備有厚重鎧甲,魔導士工塑的士兵們仍身手敏捷。在路況惡劣的森林裏,他們步步穩當地追上古城和雪菜。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我應該拜託過學長先睡吧?」
「學長,請你撐過十五秒就好。」
聽到雪菜責備般的聲音,古城連忙趴進樹叢裏。
「我纔沒有生氣。」
「妳肯相信我剛剛說的話?」
古城他們正打算走向坡道,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因爲他們聽見遠洋傳來沉重的噪音。
古城這麼說着,將自己披着的連帽衣遞給背後的雪菜。衣服摩擦的窸窣聲和拉上拉鍊的動靜傳來以後──
「所以呢,那個女性現在去了哪裏?」
一度經過的探照燈光線又回來了。
「魔導士工塑幹嘛現在派兵?光把我們遺棄在這裏,他們還不滿意嗎!」
由於地形複雜,走來感覺有距離。但這片泉水原本就不寬廣,古城他們立刻來到剛纔看見銀髮少女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連帽衣傳來雪菜柔軟的觸感,但古城也沒閒情逸致在意這些了。他們倆一路滾到旁邊的大樹根部。
「唔……對啦。總覺得真的很抱歉。」
「────鳴雷!」
「你是指葉瀨同學?」
泉水周圍夜霧濃密,水面突出的石柱和巖塊也造成許多死角。古城漏看雪菜洗澡的身影也沒什麼奇怪。
是喔──草草聽完古城辯解的雪菜隨口應聲。
異樣的噪音及大量水花;漆黑得彷彿融入黑暗中的船體。裙襬狀的氣墊使船浮在水面,後方的大型風扇更讓它的移動速度快得難以置信。來者視岩礁如無物直撲島上,古城在戰爭片看過那種船。
「還沒結束,學長!」
9
對古城這麼交代完,她突然奮力蹬地飛身衝進黑暗中。
甲板上安裝的數具投照燈同時點亮了。
「這聲音是……」
「這前面也有能走的路。我們追過去吧。」
也許是判斷這樣下去逃不了,雪菜毅然轉向敵方。
「被對方……發現了嗎?」
古城總算從集中炮火中獲得解脫,拔腿跑向打倒四個士兵的雪菜。
雪菜用明顯蘊含怒氣的聲音這麼說,還用槍抵在古城身上轉啊轉。
「拜託,剛纔在那邊有個像葉瀨的女生……等等,我又不是在偷看!只是碰巧和她對上目光而已!」
古城望向被霧氣籠罩的泉水池畔,嘴裏嘟噥着。那幅靜謐的景色,絲毫看不出有誰待過的痕跡。連古城自己都開始懷疑那會不會是幻影。
「既然妳想洗澡,一開始明講不就──」
古城戰戰兢兢地發問,雪菜握着槍的手因而發顫。
「姬柊!喂!」
「呃,要當作葉瀨就顯得大了一點……啊,我說的『大』是成長過後的意思……沒有特別指哪個部位,而是以年紀來講……」
雪菜再度用槍指向忍不住凝視她的古城,開口抗議:
然而,讓人以爲會持續到永遠的槍聲,突然被少女散發的銀光掩去。
雪菜慌張地說完以後,抵在古城脖子上的槍鋒力道登時變強。直到這時,古城總算發現了。雪菜瞞着他消失蹤影的目的、她的頭髮打溼的理由,還有格外心慌的箇中原因。這麼說來,她對沾到海水而變溼黏的頭髮頗爲介意──古城想起這一點。
上岸的登陸艇將閘門開啓。
「呃,我只是照事實闡述而已,就算妳這樣生氣──」
古城有些訝異。雪菜倒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回望他。
「學長……那件連帽衣,能不能請你借給我?」
雪菜用冷靜的聲音附和。
不用在意了──雪菜看古城認真道歉,便如此嘆道。
「你可以轉過來了喔。」
「──咦!」
全身裹覆黑色鎧甲的士兵在古城面前起身了。被雪菜踢斷的脖子仍歪得離譜,卻不顯得痛苦。
「土雷!」
雪菜用手肘猛撞同樣準備起身的另一個士兵側腹。
她直接打擊鎧甲空隙。士兵的側腹凹陷,肉體彎曲成「ㄑ」字型。
這樣肋骨肯定碎了幾根,對內臟也會造成損傷纔是。儘管如此,士兵並未倒下。他揪住雪菜的腳,打算將人倒栽蔥直接抓起。
「呀啊啊啊啊!」
雪菜掩着連帽衣下襬尖叫,同時也以回馬槍打斷士兵手臂。順勢翻身的她像貓一般悄悄着地。緊接着──
「喝啊!」
古城將兩個敵人一起揍飛。徹底發揮吸血鬼的臂力,全靠蠻力的一擊。士兵們無法抵擋,重重撞在背後的巖塊上。然而──
「……不會吧?我沒放水耶!」
即使全身鎧甲扭曲變形,那些士兵仍泰然起身。古城這下變了臉色。
從他們身上感覺不到魔力的波動,看來並非獸人、吸血鬼或用魔法儀式製造的行屍走肉之流。可是,這種不像人類的頑強及戰鬥力──
明白對方是魔導士工塑派來的人馬時,古城就已經提起戒心,不過這些敵人比想像中更難應付。
況且──
「唔喔!」
「學長!」
古城從背後遭到槍擊,當場趴倒在地。子彈只掠過肩頭,對擁有高度痊癒力的吸血鬼來說形同擦傷。但即使長生不老,會痛的時候就是會痛。
「對不起,學長……我們被包圍了。」
雪菜趕回受傷的古城身邊掩護,並露出嚴肅神情低喃。
她在那把單髮式手槍裏裝進黃金彈藥,然後毫不猶豫地朝進逼的衆多士兵開火。槍口迸發驚人閃光,將大批的黑鎧甲士兵轟退。
被破壞的並不只有機械人偶。曾經美麗的森林被烈焰一路焚燒數百公尺,大地遭到剷平,連地形都面目全非。他那頭眷獸肆虐過的痕跡就是如此。打算儘量減少災害的古城曾拚命控制,卻依然造成這片慘狀。
「機械人偶?這樣啊,所以纔會……」
與其說她無意聽古城講話,倒不如說她理所當然認爲對話就該順着她的步調。因此,她給人的印象比實際語氣來得高傲。
「它們是魔導士工塑的機械人偶。應該是追着我而來的。」
「學長,敵人要來了。」
「你就是曉古城對吧?出現在日本的第四真祖。」
銀髮少女優雅地微笑,朝古城他們招手。
古城長嘆一聲,直直望向拉・芙莉亞。
「即使能搶到手裏,我們也無法操作受母艦遙控的那艘船。重要的是,還留在船中的機器人偶更具威脅性。」
古城說着往前伸出右臂。
沒錯。他應該更早確認纔對。
接連射來的第二道閃光,將同樣包圍古城他們的另一羣士兵盡數掃蕩。
閃光的真面目是槍彈。僅僅兩枚子彈就打破頑強士兵的包圍網,將古城他們救出險境。
但那些子彈無法接觸他。流瀉而出的魔力化爲青白色雷光,籠罩古城全身,槍彈因此被彈開。

「做得精彩,曉古城。這是『獅子之黃金』……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五頭眷獸,對不對?」
可是古城的眷獸並沒有「手下留情」的概念,只稍稍節制威力也沒有意義。太強的眷獸和炸彈相同,一召喚就會不分善惡地將現場的一切摧毀殆盡。第四真祖的眷獸具備破壞性威力,並不是用於對付人類的手段。
她不像在說謊。要欺瞞古城等人或故佈疑陣,她的表情顯得太過自信尊貴。
當然,只要古城解放眷獸,哪怕有幾千個持槍的士兵也算不上威脅。他的眷獸應該在一瞬間就能讓對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滅。
古城手臂迸發龐大的魔力波動。這股力量化爲狂雷,塑形成巨獅模樣。凌駕戰車的巨軀發出咆吼,橫掃過人多勢衆的黑鎧甲士兵。
拉・芙莉亞靜靜回望古城。
「那艘登陸艇上並沒有人。能不能用你的眷獸將它擊沉?曉古城?」
雪菜恍然大悟地看向拉・芙莉亞。她對銀髮少女的真實身分,似乎已經心裏有數。
拉・芙莉亞執起裙襬優雅地行禮。
罩着全副鎧甲的肉體爆炸四散,漆黑的污油和金屬片飛散各處。
只有一個人看似滿意地微笑着,那就是拉・芙莉亞。
就算敵人是武裝士兵,沒有殺光他們的覺悟就不能用眷獸。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趁現在過來這邊。快點。」
令人聯想到冰河的碧藍眼眸──和葉瀨夏音相同顏色的眼睛。
察覺到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古城心生絕望。在他們和最初碰上的士兵纏鬥時,敵方似乎已展開重重包圍。
古城望向自己的那頭眷獸,無力地抱着頭。
拉・芙莉亞不理會疑惑的古城,自顧自的繼續對話。
就算明白對方只是機械,要摧毀具有人型的東西,心裏依然不會好受。不過,像這樣讓對方先開火,多少就能看開了。
「唔……是沒錯啦……」
光是將來犯的士兵摧毀還不夠,雷獅幻化爲紫電,進而向海岸移動。它將停在岸邊的登陸艇破壞得不留痕跡,然後發出長嘯。
「妳是──?」
「咒式槍──?」
士兵們將火力指向毫無防備走來的古城。
傷腦筋──這麼說的古城搖搖頭,出面來到士兵跟前。
面對匹敵天災的真祖眷獸,全身戴甲的機械再頑強也是枉然。
古城和雪菜對彼此點頭,然後朝銀髮少女走近。他們無意信任毫不留情朝士兵開槍的她,不過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拉・芙莉亞惡作劇般笑着回看這樣的雪菜。那是與年紀相襯的少女笑容。
「轟掉那艘船,我們就離不開這座島了吧?」
重新目睹「第四真祖」的眷獸威力,連雪菜都瞠目僵在原地。
「我已經報上拉・芙莉亞・立赫班這個姓名了。」
「你們兩位沒事吧?」
拉・芙莉亞悠然回答古城的問題。
「我乃是北歐阿爾迪基亞國王,盧卡斯・立赫班的長女拉・芙莉亞──在阿爾迪基亞王國身居公主之位。」
悠然站在那裏的是個美麗的銀髮女性。她正是古城在泉水旁見到的那個面容和葉瀨夏音相像的少女。
雪菜在古城耳邊警告。她用長槍指着的方向有一羣新士兵。似乎沒有時間迷惘了。
拉・芙莉亞指着上岸待命的登陸艇問道。
那宛如貴族的豪華服飾也好,金碧亮麗的手槍也好,對方恐怕是身家顯赫的千金小姐。她簡直把自己當公主嘛──這麼想的古城感到有些傻眼。
「妳是什麼人?」
「抱歉,就這樣囉。」
「我叫拉・芙莉亞・立赫班。又見面了呢,曉古城。」
她帶着充滿威嚴的表情相告。
從附近巖壁上傳來毫無緊張感的溫婉嗓音。
面對古城提問,銀髮少女優雅地微笑回答。
閃光伴隨着巨響射過來,將古城他們眼前的衆多黑鎧甲士兵射穿。
「──!」
知道古城的底細及「第四真祖」名諱的她,不可能單純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再說她還被魔導士工塑追殺。
雖然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軍人,但穿着看似軍人儀隊服的西式套裝及繫繩長靴,握在手裏的則是裝飾得有如銅管樂器的巨大手槍。
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稱公主的少女。
該如何是好──這麼想的古城仍舉棋不定。
就在下一刻。
「獅子之黃金」本身就是爆發性電能的聚合體,舉手投足間都會散發超高熱度,並催生巨大沖擊波或致命電磁波,直撲那些敵人。
雪菜發現她那把手槍的真面目,驚呼出聲。
古城想起那些士兵被咒式槍擊中後,都炸得金屬零件掉落滿地。既然是機械組成的士兵,肋骨和頸椎折斷後還能行動的疑點也就得到解釋了。
看古城訝異地反問,自稱拉・芙莉亞的少女一臉不解地眨眼。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那些傢伙是?」
「剛纔那是最後一枚咒式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