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會吸血姬 Resurrection Of Vampire Princess

1

從迷宮般錯綜複雜的購物商場裏到處有巨大魔獸追來。

牠們光是奔跑，大地就像發生了永無止盡的地震一樣撼動不停。蠢動的觸手無差別地摧毀店家，被巨軀壓垮的建築物陸續倒塌，看起來就像驚悚片的一幕。

「四、五、六、七……總共七頭嗎？比想像中還多耶。欸，這些魔獸，有沒有人在幫牠們清便便啊？」

優乃一邊確認魔獸們的數量一邊提出疑問。分不出是認真或者開玩笑的悠閒口氣。

「現在是讓妳悠哉談那些的時候嗎！」

握緊長劍劍柄的雫梨大叫。

上次出現在弦神島的魔獸類型被稱作Ⅸ4，具有吸收周圍魔力進而成長的棘手特性。

雫梨的魔劍能砍向對手剝奪其魔力，是少數對牠們有效的武器，但就算這樣，敵人數量未免太多了。琉威和優乃應該也明白這一點纔對。

儘管如此，他們倆卻平靜得令人訝異。

「Ⅸ4……Proitegaminodong magus nipponicus是嗎？可是，牠們跟以往確認的個體不同呢，顯然是經過人工改良的近緣物種，耐人尋味。」

琉威冷靜地觀察那些魔獸的模樣，並且嘀咕。

出現在基石之門的魔獸比以往遇上的類型要小。相對地，牠們動作靈活，智能突出。會跟同伴成羣結隊，然後相互配合展開襲擊，威脅度應該比Ⅸ4更高。

「哎，算了。這些魔獸就由我們引開，雫雫，妳先走。」

優乃自信地微笑說道，雫梨則是啞口無言地回望她。

「妳……妳在說些什麼！光靠你們倆，怎麼可能對付數量這麼多的未確認魔──」

「虹龍掌壹番『爪鳴』──！」

雫梨話還沒說完，優乃就出掌打向眼前的魔獸。徐緩動作跟優乃以往的招式有所不同──然而，她手掌觸及的瞬間，魔獸的巨軀震動了。

衝擊波貫通堅韌的表皮，承受不住痛楚的魔獸開口咆哮。優乃這一招正在從內側連鎖破壞未確認魔獸的體細胞。

「陰陽，有名無形。故拳號無形……這是

笹崎岬

老師教我的招式，能立刻派上用場，應該值得高興吧。」

「優、優乃同學……」

伊色亞驚訝地抬起臉，連忙又舉起彎刀備戰。

「妳……！」

「不，我從根本問妳吧，何謂聖團？保護人類不受魔族侵擾的騎士團？還是在稀有魔族瀕臨絕種之際予以保護的慈善團體？」

「妳說什麼……！」

「還來這一套……？妳倒說說我是背叛了什麼人！」

這樣的事實應該觸怒了伊色亞，驚人殺氣從她的身體噴湧而上。

從驚訝的雫梨背後，琉威拿起手槍型的

咒術投射機

開火。

「──昭示我的憤怒，『雷啼雀』！」

「班長，麻煩妳先走吧。對方將魔獸投入戰線，表示這附近已經沒有剩下MAR的警備器纔對。」

「我叫伊色亞•尼歐斯。叛徒卡思緹艾拉的女兒，妳給我聽好。」

「妳可出現了呢，末日教團……那張品味低劣的面具已經用不着了嗎？」

「那就是……理由嗎？妳之所以……成爲末日教團的一員……」

「我沒事。這不成問題……！」

雫梨呆愣地嘀咕一句。

女子用全身撞上陣腳不穩的雫梨。遭到鬼族的頑強肉體突擊，雫梨飛得老遠。

趁着那一瞬間的破綻，鬼族女子揮下了彎刀。帶有魔力的藍色利刃被雫梨用深紅長劍擋下。魔劍之間的衝突，使得周圍的大氣嘎吱作響。

雫梨將擋路的魔獸觸手一條條地全部砍飛，接着便打算動身前往基石之門的深處。

她所說的話讓雫梨蹙了眉頭。

伊色亞•尼歐斯仍保持將藍色彎刀揮下的姿勢，呼吸急促。魔力的光芒已然消失，但是在揚起的粉塵籠罩下無法看見雫梨的身影。

「……想錯？」

然而──

雫梨既是鬼族，也是正統的聖團修女騎士。伊色亞首度真切地體會到這樣的事實。

「雫雫！」

宛如青白色火焰而具破壞性的魔力之刃。由魔劍釋出的魔力。

這幾天，優乃都跟以四拳仙之名著稱的肉搏戰絕頂高手之一──「仙姑」笹崎岬在一起。她似乎利用這段時間偷偷接受了岬的特訓。

「妳對聖團到底有什麼仇恨啊！」

「不，都錯了。聖團是掠奪者，他們打着教化魔族的名義消滅衆多魔族，篡奪其財富，還帶走魔族的小孩，養育成士兵充作自己的戰力。那就是妳們這些聖團的修女騎士。」

但是多虧如此，雫梨等人跟之前有過一番苦戰的未確認魔獸也鬥得勢均力敵了。

伊色亞氣得皺起臉。雫梨生厭地應付掉她那帶有殺氣的目光，露出兇猛無比的微笑。

「而妳卻憎恨聖團，還爲了折磨與此無關的人們，就想要消滅聖域條約。我不容許那種事。身爲聖團的最後一名修女騎士，我會阻止妳！」

「──其獠牙乃是替我等斬除黑暗之光，其吐息爲辟邪之焰。」

優乃原本就是優秀的格鬥家，讓鑽研仙術及武術的岬來教導她應該算一拍即合。短短几天內，她就成長到可以跟未確認魔獸鬥得不相上下了。這就是優乃的從容之源。

雫梨背對優乃這麼說完，又重新舉起長劍備戰。

但是，即使如此──雫梨大喊：

雫梨隨吶喊施展出斬擊。縱情無拘的那波攻擊，讓伊色亞轉爲守勢。雫梨的氣魄首度凌駕於她。

伊色亞粗暴地踹向雫梨的側腹，雫梨若無其事地承受。骨頭髮出異響，痛苦地發出呻吟的反而是伊色亞。

鬼族是瀕臨滅絕危機的魔族。雫梨也從小就失去家人，至於她自己，即使在任何時候喪命都不足爲奇。

雫梨劈下的深紅長劍被伊色亞用彎刀擋下。但雫梨無視那些，用渾身力氣把劍揮到底。

鬼族之女低聲報上姓名。

那種詛咒跟妃崎霧葉在驅逐Ⅸ4之際所用的「

甲型咒裝單槍

」屬同一類型。琉威似乎是獨自加以解析太史局的祕密武器「甲型咒裝單槍」，就做出了與那同類型的咒彈。

「──既然如此，妳怎麼會淪爲聖團的走狗？」

「什麼……！」

伊色亞強行扳回雫梨的劍，但雫梨不停止攻擊。

雫梨摘下破破爛爛的頭巾，並且緩緩現身。純白的外套被魔力燒得發黑，但雫梨本身勉強平安。即使身爲鬼族也不可能頑強至此。

鬼族女子以蠻力劈下彎刀。

雫梨將全副魔力灌注於劍刃，將深紅長劍揮下。

詛咒在吞噬魔獸本身的魔力後更添威力，不久侵蝕範圍就逐漸擴大至全身。

「以結果而言，或許聖團的行爲加快了鬼族的滅亡。可是，當盜獵者和奴隸商人們看上尖角而打算將鬼族狩獵殆盡時，肯爲鬼族奮戰的人就只有聖團而已！」

「因爲我相信聖團的理念並沒有錯！」

琉威和優乃喫驚地回頭。

然而剛突破衆多魔獸的包圍，雫梨就發自本能地停下腳步。

「尊駕名喚噬炎之蛇。生自聖女靈魄，是爲不滅之刃──」

波狀利刃的長劍被深紅輝芒包裹，懷着自爆覺悟從零距離釋出魔力。伊色亞沒有活體屏障，就沒有手段防禦。

要對付巨大魔獸，他的咒彈實在微不足道，連魔獸的皮膚都貫穿不了。然而，當魔獸接觸到那發咒彈的瞬間，表皮就融化似的崩解了。那是詛咒造成的細胞組織侵蝕。

鬼族女子氣得眼皮微微抽搐。

「妳這女孩對聖團知道些什麼？」

儘管伊色亞的劍法絕稱不上洗練，看來卻豪邁而沒有破綻，在戰場鍛煉出來的我流實戰劍術。要練成這等本領，她克服過的戰役應該多得令人頭眼昏花。

伊色亞似乎對雫梨異常的韌性有了警戒，就慎重地拿捏間距並說道。

「聖域條約締結的遙遠以前，會提倡人類與魔族共存的就只有聖團而已。即使被人類同胞污衊成異端宗派，受到衆人怨恨，她們也沒有扭曲那樣的主張，更沒有忽視過去，還打算償還本身的罪過──正因如此，鬼族之王纔會將『炎喰蛇』託付給她們！」

「我是指，妳以爲我不知道聖團過去的所作所爲！」

雫梨剋制不住焦躁，便粗魯地反問回去。

聖團是淵源承自西歐教會的異端教派。在教會之下，聖團既是以保護人類不受魔族侵擾爲使命的一分子，同時卻也保護魔族，想教誨引導他們。

爆壓席捲肆虐，鼓膜爲此叫痛。噴出的鮮血濡溼了伊色亞肩膀。

「我要說……妳想錯了。」

而聖團的修女騎士們救了這樣的她。

閃光之刃掠過伊色亞耳邊，將藍色彎刀震飛。集中於一點的魔力之刃砍穿購物商場天花板，混凝土碎塊接連砸落，用水管路裂開，水花四濺。

雫梨的表情愕然地僵住了。因爲伊色亞振臂舉起的藍色彎刀被耀眼光芒包裹住。那是魔力釋出的光輝。

「所以……妳想讓第四真祖失控，藉此消滅其他真祖……？哈……真是既無聊又荒唐的動機。」

女子的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體格和雫梨相去無幾，然而她隨手提着彎刀的模樣卻瀰漫着一股雫梨所沒有的陰森氣息。她懷有的憎惡醞釀出那種氣勢。

「雫雫！」

隨後伴隨驚人殺氣，雫梨眼前掃過了爆發性的衝擊波。

即使如此，雫梨還是撐過了她的猛攻。志在成爲修女騎士而累積的修練，讓雫梨無意識地將戰況維持於有驚無險。

「聖團在傳播自身信仰的過程中，確實曾犯下許多過錯。有時聖團所做的行爲更成了鬥爭的火種，釀成衆多無法挽救的不幸。」

「班長……！」

「……妳說，聖團消滅了鬼族？」

「……e allora……？」

以結果而言，那造成了許多紛爭。

「白髮是在鬼族裏位居王族的證明──！而妳這女孩，已經成了消滅鬼族的聖團一分子，還敢將神器『炎喰蛇』拿在手裏揮舞！」

雫梨勉強地一路守住伊色亞•尼歐斯的追擊。

「唔！」

當着動搖的伊色亞眼前，雫梨肅穆地唱誦禱詞。

雫梨向末日教團的使徒之一，也就是那名鬼族的劍士提問。

對方手裏握着弧度平緩的藍色彎刀。從她太陽穴長出的角則是美麗如寶石的瑪瑙色。

在粉塵之中有雫梨猛咳的動靜。

原本就具備堅韌肉體的鬼族沒理由要特地用活體屏障──氣功術護身。然而，被人類扶養長大的雫梨自然而然就學會了那項技術。

「我叫妳閉嘴！」

「是啊。幸好報仇的機會來得比想像中更早。」

雫梨帶着滿懷驕傲的表情，毫不猶豫地揮下深紅長劍。

「閉嘴……！」

「妳身上穿的裝束，不就是背叛的證據？卡思緹艾拉的女兒。」

同伴意料外的成長讓雫梨瞪圓眼睛。

通道地板裂開一大道，雫梨背後的牆壁粉碎四散。

魔力的閃光將雫梨包住。龐大魔力灑落而出，一瞬間連那些未確認魔獸都停下動作。

「琉威同學……我瞭解了！」

「臭丫頭！」

優乃和琉威曾經跟Ⅸ4作戰，並且一度落敗。儘管他們絕不會表露在外，卻始終沒忘記那份屈辱，偷偷研究對付未確認魔獸的手段。平時看似悠悠忽忽，卻又意外地不服輸。

直到此時，伊色亞總算才發覺雫梨頑強過人的玄虛。雫梨稱作修女騎士之護的力量，其實是由魔力形成的活體屏障，恐怕連她本人都沒發現自己無意識地設下了這層保護。

「沒錯。我不認同聖域條約。人類把我們鬼族逼到滅絕深淵，還打算逍遙地跟魔族共存，這我不可能容忍。」

令外界得知鬼族這支種族的存在，使其走向衰敗的原因，同樣出在聖團。據說鬼族的王族被倡導慈愛的聖團感化以後，毫無防備地接納了充滿惡意的人類掠奪者，到最後就引起了史上罕見的大屠殺。

劍尖所指的地方有身披白袍的女子身影。

而雫梨輕蔑似的回望伊色亞說：

於是雫梨便與她們一起生活，並且自己選擇了要成爲最後的修女騎士這條路。

「假惺惺。或者妳只是無知罷了？消滅我們鬼族的，不就是聖團的那些修女騎士？」

但是，伊色亞受到的傷害只有如此。僅有肩膀中了淺淺一劍的她茫然地杵着不動。因爲在長劍將她身軀斬斷的前一刻，雫梨改變了劍刃的軌道。

「……妳爲何……沒有殺我？」

伊色亞失去了武器，還帶着出神般的表情問道。

「爲什麼我非得殺妳不可？」

雫梨瞥了承認落敗而失去戰意的伊色亞一眼。

自己憎恨雫梨，殺意畢露地找她發泄，雫梨卻根本沒有把自己看成該打倒的敵人。伊色亞理解到這一點。

雫梨並沒有瞧不起伊色亞。對自稱聖團修女騎士的雫梨來說，伊色亞不是敵人，而是該保護的魔族之一。

雫梨提倡的聖團理念絕不是隻有嘴上說得好聽，她親身對伊色亞證明了這一點。

「我沒有時間再繼續跟妳鬥。假如妳罷休了，請乖乖把路讓──」

雫梨調適好紊亂的呼吸就走過伊色亞身邊，打算往通道深處走。

原本默默望着的伊色亞突然有所警覺地抬起臉。接着她推開雫梨的肩膀。

「唔！妳、妳做什麼……！」

儘管雫梨一個踉蹌，還是站穩了腳步瞪向伊色亞。

她臉上沾到了溫熱的液體。是伊色亞濺出的深紅液體。

伊色亞仍維持把雫梨推開的姿勢，緩緩地就此倒下。

她穿的白袍裂開一大片，染上噴出的鮮血。目不可視的巨大利器無聲無息地將伊色亞砍傷了。

「什……！」

雫梨扶住倒下的伊色亞，說不出話了。

萬一沒被伊色亞推開，被砍傷的肯定會是雫梨。伊色亞救了雫梨。

「末日教團……？他們的人還在嗎！」

「不……他不屬於末日教團。」

倒地不起的伊色亞又被砍傷背部，濺出鮮血。

「沒辦法。我感到很遺憾。」

紗矢華氣惱的噘起嘴說：

雪菜刺出銀槍，迎面接下獸蹄。

「趕上了！妳沒事吧，雪菜！」

巨大魔法陣的光芒在雪菜等人頭上蔓延開來。

「吸血王」望着保護奧蘿菈的雪菜，發出警告。

「紗矢華……妳怎麼有方法來弦神島？機場不是關閉了嗎……」

此刻的他正痛苦地呼吸，並且單膝跪地。

即使如此，事情還是應該由古城做決定。倘若「吸血王」帶走奧蘿菈，迫使「焰光之宴」發生──唯有這種狀況是絕對不容許的。

「雫雫！」

琉威和優乃放聲大叫。

那就像炮身一樣重重交疊，並且以驚人之勢將高密度的咒力閃光吐射而出。用嚆矢轟鳴聲代替咒語，規模非同小可的咒詛炮丸。

他承受不住吸血鬼真祖擁有的「負之生命力」，肉體仍持續返老還童。他並非不老不死，而是以幼兒化取代變老，這樣遲早會完全消滅纔對。因此，他才放棄親自稱王，還想把職責託付給古城。

唐突得讓人聯想到魔力枯竭的消失方式。

雪菜毫不猶豫地搖頭，並拒絕奧蘿菈的呼喚。

「呃～～那些之後再說……重要的是剛纔那些眷獸的宿主在哪裏？那傢伙就是『吸血王』吧？」

保護奧蘿菈並不包含在雪菜原本的任務之內。要阻止「焰光之宴」，最確實的方式就是將她消滅。

2

漆黑雙角獸朝雪菜踩下巨大的獸蹄。

他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越是戰鬥，越會失去力量而逐漸變弱。古城一旦得知真相，「吸血王」就沒有勝算了。

「不可以，班長！快退後！」

原本來講，就算靠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魔力無效化能力，也不是硬碰硬能鬥過的對手。

伊色亞背後，昏暗通道的深處有道新的人影站在那裏。是穿西裝的高個子男性。

雪菜察覺到少年出現異變的原因，嘀咕了一句。

「吸血王」淺淺地嘆氣，並且舉起了右手。

原本雫梨想靠魔劍釋出的魔力來承受攻擊，敵人的無形斬擊卻輕易穿透了「炎喰蛇」的劍刃。無形斬擊的真面目乃是跟魔力有所不同的未知力量。

「……！」

他所求的是將第四真祖拱爲恐怖的象徵。雪菜身爲古城的「血之隨從」，就是爲此而生的寶貴戰力。對「吸血王」來說，雪菜的存在只有這點價值。雪菜要無視警告敵對相向，他就沒有理由手下留情。

要讓領主選鬥繼續，他只剩下一種方法──將在場所有人滅口。想保住祕密唯有此途。

最初相遇時，他是個跟雪菜幾乎同齡的少年。

戰車部隊的對人機槍發出槍響，逐漸抹去他們的叫聲。

「吸血王」叫了守在他身後的使徒名字──戴着仿蜥蜴頭骨面具的男子。

面具男子默默點頭以後，隨即朝雪菜等人的方向疾衝而來。

雫梨揮舞深紅魔劍，朝着冷冷微笑的男子直衝而去。

被暴風籠罩的魔力聚合體，其威力與身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第四真祖眷獸同等。

而奧蘿菈的動作忽然停下了。因爲她背後響起驚人巨響。

「請妳退下，姬柊雪菜。我不想傷害妳。」

琉威道出男子的姓名。

「唔！」

紗矢華卻像是想起了什麼厭惡的事情，板着臉回答：

揮下無形利刃想砍傷雫梨的人就是那名男子。

奧蘿菈朝雪菜開口呼喚。別管自己，快逃吧──她是這麼表達的。

那陣巨響好似優美精緻的樂音，或者也好似無數人們的哀號。

紗矢華上前迎戰。她將銀色西洋弓變形成長劍，並以居合術的要領拔刀砍向男子。雪菜見狀就神色僵凝，因爲紗矢華還不曉得面具男子的底細。

「Magna Ataraxia Research總帥……夏夫利亞爾•連……！」

可是在領主選鬥開始後，雪菜卻覺得再次見面的「吸血王」比當時年幼。今晚的他又變得更小，而且目前還持續在返老還童。

矢瀨受到狂風擺弄，一邊拚命喊道。唯裏負傷倒下，志緒也只能留在原地以免被吹走。在「吸血王」的眷獸影響下，只剩有「雪霞狼」以神格振動波保護的雪菜能正常行動。

不忍再看下去的奧蘿菈衝上前，再次讓全身瀰漫純白霧氣。她打算解放體內的眷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喫我這招！」

「小不點？對方的外表確實還是個少年……」

琉威舉起咒術投射機，發出驚呼。一向冷靜的他聲音在發抖，因爲新露面的男子就是如此意外的人物。

「六式重裝降魔弓的咒術炮擊……！是煌坂嗎？」

他那副模樣讓雪菜有了明確的不協調感。可是，在弄清那種不協調感之前，「吸血王」的眷獸便發出嘶吼。

從雪菜背後張開的光之翼將雙角獸的巨軀扳了回去。

手握銀色西洋弓的煌坂紗矢華就站在半毀的倉庫屋頂上。

雪菜和奧蘿菈也同時倒抽一口氣。

雪菜爲再會慶幸了片刻，然後就一臉納悶地問紗矢華。

「不要緊。因爲，我一定會送妳到曉學長身邊！」

「那我都有查清楚啊……總不會是那個小不點吧？」

志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還用傻眼般的目光看了紗矢華。

馬尾飄逸的紗矢華縱身來到地面。「吸血王」的眷獸消滅，呼嘯肆虐的狂風也停歇了。

尺寸變不合的燕尾服從肩膀滑落一半。汗水從少年額頭冒出，沿着臉頰滴落。漆黑霧氣休休作響，由他的肉體向外噴發。管不住的魔力正在流泄。

「不行，紗矢華！那個使徒是……！」

「──當即現身，『

始祖之琥珀

』！」

而「吸血王」的眷獸們直接挨中咒術炮擊後，也發生了異象。它們化成鮮血之霧，溶於虛空似的消失了。

除非有人解開奧蘿菈的封印，不然就無法阻止「焰光之宴」。雪菜正要做的事情，或許只是把決斷推給了古城而已。

「妳連敵人長相都不曉得就出手攻擊了？」

就在隨後，從微笑的男子──夏夫利亞爾•連背後出現了無數有腳戰車。MAR的有腳戰車部隊槍口全指向雫梨。

「

模造天使

的能力嗎？」

紗矢華一邊取出新的咒箭一邊正色環視四周。

雪菜的目光因絕望而閃爍。牛頭神朝着無法動彈的雪菜高舉巨大的戰斧。

「咦……！」

「──極光的炎駒、煌華的麒麟，汝統天樂及轟雷，乃披憤焰貫射妖靈冥鬼之器！」

不過，在缺乏餘裕這層意義上，被逼入絕境的反而是雪菜。

「吸血王」發出驚歎的嘀咕，餘裕從他的說話聲裏消失了。以無窮魔力爲傲的吸血鬼明顯流露出焦慮，這並不搭調。

然而，雪菜灌入了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靈力，硬是把那化爲可能。

即使催發出超越極限的靈力，也才總算跟「吸血王」的一頭眷獸鬥得平分秋色。而「吸血王」身爲第四真祖的試造品，統率着十二頭眷獸。

「克雷多！」

在帶有魔力的狂風呼嘯中，奧蘿菈面露訝異之色，凝望着爲了救自己而衝上來的雪菜。而雪菜回頭看向吸血鬼少女，短短地露出一瞬的微笑。

金髮少女身上瀰漫的寒氣之霧被銀色閃光斬除。

少女以澄澈嗓音奏出禱詞。

「吸血王」一邊痛苦地吐氣，一邊瞪向雪菜等人。

「難道是召喚眷獸的影響……？」

以人種來說屬於亞洲人，但他皮膚白皙，還有張彷彿時時都在微笑的面孔。

因爲「吸血王」位於黑暗中的身影明顯小了兩圈。

雪菜想通了從「吸血王」外表感受到的不協調感是什麼。

「雪菜……！」

優乃打倒了最後一頭未確認魔獸，並且趕到雫梨身邊喊道。

漆黑熔岩從人工大地噴發出來，化成了巨大

牛頭神

的模樣。

「吸血王」現出了苦澀的扭曲表情，並召喚第二頭眷獸。

目睹那一幕，雫梨內心的某條思緒迸斷了。

「吸血王」──第零號的「焰光夜伯」具有跟第四真祖同等的力量，卻被稱作失敗品。理由就在於他現在的模樣。

但雫梨沒能將他的話聽到最後。因爲目不可視的利刃被揮下，再次朝雫梨等人來襲。

「妳們……看見了吧……！」

志緒亮起眼睛抬頭仰望。

志緒說着瞪向金髮少年，接着便無言以對了。

「──『雪霞狼』！」

她的六式重裝降魔弓是獅子王機關的制壓兵器，瞬間輸出的咒力強度，可比大規模的儀式魔法。

「『吸血王』……變年輕了……？」

「別這樣，姬柊學妹……！」

跟面具男子出招對轟的前一刻，紗矢華詫然睜大了眼睛。

因爲男子全身被熔岩般的灼熱火焰籠罩了。

仿頭骨的面具裂開，男子的長袍在一瞬間燃燒殆盡。本就高大的身體膨脹了好幾倍，並且化成巨龍的模樣。

「我……我可沒聽說有龍族……！」

紗矢華擋不住他的衝鋒，質量差距太大了。灼熱吐息灑落，光是用模擬空間斷層的屏障防禦就費盡心力。

被赤銅色鱗片包覆的龍尾則從旁邊掃向了雪菜等人。

面對不具魔力的物理性攻擊，雪菜的「雪霞狼」完全沒有對抗能力。即使全力運行體能強化咒，頂多也只能躲開。

於是龍族伸出巨大的前肢，不出聲響地抓住呆立原地的奧蘿菈。

「奧蘿菈！」

龍展開巨大的翅膀飛上空中。

既然奧蘿菈被挾爲人質，紗矢華就無法使用咒術炮擊。雪菜等人已經一籌莫展。

「很遺憾。沒想到第四真祖會在這種形式下喪失血之伴侶……」

「吸血王」瞪着心急的雪菜等人並嘀咕。

雪菜看見他爲了召喚眷獸而高舉右手，心中爲之戰慄。

「雪菜？」

紗矢華納悶地回望停住不動的雪菜，但雪菜什麼也沒有回答。她的眼裏浮現恐懼之色，好似石化一樣停下動作。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會一邊洞穿片刻後的未來一邊作戰。

預判對手行動，進而閃避致命性攻擊，並選擇有利的未來。正因如此，體能上喫虧又身材嬌小的雪菜才能跟魔族鬥得難分軒輊。

可是此時此刻，未來視能力卻將絕望擺到雪菜面前。

在這之後，不滿一秒的未來，「吸血王」將會把保有的眷獸全部解放。雪菜的未來就此斷絕。無論雪菜採取怎樣的行動都無法防阻「吸血王」接下來的攻擊。紗矢華、志緒、唯裏還有矢瀨，在場所有人都會絕命。結局無從改變。雪菜能選的未來分歧點全都通向絕望。

艾索德古爾撥了撥紫色秀髮，掃興似的這麼說道。

穿着富麗禮服的嬌小人影在深紅霧氣環繞下現身了。

「呃，這樣啊……原來香菅谷學妹在基石之門嗎？古城是去救她的吧？」

「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等人交戰的地點是在第二真祖的領地之內。一旦戰鬥拖長，「他」會現身就絕非令人意外的事情。

志緒困惑似的驚呼。

第二真祖艾索德古爾•亞吉茲的眷獸真面目是大羣亡靈。在遠古時期滅亡的恐龍，其種族的怨念本身就是一頭眷獸。

「畢竟領主選鬥結束得太快也令人困擾，我本來是想放過你的……但我改變主意了……喲。『無』──你終究是缺陷品，無法承受自身負之生命力的失敗作……喔。實在醜陋……呢。」

赤銅色巨龍朝劍士噴出火焰。縱使甲冑再堅固，理應也承受不住灼熱的吐息。

「吸血王」爲召喚眷獸而吐出的龐大魔力如幻覺般消失了。「雪霞狼」的魔力無效化能力將他的魔力抹消掉了。

伴隨低沉而聽似蒼老的說話聲，從地上發出鐵灰色的光芒。

屠龍者一族的後裔，布魯德•丹伯葛萊夫曾是受僱於西歐教會的傭兵，是隻專精於戰鬥的異端闢魔師。然而，異常執着於抹殺龍族的他卻在戰鬥的過程中毀滅了好幾座城市，不知不覺就落得被當成大罪人追捕的立場。後來透過南宮那月之手，他被關進了監獄結界裏。

「這樣子好……嗎……你還用那副身軀召喚出眷獸……啊？」

「吸血王」焦躁地咬牙切齒。

「吸血王」瞪着男子，恨恨地發出驚呼。好像就連他也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人物闖進來攪局。

男子高高舉起巨劍，朝着龍的側腹猛劈。

被逼急的「吸血王」召喚了第二頭眷獸。

甲冑男子──丹伯葛萊夫則是看都不看倒在地上的奧蘿菈和「吸血王」，只顧朝着墜落的龍接近而去。

「這種能力……該不會……是閒大人用的……」

「吸血王」發出了痛苦的慘叫。

「休……想……！」

而紗矢華回答了她的問題。

志緒訝異地瞪了紗矢華。

唯裏和志緒一臉難以置信地望着雪菜。她們身爲獅子王機關的一員，都看得出雪菜創造的奇蹟有何玄機。

「

雪菜

……」

未來並非望之能及，而是開闢出來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血王」衰弱的肉體承受不住魔力如此消耗，致命的還童效應一舉加速。

「吸血王」茫然望着自己被斬斷的右臂。

貪婪的大羣肉食恐龍在啃咬雷光環身的漆黑獅子，漆黑獅子爲了修復肉體，就要從宿主「吸血王」身上吸取魔力。

劍士卻若無其事地鑽過那道火焰，揮下巨劍。樣似鐵塊的厚實劍刃輕易斬斷了覆有堅韌龍鱗的表皮，龍痛苦地發出咆哮。

矢瀨用冷靜的語氣向紗矢華確認。

雪菜想起閒古詠的話。她能看見的未來只有絕望，沒有迴避的分歧點可選。

「『寂靜破除』……！」

而現在，丹伯葛萊夫卻現身於人世，還跟末日教團的使徒挑起戰鬥。可以想見的理由只有一個。

「甦醒過來……吧，『

死滅之軍勢

』……！」

「吸血王」回頭看向好似瞬間移動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雪菜。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索德古爾露出長長的純白獠牙，然後微笑。

那道光纏向龍頸，令打算飛離的巨龍身軀一陣搖晃。光芒的真面目是堅韌鋼索。纏住龍頸的鋼索收緊捲起，有個身穿甲冑的劍士疾飛沖天。劍士的右手握着超乎尋常的雙手巨劍。

彷彿在已經裝訂成冊的書本里強行夾入不存在的頁數，在連續的時間之流中，將不存在的片刻穿插進去。

第二真祖俯視幼兒化越漸加劇的「吸血王」，刻薄地微笑了。「吸血王」似乎懾於「他」的殺意，便伸出左手。

「──當即現身，『

始祖之銀霧

』！」

志緒帶着困惑的表情問雪菜。

「香菅谷學妹……？你是指香菅谷雫梨嗎！她該不會打着讓領主選鬥結束的主意……」

只要奧蘿菈陷入困境，「吸血王」必定會來救她。因爲要引發「焰光之宴」，就不能讓奧蘿菈解放她身上的眷獸。

爲了將漆黑霧氣吹散，矢瀨操控大氣捲起強風。大概是眷獸本體已經遠離的關係，霧輕易地散去了。

洞穿不存在的未來、於不存在的未來中行動。兩者之間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假如能夠知覺到，照理說就可以予以實現。

「克雷多！快走！帶着姐姐──」

「布魯德•丹伯葛萊夫……！

屠龍者

一族怎會……？」

「把第十二號逼得走投無路，想必你就會出現……喲。」

「姬柊雪菜……妳，做了什麼……！」

「不過，沒關係……喲。『無』根本沒有地方能逃了……喔。剩下的，呵呵……就交給第四真祖吧。」

「奧蘿菈……？妳在哪裏，奧蘿菈！」

別過於依靠

靈視

──緣堂緣的這句教誨浮現於腦海。

全身披甲的男子降落在地面之後，又舉劍備戰。

「何須廢話……我求的，只有抹殺一切龍族……！」

丹伯葛萊夫活着的目的只爲打倒龍族。雖然他並不是值得全面寄予信賴的人，但既然雪菜等人與龍敵對，他無疑會是可靠的援軍。

爲了實踐任誰都覺得不可能而放棄的那項方法，雫梨纔會到基石之門一闖。正因爲這樣，古城不能置她於不顧。

「爲什麼妳沒有阻止他！現在古城的身體……都已經……！」

「可惡……

重氣流軀

！」

左翼被人從根部斬斷將近一半，龍頓時從天而墜。奧蘿菈被那陣衝擊甩了出去，然後就滾到地上昏厥了。

「遺憾……被他逃走了……呢。」

既然如此，那裏肯定會成爲了結領主選鬥之地纔對。

可是，「吸血王」的身影也同時消失了。另外還有一個人──

一切都是「他」爲了引蛇出洞而對「吸血王」用上的策略。

而且，巧的是「吸血王」也帶着終結領主選斗的另一關鍵──第十二號奧蘿菈，逃到了基石之門。

紫色長髮；端正臉孔與白淨肌膚；全身還帶着足以凌駕「吸血王」的驚人魔力。

第二真祖喚出的眷獸是十幾頭體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肉食恐龍。它們全都露出獠牙，並且撲向「吸血王」的眷獸。

「吸血王」朝盤旋於上空的龍喊了出來。就算多少負傷，他們也要達成將奧蘿菈帶走的目的。但……

第二真祖正是在等「吸血王」現身於自己的領地，還利用奧蘿菈將「吸血王」引出來。

雪菜仍手持銀槍，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地站在那裏。雪菜出手攻擊他的時間並不存在，留下的，只有攻擊過的結果。

末日教團的使徒中有龍。那月應該是察覺到這點，就故意將丹伯葛萊夫放出監獄結界。在打倒龍族這一點上，丹伯葛萊夫和那月還有雪菜等人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然而，那並不是用來對抗第二真祖。「吸血王」溶於漆黑甲殼獸吐出的霧，身形逐漸消失。他判斷自己勝不過艾索德古爾，便企圖逃走。

不，恐怕那樣想就順序相反了。

「你是……監獄結界的逃犯……！」

「交給曉學長……？」

志緒看了一圈被破壞的倉庫裏頭，並且大叫。

「真難看……呢，『無』。」

「『空隙魔女』，虧妳用上了這種手段……！」

屈辱得皺起臉的「吸血王」背後傳來嘲弄般的笑聲。

紗矢華依舊無言地微微點了頭。爲了援救跟未確認魔獸接觸的雫梨，古城將奧蘿菈交給紗矢華來救，自己則去了基石之門。

從「吸血王」被斬斷的右臂有青白色光輝如火焰般往他的肩膀逐漸擴散。「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正在侵蝕吸血鬼的肉身。

要防止「焰光之宴」又不殺奧蘿菈，就只有儘速讓領主選鬥完結。

艾索德古爾明白這一點。正因如此，才刻意放走志緒和奧蘿菈，然後處處追殺。接着更煽動唯裏，想讓她起意殺害奧蘿菈。

她不惜起念殺害奧蘿菈，就是爲了阻止「焰光之宴」發動。然而，古城要是在末日教團佔領的基石之門跟使徒們交戰，「宴席」的發生機率就會飛躍性增長。

「要找曉古城的話，他去基石之門了。」

既然如此，她只能自己創造，創造理應不存在的未來──

屠龍者一族的男子跟龍族仍在搏鬥，但是艾索德古爾對他們之間的戰鬥完全不感興趣。如今「吸血王」已經溜了，他們再打也沒有任何意義，對雪菜等人來說亦然。

「那是什麼意思，姬柊雪菜？曉古城現在人在哪裏？」

「沒用……的！」

可是，在雪菜的心被絕望蓋過之前，她覺得自己聽見了某個人的聲音。

吸血鬼少年畏懼似的後退。

「『滅絕之瞳』……艾索德古爾•亞吉茲……！」

宛如世界發生破損的雜訊響起後，時間之流又變回常態。

「妳說什麼……！」

趕在「吸血王」發動攻擊之前就將他打倒。透過絕對的先制攻擊權──

唯裏淚汪汪地逼向紗矢華。

「唔──『

始祖之黃金

』！」

原本志緒是想讓失去意識的奧蘿菈到安全處避難。然而，奧蘿菈卻從志緒的臂彎中忽然消失了。是「吸血王」把她帶走的。

紗矢華的聲音震驚得發抖。那就像導火線一樣，讓「吸血王」放聲慘叫。

艾索德古爾嘴邊現出嫣然笑容。從「他」全身噴出的鮮血之霧化成一羣巨大的野獸。

艾索德古爾若有深意的嘀咕使得雪菜表情凝重。「他」對古城的行動知道些什麼。

雪菜知道那名男子的身分。

沒錯。不管迎接的將是何種結局──

「學長……！」

雪菜緊握銀槍，將視線轉向基石之門。

蓋在弦神島中心的雄偉建築物正靜靜地佇立於黑暗當中。

3

古城趕到基石之門後，目睹了幾乎要佔滿通道的兵器殘骸。衆多的軍用武裝警備器，還有對付魔族的有腳戰車。全是MAR製造的最新款。

撥開那些殘骸往前進，古城就看見了一對認識的搭檔。正在跟存活的警備器展開激戰的那兩個人是琉威和優乃，香菅谷班的前隊友。

「宮住！天瀨！」

「曉同學？你怎麼會來這裏？」

琉威原本舉起了手槍型咒術投射機瞄準，這才愕然地回望過來。既然他們都在幫雫梨的忙，當然也知道古城的處境纔對。明明他們是爲了不讓古城動用魔力而奮戰，最關鍵的古城本人卻出現在戰場，也難怪琉威會喫驚了。

但是由古城看來，琉威和優乃會在這裏纔是出乎意料。

「城城，你快逃！」

優乃朝着疑惑的古城大叫。

回頭望去的古城視野裏有異形浮現身影。那是成羣的未確認魔獸。古城雖不清楚詳情，但琉威他們似乎同時在對付MAR的無人戰鬥兵器和未確認魔獸。

「不……得救了。幸好有

魔獸

在這裏！」

古城瞪着逼近的魔獸，兇狠地微笑了。

而古城的背後出現了搖曳如火焰的漆黑之翼。它們像具有意志的生物般抽裂大氣，將那些魔獸的龐大身軀一塊貫穿。

那些被串起來的魔獸猛烈地掙扎咆哮。

「哇，好帥，那些翅膀是什麼……？城城，是你的品味嗎？」

「沒有人會讓自己長這種東西還當成品味的啦！」

儘管優乃不着邊際的感想讓人聽了有點無力，古城仍繼續展開漆黑之翼。

「她是？妳下的手嗎？」

怎麼一回事啊──當古城他們歪頭不解時，通道深處響起了槍聲。緊接着，則有好似車輪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迴繞聲。無人兵器正在跟什麼人戰鬥。

原本散落於弦神島的魔族領主人選們從入口一起蜂擁進來。他們察覺到基石之門的狀況有異，就像合謀過一樣陸續集結於此。

「當然了……我有聖團的修女騎士保佑……唔！」

無人兵器殘骸上留着的傷痕，跟重創末日教團女使徒的攻擊十分類似。彷彿被大柄刀械劈砍過，既豪邁又粗魯的傷痕。

「……我的名字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誰叫卡思子啊……！」

「卡思子！」

優乃目送古城的背影，感慨深刻地眯細眼睛，表情宛如母親守候孩子成長。

「呃，倒也不算認識啦……」

「對，她是末日教團的使徒。不過，她挺身保護我免於夏夫利亞爾•連的攻擊──」

領主選鬥正開始邁向完結，毋庸置疑。

他的名字是修特拉•D，於去年的暗誓書事件之際，從監獄結界脫逃的囚犯之一。修特拉跟紗矢華交手而落敗後，就被帶回監獄結界，之後他應該都在南宮那月的監視之下。

「你先走，城城！去幫雫雫的忙！」

「說得是。既然這樣，我們該做的就是確保退路──實在有點喫力吧。」

年輕人挺了挺肩膀，並且耀武揚威似的開口狂笑。

琉威和優乃看了彼此的臉。

可是，夏夫利亞爾•連身爲MAR總帥，沒有理由要破壞MAR的無人兵器。

「我是來痛宰夏夫利亞爾那個臭傢伙的啦。這趟外出有得到令人不爽到極點的『空隙魔女』允許。」

「妳沒事嗎，卡思子？」

原本聚集過來包圍雫梨的警備器和有腳戰車，粗略一數就接近三十具。多虧有人將那些兵器全數殲滅，雫梨才幾乎無傷地逃過一劫。

呀啊啊啊啊啊啊──雫梨發出野獸般的慘叫，當場蹲到地上。

「對啊。夏夫利亞爾•

R

跟我一樣，是『天部』的倖存者。」

看起來勉強還有一口氣，但全身遭到千刀萬剮，傷勢相當慘重。假如不是韌命的魔族，即使早早就身亡也不奇怪。

「夏夫利亞爾？你是說MAR的總帥夏夫利亞爾•連？」

叫我醜八怪──雫梨無言以對。儘管已經氣得太陽穴微微抽搐，即使如此，雫梨仍用超凡的努力自我剋制地問：

「這是……」

「MAR的……總帥？」

補充缺乏的魔力，藉此儘量延後「焰光之宴」揭幕──沒想到未確認魔獸的出現竟然對古城產生了有利的效應。

琉威從天花板的裂縫仰望天空，然後微微地冒出嘆息。

古城喫驚地斜眼看人。連總帥身爲國際性大企業的經營首腦，是連古城也知道名字的名人。MAR總帥出手攻擊末日教團的使徒，而末日教團的使徒挺身保護雫梨。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古城完全搞不懂狀況。

4

修特拉打斷講話不幹不脆的古城，開口就朝雫梨吼。

「『天部』？古代衆神的後裔嗎……？就憑你？」

雫梨蹙起眉頭，並且不悅似的睜開眼睛。跟破得不堪入目的衣物呈對比，雫梨本身幾乎沒有受傷，頑強程度依舊讓人傻眼。

「不，並不是我。」

在琉威等人背後，基石之門入口的方向有羣衆的聲音傳來，還有爆炸聲與槍聲。而且也感覺得到吸血鬼召喚眷獸，以及魔法的動靜。

「我們被分隔開來了。班長一個人在跟MAR的總帥戰鬥。」

「總帥～～？還真是偉大的頭銜，憑他那種臭小偷也配。」

「哈哈～～──！」

MAR這麼明目張膽地牽涉到佔領基石之門，讓古城驚訝得都傻眼了。雖然在未確認魔獸出現時就看得出來，但對方似乎連藏都不用藏了。

「啥？妳是什麼東西？我只是把礙我好事的那些爛貨轟走，誰管妳的死活，蠢材。」

古城徒手撥開瓦礫，將倒地的雫梨抱了起來。他粗魯地抓着癱軟的雫梨猛晃，還在她耳邊呼喚：

「臭小偷？」

雫梨撇嘴，把裙子拉上來，然後硬是用劍帶纏在腰際。雖然裙襬短了一大截，但是要掩飾也還過得去的狀態。

「咦？怎麼會……？」

剎那間，彷彿中了無形的利刃，有腳戰車的機體四分五裂。

古城朝繼續戰鬥的琉威他們問。琉威則一邊亂射咒彈一邊回頭說：

古城對他們倆這麼說完，就往基石之門裏面跑。有意擋路的MAR制無人兵器則用漆黑之翼掃蕩。

MAR的運輸直升機正隨着轟鳴聲從天而降。它們恐怕運了增援的無人兵器過來吧。從這樣的舉動可以感受到無論發生什麼，MAR都不會讓人把基石之門奪回去的強烈意志。

矮個子的人影追着後退的有腳戰車，從黑暗中衝了出來。那是一身褪流行的街頭風打扮，還留着雷鬼頭的年輕人。在他的左手腕戴着好似將囚犯上銬拴住的金色手環。古城之前有看過跟那一樣的東西。

「卡思子呢？她沒跟你們在一起嗎？」

「夏夫利亞爾•連……？MAR的那個總帥？」

「卡思子！喂，卡思子，振作一點！」

「你……！你是之前逃獄的……！」

雫梨卻沒有多說什麼，就開始爲使徒急救。雖然只是用初階的治療魔法止血和癒合傷口，但本職並非

治療術士

的她能力有限。

呸──年輕人啐了口唾沫，並且狂妄地反問。

「你怎麼會在基石之門裏面遊走？」

然而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MAR再怎麼神通廣大也擋不住他們這波攻勢。

接着他好像總算察覺到古城這些人，就納悶地蹙了眉。而古城指着那個年輕人，忍不住叫了出來。

彷彿遭到捶打而稍稍下陷的通道底部，香菅谷雫梨倒在那裏。

「活該！受不了，居然讓我多費手腳……！」

雫梨繼續替鬼族女子治療，一邊不悅地板起臉孔。

修特拉則是嫌煩似的回望他說：

古城用疑惑的表情問道。修特拉厭惡地點頭說：

雫梨環顧散亂在周圍的無人兵器殘骸，說不出話了。

而她的獸耳有所感應，頓時抖了一下。

雷鬼頭年輕人似乎興奮得臉孔扭曲，還舉起了右臂。

「剩下的交給他是嗎～～……城城變得還真可靠。」

古城馬上把臉轉開，她便含淚瞪着他問：

「我說過別想逃，喂！喫我的轟嵐碎斧！」

爲什麼啦──古城齜牙咧嘴地問，接着便忽然蹙了眉。他發現有個末日教團的使徒就倒在旁邊。

「怎樣！妳有什麼意見嗎！」

古城困惑地問道，雫梨便帶着凝重的表情回答。

「是妳自己扯破的吧！」

「你、你看見了對不對！」

當雫梨搖着頭打算起身的瞬間，從某個地方就「唰」地發出了布料撕裂的聲音。被卡在瓦礫的她不知道是鉤環還是拉鍊迸開了，裙子毫無阻力地直接滑落下來。

「嗚嗚嗚……」

「哎，總之幸好妳沒事。看妳好像也沒有受到多大的傷。」

優乃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然而，當琉威百般糾結地凝望到一半時，降落中的運輸直升機突然冒出火焰。零件隨轟焰撒落，直升機逐漸搖搖晃晃地打轉着往運河下墜。

「可是，這個鬼族……」

「我明白了，剩下的交給我！」

「救、救了我的人，是你嗎？」

同時，敵方數量減少，也讓琉威和優乃有了餘裕。兩人一舉站到優勢，接二連三地將MAR制的那些無人兵器摧毀。

「古城，你跟這個沒水準的男人認識？」

雫梨呆愣地睜圓了眼睛。修特拉不耐煩似的齜牙咧嘴說：

不曉得他們有何目的。是爲了讓自己成爲領主選斗的贏家？還是爲了將末日教團攆出去好讓爭鬥結束？或許那些人純粹想趁着形勢有利，盡情大鬧一番而已。

生命力接近於不死之軀的未確認魔獸們急速衰弱後，開始從細胞瓦解。古城的翅膀正在吸收牠們蓄積的魔力。

雫梨仍然按着裙襬，不悅似的回嘴。

「這根本不叫沒事，而且由你說出口就讓人聽了覺得下流。」

優乃踹開警備器說道。

「蠢……蠢材……？」

古城目瞪口呆。有那種大人物親自駕臨基石之門，如此的真相實在讓他難掩動搖。

趁雫梨還沒抓狂發飆，古城急忙向修特拉確認了一聲。

「這裏的警備器也是夏夫利亞爾•連破壞的嗎？」

「啊？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自稱第四真祖的小鬼頭嗎？你現在來能幹嘛？」

相對地，琉威的咒彈已經差不多見底，優乃的體力也到了極限。若是錯判撤退的時機，別說確保退路，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全軍覆沒。

「什麼？不，照理說應該……」

「啥？妳這醜八怪是怎樣，想跟我打嗎！」

半個人幾乎已經埋在瓦礫之中，模樣悽慘。她的外套到處都燒焦了，簡直不留原形，底下的制服也破破爛爛。

「……同樣是『天部』的倖存者，你爲什麼要殺他？」

古城對他們這些詞快要聽膩，還是繼續問了下去。修特拉和雫梨每講一句都要吵，事情完全談不出進展。

「我不就說那傢伙是臭小偷了嗎？」

修特拉粗魯地踏碎腳下的瓦礫。

「夏夫利亞爾•R是搶走『天部』遺產來到地上的反叛者啦。我們爲了討回東西，一直在追那傢伙。結果活下來的只剩我一個，而我把礙事的傢伙一律殺光以後，不知不覺就被人當成罪犯了。」

「……『天部』的遺產？」

修特拉的自白讓人意想不到，勾起了古城的興趣。

然而，修特拉卻像是自責多嘴地咂嘴說：

「你們這些原始人就算想破頭，也模仿不了天部用超高端魔法制造出來的爆強魔具啦。其他的我就不說了。」

「我看連你自己也沒搞懂吧？」

雫梨擺了白眼反問回去。修特拉活像被人戳破一樣悶哼說：

「要妳管啊，白癡加三級～～！算了，現在不是應付你們的時候，我要走啦。第四真祖，你可別來攪局。假如你敢多事，我就從你開始扁。」

修特拉對古城他們虛張聲勢，消失在基石之門通道的深處。古城感到莫名疲倦，深深地嘆了氣。

「那個沒水準的男人是怎樣嘛……！」

雫梨帶着明顯不高興的態度大大地鼓起腮幫子。

古城則苦笑着聳聳肩說：

「不過，那傢伙講的大概是真的，要不然，那月美眉不可能放他自由。況且我也聽說過，MAR身爲魔導企業會突飛猛進，就是用了『天部』的技術。再說，這樣MAR總帥跟『吸血王』搭上線的理由也能得到說明。」

「『吸血王』……這麼說來……也對呢。」

雫梨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吸血王」跟第四真祖一樣，是人工造出的吸血鬼。而造出他的就是「天部」的人們。

假如夏夫利亞爾•連是那些古代超人類的後裔，他會知道「吸血王」的底細便不足爲奇。讓人不明白的就只有夏夫利亞爾•連打算利用「吸血王」的目的。

「妳怎麼在生氣啊？」

雫梨強闖基石之門而陷入危機，某方面來講，算是她自作自受。

換句話說，假如「吸血王」在基石之門，就是在地表上的樓層。只要沿着階梯上去，應該遲早能抵達他身邊。

古城不明白出了什麼事，還維持這樣的姿勢僵在原地。

雪菜用責備似的口氣問古城。

「古城！」

「妲！」

「怎……！」

「聽妳這麼說就放心了。表示在那之前，至少奧蘿菈都是安全的。」

「假如說是施咒就什麼都可以做，你現在切腹讓我看看靈不靈啊！」

「古城……！」

「我明白。他是爲了不讓我吞噬奧蘿菈，對吧？」

「姬柊！煌坂……！」

「對不起。學長，我……」

「喵咪老師她們應該是那樣交代妳的啦，可是妳不可能那麼做吧。對吧，煌坂，何況還有妳陪着。」

基石之門在海面底下有多達四十層的地下構造，但是要到那裏，非得通過古城等人所在的大廳這一塊纔行。

於是，古城這才發現雪菜生氣的理由。古城原本以爲雪菜鬧脾氣是因爲他優先來救雫梨而沒有先救她，然而並不是那樣。

古城只是確認了這樣的事實而已，他談到的內容沒有任何奇怪之處。

古城突然被雫梨叫住，便毫無防備地回過頭。而雫梨不出聲響地貼近古城，迅速把臉湊了過來。她柔軟的嘴脣跟古城的嘴脣緊緊相疊在一起。

「假使奧蘿菈的犧牲白費了，學長還講得出一樣的話嗎？」

「啊……啊……」

「妳不用擔心，姬柊雪菜。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爬到地上八樓之後，原本始終沉默的紗矢華就突然問古城。面對她蘊藏怒氣的臉色，古城有些疑惑地問：

可是，雪菜無法點頭答應古城的心願。

「不要緊，我不會讓『焰光之宴』發生，更不會讓奧蘿菈消失。」

雪菜望着通道前方的階梯說道。

「學長！」

高亢得像是少女在呼喊的魔獸嚎叫聲。

「不、不是的，曉古城！雪菜沒有錯！她是想保護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喔！但──」

古城感到困惑，盯着突然鬧失心瘋的紗矢華。

雪菜有些訝異地揚起眉毛。「吸血王」絕不會加害奧蘿菈，他有無法加害的理由。奧蘿菈被擄，古城仍舊被逼入困境，局面卻不至於壞到極點。

雪菜警覺地抬起臉，紗矢華則反射性地舉劍備戰。

「咦？」

「唔、唔唔！」

「是的。照第二真祖的說法，他應該回到基石之門了。」

古城制止伸手拔劍的雫梨。騎在龍背上的兩個少女都是熟面孔。雫梨察覺到這一點，就跟着停住動作。

「……我……我會……」

而古城要是爲了救她就失控引發「宴席」，一切的一切都會變得無意義。無論是雫梨打算獨力讓領主選鬥結束的魯莽行動，還是雪菜不惜殺害奧蘿菈也要阻止「宴席」發動的決斷，甚至連奧蘿菈的性命也是。

從基石之門的天花板裂縫，鐵灰色飛龍拍動巨大的翅膀從天而降。雫梨見狀，嚇得瞪大了眼睛。

「但是，萬一我那些眷獸失控了，姬柊，到時候妳要殺了我。」

被古城拜託的鐵灰色飛龍開心似的擺起巨尾。

雪菜握着銀槍的手在發抖，聲音爲之哽塞。

古城望着雫梨逃也似的從身邊離去，無奈地嘆了氣。

「抱歉，我的腦子開始糊塗了。」

雪菜的目光疑惑地閃爍了。她就像承受不住罪惡感一樣，按着自己的胸口說：

「慢着，卡思子！那傢伙是──」

「她被擄走了。是……『吸血王』下的手……」

5

雪菜帶着小孩快哭出來似的嗓音準備告知實情，紗矢華就急着上前袒護她。

古城像只被飼主教訓的小狗一樣垂頭喪氣，還軟弱地喃喃找藉口。

「……龍、龍族……？」

「妳把施咒當什麼了？可怕耶！姬柊，妳也幫我講講她啦。」

跟MAR以及末日教團的使徒交手，已經讓雫梨的體力消耗殆盡。她應該也明白自己沒辦法繼續作戰。古城單方面的提議，雫梨難得乖乖接受了。但……

話題突然拋了過來，紗矢華便自豪地連連點頭稱是。

「是啊。」

「學長，請你小心。『吸血王』之所以擄走奧蘿菈──」

「那只有妳辦得到吧？凪沙、矢瀨、學校的衆人，與其要我奪走大家的記憶活下去，還不如被妳殺掉。所以，拜託妳了。」

古城毅然斷言。假如毫無作爲地讓時間經過，「焰光之宴」發生的可能性就會隨之變高。就算多少有危險，打倒「吸血王」讓領主選鬥完結仍是合理的選擇。

「咦？對、對啦，就是啊。曉古城，你也會說人話嘛。」

雫梨繼續治療鬼族女子，並擔心地朝古城仰望而來。古城開朗地對她微笑說：

「可……可是，我打着……殺奧蘿菈的主意……」

「對。因爲引發『焰光之宴』就是『吸血王』所求。」

雪菜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第四真祖監視者。假如第四真祖將成爲大規模魔導災害的原因，她的使命就是趕在那之前將其誅滅。

於是在雪菜回答之前，靜靜的說話聲便從頭上傳來。

「有意見去跟卡思子說啦。那傢伙要一個人闖基石之門，我又有什麼辦法。何況連未確認魔獸都冒出來了……」

「總之妳們先回答我，奧蘿菈是跟『吸血王』在一起對吧？」

「咦……？」

紗矢華軟弱無力地回答古城的問題，然後垂下目光。古城愕然倒抽一口氣說：

主動獻吻的雫梨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她本來應該只是想輕輕吻一下古城的臉頰就好，可是因爲動作生疏，目測似乎就完全失準了。

「我是覺得奧蘿菈有妳陪着，所以不要緊啦。」

「曉古城！那個女生是誰？爲、爲什麼她會吻你……？」

長長階梯的前方，在基石之門挑空的頂樓通道上，有金髮少年的身影。

紗矢華大概沒想到古城會用問句回話，明顯地慌了。古城帶着十足嫌麻煩的臉色朝她瞥了一眼說：

「聖團的修女騎士賜福保佑你！要好好感謝！」

即使如此，她還是故作從容，彷彿算無遺策地挺胸告訴古城：

「卡……卡思子……？」

「是、是喔……」

而雪菜和紗矢華都用結凍般的無情眼神望着古城的臉龐。

古城用手掌按住太陽穴，閉起眼睛。奧蘿菈理應在第二真祖的領地，卻被「吸血王」擄走；雪菜理應是去殺害奧蘿菈，卻打算保護她而失敗了──是這麼一回事嗎？狀況實在太複雜，即使聽了說明也不太能理解。

一點都沒錯──彷彿這麼說的鐵灰色飛龍點了點頭。

「基本上，與其說她吻了我，那就類似施咒吧。」

「奧蘿菈呢……！」

古城望着雪菜笑了出來。那副清新的笑容彷彿有幾分超然，讓雪菜莫名畏懼地停下了腳步。即使如此，古城仍不顧那些，繼續說：

「妲～～！」

古城苦澀地撇嘴。

古城眼神險惡地仰望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事情處理起來就快了，謝天謝地。把奧蘿菈要回來以後，還能終結領主選鬥──這就叫一石二鳥。」

應該要隨着修特拉追過去確認，還是先帶雫梨回據點纔對──怎麼辦？當古城如此自問時，突然間從頭上傳來了奇妙的啼聲。

電梯和電扶梯都停了，再考慮到被眷獸狙擊的可能性，總不能讓葛蓮妲從空中載大家過去。到頭來，沒有其他選項比走路更好。

古城一行人沿着逃生梯，逐步爬上十層樓高的基石之門。

雪菜和紗矢華從着陸的龍背上縱身跳下。古城確認沒有其他人騎在上面，就看似不安地握拳。

「學長……！」

「曉古城！你還活着嗎？」

古城毫無牽掛的委託讓雪菜失去話語。

雪菜被古城求助，卻一臉比紗矢華更不高興地瞪古城。

雪菜臉紅歸臉紅，臉上還是現出複雜的神情，低下頭一陣子。然而，不久她就提振精神似的用力抬起臉說：

「妲！」

「話說學長爲什麼會待在基石之門？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萬一逞強以後導致『焰光之宴』發生了，你打算怎麼辦呢？」

「是啊……」

「卡思子，麻煩妳帶那個

女的

先回去，葉瀨大叔應該會設法救她。葛蓮妲，卡思子就拜託妳了。」

外表年齡大概在十歲左右。尺寸變不合的燕尾服已經將袖口反折，不合身感卻到了可笑的地步。然而，他的雙眸正如火焰般發出碧藍光彩。

「『吸血王』……！」

雪菜把長槍指向少年。

「一陣子不見，你縮水得滿嚴重的嘛，『吸血王』。」

古城踏着緩緩的腳步上階梯以後，來到跟少年同一樓層。

在「吸血王」背後擺着高度約兩公尺的冰塊。

在透明冰塊中沉眠的是奧蘿菈。應是爲防萬一，怕她解放體內的眷獸才予以冰封吧。儘管十分令人火大，但考慮到奧蘿菈的安全，這並不算錯誤的做法。

「還有，你那副德性可真慘。假如你肯馬上把奧蘿菈還來，然後道歉，我願意既往不咎喔。」

古城望着「吸血王」受創的模樣，挑釁地揚起嘴角。

「很遺憾，那我辦不到。因爲，我沒有理由放棄舉行『宴席』。如你所見，身爲失敗作的我已經餘命無多。」

吸血鬼少年自嘲似的笑了。「吸血王」喪失右臂後，並沒有再生的跡象。他身上所剩的「負之生命力」已經不足以修復傷勢。連目前像這樣對峙，魔力仍會從他的肉體消失，致死性的還童效應依然在加速。

「可是你也一樣時間不多了吧，曉古城？憑你的現狀，能剋制那些失控的眷獸多久？」

古城對「吸血王」冷靜點破的癥結露出苦笑。

就算餘命無多，「吸血王」的能力仍與古城同等──不，既然有第十二頭眷獸，應該是他比較佔上風。而古城如果要跟「吸血王」鬥，那些眷獸便會索求更強大的魔力，極有可能就此失控。

「原來如此……較量看是你先耗盡壽命，還是我先迎接極限嗎？我倒不討厭這種簡單好懂的解決方式。」

「真巧。其實我也是。」

「吸血王」用打趣般的口氣回話。

「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就算打倒我，你要防止『焰光之宴』就得消滅第十二號喔。」

「哦……那可不好說吧。」

古城避重就輕地搖頭。「吸血王」不悅地蹙眉，口氣還加重了幾許。

「──鳴雷！」

「紗矢華！」

「模擬空間斷層……遭到無效化了？」

然而，在貫穿少年幼小的肉體前一刻，古城的翅膀卻迸裂爆開。「吸血王」展開了黑色翅膀，將古城的翅膀擊落。

「什……？唔……！」

「吸血王」的小小身體被深紅霧氣籠罩，灑落的龐大魔力化爲野獸的面貌。

分不清從哪裏突然現身的紅髮美女開始跟雪菜她們大打出手。古城始終將她們幾個放在視野的一隅，和「吸血王」怒目相視。

她看到雪菜喫驚，便和氣地笑了笑。無可挑剔的貴氣美貌，爽朗得令人聯想到太陽光輝的快活笑容。

爆發性的靈氣光芒充斥於樓層，剝奪了古城和「吸血王」的視野。

「滑步並腿──大投躍！」

「哎呀，討厭呢，妳也好可愛……我中意妳喲。」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然而，雪菜的絕對先制攻擊權在意外的形式下受了干擾。

「妳的對手啊，是我。」

從結果來說，紗矢華的這一掌被防住了，不過札娜原本天衣無縫的動作出現了空檔。那只是針孔般的細微空檔，但她第一次露出破綻了。

然而，札娜左手的手指虎一晃，紗矢華的攻擊就被抹消掉了。

札娜一邊回身一邊使出超高速的連踢。紗矢華交錯雙臂以防硬挨攻擊，札娜卻根本不管她的防禦。修長的紗矢華像紙片一樣遭踹飛，還被逼到挑空樓層的角落。

第四真祖的眷獸跟具有同等力量的漆黑眷獸發生衝突。

從古城背後噴湧的魔力變成了漆黑之翼，撲向「吸血王」。

「──鞭轉！鞭轉！鞭轉！鞭轉！鞭轉！」

「沒用的，曉古城。我是第四真祖的試造品，就算是未完成的失敗作，你會的技倆我也辦得到！」

隨後，少女的模樣就出現了異變。

紗矢華灑下銀色咒符。衆多咒符幻化成猛禽姿態，從萬般角度襲向札娜•拉修卡。

然而，「吸血王」擁有古城所缺的第十二頭眷獸。既然彼此力量在伯仲之間，古城就絕對勝不過他。

古城只在口中呢喃。

爲了援護雪菜，紗矢華揮劍朝札娜腳邊砍去。她想劈開建築物的地板讓札娜跌到樓下。

只是要讓領主選鬥結束的話，古城並不需要戰鬥。趕在古城的眷獸失控之前，先由雪菜打倒「吸血王」就行了。有「寂靜破除」的能力和「雪霞狼」，那絕非不可能的事。

「或許啦。」

「札娜•拉修卡……？」

紗矢華急得皺起臉。

「奧蘿菈──妳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金色秀髮如搖曳的蜃景般變了顏色。鑲有長長睫毛的眼睛睜開，好似散發着光芒的碧藍雙眸望向古城。將她包裹住的冰塊碎裂四散，細細手臂伸向古城。古城拔腿趕去握她的手。

6

「當下不完整的你無法勝過我！此刻亦然！」

雪菜利用紗矢華的那些式神當障眼法，一邊回身一邊躍起對札娜用膝撞重轟。雪菜和紗矢華曾經長期一起生活，默契完美。來自全方位的同時攻擊毫無間斷，不給札娜使用「寂靜破除」的機會。但……

「雪菜！妳趴下！」

雪菜從古城身邊疾步穿過，朝「吸血王」衝刺而去。

沒錯。除非解放第十二頭眷獸，否則絕無希望──

雪菜看見紗矢華的戰況一面倒，短短地叫了出來。

難以壓抑的怒氣從「吸血王」全身向外湧出。

不過，古城曉得，在她和自己體內的第四真祖之血將彼此的靈魂相連着，將過去的記憶和通往未來的意志相連在一起。

古城和「吸血王」都接近極限了，戰鬥恐怕會在一瞬間了結。有如

槍手

間決鬥的窒息性沉默讓古城他們的緊張逐漸升高。

「這次我一定會實現妳真正的心願！我要帶妳到我們的學校──彩海學園，跟淺蔥、矢瀨、凪沙──還有我在一起！」

古城的嘴裏吐出鮮血，視野逐漸染成深紅。

儘管問題衝口而出，雪菜對答案卻已瞭然於心。

「哇喔！」

「──不，你休想！」

「！」

雪菜認出女子的身分，驚呼了一聲。「寂靜」被破，理應不存在的時間消失後，便迴歸正常的時間之流。古城和紗矢華完全不懂發生了什麼，面對突然出現的美女身影，他們只是愣着而已。

即使想要支援紗矢華，持續旋轉的札娜卻沒有破綻。若是貿然介入，難保不會讓紗矢華反受攻擊。

「你還是要跟我鬥嗎，曉古城──就爲了消滅我可憐的姐姐！既然如此，我會動用我僅剩的所有力量當面阻止你！」

「這……是什麼身手？」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嗎，曉古城？」

雪菜提起銀槍起舞。將「雪霞狼」增幅的龐大靈氣環繞於身，雪菜藉此讓體能暫時性地達到非人境界。憑戰鬥技巧勝不過札娜，要凌駕於她，只能靠純粹的力量壓制。

她放出的式神都未能觸及札娜就陸續爆開。

札娜領會了雪菜的心思，笑逐顏開。於是，她擺出雪菜等人沒見過的架勢。曼妙的架勢猶如人們稱作舞蹈之王的神明英姿。

那股破壞性的魔力洪流輕鬆掀開了基石之門的屋頂。

札娜過人的能力簡直顛覆常識，紗矢華和雪菜都大爲動搖。她用手指虎這種原始的武器就將「雪霞狼」和「煌華麟」──獅子王機關祕藏的武神具玩弄於股掌。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札娜•拉修卡撥起近似金色的紅髮，接着便伸舌舐了舐嘴脣。她挑釁似的朝着雪菜她們招手，並優雅地露出微笑。

紗矢華施展的招式是從極近距離針對無法鍛鍊的致命要害──橫膈膜出掌。札娜不得不防禦。紗矢華的抵抗超乎預期，讓札娜眼裏散發喜悅的光彩。

札娜戴了銀色金屬製品的拳頭和雪菜的長槍迎面對轟。經過壓縮的靈氣一舉迸發，雪菜她們各自被震得後退。

古城召喚了所有眷獸，這讓「吸血王」動搖似的將眼睛睜大一瞬。接着，他馬上也召喚了自己所有的十二頭眷獸。

古城朝着沉睡於冰塊中的少女伸出手。

札娜高舉的右腿抽轉如鞭，襲向紗矢華。右手被制住的紗矢華髮出驚呼，遭踹飛的長劍滾落地上。

當然，純屬一時興起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捨棄。假如個性沒這麼奔放，想必也當不了吸血鬼真祖的「伴侶」。

「接我這招……填星／歲破！」

女子突然出現在雪菜眼前，並且靠拳頭套上的銀色金屬製品擋下她的長槍。

「吸血王」現出餘裕的笑容大吼。

而且，紗矢華的性格也不會容許自己一路喫鱉。她突破極限下了好幾道體能強化咒，硬是接下札娜出的腿，並且無視防禦使出捨身的反擊。

「響鳴吧！」

古城和奧蘿菈之間一句話都沒說。

「快滑步！」

「而且你越是使用魔力，『宴席』的時間就越近！是我贏了，第四真祖！」

古城非得剋制住眷獸的失控來打倒他，反觀「吸血王」就算自身消滅，只要能把古城逼到絕路就行了。這是從最初就對古城極端不利的戰鬥。

「！」

「吸血王」創造的漆黑之翼陸續貫穿古城的肉體。

古城單膝跪在染血的地板上，兇狠地笑着面向前方。

第一真祖是打着領主選鬥參加者的名義留在弦神島。換句話說，領主選鬥在「吸血王」敗北後結束會壞了他的好事。札娜就是體察到第一真祖的心思纔會替「吸血王」助陣吧。

雪菜又重新提槍備戰，並且墊步後退。

札娜的身體如蜃景般搖晃，輕易鑽過雪菜的攻擊。

「不行喔。」

當然聽不到她的回答。

「曉古城……！」

「

九夜

，第一

女神

──『難以親近者』！」

雪菜、紗矢華、札娜還有「吸血王」──在場所有人都茫然望着那不可置信的光景。

「神格振動波……！爲什麼……？」

「領主選鬥還有跟其他真祖接觸，不過是開端罷了。就算你能克服這場戰鬥，遲早也會吞噬掉第十二號奧蘿菈！你自己心裏應該有數！」

跟古城初次遇見她的時候一樣──

在得意的「吸血王」背後擺着晶瑩剔透的冰塊，當中有美麗的金髮少女像胎兒般抱着雙腿沉睡着。

有同樣能操控「寂靜」的某個人介入雪菜發動的「寂靜」。

古城背後長出的十一片翅膀變化成十一頭眷獸的模樣。

雪菜發動「寂靜」──理應不存在的時間。

頭頂上有着黎明前的廣闊天空，天上有整片極光般的朝霞。

札娜彷彿熟練的舞娘，在地板上來去自如，雪菜她們跟不上那種異常的身手。即使靠劍巫的未來視，還是遭到札娜的身手玩弄。

「哦……真迷人。我最喜歡這樣的了。」

「第一真祖的『血之伴侶』，怎麼會……？」

「鞭轉！」

然而，即使在那股炫目的閃光之中，古城還是隻凝望着受困於冰塊的少女。

「妳們倆一起上吧，我奉陪。來，該起舞嘍。」

他們互相凝望過片刻，然後將交握的手舉至頭上。

接着，古城和她同時高喊。彷彿兩個人就是一體的吸血鬼──

「──迅即到來，『妖姬之蒼冰』！」

蒼藍剔透的冰之妖鳥在黎明的天空張開了翅膀。

純白寒氣籠罩世界，將映於眼裏的一切凍結。

「曉……古城……！」

「吸血王」全身結凍變白，恍惚似的瞳孔放大，直盯着古城他們。

除非第十二頭眷獸獲得解放，否則古城勝不過他。然而，第十二頭眷獸一旦醒來，要分勝負便是靠彼此的魔力總量。

「吸血王」連自身的「負之生命力」都承受不住，自然不可能勝過以無窮魔力爲豪的第四真祖。

「姐姐……爲什麼……！」

「吸血王」向和古城牽手的奧蘿菈虛弱地問道。

隨後，他的全身便碎成粉末。

被取名爲「無」的少年接着化成純白霧氣，被海風吹散，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7

「古城……」

在純白的寒霧當中，藍眼少女凝望着古城。

古城用力抱緊了她冷透的小小身體。

近得幾乎能觸及彼此氣息的兩人互相凝望。原本覺得永遠都無法見面了，卻好像直到昨天都待在一起的奇妙感覺。終於跟分隔兩地的半身再會時，或許就會有這樣的心情。

「總算見到面了呢。」

古城感慨萬千地嘀咕，少女便微微搖了頭。

「吾之魂魄時時於汝身旁。」

紗矢華叫了他的名字。全球屈指可數的巨大魔導產業複合體──Magna Ataraxia Research的老闆，對政經界影響力甚鉅的大富豪。

「弦神島的真正領主誕生了是嗎？」

「混帳……東西！」

「你差不多可以露面了吧，第四真祖？不，應該叫你前第四真祖嗎──曉古城？」

連低頭看着發出痛苦聲音的修特拉，並且面無表情地告訴他。

「活下去，奧蘿菈……！就算要把我所有的力量交換出去……！」

「……『天部』的

念動力

……」

徒留冰冷的霧氣而已。

靈魂

複寫

。將第四真祖的所有能力移轉給奧蘿菈。

接着，他從西裝懷裏掏出劍。十分舊的鐵灰色短劍。

「哪怕此身消逝如泡影，能與汝這般相見，乃無上之喜悅。」

連仍將短劍舉向天空，並自言自語似的說明。

少女望着自己開始消滅的雙手，無助地搖了搖頭。

「喂，女人！快阻止夏夫利亞爾•連那個臭傢伙！那傢伙打算『開啓基石之門』！」

古城遭受看不見的衝擊飛了出去。那是夏夫利亞爾•連的念動力。

那名男子出現在第四真祖戰鬥的現場，臉上浮現了愉悅似的表情。

「四年前──從地中海發掘出來的第十二號奧蘿菈會被運來弦神島並非偶然，一切事情都發生在我們MAR的手掌心。」

「MAR總帥……夏夫利亞爾•連……」

他的眼睛染爲深紅，自信笑着的嘴邊冒出獠牙。

雪菜和紗矢華反射性地擺出架勢備戰。

就在隨後，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稀稀落落的掌聲。

古城悄悄將嘴脣遊移至她細細的頸子，將獠牙埋進柔軟的肌膚。

「結束了……嗎？」

古城之所以免於受傷，應該要託夏夫利亞爾•連手下留情之福。

原本在上空作戰的眷獸們消失蹤影，肆虐的魔力也完全消滅了。古城和「吸血王」的戰鬥應該算勝負已分。

失去魔力的吸血鬼將無法維持其肉體。名爲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少女就要消失了。這一次，會是完完全全地消失。

古城看似落寞地微笑，然後點頭。一度完全消滅後直到獲得新肉體的這段期間，奧蘿菈的靈魂都待在凪沙體內。古城不知不覺就跟她度過了同樣的時光。

而古城硬是摟住了她。少女警覺地睜大眼睛。

「臭傢伙！終於找到你了，夏夫利亞爾！」

完整統有全部十二頭眷獸的第四真祖──

基石之門是建築物的名稱。它對弦神島來說固然是重要的建築物，但實際上並沒有可以稱爲「門」的部分。

男子悠然地繼續拍手說道。平緩卻嘹亮，慣於在人前講話者會有的嗓音。

紗矢華不安地嘀咕，並擦去嘴脣破掉流出的血。

連瞪了終於開始散去的霧氣深處，並且喚道。

解放第十二號眷獸之後，她身爲封印的職責結束了。

「說起來，狀況倒不值得我自吹自擂。多虧意外事件接連發生，第四真祖花了滿長一段時間才完全復活。」

撥開白色霧氣現身的是古城，然而感覺卻與雪菜等人認識的古城有些不同。之前變成金色的頭髮恢復爲原本的顏色，而他抱在懷裏的是嬌小的金髮少女。

古城毅然告訴她。

古城看了夏夫利亞爾•連舉起的短劍，表情爲之僵凝。

他用的是與修特拉那種無形利刃相同的能力，但是在速度和精度上規模有別。夏夫利亞爾•連的攻擊洗練過人，那恐怕是因爲他們身爲「天部」的層次並不同。

「開啓……基石之門？」

少女的眼中盈出了淚水。那是代表喜悅，以及惜別的眼淚。

「爲了製造出來的少女，捨棄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實在是戲劇性十足的落幕方式。雖然我完全沒辦法理解──唉，也罷。不管怎樣，完整的第四真祖復活一事並無改變。將祭品獻給名爲弦神島的祭壇，在此打開

大門

吧。」

「唔喔……！」

雪菜等人也跟着朝通道響起的腳步聲望去。

古城幾乎像在自我說服般道出覺悟的話語。

「抱歉，奧蘿菈。」

「學……長……？」

「吾亦同──」

渾身是血倒下的修特拉•D瞪着MAR總帥，對他破口咒罵。接着，他一臉拚命地朝着雪菜等人喊道：

從瀰漫的霧氣之中，有個白皙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襲剪裁合宜的西裝現身。

體內封印的眷獸一旦解放，奧蘿菈就會消失。

古城與「吸血王」之戰分出勝負了。第十二號眷獸被解放，「焰光之宴」得以免去。然而理應消失的奧蘿菈如今仍被古城抱在懷裏。

但是，既然被解放的眷獸會回到第四真祖身邊，「讓奧蘿菈本人成爲第四真祖就行了」──這就是古城所做的決斷。

「基石之門……！」

古城解放了第十二號眷獸。那表示他覺醒成完整的第四真祖，奧蘿菈已經消滅了。得以免去「焰光之宴」，領主選鬥也接近結束。

連握着鐵灰色短劍格格發笑。

然而，那究竟是不是古城所求的結局──雪菜並不清楚。

「那就是你的選擇嗎……曉古城？比起第四真祖的力量，你寧可選那個少女。」

然而，古城原本只是個凡人。他是後天性變成吸血鬼，性質特異的第四真祖。

何況讓古城成爲第四真祖的並非別人，就是奧蘿菈。古城只是將借來的能力歸還給之前的第四真祖罷了。

「喫我的轟嵐──」

然而，那並不是體貼古城而有的行動。連的目的在於從古城手裏搶走奧蘿菈。

白色的寂靜充斥於基石之門的頂樓。

雪菜和紗矢華冒出了聲音。

「然而……吾身難逃崩解之宿命……」

然而，他左邊的有腳戰車突然發出「啪嘎」一聲損毀了。強化塑膠製的裝甲被劈成兩半，內部機械飛散出來。劇烈火花從戰車灑落，機能隨之停止。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沒有消失……這樣啊……」

「在新王尊駕面前，何須以無謂的血玷污場面……不過，也許這種演出與第四真祖的覺醒正好搭調。」

依舊沉睡着的奧蘿菈肉體逐漸飄到基石之門的上空。

紗矢華聲音顫抖着嘀咕了一句。連誇張地擺出苦笑搖頭說：

他那句話讓雪菜理解古城身上出了什麼事。

從通道里出現了街頭風打扮，留雷鬼頭的年輕人。來自監獄結界的前逃犯，修特拉•D。他揮舞無形利刃，將另一輛有腳戰車也破壞掉。

他將代替護衛的無人兵器帶在左右──用於對付魔族的兩輛有腳戰車。

於是修特拉的視線在最後指向夏夫利亞爾•連。爲了發出無形利刃，修特拉高舉右臂。

「真吵。」

古城仍緊緊摟着她，並且懷着罪惡感，在內心祈禱。

少女的聲音幽幽地斷了，不久就變成急促的呼吸聲。

「希望妳改稱神力。畢竟我也不情願被拿來跟超能力者……也就是你們稱作過度適應能力者的冒牌貨混爲一談。」

整座雄偉的基石之門隆隆作響，外牆逐漸染上不祥的鐵灰色暗影。建築本身正在與連舉起的短劍共鳴。

「你說……祭品？」

「即使如此，能見到妳實在太好了。」

假如古城是先天的第四真祖，當然辦不到這種事。

「奧蘿菈！」

雪菜閉上眼睛默默點了頭。

「對喔，似乎是這樣。」

剎那間，修特拉的腹部濺出鮮血。他滿臉無法置信地嘔出一大團血，雙膝癱軟在地。

連面色不改，微微彈響了左手指頭。

「不，這次我不會失去妳。絕對不會。」

因爲他發現那散發着鐵灰色光芒的外觀與名叫咎神魔具的裝備十分類似。

即使如此，少女仍空靈地微笑搖頭說：

紗矢華察覺自己所在的建築物產生異變，便發出驚呼。

紗矢華髮出疑惑的聲音。

被解放的眷獸將回到原本的宿主第四真祖身邊，奧蘿菈身爲人工吸血鬼，喪失了眷獸作爲魔力來源，便無法維持肉體。

「古城……汝……！」

可是連聽見修特拉的話，卻佩服似的「哦」地挑了眉。

如此這般，最後的「焰光夜伯」，第十二號奧蘿菈成了新的第四真祖。

紗矢華撿起脫手的長劍。

跟夏夫利亞爾•連手上魔具產生共鳴的並不只建築物，奧蘿菈的肉體也被鐵灰色暗影籠罩了。

連舉起的短劍應該就是被指稱由他所竊的「天部」遺產。

而且，人們口中的第四真祖也是出於「天部」之手的人工吸血鬼，即使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也不意外。

進一步說，就連弦神島的建造工程本身，MAR都有深入參與。當然，基石之門的設計也是。

作爲祭壇的弦神島；變爲完整的第四真祖；「天部」的魔具──

夏夫利亞爾•連所要的一切，此時此刻齊聚於現場了。

「意外事件也帶來了收穫，那就是弦神新島的出現。沼龍葛蓮妲開示的弦神新島座標，還有藍羽淺蔥留下的『聖殲』數據──如此一來，開啓基石之門的準備都齊了。接下來只要有獻給祭壇的活祭品就好。」

飄在天空的奧蘿菈張開了十二片翅膀。

第四真祖變爲完整後的無窮魔力逐漸供給到基石之門，古城等人只能茫然望着那一幕。到底有什麼事正要發生？古城等人就連這一點都不知道。

古城等人背後傳來了「鏗啷」的聲音。

全身披甲的高大劍士從空中摔了下來。他跟修特拉•D一樣，原本都是逃犯，出自屠龍者一族的男子。

「你……丹伯葛萊夫！這麼簡單就被幹掉是能搞屁啊，混帳！」

身負重傷的劍士被修特拉•D罵得狗血淋頭。叫罵的他自己也受了瀕死重傷。

把丹伯葛萊夫從空中扔下來的是一頭赤銅色的龍。末日教團最後

一頭

使徒──炎龍。

「你似乎有過一場苦戰呢，克雷多。」

夏夫利亞爾•連看似親暱地朝從天而降的龍喚道。

這般事實讓古城爲之愕然。雖然MAR跟末日教團在背後勾結是早就知道的事，但原本以爲在「吸血王」身邊擔任心腹的龍竟然是連手上的棋子，這就出乎意料了。

「不過我會按照約定，讓你們龍族見到故鄉的景色。」

連無視動搖的古城等人，伸手碰觸短劍的劍刃。

剎那間，世界變樣了。

此刻的古城只是個無力的普通人，擁有神力的連若要殺他，應該一根指頭都不必動。

連則是回望古城，十分冷淡地露出微笑。

連陶醉似的張開雙臂。

「這種景色……！」

古城朝天空低聲嘀咕，然後緊握拳頭。

「只有魔力龐大得匹敵該隱的人才能把這個世界和異境連接在一起。換句話說，只有爲了消滅該隱而造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才能辦到──」

「天空……有城市……」

「我啊，可討厭你了，曉古城。」

夏夫利亞爾•連愉快似的望着動搖的古城，揭露出其中玄機。

「我恨你生爲凡人，卻獲得了第四真祖的力量。所謂吸血鬼之力，便是我們『天部』懷有的憎恨本身。那並不是區區人類可以碰觸的！」

復活成爲第四真祖的少女──

雪菜驚訝得聲音發抖。

人工島這個出自他口中的字眼聽起來十分荒唐。畢竟蓋滿天空的巨大城市雄偉到幾乎可以稱作大陸。

古城瞪向白皙的「天部」。

即使飛走的龍已經不見蹤影，古城仍仰望着頭上。

浮在太平洋上的弦神島。

「你的目的是什麼，夏夫利亞爾•連？」

必須趕在連得手以前先阻止他纔行。但是──

奧蘿菈背後的翅膀跟着消失，好似垂下來的線斷了，她開始緩緩地墜落。不是朝地面，而是朝着天空──

將兩者相連在一起的是個少女──擁有十二片翅膀的吸血鬼。

古城望着異形都市的街景咕噥。他認得這種風景，在咎神該隱的記憶裏見過的景色。

身爲無力人類的小小拳頭。

連廣大的弦神新島在浮於天空的異形都市裏都只佔了一小部分。

可是，規模和麪積相差懸殊。

連確認過異形都市完全具現成形，就揮下了短劍。

「奧蘿菈……」

「於古時的大聖殲，異境之力曾折磨我等『天部』──而我要將其納入手中，然後將世界再度取回『天部』手裏。『吸血王』應該有這麼說過──領主選斗的贏家，就是統治世上一切的領主。」

滿蓋天空的鐵灰色城市，有個少女墜落在那裏的某處。

「妳等我吧……奧蘿菈。」

可是，連不會那麼做。要讓古城自覺無力而痛苦，就必須讓他活着。

兩座城市酷似得有如攬鏡相照。抬頭緊盯着城市，會分不出哪邊是地上，哪邊浮在天空。有種往天空墜落的錯覺。

原本開始泛白的黎明天空被鐵灰色蓋過。

「現在的你已無能力阻止。主動捨棄第四真祖之力的你是咎由自取──！」

籠罩基石之門的鐵灰色暗影隨之消失，建築物也停止隆隆作響。

那模樣跟咎神該隱留下的要塞都市──弦神新島十分相像。

「天部」的後裔用辛辣言詞紮在古城胸口。

呈星雲狀打轉的雄偉城市掩蓋了弦神島上空。

他們打算搶先任何人前往異境。連的部下──載着MAR戰鬥部隊的直升機，也正從弦神新島的各處起飛。

「什麼……？」

他的話並不誇張。光是留在弦神新島的

古代兵器

，戰力就足以輕易消滅小國。那座雄偉的浮游都市會具備多強的戰力，古城想都無法想像。即使聖域條約機構軍全軍出動，恐怕也不是對手。

還有浮在天空的異形都市。

連毫不掩飾地將憎惡發泄出來，讓古城感覺到刺膚般的疼痛。

赤銅色的龍用前肢載着連，並拍動翅膀。

「以往咎神該隱支配的浮游人工島──你們稱爲異境的世界，真面目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