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監視者在的風景 Here Comes The Watchdog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萬 字
1
曉古城住的家位在南嶼,也就是住宅羣聚的弦神島南區。那裏是九層公寓中的七樓。在建築物高度受嚴格管制的人工島上,相較之下算是一棟較高且視野開闊的房子。
儘管是暑假的最後一天,古城鑽出被窩時,太陽已經高掛天空。這個時間能不能驚險趕上今天的補考都很難說。
古城原本就屬於夜貓子,變成吸血鬼後這種傾向又更嚴重。與其說他習慣在夜裏醒着,單純只是中午前腦袋都不會運作而已。全因爲如此,這半年來他不斷遲到,爲了補回沒上到的課,珍貴的暑假纔會被補修以及補考毀掉。
「唔……好睏。」
懶散嘀咕的古城表情黯淡。補考剩下四科,尚未着手的作業和半程馬拉松也還留着。可以的話,他想在這個關頭拋下一切逃到島外面。但要是這樣做,不用等下半學期的課開始,留級就會成定局。而且凪沙的說教比什麼都可怕。
即使如此,和昨天以前的絕望性局面一比,多少要像樣些了。
幸虧有雪菜陪他用功到晚上。
她在獅子王機關似乎已累積有高中畢業程度的學力,雖然依教科也有擅與不擅之分,概括起來還是比古城靈光。書要自己讀才學得會──雪菜口裏念着這些,到頭來還是會幫古城解題。不同於天才型的淺蔥,她會從基礎依序教起的這一點,也讓人相當受用。
讓年紀比自己小的國中生教導功課,這般狀況多少也讓古城感到窩囊,但是對於被逼到絕路的他來說,已經沒有空閒去介意那微不足道的自尊了。
「凪沙是去……啊,社團嗎?」
古城換好衣服,來到客廳看見的,是擺在桌上餐盤中的一枚五百圓硬幣,似乎代表早餐沒人準備,所以要拿這個買東西喫。古城感恩地收下錢以後,披上連帽衣出門。
順帶一提,凪沙是啦啦隊隊員。每年的這個時期她得爲其他社團加油,還要練習啦啦隊本身的大賽,好像忙得不可開交。充實是好事──做哥哥的如此感到羨慕。
「……好熱。」
搭着冷氣不涼的電梯來到地面,古城走向公寓正面的玄關。
獨自漂在太平洋上的弦神島,一年到頭都容易下雨,受颱風侵襲的次數也多,不過這幾天亂晴朗的日子一直持續着。毫不休止灑落的太陽熱能籠罩在人工大地上,使氣溫變得相當驚人。覆蓋着馬路的柏油表面,冒出盪漾的熱氣。
察覺到熱氣中浮現了一道熟悉的背影,古城嘟噥着眯起眼。
那是個穿着彩海學園制服,還揹了吉他盒的少女。
「啊……學長。」
發現古城杵在自動門前,雪菜緩緩回頭。午安──她用一如往常的正經口吻問候。臉蛋之所以一滴汗都沒流,顯得氣定神閒,大概是因爲她布了某種結界吧。但這樣看起來比身爲魔族的古城更異於人類,倒有點恐怖。
「姬柊,妳一直站在這裏?難道是爲了守着我出門……」
當東拉西扯地買完雪菜需要的東西時,古城已經徹底心力交瘁了。下午前的補考及馬拉松,也造成不起眼的消耗。
「對了,姬柊,結帳時不要緊嗎?妳好像買得不少耶。」
雪菜與用推車運來的行李,一起搭上電梯。古城沒來由地掛意起來,決定跟着她上去。像是要證實古城的這份不安,雪菜毫不猶豫地按下電梯七樓的按鈕,再朝兩名送貨員說:
「……搬家?」
「一千……!」
而雪菜的手指着的,是古城剛剛搭下來的電梯。
「生活上的必需品,我打算之後再去買就是了……」
雪菜有些高興地微笑,接着又將之前擱下來的吉他盒揹回去。就是那個裝著名叫「雪霞狼」的長槍的黑色盒子。
「七〇五不就在我家隔壁嗎!喂,雖然我稍微料想過,但是真的要做到這種地步嗎?這麼說來,上個禮拜住七〇五號室的山田會突然搬走,就是你們爲這天埋的伏筆嗎?」
然而,雪菜以往似乎都沒有來過家用百貨中心這種地方。出生以來第一次目睹的巨大店面,使她陷入困惑。對於陳列的商品,雪菜臉上明顯帶有戒心。
「欸,那把槍……買東西時有必要帶着嗎?」
這家店並沒有格外奇特。被定位成學術都市的弦神島離本土天高地遠,供應詭異道具及藥品的地下商家雖然多,但與那些相比,這只是一間頗健全的日用雜貨店。
「難道妳的行李就這些?」
「是我害的嗎!是我害他們發那麼一大筆錢嗎!」
雪菜疑惑地回答。怎麼會問這種再清楚不過的事呢──她的態度彷彿說着這句話。看來雪菜大有連私生活都一併監視的意思。古城氣悶地皺着臉問:
離開店面,古城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問道。雪菜淡然點點頭說:
另一方面,雪菜臉上顯得十分高興。她似乎對家用百貨中心頗爲滿意,看上去也像單純享受和別人一起購物的樂趣。
「這些肯定是武器囉?我在電影裏看過。」
「是的。好歹這也是政府機關辦理的事務。」
「對啊。是這樣沒錯……」
「爲什麼要我……」
「是的。有可靠的靈能者做出開示,這個房間瀰漫着邪氣,之前自殺的住戶還在這裏陰魂不散,繼續住下去會死於非命。而我們只是轉達了這些話……」
「高壓洗淨機啦。用來洗車之類。」
要讓一家人生活稍嫌狹窄,但一個人住就顯得寬廣過頭。屋裏連個傢俱都沒有,更是讓人備感冷清。
「這在社會上就叫做威脅吧!你們還搞神棍詐欺嗎!」
「我開玩笑的。」
「其實我在哪裏都能睡。再說這裏還有紙箱可以用。」
「是的。由於任務派得太急,我來不及準備。昨天以前我都在旅館投宿,但還是很不方便,所以──」
「呃,差不多一千萬圓。」
雪菜歪着纖纖玉頸,回望古城。
沒人能接受啦──古城如此大喊。津貼的金額會隨任務危險度增加,這個道理他明白,但是從雪菜過來以後,備感困擾的主要都是他。一下子被捲入雪菜和魔族的爭執,一下子私生活受到監視,一下子又被她用奇怪的長槍威脅。可是,爲什麼反而是雪菜的荷包變厚?
古城忍不住大叫,送貨員驚訝地盯着他。
「學長,可不可以請你幫忙把這些紙箱搬到裏面?」
古城凝視着答得平靜的雪菜,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無論怎麼想,對國中生而言那都不是說拿就拿的金額。面對古城呆若木雞的模樣,雪菜露出不解的表情。
「嗯,就是搬來這間公寓。」
「等一下,姬柊。妳說搬家,該不會是要搬到……」
「……啊?」
「是的。因爲我負責監視。」
「當然要了,因爲我在執行任務。」
搬來的行李只有三個紙箱。兩個送貨員請雪菜簽收以後,簡單打完招呼就離開了。
「之前我住在學校宿舍,所以個人用品並不多。有什麼不妥當嗎?」
「我在等搬家的行李送來,因爲對方說會在這個時間到。」
「我想是因爲學長你住在這裏……」
「呃,那是普通的高爾夫球杆,屬於體育用品啦。」
雪菜口氣冷靜地這麼回答,古城無奈地嘆了氣。
古城皺着臉問。假如可以,他倒不希望在買日用品時帶着這種要命的玩意出門──
「妳等一下!」
「話是沒錯,可是學長你願意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臺小型卡車就穿過步道駛進公寓的共用地,隨後停在古城等人所在的玄關前面。
既然要將日用品快速地一次買齊,古城帶着雪菜到附近的家用百貨中心。才走進店裏,雪菜立刻目瞪口呆地定住了。
說來是這樣沒錯。古城這麼想着,安心地撫了胸口。雖然說連招呼也沒有好好打過,假如因爲自己而讓過去住在隔壁的一家人遭遇不幸,實在令人於心不安。
「因爲非得監視我不可,纔沒時間去買。妳該不會是這樣想的吧?」
「我們並沒有用威脅的方式把人趕出去喔,是用和平手法說服他離開的。」
依然神色自若的雪菜呼了氣,像是在笑。只感到納悶的古城出聲問道:
「是的。」
「那只是普通的清潔劑吧……?」
「這也是獅子王機關的意思?」
「我開玩笑的。」
「算我求妳,不要這樣過生活。」
古城沒多置疑地接受了她的說法。雖然雪菜還在見習,畢竟要把攻魔師派到人生地不熟的島上,待遇就算好一點也不奇怪。
「是喔,原來是這樣。」
雪菜找藉口似的嘀咕完以後,朝古城的臉瞥了一眼。面對她那副有話想說的表情,古城氣悶地皺起眉頭問道:
「爲什麼?」
雪菜用怪罪似的語氣問道。古城則焦躁地抱着頭說:
貨運公司的送貨員望着古城他們,一臉「這兩個人到底在講什麼?」的表情。隨後電梯抵達七樓,門開了。
「沒什麼不妥當,但是會很不方便吧?照這樣看來,感覺妳連棉被都沒有。」
嘀嘀咕咕地埋怨之餘,古城還是抱起其中一個紙箱。反正要是沒遇到這種狀況,吸血鬼的力氣根本派不上用場。
「錯了啦!妳別這樣用清潔劑,千萬不行!」
「對於七〇五號室的住戶,我們當然付了遷居費請他們搬走。聽說還準備了同等水準以上的房子供對方搬過去住。」
「下午前我還要補考,不過之後妳要買東西的話,我可以奉陪。畢竟我還欠妳幫忙準備考試的人情。」
面對正經發問的雪菜,古城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他分不出雪菜話裏認真到什麼地步。
古城朝雪菜空蕩過頭的房間環視一圈以後,再次嘆道:
2
「嗯,對啊。不過,畢竟這是任務……」
「既然這樣,只要我陪妳一起去買東西就可以了嗎?」
「這種武器叫什麼?看來像是棒槌的一種。」
「對啊。我記得是用來製造毒氣的吧?將酸性藥劑以及含氯的藥劑混合,就可以──」
感覺到類似跟蹤狂的執着,古城儘管心裏不安,還是試着問道。雪菜聽了面無表情地回望古城。
雪菜住的七〇五號室,和古城住的七〇四號室同樣是三房附廚房、客廳及用餐空間。
「嗯,因爲事前我已經領到一筆津貼當必要經費了。」
「這樣就不會讓監視任務開天窗了吧?」
「喂,不會吧!」
「這樣啊。那麼,這臺像火焰放射器的重型裝備是……?」
看雪菜一臉認真地點頭,古城傻眼般嘆了氣。這種問題,買完以後隨便找個理由開脫就行了吧?不過她似乎沒有這種觀念。
「啊,這個我在獅子王機關也有學過。居然連這種東西也賣,這家店太恐怖了。」
雪菜的話出乎古城意料,使他感到些微困惑。雪菜淡然地點點頭說:
「真的嗎?」
「怎麼了嗎?學長?在這麼窄的地方忽然叫得這麼大聲?」
雪菜打開玄關的門鎖,同時不多客套地向古城拜託。
「是嗎?要是這樣,學長考完以前,我會在學校裏面等。」
雪菜說着小聲地嘻嘻笑了,古城則歪了嘴沉默下來。她那格外冷靜的口吻,讓人分不清話裏哪些是認真的,對心臟不太好。
「到七〇五號室。」
確認過時鐘的古城說道。預定之外的活動耗掉了不少時間,再不去學校會趕不上補考。
「妳說電鋸嗎?唔,要當武器的話大概也算吧……」
「和學長……一起去嗎?」
從卡車下來的,是兩個穿着貨運公司制服的送貨員。您的行李送到了──年輕送貨員聲音響亮地喊着。
「說服?」
「有津貼啊?那大概領了多少?」
古城無力地靠到牆邊。想到自己被一個窩在紙箱睡覺的國中女生監視,他會掛心得連夜裏都睡不好覺。
「不好意思,請搬到那邊。」
「獅子王機關的會計阿姨說過,似乎是因爲要對付第四真祖,爲了讓我在任何時候都能死而無憾……纔會發這筆津貼。」
不過,對於古城苦惱的呼喊,雪菜似乎有所誤解。
「對不起,學長。還讓你幫忙提這些東西。」
「不,這其實沒關係。妳一個人也拿不了吧?」
「對啊。有學長一起拿,真是太感謝了。」
這麼說着的雪菜露出微笑,古城默默聳了聳肩。他提的袋子裏是雪菜買的日用品。寢室用的窗簾、浴室地墊、洗手間拖鞋、漱口杯、牙刷與馬克杯。簡直像學生情侶剛開始同居要用的細軟──古城如此心想。

接着,就在古城和雪菜帶着這些東西,抵達單軌列車候乘區時──
「──古城?」
眼前有人發出訝異的聲音。
「咦?」
被叫到名字,古城反射性抬起頭。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容貌亮麗吸睛的高中女生。那是熟面孔。
「奇怪,淺蔥?妳怎麼會在這裏?妳家不是在這邊吧?」
「嗯,因爲我剛打工完準備回家……之前你要的世界史報告,我本來打算直接帶去你家給你……」
古城用一如往常的語氣攀談,淺蔥答話時卻似乎帶着一股戒心。她的視線就落在古城手裏那些充滿生活感的物品上。
接着,淺蔥將目光轉向古城身邊的雪菜。
「那女生是誰?」
「喔,妳問姬柊啊?呃,她是之後預定會轉到我們國中部的轉學生。」
古城口氣輕鬆地介紹雪菜,雪菜則點頭行禮。淺蔥盯着雪菜又問:
「那你爲什麼會跟國中部的轉學生在一起?」
呃,因爲──說到這裏,古城變得語塞。因爲他已經答應過要保密,不能提到雪菜是國家特務機關的人員,以及專程來監視他這兩點。
基本上即使談到這些,他也不覺得淺蔥會相信就是了。
雪菜說着一臉正經地望過來,古城嫌麻煩似的搖頭。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嗎?他懷著有些覺得不可思議的心情這麼想。
「咦?妳不是要讓我看世界史的報告?」
淺蔥的笑容蘊含着沉靜的怒氣。明天到學校,我可要聽你交代清楚──她的眼裏傳來無言的訊息。
當古城等人逃離夕陽似的穿過公寓的門口,就有人出聲叫了他們。電梯門開着,穿制服的國中女生正在招手,催促他們快一點。
「哦~~是喔。」
「──咦?古城哥你們也現在纔回來?好晚喔。」
雪菜稍微思考過後如此說着。她大概是說服自己,這也屬於監視古城的任務一部分。聽她答應,凪沙一臉高興地笑了。
「不不不,妳今天是客人啊。在我們家悠悠哉哉地等就好了。剛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會覺得很累吧?好啦,古城哥也來幫忙招待雪菜。」
由於淺蔥猜的雖不中亦不遠矣,古城隨口應了聲。而雪菜聽着他們這段交談,臉上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
對於答得滿不在乎的古城,雪菜抬起頭,莫名地用責怪般的眼神看着他嘀咕。
雪菜將買齊的日用品擺到七〇五號室玄關問道。
然而,古城不打籃球已經過了一年以上。那是他變成吸血鬼以前的事情。
起因是國中最後一場大賽,古城在地區預賽中負傷。受敵隊嚴重的犯規動作影響,古城被迫中途離場。幸好得分大幅領先,古城的傷勢也不重,只要贏球就能出征下一場比賽。
「可是學長卻不打籃球了,是因爲獲得第四真祖的力量嗎?」
「嗯,她好像是在辦轉學手續時和凪沙認識的。」
「和這種體質沒關係啦。畢竟我不打籃球是在那之前的事。」
「對呀。畢竟她纔剛剛搬來住,今天根本沒辦法準備煮飯吧?」
淺蔥把臉往古城湊近,低聲說道。儘管她和平時一樣帶着賊賊的笑容,卻不知爲何顯得皮笑肉不笑。
「哎,那是以前的事啦。」
話雖如此,他空蕩的房裏原本東西就不多。儘管沒有像雪菜房間那麼空,除了牀鋪、書桌、塞着舊雜誌而滿是空隙的書架外,房裏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咦?」
「淺……淺蔥?」
古城望着即將西下的夕陽,微微發出嘆息。猛一回神,暑假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儘管他也覺得爲時已晚,總還是掩飾不了心慌。
「只是……朋友嗎?」
「這個……學長,你原本是籃球隊隊員?」
「嗯,因爲她今天早上來打過招呼嘛。你當時在睡覺就是了。」
「對不起喔,雪菜,古城哥就拜託妳關照囉。雖然他是個不太稱頭的哥哥。」
「沒什麼特別啦,理由很常見。都是因爲我不懂一個人是沒辦法玩社團的。簡單來說,就是我在社團被孤立了。」
「哎,說的也是。」
「歡迎會?」
「那傢伙怎麼搞的?」
雪菜彷彿拿不準古城的用意般反問。古城則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回答:
「誤會?」
「妳不要想到什麼就隨便亂講,我要在自己房裏寫剩下的作業。」
淺蔥離開古城身邊,臉上依然帶着刻意般的笑容。對於她這副模樣,感覺氣氛非比尋常的古城喚道:
「是這樣喔?」
好不容易想起這件事,古城拉高音量。淺蔥狐疑地蹙着眉說:
3
「還用問?要開歡迎會啊,歡迎轉學生的。」
「既然這樣,我幫學長處理作業好嗎?」
古城想起雪菜房裏沒餐具也沒調理器具,什麼都沒有,於是點頭認同。隨後他突然露出納悶的表情。
「哎,差不多啦。」
如她所說,電車恰好抵達單軌列車候乘區。這班車開往的方向,和古城他們住的公寓相反。古城連忙叫住淺蔥:
才進家門,凪沙立刻圍上圍裙準備做飯。
兩個小孩若要見母親,隨時去都能見到面,因此倒不覺得寂寞。但古城和凪沙兩兄妹實質上等於是相依爲命。凪沙捧着的一點五公斤大包裝特選牛肉,他們兩人實在喫不完。
陽光仍然很強,不過風裏頭開始摻了點夜晚的涼意。
車廂的門在困惑的古城眼前闔上。不知道爲什麼,淺蔥無視於他的存在,只殷勤地對雪菜揮揮手就走了。
「點到爲止,凪沙。姬柊都愣住了。」
「就是啊。」
對她這項意外的提議,古城感到猶豫。提議本身再讓人感激不過,但是讓妹妹的同學教自己讀書,以爲人兄長的立場及年長者的威嚴而言,問題就大了。
說着深深嘆了口氣。
「那時候的我,以爲只要自己努力就能贏,實際上在途中也還勉強過得去。說起來我們那支球隊就是隻有一人獨撐的隊伍。我還被選爲優秀選手,也許是挺得意忘形的。」
古城不解地回望莫名黯然的雪菜,然後發出一聲「啊」,兀自釋懷地說:
「學長……」
「可以啦可以啦。再說我肉都買了,只有我和古城哥又喫不完。」
「原來妳認得籃球啊。之前明明把高爾夫球杆講成棒槌的一種。」
「是啊。我原本是這麼想,不過東西好像忘在其他地方了。」
「哎,該說是孽緣嗎?我和她就像哥兒們一樣吧。」
凪沙回答的語氣像是在責備哥哥貪睡。她的話會比平常少,大概是因爲在雪菜面前還懂得收斂。
「什麼?喂,淺蔥?」
怪物般的蠻力、跳躍力,還有連子彈都能接住的敏捷度。外掛到極點的魔族能力,和運動家精神處於兩個極端。就卑鄙程度來說,和服禁藥一類的行爲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呃……可是,這樣好嗎?還幫我舉辦歡迎會。」
「那麼,電車來了,我走囉。」
「對不起,學長。也許我害你被誤會了……」
結果,古城和雪菜抵達公寓時,已經是接近旁晚的事了。
「凪沙,妳知道姬柊要搬來隔壁?」
搭上電梯的古城,看着妹妹的模樣皺了眉。凪沙右手拿着裝了社團用品的運動手提包,左手則提着塞滿大量食材的購物袋。購物袋裏頭,有大量的肉和生魚片等等,盡是些平時與曉家無緣的高檔食材。
「得到都大會的第二名,成績很光彩呢。」
「怎樣?」
古城輕輕敲了妹妹頭頂,要饒舌的她安靜。好痛──淚眼汪汪的凪沙如此嘀咕,並恨恨地看了古城。
在這段空檔,古城則帶着雪菜參觀自己的房間。
然而凪沙不顧他心中的糾葛,直接說道:
凪沙一臉好客地說。的確也是──古城說着也露出苦笑。
「非常謝謝你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凪沙單方面講完就拉雪菜往家裏走。古城垮着臉跟在她們後面,年長者的威嚴蕩然無存。值得欣慰的頂多就是在凪沙強邀下,雪菜並沒表現出嫌惡的舉動。
古城打趣地說。看似在鬧脾氣的雪菜嘴巴一歪又問:
「對……對啦,姬柊她是凪沙的同班同學。」
看古城一臉訝異,凪沙受不了似的說道。
雖然這副身體確實沒辦法上場比賽──古城說着自嘲地笑了。
古城說得好像事不關己,讓雪菜訝異地望着他的臉龐。古城懶散地倒在牀上,望着天花板苦笑。
「她和凪沙同班?」
由於凪沙是打掃狂,一有機會就會擅自進來清理,所以就算被女生看見,古城的房間也被打理到不致丟人的程度。
由於父母在四年前離婚,曉家目前是三人家庭。因爲工作的關係,在市內企業擔任研究主任的母親,每星期只會回家一兩次。
相簿裏是古城在國中時期加入籃球隊的紀錄。從社團引退時,他將所有和籃球有關的道具都處理掉了,只有這個捨不得丟。
「她很漂亮耶~~」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古城歪着頭嘀咕。雪菜看似感覺到責任而賠罪:
「是凪沙啊?妳那些東西要幹嘛?」
「呃,也讓我幫忙吧?處理火鍋的食材我還可以……」
「……所以說,你就找凪沙幫你介紹了?」
「掰掰。」
雪菜的表情像是被嚇到了,仍不忘問道:
發現書架上擺的相簿而顯得有些意外的雪菜問道。
「太好了,那放完行李就來我們家喔。啊,我們家要煮什錦鍋,可以嗎?雪菜妳有沒有不敢喫的東西?在夏天正熱時猛開冷氣喫火鍋,感覺最奢侈痛快了。對喔對喔,味噌口味和醬油口味妳覺得哪個好?湯底的話,我是打算用鰹魚、昆布、雞骨頭還有乾貝,不過今天也準備了螃蟹,還是該用醬油調味吧?螃蟹是鄂霍次克的毛蟹喔,現在正合時令──」
沒特別深思的古城坦然表示同意。看到淺蔥的臉頰因而抽搐,他略顯心慌地補了一句:
「沒有啦,不會不會。因爲我和她只是朋友。」
「既然這樣,是爲什麼?」
古城小聲問了雪菜。是的──雪菜點點頭。
「……凪沙也這麼說過。」
明明就不可能像我想得那麼美嘛──古城笑道。
然而在失去古城的瞬間,隊伍的士氣就垮了。
局面立刻被逆轉,他們被對手大大拉開比數,然後輸得一蹋糊塗。
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坐在板凳上看着那個過程。
「比起被逆轉,更讓我受到打擊的是其他隊員都能平靜地接受輸球。」
他自暴自棄地對雪菜聳聳肩。
「接着我總算發現,從他們身上剝奪鬥志的人就是我。我讓他們養成了即使自己不拚,別人也會幫忙贏球、也會設法撐過去的想法。即使明白這一點,事後也無從補救就是了。」
所以古城用養傷當理由,離開了社團。雖然也有同伴慰留他,但古城已經沒辦法再和他們一起打籃球了。因爲古城覺得只要自己在他們身邊,他們肯定不會改變。更重要的是,古城本身就沒有持續下去的鬥志了。
「在我聽來……會覺得錯的不只有學長耶。」
原本靜靜聽着的雪菜,用嚴肅的語氣這麼說道。
而古城逗弄人似的笑着回答:
「哎,那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是我自己沒了勁。不過──」
隨後古城悄悄露出犬齒,眼睛的顏色短短變紅了一瞬。
「被人把這種叫『第四真祖』的荒謬體質推到身上時,我也稍微思考過。要是用這股能力,肯定就能解決目前世界上的幾項問題。至少要幹掉兇惡罪犯或抹殺瀆職的政治家,這點事我還辦得到。」
「學長,你這樣──」
「我知道,我這樣想是不行的。就算獲得了比別人多一些的力量,也絕對沒有道理可以讓我這種傢伙在獨斷下推動世界。要是做出那種事,肯定又會在其他地方產生反作用吧。」
雪菜安心似的呼了口氣,隨後又像忽然察覺到什麼而蹙起眉。
「學長會隱瞞自己的吸血鬼身分,還希望過得像個普通人,就是因爲這樣嗎?」
也許吧──古城態度含糊地點頭。
「我又不需要吸血鬼的能力,可以的話不想和那些事扯上關係。再說我也不是當正義使者的料。莫名其妙交到我身上的這股力量,坦白說超出我的格局。我根本沒自信駕馭它。」
「嗯……」
「有兄妹真好呢。我沒有家人,所以會覺得憧憬。」
「是……是喔?」
「學長……你剛纔有沒有冒出什麼失禮的念頭?」
雪菜連忙補充。感覺她並沒有說謊,古城便坦然地信了她所說的話。實際上,雪菜那套甚至能技壓魔族的體術,就讓人覺得絕不是厭惡修行還練得出的。不過──
看雪菜歪着頭,古城稍微安下心。
「哦──」
「呼……喫得好飽,人家已經動不了啦。」
雪菜有些害羞似的微笑。那就好──如此附和的古城也笑着說:
古城無奈地搖搖頭說:
「巫女……表示姬柊妳也會祈禱或占卜嗎?」
「那麼你要去哪呢?學長?」
4
「作法我學過,雖然我並不是很擅長……」
(注:有兩條尾巴的貓妖在日本稱爲「貓又」)
不熟悉的字眼讓古城歪頭問道。
之後雪菜的房門再度打開,這次出來的是確實換好制服的雪菜,那個黑色吉他盒果然也揹在身上。
凪沙穿着輕薄的貼身背心,躺在客廳沙發上。面對表示要幫忙收拾的雪菜,凪沙強調好幾次「沒關係」並硬把人趕走。等到將廚房清理得乾乾淨淨以後,她似乎已用光力氣。
「靈感及靈視,我多少還是會用。即使說謊也是白費心機喔。」
「老實說,我以爲自己剛纔說了一番挺不賴的話耶……」
「呃,不用了,我就在這邊等。反正我也不會亂跑。」
雪菜看似沒有自信地回答。其實她自己好像也不太懂。
「接下來,我們先處理學長現在非做不可的事吧。總之不準死背題目的答案,畢竟只要掌握住基礎公式就沒問題了。」
唔喔──古城不禁叫出聲。雪菜警戒似的眯着眼,冷冷地瞪着古城。
「是的。呃,不過,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沒有家人會覺得寂寞。高神之杜的成員都對我很好,而且我也不討厭劍巫的修行。」
雪菜的頭髮還是溼的,髮梢滴着水,模樣更是毫無防備,只在肌膚上披了件制服襯衫,之前那個吉他盒也沒揹着。古城原本以爲她會一直在家門前站崗,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
「咦?沒有啊,我沒那樣想。」
難不成她沒有帶制服以外的衣服過來?古城忽然這麼想到。之後也得帶她去買衣服纔行──古城發覺自己自然而然冒出這種想法,因而感到一陣沮喪,心情簡直像撿了一隻照顧起來煞費工夫的小動物那般。
「咦?」
古城露出受傷般的表情,起身說道:
「啊,那幫我買冰回來。和上次一樣的。」
這樣啊──應聲的古城沒來由地感到認同。說起來,雪菜就有一種彷彿事事講究規矩,卻意外對刻板儀式不適應的氣質。
古城臉上帶着些許苦笑,掏出了百圓硬幣。雪菜看似驚訝地仰望着他說:
雪菜渾然不知古城心中的糾葛,開口問道。古城搭上電梯回答:
「是是是~~」
「啊……」
路過電玩中心時,雪菜驀地停下腳步,古城跟着回頭。儘管她不可能認不得電玩中心。
「是的。有什麼事?」
望着幸福地捧住肚子的妹妹,受不了的古城粗聲粗氣地這麼說。凪沙則是看似喫力地揮了揮手。
「喂,凪沙,別睡在這種地方,會感冒。」
「因爲我負責監視。」
「不過……那只是學長什麼都不想做的藉口,對不對?」
「那是在高神之杜服務的攻魔師。我想意思大概就是指修練過劍術的巫女吧。」
「誰敢帶着這副模樣的國中女生,在大半夜到處晃啊?我會被警察抓啦。」
「姬柊?」
「啊,對不起。沒什麼事。」
「便利商店。我去買個飲料,消除睡意。」
如果要歸類,也許該說她有動物般的靈性,或者屬於靠本能及直覺行動的類型吧?說不定那反而纔是巫女本來要有的資質。
「它是叫……抓娃娃機啊?這臺放着貓又又的機器……」
雪菜有些訝異地眨眨眼。依舊皺着臉的古城回答:
凪沙鼓起臉頰抗議。
「原來是這樣啊……?」
「是的。唔……它在我之前讀的學校很受歡迎。」
「妳該不會打算跟着我吧?就穿成這副模樣?」
「總之妳去把頭髮吹乾吧。我會等妳準備好再走。」
「喫晚餐的時候,凪沙那傢伙聒噪得不得了。」
雪菜微微點頭。那是二頭身的幸運貓玩偶,設計得像一隻又軟又蓬鬆的招財貓。特徵在於岔成兩條的尾巴,而那大概就是名字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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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菜的口吻聽來彷彿興趣不大,但她的眼睛正閃閃發亮地看着玻璃櫥窗中的幸運玩偶。
古城感覺到輕微頭痛。
還趴着的凪沙猛然抬起臉說:
彷彿交雜着期待與不安,雪菜的聲音聽來很興奮,表情有如瞞着父母使壞的孩子。對便利商店期待太多也沒用吧?古城這麼說着,苦笑賠罪:
古城在家居服外面披上連帽衣回答。
恐怕是雪菜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察覺到古城要外出的動靜,就急着衝出來了吧。也不知道該說是工作熱忱或憨直,這種一板一眼的態度正像她的爲人。
「弄得到是什麼意思?難道你……」
「這臺抓娃娃機怎麼了嗎?」
「嗯,那我知道。可是,我沒有在半夜去過。」
「不會,我很開心。而且火鍋好好喫。」
「我躺一下就好~~今天還去社團練習,有夠累的……咦?古城哥?你要去哪裏嗎?」
「──你想在這種時間去哪裏?學長?」
「真的嗎?」
「便利商店啦。妳總不會說妳不知道便利商店吧?」
古城說着猛然低下頭。無論怎樣,要和剛出浴的女生獨處實在是不太妙。對他而言難度過高。
「妳說的劍巫……是什麼?」
速食店、咖啡廳、漫畫喫茶店和電玩中心同樣有營業──
古城發現雪菜凝視着擺在店面的機臺,如此問道。雪菜稍微歪了歪頭說:
古城從公寓走廊仰望天空。他放空心思數起星星,因爲有股預感告訴他,要是想像雪菜換衣服的模樣,吸血衝動八成會發作。
雪菜用若無其事的口氣說道。
兩人聊着聊着,已經接近目的地便利超商。
「妳沒有家人?」
古城他們所住的公寓位在南嶼,是以住宅區爲主的人工島,晚上行人並不多。即使如此,車站附近也還算熱鬧。
雪菜微微嘻嘻笑出聲。
儘管不是不能理解這種心情,雪菜望着古城時,眼裏卻顯得有些心寒。
那我先失陪了──雪菜留下這句話,落荒而逃般回到自己的房間。
「好煩喔,我討厭聽你講這些啦。」
「待在高神之杜的所有人都是孤兒。因爲那裏是從全國蒐集有資質的小孩來培育成攻魔師的組織。」
「咦?奇怪……妳的評語是這樣?」
簡直像被看透心思似的問個正着,古城慌了起來。
「以前我們是輪流做飯,不過最近凪沙的廚藝已經比我高出一截了。」
「學長果然有沒禮貌的念頭……」
「是啊。」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淡然口吻回答,卻難免顯得忸忸怩怩、心有不安。畢竟狀況來得突然,她大概連內衣都沒穿。
明明會生氣就表示她也有自覺會變胖。古城這麼想着綁好鞋帶,打開玄關的門。一來到外面,雪菜就站在他眼前。
「是……是嗎?那麼,請你進來等一會兒。」
「那麼妳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被培育成攻魔師才……」
「呵呵,是啊。其實我稍微對學長刮目相看了。」
「妳還要喫啊?會肥喔,小腹。」
聊到雪菜意外辛酸的身世,古城變得口拙。
「咦……?妳真的好像動物……」
古城訝異地望着雪菜的臉龐。是的──如此回答的雪菜,絲毫沒表現出感傷地點點頭。
雪菜攤開古城的教科書,說話語氣宛如年長的家庭教師。暗暗叫苦的古城皺起整張臉,雪菜卻顯得莫名開心。
「姬……姬柊?」
「貓又又?妳是說這個幸運玩偶?」
「剛纔不好意思,讓妳很累吧?」
凪沙準備的晚餐,粗略算來應該也有七、八人份,不過古城家裏的三個人發揮旺盛食慾,將這些一掃而空,最後還煮了雜炊粥,連湯汁都喝個精光。
「這種難度的話,感覺弄得到。」
「不是啦不是啦,我沒有要順手牽羊。這種機器本來就是這樣玩的。」
古城說着將硬幣投入遊戲機。當機械臂開始在古城操縱按鈕下運作,雪菜好像也理解其中的原理了。她的目光緊跟着機械臂,表情比和魔族交戰時更加認真。
由於凪沙常常硬要指定一些難抓的目標,所以古城玩抓娃娃機的技術還算不錯。他看準了位置容易構到的單品,準確地放下機械臂。
幸運玩偶被機械臂不偏不倚地夾住,並且運到獎品取出口,而雪菜全程屏息注視着。隨後,酷似招財貓的玩偶掉進取出口,就在這個瞬間──
「──那邊那兩個,你們是彩海學園的學生吧。這麼晚了在外面做什麼?」
沉穩的嗓音從背後傳來,使得古城和雪菜彷彿慘遭雷擊似的定住了。
看見遊戲機檯玻璃上映着的身影,古城嚇得倒抽一口氣。
站在那裏的是南宮那月。用不着特地確認長相,會在這座盛夏島嶼穿着悶熱又鑲滿荷葉邊的禮服,除她以外再無別人。夜裏撐着陽傘的她顯得不合時宜,但她似乎是爲了輔導學生,正在進行巡邏。
「那邊的男生,你的背影好像在哪看過。總之你把連衣帽拿掉,然後轉過來。」
那月的語氣帶着某種愉悅。好比拿軟刀子殺人,似乎打算慢慢折磨古城。
猛一看,雪菜則是臉色發青地僵住了。畢竟她被培養成半個模範生,面對這種狀況應該是不堪一擊。
糟糕──這麼想的古城流下冷汗。
時刻已經接近凌晨零點。雖說這只是店面旁邊的抓娃娃機,既然人在電玩中心,就找不了藉口。完完全全違反青少年條例,更別提古城是和國中生結伴成行。
「怎麼了?要是你堅持不回頭,我也有我的辦法喔──」
那月帶着玩弄獵物般的語氣,剛把話說到一半。
隆!沉沉的震動隨即湧上,搖撼整座人工島。遲了一拍,爆炸聲響起。
「怎麼回事──!」
察覺到異樣的動靜,身兼攻魔師的那月回過頭。
爆炸聲仍持續不斷地響起。光用事故或自然現象無法解釋,發生的是人爲破壞。不僅如此,還傳來了強烈的魔力波動,連常人都能感受到。正當那月的注意力徹底受吸引時──
「姬柊,快跑!」
那副異樣的光景令雪菜戰慄。將其他眷獸打倒以吞食魔力──單就雪菜所知,她從未聽說有這樣的眷獸。
古城皺着臉說道。話語方歇,巨大的爆炸再次掀起。
沐於炸裂的熾焰間,漆黑妖鳥浮現其身形。
「所以學長什麼都不必做。因爲會礙事,請你趕快回去。就是爲了不讓你做出那種危險的舉動,我纔會在這裏。」
吸血鬼的眷獸。
「那是什麼道理啊……既然這樣,我要怎麼做纔好……?」
她大概從最初就算準了時機。從人工島斷崖一躍而下的雪菜,腳底有貨運單軌列車的蹤跡。她無驚無險地在行駛中的車廂上降落。自動運作的單軌列車,開往正進行戰鬥的弦神島東區。
街燈熄滅的街道被熊熊燃燒的火焰照耀成整片赤紅。自動滅火裝置也在運作,但火勢並無消退跡象。
「你給我記住,曉古城!」
「學長去了又能怎麼辦?請認清自己的立場。」
交戰中的眷獸,是一隻酷似巨大渡鴉的漆黑妖鳥。
雪菜目瞪口呆地杵在原處。從她背後傳出沉重物體拋落在地的聲響。
「──唔。有目擊者?這在我的料想之外。」
5
「它是在……吞食魔力?」
「啊,站住!你們兩個──」
隨後,雪菜看見操縱那匹眷獸的宿主模樣,又更加動搖。
「所以我會過去確認,這也是任務的一環。」
然而,她的聲音又被斷斷續續響起的巨大爆炸聲掩去。
無法維持實體化的妖鳥,潰滅成單純的魔力,墜落在地。可是虹色手臂仍不停止攻擊,蹂躪眷獸遭破壞的身軀,有如野獸物色屍肉。
察覺到延伸開來的閃光將黑暗撕裂,雪菜發出困惑的聲音。
若是人類自然會當場死亡。光從他仍有呼吸這點看來,就可得知「舊世代」的肉體有多強韌。
一路跑到人工島的岸壁,雪菜終於停下腳步。她的呼吸幾乎沒有絲毫紊亂,臉頰卻帶着一絲紅潤。大概是注意到自己的手一直被古城握着的緣故。
供電應該是受爆炸波及而中斷了。單軌列車一抵達東嶼,旋即停止運作。
「姬柊?」
那是一條帶着虹彩般光輝的巨大半透明手臂。
雪菜說着從背後的吉他盒抽出武器。
他的年齡看似三十歲左右,不過單從驚人魔力來看,所活的時間恐怕還要超出數倍。那副壓倒性的存在感及魄力,與「舊世代」的封號可說名實相符。
肩頭被深深劈開,傷口直達心臟。
雪菜說得斬釘截鐵,古城忍不住提高音量說:
戰鬥的規模大到這種地步。就算戰場離市區有距離,也不能保證就沒有民衆受波及。而古城在這座島上認識的人也不少。至少要確認他們安全,古城才能安心──
變成戰場的是位於東嶼的倉庫街。那裏屬於幾乎沒有人的工業地帶,但即使遠遠看去,也能看出災害已釀成大規模的工廠火警。
「我要去調查發生了什麼事。確認人員安危以後,我立刻就回來。」
在古城他們住的這座城市裏,有人正要逼殺強大的舊世代吸血鬼。事態緊急非常。
所幸街上人跡杳然。這個地區原本人口就少,管理倉庫街的人員似乎也已經疏散完成。
「學長……剛纔的是……」
「這是爲了對付真祖而交到我手上的裝備。那種程度的眷獸,不會是雪霞狼的敵人。」
「咦?啊……好的!」
「如果學長真的肯安分,我就會留下來……但是那不可能吧。畢竟學長認識的人,說不定正受到戰鬥的波及──」
雪菜跳下不再開動的車廂廂頂,前往眷獸作亂的現場。
「爲什麼妳必須去冒那種危險?維護魔族特區的治安是警察或特區警備隊的工作吧?」
得救了──這麼想的古城不過放心了一瞬。
「嗯,是眷獸吧。而且看那股魔力……宿主八成頗有來頭。」
然而,具備這等力量的吸血鬼正反覆施展攻擊,戰鬥卻全然沒有結束跡象。別說結束,男子臉上更明顯露出心急和疲倦的神色。
「聖域條約上也明載了魔族的自衛權。假如是爲了家人或應庇護的領民,學長就算動用力量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被雪菜狠狠一瞪,古城原本要說的話全梗在喉嚨。
而那正化爲實體肆虐着,有吸血鬼在和不明的對象交手。
獨自被留在南區岸壁的古城,揮拳重重打在眼前的鐵絲網上。
疾奔的古城臉色驟變。並不是那月的話令他動搖,而是因爲他發現在城裏造成爆炸及異變的幕後黑手,其真面目是什麼了。
其翼長輕易就超過十公尺。仿若黑暗凝聚成的巨軀,不時閃耀着近似熔岩的琥珀色光芒,吐出的火球則將周遭捲進駭人爆炸中。包裹它全身的是狂風。看來那匹眷獸象徵的便是爆炸本身。
「呃,然後……?」
能施展這種攻擊的是人類攻魔師──而且,僅限於人稱闢魔師的高階技能使用者。不過,那卻是絕無可能發生的事。
「學長,對不起。我們在這裏分開吧。請你先回自己家裏。」
古城連忙叫住雪菜。雪菜受不了地回望古城。
雪菜朝臉上仍有不安的古城露出溫柔微笑。
在下個瞬間,妖鳥發出痛苦的咆哮。
人工島上空冒出直徑數十公尺的火球,狂風於間隔片刻後掃來。白浪翻湧的海面有如暴風雨的夜晚,人造的大地震盪鳴動。
「等一下,姬柊。要去探狀況的話,我也──」
清脆金屬聲響起,銀槍開展其刀刃。
儘管只看見一瞬,古城他們就確定了。那果然是濃密魔力所催生出的召喚獸,吸血鬼的眷獸。
「她……不是吸血鬼?怎麼會……
人工生命體
爲什麼能操縱眷獸?」
「所以囉,請學長留在凪沙身邊。」
但她沒有放手,態度好似防範着不讓古城離開自己身邊。
這項事實只意味着一點──和「舊世代」吸血鬼交手的對象,同樣具備與「舊世代」同格的戰鬥力。
「假如學長打算到場阻止戰鬥,然後讓任何一方有所閃失,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第四真祖要是攻擊其他血族的吸血鬼,問題就嚴重了。相反的,你要是加入對方的陣營,同樣也會造成爭端。」
「不是火候已到的攻魔師可沒辦法闖進眷獸作亂的戰場喔。可是,因爲我有這個──」
6
這次換古城瞪着雪菜說道。然而雪菜毫不猶豫地搖頭反駁:
虹色手臂進而撕開陣腳大亂的妖鳥巨軀,好似要將其生吞活剝。
「立……立場?」
倉庫街目前仍然陷入交戰。浮現於烈焰中的眷獸,不知受到何人攻擊,發出了慘叫般的咆哮。
「舊世代」受制於敵。
站在大廈樓頂操縱眷獸的,是個身穿上等西裝的修長吸血鬼。
那空靈的笑容讓古城感到困惑。
趁着古城心情動搖的空檔,雪菜猛衝離去。
其身分若不是弦神市企業聘僱的幹部職員或傭兵,就是夜之帝國派駐的軍方高層官員。無論爲何都算大有來頭。
妖鳥的翅膀被連根扯落,熔岩般灼熱的鮮血四散飛濺。
古城立刻牽起雪菜的手,拔腿就跑。
面對雪菜冷靜的指正,古城陷入沉默。
因爲虹色手臂的宿主是個比她更嬌小的少女。在肌膚上罩着斗篷大衣的藍髮女孩,人工的美麗容貌,以及無感情的淡藍色眼睛──
然而,正常會立即開始再生的肉體卻沒有出現變化,原因應該不只是失去眷獸、狀態虛弱。他受到了蘊含某種強大咒力的攻擊。
雪菜理解古城的用意,也回握他的手。
「那是……」
「咦?」
近數公尺長的手臂,於空中和漆黑妖鳥接觸。
那月撂下的臺詞,在夜晚的街道造成迴音。
「沒錯。在那裏戰鬥的是吸血鬼,而學長是第四真祖喔。」
可是,損害已達這般地步,戰鬥卻仍舊持續着。
「慢着,那樣的話妳也沒有理由非過去不可吧?留下來監視,別讓我去插手。」
倉庫街四處發生大規模火災。
那月似乎在背後喊着什麼,但雪菜和古城都身懷非常人能比擬的體能。而那月即刻撒下的結界,在雪菜蓄勁一擊之下,也出現遭到破壞的跡象。徹底疏忽的那月,已無手段再追上他們。
而且,它並非數天前與雪菜交手過的那種小角色。由足以撼動島嶼的破壞力判斷,即使不到
長老
或
貴族
的地步,應該也是有名號的「舊世代」所用的使役魔。
此外只見巨大的爆炸事故──
手臂並非活生生的肉身,和眷獸一樣,屬於實體化的魔力聚集體。可是,那與雪菜熟知的眷獸有股不同的氣息。
「姬柊……!」
那是擁有壓倒性強大意志的狂暴魔力聚合體。破壞的化身。
雪菜單方面說完這些話就放開手。古城啞口無言地望着她。
訝異回頭的她,看見的是身負重傷而倒下的修長吸血鬼。
「姬柊……」
而且也是和現在的曉古城最爲接近的存在──
闢魔師即爲高階聖職者,乃是地位顯赫的祭司或僧侶。他們沒道理在市區進行私鬥,這種行爲沒道理被允許。
驚覺有男性低沉的嗓音傳來,雪菜抬起臉。
背對熊熊火焰站着的,是個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魁梧男子。
攜於右手的半月斧刀刃,以及披在裝甲強化服上的法袍,皆爲鮮血所染紅。是吸血鬼濺出的血。
「請你停止戰鬥。」
雪菜瞪着法袍男子出聲警告。
男子藐視般望着雪菜。
「真年輕。妳是這個國家的攻魔師……?看起來倒不像魔族的同夥就是了。」
他擺出評定斤兩般的表情說道。
雪菜感受到男子身體流露的殺氣,放低重心。
「對無法行動的魔族做出虐殺行爲,將牴觸攻魔特別處置法。」
「對魔族阿諛奉承的背教徒所定之法,妳以爲我有道理要遵循?」
男子隨口一答,舉起巨大的戰斧。
「唔……雪霞狼──!」
雪菜握緊長槍衝出。朝身受重創的吸血鬼揮下的戰斧,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她擋住。
「哦……!」
戰斧被彈開,男子一臉愉悅地低喃。他使出從魁梧軀體無法想像的敏捷腳步,飛身向後,跟着重新朝雪菜擺開架勢。
「想不到!那把槍,難不成是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刻印着
神格振動波驅動術式
,獅子王機關祕藏不出的武器!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場合目睹!」
男子嘴邊露出喜悅的笑意。眼罩般的單片眼鏡不斷髮出紅光,似乎正直接對男子的網膜投射情報。
「好吧,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夠格當對手。小姑娘,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望與妳交手。這名魔族的命,妳就漂亮地拯救給我看吧!」
「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西歐教會的闢魔師,怎麼會狩獵吸血鬼──!」
以爲受創的瞬間,古城大吼。嗓音認真得彷彿另一個人。
而且雪菜的攻勢並沒有就此停歇。極近距離下的連擊宛如狂嵐,逼得奧斯塔赫一昧防守。這項事實令殲教師驚愕。
「唔,多強大的力量……還有這種速度!這就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嗎!」
假如自己死了,他肯定會難過吧。
「唔……這是……」
只不過在最後一瞬,眼熟的少年身影從雪菜腦海閃過。那是幾天前纔剛認識的,總帶着一副懶散表情的少年臉龐。
古城不會飛,當然更不會用空間移轉魔法。用全力跑完連接兩座人工島,長達十六公里的聯絡橋,實在累煞了他。
「學長,請你小心。他們還沒有……」
男子左臂的裝甲碎散,雪菜趁隙拉開距離。對付頑強的彪形大漢,短兵相接對她實在不利。雪菜判斷應該用且戰且走的方式收拾他。
雪菜的表情凍結。
藍髮少女挺身向前,像是要坦護那名殲教師。
隨後從他受傷的胳臂噴湧出來的,並非鮮血。
無從操控的巨大閃電掃向地表建築,催生出的衝擊波化爲狂風肆虐過境。古城的身影被毫光徹底吞沒,雷之弓矢不分敵我地朝周圍飛射。
古城握拳後勉強能迎擊的,只有右臂。沒避開頭頂攻擊的他,胳臂濺出鮮血。
奧斯塔赫將這記無法閃躲的攻擊,用覆有鎧甲的左臂直接擋下。
「等等……住手……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古城用單純握緊的拳頭,痛毆長成巨大手臂樣貌的眷獸。
望着遭破壞的左臂鎧甲,奧斯塔赫滿意似的舐了脣。他的單片眼鏡正不停閃爍。
「唔……!」
「學長,請你退開!」
殲教師朝着人工生命體少女怒喝。
緊接着,雪菜朝奧斯塔赫發動猛烈攻勢。
「剛纔那股魔力……你並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吧。與貴族同等,或者在其之上……難不成第四真祖的傳言屬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持長槍衝出,用意像是要將古城推開。
「什……」
巨大手臂遵從她的話語,伸展開來,宛如蓄勢待發的蛇。
「唔,這樣不行……亞絲塔露蒂!」
他並沒有特別深思熟慮。不過,縱使那屬於魔力的聚合物,既然對付的是實體化的眷獸,古城認爲只要用蘊含魔力的拳頭狠狠猛揍,應該就能解決問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殲教師將強化鎧的肌力完全開放,往後頭一躍。代他衝到雪菜面前的,則是披着斗篷大衣的藍髮少女。
少女尖叫。另一條手臂出現,彷彿要扯斷她纖弱的背。
「唔!」
雪菜的警告還沒說完,穿着鬥蓬大衣的少女已經先站起來了。在她背後,虹色眷獸依然保持實體化。被古城痛毆的傷害,似乎沒有遍及眷獸本體。
雪菜肅然誦唱禱詞。少女體內修練出的咒力,令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增幅力量。槍身散發出強大的咒力波動,使得奧斯塔赫表情扭曲。

古城的攻擊全靠蠻力,原始得連稱作戰鬥都嫌愚蠢。雪菜似乎就是對這感到傻眼。她的心情很容易理解。不過古城並沒有魔法方面的造詣,即使被人稱作第四真祖,吸血鬼會用的特殊能力,他連一項都不知道怎麼用。古城根本沒有其他攻擊手段。
男子蹬向大地,魁梧的身軀猛烈加速。揮下的戰斧勢如斷頭刀,直逼雪菜而來。透過強化鎧支援,這道斬擊的威力就連裝甲車也能輕易腰斬。但雪菜徹底看穿其攻勢,閃避於片紙之差。
那個少年的聲音傳來,距離近得令人意想不到。
殲教師拋下遭破壞的戰斧。
結果比他料想的更有效。
「哼!」
閃光般穿出的銀槍,被殲教師用戰斧擋下。傳導至手臂的衝擊,使他面色愕然。連獸人的攻擊都曾輕易接下的強化鎧,卻承受不住嬌小少女的攻勢,連退數公尺。負荷過載導致各處的關節迸散出火花。
「慢着,亞絲塔露蒂。現在還不是和真祖交手的時機!」
「這……這個──」
沒有足夠的時間覺悟死亡。
7
「好吧,獅子王機關的祕法,我確實見識到了──亞絲塔露蒂,動手!」
「所以……結果這些傢伙是什麼人?」
雪菜從奧斯塔赫這副模樣感受到肅殺之氣,因而神情險峻。
從少女毫無情緒的眼裏,看不出殺意。不過,她口中靜靜編織出話語。
凌駕於舊世代眷獸的攻擊,人類的脆弱肉體不可能承受得住。確切的死亡正等着雪菜。
由古城胳臂解放出來的,是化爲實體的濃密魔力聚合物。換言之,就是被稱作眷獸的存在。不過,其次元已超出人們所知的眷獸。
「啊啊……!」
「糟──」
「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姬柊!妳這個白癡!」
古城立刻推開雪菜。無防備的背後傳來衝擊,使她不由得跌了個踉蹌。遺失攻擊目標的右臂從眼底;左臂則從頭頂撲向古城。
單以速度而言,身爲人類的雪菜遠不及獸人或吸血鬼。但透過靈視測知下一瞬的未來,就能使雪菜出招比誰都快。再搭配種種包含假動作的高等武技,雪菜獲得的攻速就連裝甲強化服的人工智慧都無法閃避。這是劍巫特有的超凡技能,唯有自幼不斷累積修行才能辦到。
它們並非兩匹眷獸,應該是左右成對而算作一匹。但那條手臂卻像獨立的其他生物,由頭頂朝雪菜撲來。
雪菜目瞪口呆地望着這荒謬的景象。
漂亮!奧斯塔赫如此讚賞。半月斧承受不住雪霞狼的攻擊,在龜裂後應聲而碎。
古城的眼睛染成深紅,緊閉的脣縫間露出獠牙。
看起來總算恢復心思的雪菜問道。古城毫不掩飾怒意地喊出聲音:
「噢喔……!」
巨大的手臂從少女大衣中穿透而出,綻放着虹彩光芒撲向雪菜。雪菜則用雪霞狼迎擊。龐大的魔力與咒力劇烈衝突,使大氣發出刺耳聲響。
正因爲身爲優秀劍巫,她在一瞬間就領悟到自己的結局了。
發出虹色光彩的眷獸「左臂」,就像被砂石車迎頭撞上似的彈飛了。擔任眷獸宿主的少女,也連帶受到衝擊而跌倒,原本和雪菜交戰的「右臂」隨之消滅。
「姬柊──────!」
保護好身體而沒有跌傷的雪菜重新站穩。可是,要援護古城已經太晚了。
雪霞狼的槍尖仍插在眷獸的「右臂」上。雪菜只要稍微放鬆,負傷的「右臂」八成會將她連槍一同壓爛。
「我不清楚。雖然那個男人,好像是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
古城和殲教師同時大喊。
「
再啓動
,
結束
。
命令續行
,『薔薇的指尖』──」
「白……白癡?」
唔。雪菜欲言又止回不上話。雖然古城也不清楚事情經過,但他可以想像,八成發生了許多狀況。
「住手,我沒有意思和你們打──」
「學……學長?你怎麼這麼做──!」
「我沒有義務回答!」
第四真祖,曉古城的聲音。
那嗓音不像對敵人所發,而是對他自己。
然而,他的怒號被衝擊波引發的巨響掩沒。
反擊緊接在後。兜了一圈的雪菜探出槍尖,朝向奧斯塔赫攻擊方歇的右臂。
少女迷惑似的目光閃爍。然而已接獲宿主命令的眷獸不會停下。虹色的鉤爪散發出內斂光芒,有如猛禽針對古城急降而下。
「妳不是隻來看看狀況而已嗎?爲什麼要和敵人打!」
「姬柊!」
「一招就能擊潰我這聖別裝甲的防護結界嗎!不愧是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使用的術式耐人尋味。了不起!」
而在這種狀態下,雪菜無法閃避「左臂」的攻擊──!
「命令領受。執行吧,『薔薇的指尖』。」
所以我不想死──雪菜心想。對於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她感到十分訝異。緊接着──
「洛坦陵奇亞?那傢伙幹嘛特地從歐洲跑來鬧事?」
具魔力的武器及鎧甲劇烈衝突,迸發出青白色閃光。
於此瞬間,雪菜的攻勢有片刻停緩。對於直接攻擊身爲人類的奧斯塔赫,她產生一絲躊躇。而奧斯塔赫並未放過這剎那的空檔。
雪菜瞪着失去武器的法袍男子回答。腦筋明顯變得一團亂的古城又問:
不過,少女彷彿早料到雪菜會如此行動,從腳邊派出另一條手臂。飛來的右臂彷彿要挖開地面,即使是雪菜,要應對這波奇襲也慢了。
等古城終於追上雪菜,一開始作亂的眷獸卻已經被打倒,反而是雪菜和披着法袍的神祕男子戰得不可開交。
非在這裏將他打倒纔行──雪菜如此下定決心。身爲劍巫的直覺告訴她,如果對這名殲教師置之不理,將會爲此地招來巨大的災厄。
勉強在衝突中取勝的,是雪菜。名喚「薔薇的指尖」的眷獸,正被銀色槍尖逐步撕裂。也許是眷獸受到的傷害產生逆流,那個叫亞絲塔露蒂的少女痛楚地發出虛弱吐息。隨後──
裂膚而出的是眩目的青白色光輝。灼熱閃光佔滿視野,旋即湧上的驚人衝擊使虹色眷獸被彈飛。
「你在做什麼,學長?跑來這種地方──!」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那是一波如風暴般摧毀萬物的雷擊。
景象仿若史上最大規模的雷雲忽然出現在地表。
弦神島整體猶如遭到轟炸而動盪,周圍海域浪濤之兇猛可比海嘯。
天變地異般的這種狀況,頂多只持續了約莫二十秒。
巨雷和狂風到最後都消滅得一乾二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然而,唯有破壞的爪痕無法抹滅。
留在眼前的是被剷出扇形窟窿,化爲廢墟的倉庫街。
勉強無恙的只有受雪霞狼結界守護的雪菜,以及她即刻挺身保護的瀕死「舊世代」男子而已。
「這就是……學長的……第四真祖的眷獸……」
過於巨大的破壞痕跡,使低喃的雪菜聲音發顫。
殲教師和人工生命體少女不見蹤影。
人工島的表土被鏟去大塊,底下的地下結構因而外露。看來他們是從那裏逃走了。
狀似爆炸中心點的位置,則有古城精疲力竭地倒在那裏。連帽衣的左手袖子是破的,但他本身毫髮無傷,似乎只是累得睡着而已。
雪菜嘆着氣,再次環顧四周。
倉庫街的損害甚鉅,不過其他地區同樣災情可觀。
畢竟,要在靠港的船舶中找到無損的船都很難,單軌列車的軌道也崩毀了。落雷導致島上到處都停電,企業因此遺失的電子數據等損害,金額已無從估算。
雪菜將銀槍恢復成收納狀態,並走向倒地的古城身邊。古城睡得一副心曠神怡的表情,彷彿之前累積的精神壓力全發泄出來了。
「……這下要怎麼辦啊?真是的。」
望着古城的那副睡臉,雪菜虛弱地發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