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一個最強 Another Strongest One

1

「魔獸庭園」中央。面海的海岬前端建有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設施，外型好似將銀色螺貝埋入地面，是一棟具備未來感的建築物。

面海側備有讓船靠岸的停泊設施，停着企業旗下的四艘船舶。當中有兩艘是用來運送魔獸及魔獸飼料的運輸船；一艘是和絃神島本島聯絡時使用的高速船；而最後一艘則是漆成全白的詭異潛水艇。

宛如將蝠魟放大後的詭異外型。船體爲厚實的金屬裹覆，船尾有兩具巨型螺旋推進器。那原本是軍用的試作小型潛水艇，被久須木幸福企業買了下來。

研發用於偵察的船體全長不到十五公尺，三人座的駕駛艙空間狹窄。窄小的駕駛座後頭，以垂直的角度設了形狀像棺材的透明水槽。

在注滿藍色液體的水槽裏，一身衣服類似泳裝的江口結瞳正閉着眼睛。

「──這就是『LYL』嗎？想不到這麼小。」

久須木和臣望着堆滿水槽周圍的機器咕噥。即使發現結瞳被裝在裏面，他也只是不感興趣地眯了眼而已。

『精確來說，此乃「LYL」的一部分──控制模組。』

站在檢修用吊車上的久須木背後，從喇叭傳來一陣說話聲。

那是以電子合成的男性粗嗓音。頗有年代感的用字遣詞，留有一絲外國人的腔調。

緩緩轉身的久須木眼裏看到的是一輛全身覆有紅色裝甲的奇特交通工具。和陸龜一樣顯得矮胖的金屬塊上，長着四隻又粗又短的腳。那是對付魔族用的試造兵器，用於街道戰的超小型有腳戰車。

『控制「蛇」必須的運算將於這座研究所的主架構電腦進行。靠潛水艇供應的微薄電源，既不能運作必要的系統規模，亦無法應變意外狀況，故有此安排。』

「算是穩當的判斷吧。只要系統進一步改良，應該也能將『蛇』做單獨運用。」

久須木面色不改地對有腳戰車駕駛者說的話頷首。

窩在這輛戰車裏頭的，是外號「戰車手」的高超駭客。久須木幸福企業取名爲「LYL」的特殊系統，也是由「她」一手建構而成。

儘管模樣奇怪，她身爲程式設計師的手腕卻是貨真價實。而且只要做爲部下有其才幹，久須木根本不在乎她的外表。

「江口結瞳的狀況如何？妳讓她睡着了嗎？」

久須木總算問到水槽裏的結瞳了。「戰車手」依然用無數管線和潛水艇連接着，並緩緩地將戰車鏡頭轉過來回答：

『處於半覺醒狀態吶。因爲莉莉絲失去意識後魔力就停止供給了。換言之，目前她正在作夢是也。』

「……原來如此，正因爲她是夢魔嗎？」

淺蔥口氣平淡地斷然說了。由屬於數位人的淺蔥來看，就算數字再怎麼荒謬，資料一顯示出來大概就非得接受了。

古城略感疑惑地咕噥。

『模組一啓動結束，隨時可啓航。』

「戰車手」說着拔去了最後一條管線。

「那就不得而知了。」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會長是打算馴養那傢伙嗎──？」

純種夢魔絕跡了，這就表示結瞳應該也是夢魔和人類的混血種。難怪古城等人沒有發現她是魔族。

「戰車手」樂得附和久須木作戲般的臺詞。

「夢魔是容易被迫害的魔族，所以久須木幸福企業一直資助保護他們的活動。因爲夢魔的能力對馴養魔獸很有效，久須木幸福企業將來還能聘他們爲員工或『魔獸庭園』職員。」

「──妳說的太史局，工作應該是防範魔獸造成的災害於未然吧？既然這樣，他們會想控制利維坦，感覺應該也不算多奇怪的事。」

久須木撇開工作人員不安的忠告，跳上純白潛水艇。「夜鷹」是他爲潛水艇取的名字。

保護夢魔能提升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形象，又可以保住有能力的員工。對夢魔來說，應該會歡迎來自大企業的援助。

『毋須費心，會長大人──在下有在下的打算是也。』

到最後，軟心腸的紗矢華還是幫忙做了詳盡的說明。

他望着海中的美麗光景，猙獰地笑着自言自語：

『一切皆按照計劃進行是也。』

「妳的意思是，有人慫恿他利用結瞳來馴養利維坦嗎？」

久須木用獨裁者演講般的語氣告訴她們。

總算露出理解表情的古城如此嘀咕。

「只不過，要說力量薄弱也是有例外。擁有強大心靈支配力的夢魔，偶爾就是會出現喔。其中具代表性的正是──」

「不，那樣很奇怪。」

「看不太懂耶，這個畫面。東西在哪裏？」

「有了……大概就是這個。利維坦。」

久須木說着自信地揚起嘴角。

「戰車手」鄭重說道。

「這樣啊……所以久須木幸福企業纔會收養結瞳。」

就連雪菜也一臉困惑地望着淺蔥問：

只要沒有牽扯到利維坦這種玩意的話──

「所以說，她本來是以普通人身分生活，某一天就突然覺醒成世界最強的夢魔嘍？」

久須木朝那臺有腳戰車瞥了一眼，然後將視線轉到停泊處後頭。有個年輕女子站在那裏，像在目送搭上潛水艇的久須木。

「仔細一想，光是因爲夢魔的力量對調教魔獸有效，一般也不會想到要用那種力量去控制利維坦啊。那樣思考實在太跳躍了……換句話說，有人向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大老闆講了莉莉絲和利維坦之間的關係吧──」

「所謂的夢魔，並不算多強大的魔族喔。他們的心靈支配能力只能影響到睡眠中或其他毫無意識的對象。而且和人類混種的情形加劇，純種夢魔幾乎都不剩了。」

『不過，這亦爲莉莉絲自身的意願吧。因此纔有「LYL」爲其而生。』

他曉得有「夢魔」這種魔族存在，但是就連住在「魔族特區」的他也是第一次實際遇到。即使說那是世界最強的夢魔，也幾乎想像不出具體的形象。淺蔥和雪菜應該也一樣。

「所以說，久須木幸福企業並不是因爲結瞳是莉莉絲才保護她嘍？何止如此，中間他們還可能根本沒發現她是莉莉絲……？」

2

兩者恐怕一直以來都建立着良好的共存關係。

「利維坦是遠古時期──衆神時代的活體兵器。以往只是確認過牠的存在，幸好過去都處於休眠狀態，只會沿着龍脈在海底漂流。頂多偶爾會有運氣不好的船被牠弄沉，並沒有發生過主動襲擊人類的案例。」

「粗略估計，全長大約四公里多。雖然以傳說中『海中巨獸』來說，或許意外地小。」

古城訝異地看向淺蔥。雪菜則恍然大悟地倒抽一口氣。

古城望着淺蔥指的部分，眼睛睜得圓大。他來回比較顯示的東西和四周地形，將畫面上的數字確認過好幾次才說：

「夢魔這個種族，並不像吸血鬼一樣長生不死，所以要透過轉世的形式繼承力量。上一代的莉莉絲死了之後，下一代的莉莉絲就會在世上某處誕生。有資質成爲莉莉絲容器的江口結瞳，碰巧就被選上了。」

「那我怎麼會知道！妳們直接去問那個叫霧葉的女生啦！」

久須木滿足地點頭，然後便坐進潛水艇當中。厚實的雙重艙門闔上，狹窄的駕駛艙裏充斥着寂靜。重現海中狀況的立體影像顯示在駕駛座正面的主熒幕上，有道巨大的形影悠遊於畫面中央。

純白潛水艇開始潛航。久須木的視野染上藍色。

『一點也不錯。』

紗矢華點頭回答古城的疑問。她的表情顯得有些難過，大概是沒有達成保護結瞳的任務，讓她覺得自己有責任。

像是要補充的紗矢華不情願地開了口：

「也對。那麼，至少要留心別讓她的犧牲白費。」

「我說啦，就在這裏。從這裏到那裏通通都是利維坦。」

我沒辦法當成別人的事看待耶──古城緊咬嘴脣。由忽然被轉嫁「世界最強吸血鬼」這種體質的古城看來，實在無法不對結瞳抱持親近感。

淺蔥隨口說着聳了聳肩。

「當然那應該對她造成了打擊，和父母之間好像也有摩擦。我還接到了她受過輕微虐待的報告。」

「『蛇』……『蛇』的移動速度估計爲每小時十六節。照這樣下去，恐怕會在三十分鐘之內被沿岸警備隊掌握位置──」

潛水艇的維修閘被關上，駕駛艙裏點亮燈光。水槽裏浮出氣泡，身上衣服和泳裝一樣貼身的結瞳痛苦地開始掙扎。圍着她設置的機械發出低鳴並啓動。

「莉莉絲，對嗎？」

隨後，有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年輕工作人員趕到了久須木等人身邊。他手裏捧着平板電腦，臉上有股說不出的害怕緊繃。

「危急時他們大概會那樣做，可是不理的話就只會在海底繞圈圈又人畜無害的怪物，幹嘛要專程去把牠挖起來啊？」

儘管古城被同年齡層的少女圍着，之所以絲毫沒有心動的感覺，大概是因爲他們正要駭入沿岸警備隊的管控室，情境十分緊繃。

「難道說，是太史局──」

「世界最強的夢魔會是這樣的小孩，也真是諷刺。要將這樣的女孩當成祭品，我倒不是沒有心疼的意思──」

「……莉莉絲和利維坦同爲七大罪的象徵喔。而且兩者與『蛇』都關係匪淺。有說法認爲在伊甸園誘惑夏娃的『蛇』是莉莉絲，也有人認爲是利維坦──無論真相是什麼，他們之間肯定非常契合。」

昨天結瞳碰見古城等人以後，一次都沒有說過要回父母的身邊。不過換成現在，她會有那種態度也能讓人體諒了。

烏黑長髮及黑色制服。是妃崎霧葉。

「世界最強的魔獸並不是講好聽的。無論航空母艦或核能潛艇，牠都不看在眼裏啦。」

「妳提到莉莉絲……是世界最強的夢魔對吧？」

竊聽反潛警戒機通訊的淺蔥說了。顯示在熒幕上的，是類似魚羣探測機畫面的橘色及綠色斑點圖樣。

雪菜和紗矢華則從左右包夾，瞪着他說：

儘管古城懾於兩人的氣勢，還是拚命反駁。

「這樣算兼顧私利的公益活動嗎……聽起來還滿正派的耶。」

「對啊。就是利用沉睡在江口結瞳體內的莉莉絲之力。」

淺蔥一臉嚴肅地沉思。假如紗矢華的說明屬實，結瞳會受到久須木幸福企業保護就是單純的巧合，和這次事件搭不上線。

「呃，可是這未免……太大了吧！有幾公尺啊！」

紗矢華意外冷靜地搖頭。

久須木一派平靜地對搭話的工作人員笑了。

久須木也露出一絲微笑，低頭看着水槽中的結瞳說：

「你們留在研究所也是一樣吧？四十海里的距離，由牠來看近在咫尺啊。」

嗯──紗矢華沉重地點頭。

古城歪着頭看了一會，然後才問：

紗矢華大概是爲了缺乏歷史知識的古城才突然說明這些。棲息於海底的怪物和結瞳之間有意想不到的牽連，讓古城表情緊繃。

何況結瞳還是小學生，她本人受到的動搖肯定遠比古城深刻。

古城表情凝重地問。

「這真的是生物嗎？」

太史局的六刃──妃崎霧葉。會煽動久須木幸福企業，安排出這種局面的沒有別人，就是她和背後的組織。這樣一想，霧葉打算將結瞳帶回去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所以說，結瞳的能力可以有效控制利維坦，這件事久須木幸福企業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嘍？」

「那麼，我們走吧，魔獸之王。效法以往的『

遺忘戰王

』，昭示出力量吧。對狂妄的人類揮下制裁鐵槌──」

「──感謝妳們的協助。要是能順利將『蛇』馴服，我定可回報這份恩情。」

「您真的要親自搭乘嗎？會長？安檢還沒徹底完成──」

別墅里拉緊窗簾的女生房間。在並排的三張牀中間，藍羽淺蔥正打開行動電腦。古城在她後頭望向熒幕，兩旁有雪菜和紗矢華聚在一塊。

「果然被莉莉絲誘惑了嗎？即使人稱衆神時代的活體兵器，終究還是魔獸。話說回來，要不是那樣就頭痛了。」

「戰車手」拔掉達成任務的管線，豪邁地笑了出來。

「所以被賦予強大心靈支配能力的『

夢魔

』，正是以往衆神爲了操控『

活體兵器

』而創造出的裝置──或多或少進修過魔法的人要推導出這種結論並不難。先不管久須木幸福企業的會長懂不懂，太史局會知道這層關係應該是當然的吧。」

「況且，王要有與王相襯的坐騎。把自己關在城裏的支配者可無法讓民衆爲之癡狂。」

「啥？」

古城忽然喃喃說出單純的疑問。

「會長──捕捉到『蛇』的位置了。在弦神島本島西南方四十海里處附近，深度約四百公尺。」

呵呵──「戰車手」的機體隨笑聲搖晃了。

久須木嘀咕完，貌似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

「不要緊。『夜鷹』完成離港準備了吧？」

「妳還真老實。能說得那麼直接，反倒可以信任。」

不悅地蹙眉的淺蔥問道。假如久須木幸福企業知道那一點，等於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將結瞳獻給利維坦當祭品才收養她。不過──

紗矢華像個賭氣的孩子，噘起嘴脣說：

「下次再碰到，我當然會那樣做啊！」

「可是先不管太史局有什麼盤算，爲什麼他們會協助久須木幸福企業呢？」

雪菜無視於針鋒相對的古城和紗矢華，相對冷靜地提出疑問。

淺蔥自顧自的敲着鍵盤說：

「那我大概可以猜到。久須木幸福企業的久須木會長可是真實方舟的出資者喔。」

「真實方舟？」

沒聽過的組織名稱讓雪菜微微偏過頭。

淺蔥用行動電腦的熒幕秀出了那個組織的網頁。

「──他們自稱是環保團體。實質上呢，這是一羣用環保運動名義搞破壞的環保恐怖分子。他們打着保護魔獸的名目襲擊學術調查船，還破壞防範魔獸的護欄、阻礙別人驅離襲擊村落的魔獸──哎，一般來看這些全都是犯罪行爲啦。」

「自己公司就在買賣魔獸的老闆，還出錢給那些人喔？」

古城皺着臉說。淺蔥也一臉厭煩地嘆着氣表示：

「那種人纔不會特別去留意自己的主張有什麼矛盾啦。他們認爲自己是正義，然後就停止思考了啊。」

是這樣喔──古城心生不快。

保護瀕臨絕種的魔獸當然是有意義的活動，可是並不代表爲此做什麼都能被允許，更不用說爲了保護魔獸而攻擊人類。何況久須木幸福企業本身就在獵捕、販銷魔獸，還將牠們用於研究。

由他們來支援恐怖攻擊行動，不僅讓人感覺極度的師心自用，在道理上也不攻自破。

「不過，那種偏激的魔獸保護主義者要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強的活體兵器，就有點棘手了。難保他們不會講出要將傷害魔獸的人全殺光的論調。」

「……開什麼玩笑！爲了那種自以爲是的正義，那個叫久須木的傢伙就打算把結瞳當成祭品嗎！」

古城破口大吼。

壓抑不住的魔力從緊握的指縫間冒出，灑落青白色火花。

「妳說……『LYL』？」

不妙──古城在口裏如此嘀咕。要是被他們潛到海底，古城等人就算想搶回結瞳也無法出手。

紗矢華捧着銀色長劍，幽幽地強調自己的存在。

「利維坦的操控系統本尊，是設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中一個叫『LYL』的系統裏面。總之只要劫持那個系統，就能破壞久須木的計劃了。」

「幹嘛突然用敬語啦！」

紗矢華握着長劍往上猛揮，打算一劍劈死古城。綻放銀色冷光的長槍忽然伸到了他們兩人之間。

因此，古城等人不只要拯救去了利維坦那裏的結瞳，還必須設法處理久須木幸福企業設在研究所的程式。

「呃，久須木幸福企業有沒有預備的潛水艇？」

可是努力主張自我的紗矢華聲音卻被忽然使勁打開的房門聲蓋過。

雪菜會氣成這樣還真稀奇──古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抬頭看向總算抵達的「魔獸庭園」門口。

「是的。不過，前提是假如有的話──」

「就知道妳會發飆嘛！我明明是好心建議妳！」

不知爲何，矢瀨偏偏在這種時候說得頭頭是道。

「那麼，我們儘早出發比較好呢。」

雪菜冷冷瞪了不停找藉口的古城和紗矢華。她那前所未見的光火態度，讓古城他們哆嗦着低頭賠罪了。

儘管莉琉操縱着結瞳的肉體，和結瞳卻是獨立分開的另一個人。

「呃，那是……我的任務耶……」

古城看着不知不覺中換好衣服的紗矢華問了。

「夠了，你幫我準備早飯。去便利商店買！」

夠了──雪菜鼓起腮幫子，低頭看了自己連帽衣底下的胸口微微嘆氣。

古城等人安心地吁了口氣目送他離開，然後才連忙準備出發救結瞳。

紗矢華低頭看了自己的胸口以後，頓時滿臉通紅。

然而淺蔥頭都不轉，只是用熒幕顯示出神祕數據，自顧自的說：

「藍……藍羽？呃，請問……妳在忙什麼？」

「也對啦，庭園在這種時間還關着……我們要怎麼進去？」

「……姬柊妳也要一起來嗎？」

紗矢華像是受到刺激，愣得連眼睛都忘記眨了。

「──淺蔥，『LYL』那邊可以拜託妳嗎？我去將結瞳帶回來。」

結瞳被她佔據身體時，能萬全駕馭夢魔的力量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爲「LYL」就是爲此設計的程式。

「囉嗦，你這色鬼真祖──！」

「呃，就算要我睡，吵成這樣也睡不着啊。再說早起是健康祕訣耶。」

火大的似乎不只古城一個人。淺蔥的指頭飛快地敲擊着鍵盤，行動電腦的液晶熒幕上逐漸被成串的無數字母及數字佔滿。

「兩位，現在是瞎鬧的時候嗎？」

「啥？駝背？」

古城訝異地看了照樣握着長槍起身的雪菜。

時間剛過早上七點。想到昨晚大家都熬夜，古城的命令倒不至於太離譜──

從旅行袋裏拿出平板電腦的淺蔥秀了研究所內的簡圖給古城看。這傢伙到底有幾臺電腦？古城一邊傻眼地心想一邊收下。停船庫似乎是在「魔獸庭園」最深處，要到那裏感覺有些費事。

「咦？煌坂？妳有帶泳裝來啊？」

「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不過你要怎麼辦？想將人帶回來，要怎麼去追潛水艇？」

儘管矢瀨對青梅竹馬霸道的命令頗有微詞，還是離開了別墅。

「欸……你們兩個自顧自的講什麼啊？這是我的任務耶！」

庭園四周被通了高壓電的鐵柵和深深運河包圍着，入口閘門是拉下的。那些大概是用來防止魔獸脫逃的設備，不過對外來的入侵者而言同樣頗爲棘手。

「那個問題，煌坂會想辦法吧。」

「如果隨便說感想，妳不會突然砍過來嗎……話說妳身材本來就很好，大方一點啊。妳駝背會強調出很多部位，看起來相當不得了。」

門都沒敲就跑進女生房間的人是穿家居服的矢瀨。之前古城放着他在走廊上昏睡不管，現在似乎清醒了。

古城等人搭上自動駕駛的電動車，動身前往「魔獸庭園」。

紗矢華似乎對氣勢洶洶的淺蔥感到不安，就畏怯地問了一聲。

對喔──古城彈響指頭說：

於是，察覺到怎麼回事的紗矢華默默將手伸向背後，撕開掩飾用的報紙並抽出長劍說：

「因爲我是學長的監視者，和學長一起去是當然的。況且……之前沒將結瞳帶回來，我也有責任。」

雪菜在泳裝外頭披了尺寸稍大的尼龍連帽衣，還揹了黑色的衝浪板收納盒。盒子裏裝的自然是「雪霞狼」。另外──

淺蔥聽到他那種耍小聰明的發言，不耐煩地回過頭說：

耳熟的字音讓古城繃緊臉孔。

「喔……唔？妳說便利商店，這裏是剛蓋好的度假村耶……」

「……『

LYL

』？利維坦的控制模組……用『夜鷹』是嗎……原來如此，運算的過程是由研究所來執行啊，和操控太空梭用的技術一樣嘛。」

「結瞳被載上潛水艇，朝利維坦那裏出發了。久須木也在一起。」

「因爲這是妳的任務吧？」

被雪菜用蘊含靜靜殺氣的嗓音一問，古城他們的表情僵住了。

「感覺真的是胡鬧呢。連性情溫和的本姑娘都火了！」

「不是啦，雪菜，都……都是那個第四性罪犯害的──」

紗矢華穿的是用緞帶鑲邊的櫻花色比基尼，外面也加了件襯衫，不過由於胸口一帶撐得很緊繃，反而讓泳裝格外顯眼。

只要那個程式還在運作，古城等人就無法拯救結瞳。即使硬將人帶回來，莉琉的人格應該又會出現，並且自願幫忙久須木。

她本人似乎沒有自覺，但因爲穿了淺蔥那套小一號的泳裝，讓乳溝變得非常誇張。只要她一駝背，雙峯間的深溝不管怎樣都會映入古城眼裏。

「沒事啦！你繼續睡！」

「就……就算你忽然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嘛……！」

「對不起。」

3

「咦？不，在小的瞻仰之下看不出來尺寸方面有沒有問題……」

「受……受死吧！我應該趁現在就宰了你！」

「嗨……奇怪，你們幾個打算去哪裏？一大早就成羣結隊的……」

話題突然被丟回來，紗矢華指着自己的鼻子愣住了。

「……潛水艇是沒有，不過高速船還在。我想只要有自動駕駛裝置，我們這些人就能操縱。說到能不能追上結瞳，其實時間很喫緊，不過趁利維坦浮上海面的空檔或許有機會。」

紗矢華氣得橫眉豎目。

「話說，我並沒有瞎鬧吧！只有這個女的自己在發飆──」

「古城！」

「爲了穩定引導出夢魔的能力，那似乎是將結瞳的一部分人格移植到電腦後的人工智慧，感覺就像人工製造的

虛擬第二人格

吧。就是這個『LYL』佔據了結瞳的意識，引導出莉莉絲的能力。」

「煩死了！快去！」

雪菜似乎不忍看紗矢華被問得汗流如柱，就含蓄地提問了。

古城想起莉琉提到自己的真面目時所說過的話。

考量到會在船上戰鬥，古城一身泳褲配T恤的輕便裝扮。

要特地說明也很麻煩，因此古城粗魯地將枕頭扔到矢瀨胸口。

雪菜刻意咳了一聲說：

「姬……姬柊？」

「我……我向藍羽借的。總不能帶着一身血跡到處晃嘛。而且又沒有其他合尺寸的衣服……看……看起來果然很奇怪嗎？」

「咦？我嗎？」

雖然很嘔，但是這似乎不是古城一個人處理得來的問題。

不認識莉琉的淺蔥納悶地看着他那種反應又說：

古城用充滿期待的視線看着她說：

「有。」

淺蔥所做的是入侵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內部網路，不折不扣的非法存取──犯罪行爲。基本上對淺蔥來說，做這種事所要花的工夫頂多像闖紅燈過馬路。她自然不會粗心留下證據。

「──怎麼樣？兩位還有什麼不滿？」

「協助久須木幸福企業的人格就叫『莉琉』啊……原來如此。」

「把那個搶來追結瞳就行了嘛。」

「抱……抱歉啦。」

「難道妳入侵了久須木幸福企業的電腦？怎……怎麼辦到的？」

古城緩緩起身併發問。要應付人工智慧，古城當然沒辦法，獅子王機關的兩個人也是外行，只有淺蔥能拜託。

那個叫久須木的男人，恐怕是想將利維坦用於恐怖攻擊行動。利維坦的力量若是真的，即使面對國家軍備也可一搏。他打算用武力威脅獵捕、驅除魔獸的人們，將自己的主張強加於別人身上。

「潛水艇？他們想爬到利維坦身上嗎！」

一直聽着古城他們對話的紗矢華焦急地打岔了。然而淺蔥無視於她，抬頭看着古城說：

古城官腔官調地回答了頻頻偷瞄他反應的紗矢華。

看了時鐘的古城嘀咕着發問。

古城身爲不完美的吸血鬼，幾乎沒有任何像吸血鬼的能力，霧化移動或飛行都辦不到。

破柵闖入很容易，但和原本目的無關的破壞行爲實在讓人下不了手。而且古城他們也不希望把事情鬧大，以免連累普通職員。

「我帶江口結瞳離開時，是從地下排水道進去的──」

紗矢華也傷腦筋地瞪着鐵柵嘀咕。

「不過，現在那裏不能用了。」

「妳是指久須木幸福企業已經有防備了嗎？」

「不是那樣啦，因爲我在逃脫時把排水道口轟爛了……」

紗矢華不小心招出真相，讓雪菜和古城都一臉傻眼地盯着她。儘管她頂着暗殺專家的頭銜，逃脫時卻顯得粗手粗腳。

「紗矢華……」

「妳一副模範生的樣子，做事情卻挺馬虎的耶。」

「不是啦！我被那個女六刃襲擊，情非得已……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啦！」

古城對紗矢華強調自己無辜的那些話充耳不聞，慵懶地搔了搔頭。

「哎，冷靜想想，擅闖私人企業的研究所，又把船開走……即使不是煌坂也一樣算犯罪嘛。有人報警的話會不會不太妙啊？」

「你說『即使不是我』是什麼意思……？」

被古城認定成罪犯的紗矢華鼓着臉抗議。

當他們一行人耽擱在這裏時，結瞳仍持續朝利維坦接近。古城一邊爲此心急一邊說：

「呃，雖然我們一股勁地趕來，但要奪船追人，總覺得必須有個契機當心理準備──」

「受不了，你這男的真小家子氣。你不是沒血沒淚又冷酷無情的吸血鬼真祖嗎？」

「抱歉喔！我不是在夜之帝國稱王的那種大咖，我想要小市民的穩定生活！」

但是「戰車手」泰然笑道：

『小姐，妳中了小學生的激將法是要怎麼辦啊……』

不過，那些基本上都是針對性情兇猛的魔獸。

「戰車手」具挑戰性的發言讓淺蔥厭煩地搖了頭。

『何事是也？』

傷腦筋──摩怪傻眼似的在熒幕中搖搖頭說：

『唔，此言怪矣。容在下將妳說的全數奉還。由於太史局委託，在下已被交付管理這套系統。』

古城從自己嘀咕的話裏深切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

「唔……！」

『請放心是也，女帝大人。念於武士之情，在下暫不會報警。將女帝大人存在電腦的青澀詩句散播出去以後，在下就不多追究了。」

淺蔥罵了從沒軟弱成這樣的搭檔。但是摩怪評比得相當中肯。

「魔獸庭園」的設計應該能防止魔獸脫逃。

「這種見鬼的講話方式……！是妳嗎？麗迪安・蒂諦葉……！『戰車手』，妳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有人單單抽取了結瞳內心的邪惡部分，然後將那裝進人工智慧當中。

古城爲自己的眷獸所造成的破壞痕跡感到頭痛，進入了「魔獸庭園」。

『唔，從妳這番話聽來──是答應和在下一決勝負了。事情就該如此！』

「牠們是發現利維坦正在接近才這麼害怕──」

因此讓淺蔥和摩怪困惑的並不是「LYL」本身的性能，而是對構成人工智慧「LYL」的數據性質──也就是她的記憶和人格本身感到訝異。

摩怪說着，貌似愉快地笑了出來。淺蔥粗魯地撥開蓋在睫毛上的劉海說：

然而，紗矢華露出走投無路的臉色搖頭說：

古城玩味着紗矢華的話，下定決心似的低聲咕噥。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了。深紅血霧伴隨着龐大魔力從他舉到頭上的指尖迸現了。

「什麼！等……等一下，麗迪安！」

「這樣啊……莉莉絲的靈魂每次傳承都會濃縮這些負面感情……他們只抽取了那個部分，還用電子技術去蕪存菁。」

『咯咯……這玩意夠厲害。喂，有人想將這種東西當成世界最強活體兵器的操控系統啊？那傢伙也太有種了吧？』

擔任淺蔥搭檔的輔助人工智慧用了亂有人味的口氣回答。愛挖苦的它，合成語音難得高亢得像是興致勃勃。摩怪察覺到「LYL」的真面目，似乎有些興奮。

異變發生在「魔獸庭園」內部。

淺蔥粗魯地敲着鍵盤，啓動自制的駭客工具。

「那些魔獸在作亂……！」

被「戰車手」拐着應允的淺蔥無法反駁，退路完全遭到斷絕。

古城不管訝異的紗矢華，召喚出身影搖曳如蜃景的巨大眷獸。長着深緋鬃毛的雙角獸，全長超過十公尺的巨大身軀，是由狂暴振動波聚合組成。

「鎮壓系的咒箭還有，要讓牠們睡着我想是沒問題。可是這麼廣的範圍實在不可能全部顧到，要是至少能將牠們集中在一處──」

「煩死了！反正要讓『LYL』停擺，就必須設法解決這傢伙嘛──『戰車手』，最後我再問妳一句。」

「妳應該知道這玩意有多危險吧！」

雪菜跑向庭園的鐵柵。

4

『然也──話雖如此，在下準備的只有裝載人格的容器是也。』

「我纔沒寫那種詩！妳不要擅自捏造別人的興趣！還有，那種話等妳贏我以後再說！」

頭部突出的雙角如音叉般共鳴，灑下兇猛的振動波。隨後，它的咆吼變成了衝擊波子彈，將「魔獸庭園」的入口粉碎得不留形跡。

雪菜嚴肅地回答古城的疑問。那令人絕望的數字讓古城感到頭昏。

由惡意聚集成的「LYL」要是徹底支配了利維坦，地表恐怕將遭遇摧山攪海的浩劫。這不是當成小孩瞎鬧就能了結的問題。

「比我想的還花時間呢。早知道會遇到這種麻煩，就不帶行動筆電，改帶更有效能的電腦來就好了。而且連線頻寬也完全不夠……摩怪，你那邊怎樣？」

雖然說麗迪安・蒂諦葉是年紀較小的小學生，身爲駭客的實力仍然如假包換，哪怕是淺蔥也無法保證絕對能贏她。

『正是。比方能像這樣和女帝大人正面交鋒，不就是一項難得的體驗乎──？」

淺蔥低聲警告。

「戰車手」冷冷撂話。淺蔥咂嘴並開始防衛戰。

凌駕利維坦的兇惡魔力出現，使庭園內的魔獸遭遇新的恐慌。

「戰車手」像是在同情走投無路的淺蔥，擺出高姿態出口安慰。淺蔥「噫～～」地尖聲大叫：

『不知道那些會比較幸福是也。』

淺蔥怒瞪突然打斷她和摩怪進行語音通訊的ID，並且不耐煩地咬牙切齒。

排山倒海的地鳴和嚎聲；重量級物體衝撞的聲響；以及人們逃竄的慘叫──

「啥？」

這項事實說起來並不愉快，但淺蔥在部分業界是知名的傳奇性駭客，還被人用「電子女帝」這種見不得世面的丟臉綽號稱呼。

「妳……！」

「哎喲，真是夠了！就知道事情談到最後會變成這樣……氣死人了……！」

「怎樣？摩怪？行得通嗎？」

假如連原本不需擔心會傷害人們的溫和魔獸都陷入恐慌，不惜殞命地一起失控作亂，園內設施就防範不住了。

『當然明白。然而在下有在下的目的，故如此行事。』

古城發現異變的真面目，心中產生動搖。廣闊的「魔獸庭園」裏處處可見魔獸同時暴動。放養在室外的那幾羣自然不提，連飼養在籠子和建築物裏的種族以及戶外水池的海棲魔獸，都完全陷入恐慌了。

『毋須多言，女帝大人──來一決勝負吧！』

『找到啦，叫「LYL」的玩意……可是，妳說這傢伙是第二人格……？』

「妳說委託妳工作的不是久須木幸福企業，而是太史局對不對？太史局到底想用那荒謬的系統做什麼？」

「請等一下，學長……『魔獸庭園』的樣子不對……」

喉嚨乾渴的淺蔥發出吞嚥聲。

麗迪安經常窩在專用超小型有腳戰車裏，很少人知道她的長相。然而，她的真面目是個年僅十二歲的外國少女，更是總公司設於西歐紐斯特里亞的大型企業「蒂諦葉重工」培育的菁英。

「簡單說，就是讓牠們全部湊到一塊就行了吧……」

『呵呵……答得漂亮是也，女帝大人。摩怪大人是否也別來無恙？』

「妳就是『LYL』的管理者……！難道這套系統也是妳一手構築出來的？」

電腦液晶熒幕上秀出的，是摩怪將「LYL」做爲人工智慧的效能解析過一遍的結果。「LYL」的AI強度評分極高，顯示她幾乎能徹底模擬人類的人格。

淺蔥的電腦液晶熒幕被警告訊息染紅。似乎是身爲「LYL」管理者的「戰車手」爲了驅逐淺蔥這名入侵者而採取行動了。

賭上弦神島存亡的一戰，就這樣在無人知道的情況下悄悄揭幕了。

「戰車手」的回答超出了淺蔥預料，使她一時間說不出話。

被稱作「戰車手」的聲音主人挑釁地回嘴。麗迪安・蒂諦葉是和淺蔥也有來往的自由程式設計師。她算特別擅長擊退入侵駭客的攔截者，被人工島管理公社聘爲非正職人員。

「戰車手」帶着笑意問。淺蔥一邊整理紊亂的呼吸一邊朝耳機通訊組說：

憤怒、憎恨、嫉妒、怨嘆、破壞衝動、自毀心理──構成「LYL」的，正是人類所具備的邪惡意念。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心裏或多或少都有那種念頭。哪怕是年歲尚幼的結瞳，大概也不例外。

目前淺蔥手邊只有低效能的行動電腦，和她原本的裝備相差甚遠。儘管淺蔥正透過遙控對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主電腦下令，通訊時產生的延遲依然要命。

「紗矢華，能不能用『煌華麟』？」

「這裏……養了多少頭魔獸啊？」

即使不至於三百種魔獸全部逃光，遲早也會有近半數逃到庭園外才對。牠們要是在觀光客擠翻天的遊樂園或游泳池作亂，難以想像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光靠「魔獸庭園」的工作人員，絕不可能阻止得了。

「啥？妳有目的？」

透過系統內建的魔法裝置，她和江口結瞳的意識連結在一起，還具備了強佔結瞳肉體，藉此穩定引導出夢魔力量的功能。到這部分都和淺蔥等人預料的相同。

紗矢華的「煌華麟」──「六式重裝降魔弓」是制壓兵器。透過嚆矢編織成的高密度咒語，能夠發動人類不可能唱誦的咒術。靠着那種咒箭的力量，應該也能讓數千頭魔獸同時無力化。

要是能擊退淺蔥，「戰車手」的名號八成會扶搖直上。從「戰車手」的性格來想，說不定她從以前就盼着像這樣和淺蔥認真交手的時機。

淺蔥用含有敵意的語氣問了。只濃縮了夢魔的惡意而誕生的人工智慧。管理那種玩意的，竟是和結瞳同年齡層的少女駭客，這樣的真相讓淺蔥感到憤怒。

在淺蔥小聲嘀咕以後，忽然間電腦的喇叭傳出了奇特的說話聲──經電子合成的男性粗嗓音，帶着時代劇調調的不自然日文。

『──太史局的目的是摧毀弦神島，當然也包括這座蔚藍樂土。』

『坦白講，能溜的話我會想溜。妳用的PC效能太虛啦。』

「好嘍好嘍，管理員權限，掌控完畢。」

「曉古城！」

庭園及研究所內已經到處都有破籠逃出的魔獸開始作亂，好幾個地方冒出火舌。獸籠一破，園內的防範系統被逃脫的魔獸摧毀，讓脫序景象連鎖擴大。

哼着歌敲響鍵盤的淺蔥佔領了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網路，所用時間不到一分鐘──可是，她的表情顯得不滿。

「三百種，總共兩千兩百頭。」

紗矢華臉色蒼白地嘀咕。利維坦隨興釋放的強大魔力波動──魔獸們敏感察覺到那股力量，都畏於死亡帶來的恐懼。

「等一下，太史局是日本政府爲了防止魔導災害才設的機關吧？爲什麼那些傢伙要讓弦神島沉沒？」

雪菜望着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手中的銀色長劍問了。

「這算什麼？簡直是……針對人類的惡意聚合體嘛……！」

「戰車手」語氣當中沒有像是在胡鬧的調調。她們是認真想毀滅弦神島。

待在庭園外的古城等人也確實感受到事態異常。

「──迅即到來，『

雙角之深緋

』！」

古城朝着損人不講理的紗矢華破口大罵。就在隨後，並非古城的大叫聲從遠處傳來。

「糟糕……要是牠們順勢逃出『魔獸庭園』就應付不完了……」

「可惡，結果還是變成這樣喔──！」

「沒辦法啊。我又不知道『戰車手』那傻瓜會在這種時候冒出來──！」

5

純白潛水艇貼近海面，滑行般一路航進。顯示於導航圖的現在位置，是在蔚藍樂土近海十二海里處一帶。附近沒有島影，放眼望去是整片碧藍的海面。

潛水艇的螺旋推進器緩緩停止了。狹窄駕駛艙內充斥着寂靜，只剩水槽冒泡的聲音。

江口結瞳在水槽裏，不對焦的眼睛茫然望着虛空。被「LYL」佔據人格的她正無止盡地導出世界最強夢魔之力，呼喚着流動於海底的利維坦。

「這裏是『夜鷹』……已抵達和『蛇』接觸的地點。」

坐在駕駛座上的久須木朝通訊器呼叫。從喇叭傳來的是妃崎霧葉冷靜的嗓音。

『一切都按照預定，會長。請直接進入結合步驟。』

「瞭解。」

久須木深深靠在椅背上，貌似滿足地咕噥。

即使稱之爲結合步驟，他也沒有需要做的事。潛水艇「夜鷹」會順勢入侵利維坦體內，直接成爲操控世界最強魔獸的一具零件。

衆神時代的活體兵器會讓他隨心所欲地駕馭。

至少在海上，將沒有任何東西能違逆久須木。對身爲島國的日本來說，等於所有生命線都被他把持在手中。

當然，久須木並不希求無意義的殺戮或破壞。

他只是想改正現在這個錯誤的世界。

戰爭、暴力、人種歧視、環境污染──現在的世界有太多問題。當中久須木最不能容許的，就是人類對待魔獸的方式。

在世界上瀕臨絕種危機的魔獸，據說有一萬種或兩萬種。儘管如此，人類卻奪取了牠們的棲息地和食物，不斷進行名爲驅逐的屠殺。那般殘忍行徑不該被容許。

應該讓狂妄的人類清醒過來，企求與魔獸和平共存。只要是爲了這個崇高的目的，即使死去十億二十億的人類，應該也不成問題。

聖域條約實現了人類和魔族的共存──但是爲了實現那項條約，「遺忘戰王」曾在全球引發駭人的戰火及紛亂。靠着堆積無數屍骸，他才讓人類認同了魔族的權利。久須木打算做的，結果就和他一樣。

爲了讓魔獸的權利獲得承認，就要展現出世界最強魔獸的力量。

能實踐那項遠景的，只有支配了衆神時代的活體兵器的久須木而已。他就是神爲了導正世界所選的王。

於是在身爲王的久須木眼前，出現了巨大形影──

「唔……！」

「對呀。有學長在，只造成這種程度的損害就了事，反而算是幸運吧？」

於是，彷彿要接納靠近的潛水艇，漂浮在海面的利維坦身上冒出裂縫。裂縫裏是深邃空洞，空間本身類似航空母艦的艦載機機庫。

「和妃崎攻魔官說的一樣，利維坦體內有人類能生活的空間……以兵器而言倒是理所當然的設計……」

引起這等災禍的自然就是古城的眷獸。追趕失控魔獸的過程中，他不小心下手太重了。

不過，霧葉彷彿有些同情莉琉，語氣落寞而溫柔地告訴她：

在「魔獸庭園」的廣場一角聚集了幾百頭魔獸。將脫籠逃出的牠們趕到那裏的，是古城那匹長着深緋鬃毛的眷獸。

『──確認結合完畢。現在起將啓動「莉琉」。』

古城拚命反駁用責備眼光看過來的紗矢華。

古城等人瞪着霧葉，臉上現出困惑之色。

利維坦上浮的餘波使周遭海面惡浪四起，但潛水艇不顧那些加快了速度。

硬要說的話語氣像在說服自己的雪菜替古城緩頰。

在本能性的恐懼驅使下，久須木朝着通訊器呼叫。

嚆矢呼嘯厲鳴，畫出滿布天邊的不可視魔法陣。從中噴湧出的濃烈瘴氣化爲黑霧，灑落在地。

『──妳明白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對不對？莉琉？』

「原來如此……這就是利維坦。儼然是衆神創造的最強之獸，實在強猛美麗。妳不這麼覺得嗎？江口結瞳？」

「你真是個恐怖程度更勝傳聞的吸血鬼呢，第四真祖……雖說是爲了阻止魔獸失控，居然毫不猶豫地摧毀『魔獸庭園』。看來這就是你的本性呢。」

被稱爲世界最強夢魔的少女正帶着邪惡的表情笑着。

「我……我纔不想和你同調！」

以強大破壞力爲豪的真祖眷獸像一隻追趕羊羣的牧羊犬，將魔獸們誘導到了咒箭的效果範圍。

「妳說……利維坦？」

「妳說什麼……！」

「──說什麼傻話！讓『LYL』停下來，妃崎攻魔官！這和講好的不一樣！妳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嗎！」

也許那就是棲息在遠古地球的魚龍，或者傳說之龍。

世界最強魔獸利維坦──太過巨大而無法掌握其正確的全貌。

「就是啊……爲了讓損害降到最小，我們夠努力了啦。對不對？煌坂？」

氣得全身發紅的久須木滿眼血絲瞪了莉琉。然而對方是世界最強夢魔，縱使外表長成小學生模樣，憑久須木也不會是對手。

「雪菜，妳被這男的騙了！妳只是因爲習慣才知覺麻痺！一般來看，這樣的損害已經非常嚴重了！」

「勉強度過這關啦……」

電子音效的來源是裝在駕駛艙最後面的「LYL」控制模組。灌滿水槽的液體流出，原本漂在當中的江口結瞳揚起嘴角獰笑。

隨後，一陣文靜的嗓音傳來，和爭論得臉紅脖子粗的古城等人形成對比。

放出的咒箭捲起隆隆狂渦，飛射向天。

破海浮出的是羣青色巨大怪物。

「極光的炎駒、煌華的麒麟，汝統天樂及轟雷，乃披憤焰貫射妖靈冥鬼之器──！」

「什麼叫做我騙她！這怎麼想都是緊急狀況吧！」

而紗矢華擔心地緊緊揪住她的雙肩問：

對於莉琉充滿惡意的語句，霧葉同樣沒有顯露動搖。

「我覺得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就想把結瞳當祭品的你，沒有資格怪霧葉耶。欸，知道真正的祭品是自己以後，你有什麼感覺？」

「這纔不是我的本性──！」

久須木臭罵淡然娓娓道來的霧葉。

她所用的是鎮靜系咒術，能讓到處作亂的魔獸麻痺，然後直接熟睡。雖然依魔獸種類不同會有個體差異，最少也能讓牠們睡上半天醒不來。這段時間要將事情收拾好應該夠了。

她正在警告古城等人要趁利維坦抵達前快逃，態度簡直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利維坦會撲向這座島。

『一切都按照預定喔，久須木會長。我應該說過，現在將啓動「莉琉」。』

「什麼！」

久須木沉浸在孩子氣的全能感當中，硬將他拖回現實的是響遍駕駛艙的刺耳電子音效。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

「還有，謝謝霧葉實現了結瞳的願望。佯裝冷靜卻一直受良心苛責而痛苦的霧葉，我很喜歡喔。」

不過，牠的身影確實和蛇類似。

『你策劃用利維坦進行恐怖攻擊一事，我們從最初就明白了。原本的話，防範那種事情於未然是我們的任務，不過這次因故纔會利用你的野心。』

呼──古城大聲呼氣，跟着解除了召喚的眷獸。

然後，她從久須木手中搶了通訊麥克風說：

「承受這麼強烈的詛咒，我想難免會有魔獸變得衰弱……不過，關於那部分只好用人命優先作結了。」

面對久須木自以爲是的呼喚，水槽裏的結瞳什麼也不答。

入侵利維坦體內的久須木一邊感嘆一邊環顧四周。

「累……累死人了！」

6

同時，牠的模樣也像是兵器。呈平滑流線型的胴體亦如最新銳的核能潛艇，半透明鱗片與裝甲別無二致。

霧葉的話讓古城越發混亂。

「當然啦，霧葉。將那座混帳無比的人工島摧毀掉就行了吧？」

少血口噴人──古城說着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臉色頓時變得緊繃。

從他的喉嚨裏發出了感嘆聲。

「妃崎──！」

被古城單方面尋求同意的紗矢華瞪了回去，並且氣沖沖地站起來。

「模組……自己啓動了？」

莉琉愉悅地看着久須木一無所措，而且屈辱得發抖的臉。

紗矢華清晰的聲音劃破「魔獸庭園」裏充斥尖叫及哀號的大氣，迴盪於四周。

久須木口沫橫飛地大罵。可是霧葉的語氣沒有改變。

「沿岸警備隊應該差不多快察覺利維坦接近了。我事先安排過了，他們立刻就會發布勸離的通知。趁港口還沒有一團亂，我建議你們也去避難喔。」

雪菜抽出銀槍，隨時準備應戰。擺好戰鬥架勢的紗矢華也一樣。

以結果而言，庭園毀了很令人遺憾，但古城如果沒用眷獸，魔獸在失控之下或許會惹出更大的損害。

『再見了，莉琉……也請會長作個好夢──』

錯不在我吧──古城主張自己的無辜。

呀哈──莉琉聽見他那種反應，嘲弄似的笑了。

「沒辦法啊，眷獸威力太強！我也很努力了耶！」

然而，目前在利維坦體內的只有久須木。

目睹利維坦的龐然身軀，大概終於讓久須木實際感受到支配牠的莉莉絲之力是何等驚人。久須木望着結瞳的眼裏浮現出讚歎的神采。

潛水艇投光燈照出的空洞直徑約十五公尺，深度大概有兩百公尺以上。將這座空洞當成機庫利用，就能運載大量兵器，將士兵送到全世界的戰場。

接連放出數支咒箭的紗矢華精疲力盡地坐到地上。

『當然知道啊，會長。因爲這就是我們太史局的目的。』

「即使如此，是不是該感謝你呢？畢竟我們並沒有準備好應付失控魔獸的對策。幸虧如此，來島上的遊客纔有時間避難。」

雪菜卻莫名像在逃避現實似的，目光渙散地點點頭說：

她舉着一張銀色西洋弓，將龐大咒力灌入上弦的咒箭，並且拉滿弓弦。

「討厭，什麼表情啊？叔叔，你要哭了嗎？」

手持雙叉槍站在那裏的，是有着一襲烏黑長髮，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女。

「這哪叫最小的損害？要把魔獸趕到同一個地方，你爲什麼非得破壞建築物不行啊！」

霧葉呼喚的並非方寸大亂的久須木，而是站在他後面的少女。

水槽蓋子當着驚愕的久須木面前緩緩打開，少女纖瘦的指頭從那縫隙間伸了出來。濡溼的劉海底下，有着江口結瞳臉孔的少女笑了。

不久，純白潛水艇就在空洞中間停下了。原本盈滿周圍的海水退去，出現了可供人類呼吸的空間。

莉琉笑着甩了甩濡溼的頭髮。在她背後浮現的，是由魔力編織成的尾巴和翅膀。

「妳並不是獻給利維坦的祭品。妳和我一起，獲得了支配牠的權利。爲此自豪吧！」

壓抑不住的興奮，讓聲音變調的久須木喚了水槽裏的少女。

「妳說避難……！」

他自己一個人獨佔着世界最強魔獸的力量──

「原來，妳從一開始就騙了我……母狐狸！」

魔獸失控的問題已經收拾了，應該沒必要再讓蔚藍樂土的遊客避難。至少沒必要逃離那些魔獸──

大概是歷經數萬年時光的關係，利維坦全身長滿了藤壺，還留着幾道舊傷。那模樣驚心動魄且莊嚴依舊。

「──妃崎攻魔官，怎麼回事？莉莉絲醒來了！」

「噢噢……」

取而代之傳來的是螺旋推進器的啓動聲。純白潛水艇再度開動，逐漸靠近利維坦的巨大身軀。

混有雜訊的電波另一頭，傳來妃崎霧葉苦笑的動靜。

紗矢華說着指向「魔獸庭園」，園內呈現的是經過轟炸般的慘狀。原本綠意盎然的廣場被挖得坑坑洞洞；水族館的建築物半毀；運河被沙土填滿；入口的閘門則幾乎不留原形。

但是霧葉不爲所動。她無意交手。何止如此，看起來反倒像由衷爲古城等人擔心。

「慢着，爲什麼在蔚藍樂土的人非避難不可？這裏有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吧？操控利維坦不是也在那裏進行嗎？」

「對呀……所以，那又如何？」

霧葉挑起單邊眉毛反問。古城對她那副從容模樣感到不耐，又問了：

「爲什麼久須木會置蔚藍樂土遭遇的風險於不顧？這太奇怪了吧！」

「那是你想錯了喔，第四真祖。」

「咦……？」

「操控利維坦的並非久須木會長，而是莉琉。」

「莉琉？」

霧葉意外的答覆讓古城的思路陷入短瞬停擺。

「等等……莉琉不是用電腦重現出來的結瞳的第二人格嗎？」

「哎呀，那樣理解未必是錯的喔。」

呵呵──霧葉佩服似的微笑。

「江口結瞳的精神裏確實包含了身爲莉莉絲所繼承的邪惡部分。不過，那並沒有完整到可以稱爲獨立人格。所謂的『LYL』，是單單抽取了結瞳心中的惡意，好用來穩定引發出夢魔能力的輔助裝置喔。」

「輔助不完整的人格……呃，結果莉琉現在還是結瞳的一部分嗎？」

古城想起莉琉在別墅說過的話。結瞳光把討厭的事情推給她──莉琉這麼說過。考慮到莉琉是以人工手法創造的第二人格這樣的性質，那麼形容應該也不算錯。

單以結瞳心中邪惡部分構成，人工性質的不完整靈魂。如今那佔據了結瞳的身體，進而支配着利維坦。

「只要摧毀久須木幸福企業的電腦，莉琉確實就會消失。雖然那可以想成『只是迴歸成結瞳身上的一部分』，不過對莉琉來說卻形同於死喔。」

「明知道會那樣，爲什麼莉琉還要攻擊蔚藍樂土？」

古城對沒有交集的對話開始感到焦慮。

她的確想讓事情結束，結束自己的性命，也結束由莉莉絲魂魄造成的永久負面聯動──

確實如霧葉所說，她不是結瞳的敵人。霧葉的行動都是爲了達成結瞳的心願。

在她們之間流逝的時光彷彿瞬間停止，寂靜降臨。

最初碰上霧葉時，紗矢華被奇襲擺了一道，但這次她已經瞭解對手有什麼能耐。條件對等，沒道理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

「而利維坦依然把結瞳裝在肚子裏嗎……！那怎麼可以！」

還看不見利維坦的身影。可是，巨大活體兵器的存在變成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即使隔着海平線似乎也能清楚感受到。

「少鬼扯。我們會這麼辛苦，有一半是妳害的吧！」

古城反射性接下。模樣尋常無奇的鑰匙圈上串着模樣尋常無奇的鑰匙。

可是，雪菜突然從背後叫住了準備趕路的古城。

「可是，紗矢華……！」

她所握的雙叉槍槍尖正如音叉般微幅顫動。霧葉灌入的咒力正透過槍尖共振而增幅。

兩人挖苦彼此，並且拉近間距。

霧葉一臉傻眼地望着心急的古城問了。

霧葉和紗矢華面無表情，朝那兩人的背影看了一會。

霧葉看古城沉默下來，滿足似的繼續說道：

只要不着眼在她是由惡意組成的人工智慧這個問題點上，莉琉控制利維坦行動，並不足以當成異常事態。

先露出苦笑的人是霧葉。

一股無處可去的怒氣衝上心頭，讓古城聲音顫抖。

「答對了。江口結瞳一死，她擁有的莉莉絲之力就會被世上某處的另一個適任者繼承。爲了不讓和自己相同的不幸在那個人身上重演，江口結瞳無法選擇死。這樣的自我犧牲雖然幼稚，倒也有動人之處呢。」

霧葉望着打算告知某件事的雪菜，臉頰微微變得緊繃。然而……

「姑且先向妳說聲謝謝是不是比較好？」

這一點倒還無所謂。追根究柢，莉琉就是爲了操控利維坦才誕生的道具。

「誰管那麼多。我頂着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荒謬頭銜，在這種時候要是派不上用場，不就變成大笑話了！」

口中冒出嘀咕的人是雪菜。霧葉對她的回答微微點頭說：

古城恨恨地說着，將視線轉向「魔獸庭園」內部。按照淺蔥幫忙查的地圖來看，船的機庫就在前面海岬末端。

「你想阻止利維坦？對方可是衆神時代的活體兵器喔。」

霧葉興致勃勃地朝疑惑的古城看了一會，不久又像看不下去似的說出答案：

「這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舞威媛──」

不過要是摧毀了「LYL」，利維坦就會回到海底，並永遠失去救出結瞳的機會──

「莉琉已經支配利維坦了。然後她爲了讓自己──讓『LYL』消滅，將會對這座蔚藍樂土發動攻擊。因爲『LYL』也是江口結瞳想抹殺的自己體內的一部分。」

「對於那件事，江口結瞳應該並沒有自覺。所以，她纔會讓煌坂紗矢華帶着逃離久須木幸福企業。不過莉琉是知道的。莉琉會協助久須木幸福企業，就是爲了實現結瞳潛意識中的願望。」

「唔……好。」

「是啊，就是那樣。因此當時我也說過，自己並沒有意思要和你們鬥。」

「我們走吧，學長。」

霧葉不帶情緒地說明。從意外人士手中收到禮物的古城連提防都忘了，只是啞口無言地回望霧葉。

「請聽我說，學長。妃崎霧葉將那把鑰匙給你的目的是──」

可是，她對蔚藍樂土發動攻擊就不合理了。要是利維坦的攻擊摧毀了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莉琉本身也會被消滅。

「我明白。這裏交給我吧。江口結瞳拜託妳了，絕對要救她──」

「從世上徹底消滅。那就是莉琉──不對，那就是江口結瞳的心願。因爲覺醒成世界最強夢魔的江口結瞳，爲此體驗了太多痛苦的事情。」

「請等一下，學長──」

「久須木幸福企業旗下的高速船鑰匙。機庫的門是開着的。」

「妳不阻止我？」

「……難道……就因爲，結瞳是莉莉絲……！」

「是嗎……那麼，我先將這個交給你。」

「因爲那就是莉琉的心願啊。」

所以雪菜才無法向古城說出口。要叫古城用眷獸摧毀「LYL」，她說不出口。

「真遺憾呢，煌坂紗矢華。如果妳肯一起去，就能替我省下工夫了──」

紗矢華環顧半已變成廢墟的「魔獸庭園」，語帶嘆息地問了。

「說了這種話輸掉就丟臉嘍，六刃神官──」

下個瞬間，化爲廢墟的「魔獸庭園」裏，兩人劇烈衝突的咒力轟然雷動。

「──妳走吧，雪菜。」

我自己會了結這一切──結瞳最後那句話，古城總算也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霧葉從制服口袋裏取出鑰匙圈，然後扔給古城。

霧葉打趣地說。古城咂嘴回了一句：

「江口結瞳沒有『LYL』支援，就無法穩定導出夢魔的力量，要繼續支配利維坦應該有困難。利維坦脫離她的支配，會再回到海底沉睡。要是在弦神島本島遭到損害前，能讓狀況變成那樣就好了。」

「江口結瞳憎恨自己，當然也包括身爲自己一部分的莉琉。所以她才襲擊這座島，爲了消滅『LYL』。反過來說，要是其他人先毀了『LYL』，她就沒理由襲擊蔚藍樂土了。」

「妳將船鑰匙交給曉古城，是因爲那個男的在這裏發飆，會摧毀掉『LYL』而讓妳大感頭痛吧？」

短瞬間，雪菜和紗矢華視線交會以後，就將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我可沒自負到認爲自己能靠硬碰硬擋下第四真祖喔。」

假如古城有意和霧葉一戰，他所召喚的眷獸失控可能就會波及「LYL」。霧葉怕的就是這一點。看過這座「魔獸庭園」的慘狀，霧葉打算預防的想法就很好理解。

「是啊。所以我纔會留在這兒，爲了保護『LYL』。」

和霧葉對峙的雪菜臉上露出了被迫做出艱難選擇的苦惱表情。

「不過，假如她是在利維坦的體內喪命就不一樣了。利維坦身爲衆神的活體兵器，籠罩着一層強大的魔力障壁。失去肉體的莉莉絲魂魄離不開障壁之外，最後就會被利維坦吸收並消滅。」

那樣是會被所有人討厭的喔──莉琉確實如此說過。原來那是身爲莉琉分身的結瞳實際體驗過的事情。

紗矢華說着瞪向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如果目的只是要拯救蔚藍樂土，摧毀「LYL」就夠了。

「姬柊……？」

古城瞪着擋在眼前的霧葉大吼。既然明白了結瞳的目的，就必須儘早將她帶回來纔行，連在這裏花時間和霧葉說話都顯得浪費。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我要打倒妳，然後再去破壞『LYL』。」

結果開口打斷雪菜的人是紗矢華。將「煌華麟」變回長劍模樣的她用劍尖指着霧葉。

「我不期待。雖然能賣人情給第四真祖，感覺也挺愉快就是了。」

「這是……？」

霧葉持槍往前跨出一步。

我明白了──雪菜默默垂下視線，趕到了古城身邊。

霧葉說着將視線轉向大海。

「原來是這樣……所以當時妳纔會讓莉琉的人格覺醒，爲了將結瞳從別墅帶回去。」

霧葉說着便垂下視線。儘管語氣冷漠，不過對於結瞳的意志力之強，她應該也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敬意。

「萬一『LYL』被破壞，之後結瞳會變怎樣？」

「比如江口結瞳的父母和同學們，現在都還不醒人事地睡在醫院喔。江口結瞳爲了保護自己不受他們虐待，讓夢魔能力一發不可收拾才導致那種結果。」

怎麼會有那種蠢事──古城嘀咕到一半才忽然回想起來。

紗矢華也一樣拉近敵我間距。

「……妳是說，結瞳打算將利維坦當成自己的葬身之地？她從一開始就想尋死，才跑進那種玩意裏面──？」

哼──古城撂話似的猙獰地笑着說：

既然紗矢華已經讓古城他們去救結瞳，摧毀「LYL」就是她的工作。爲此非得在這裏打倒霧葉纔行。

「咦……？」

霧葉將手裏握的雙叉槍前端指向雪菜，然後露出苦笑。

據稱操控利維坦的並非久須木，而是莉琉。

「江口結瞳因爲那件事，肯定非常自責。她應該有過好幾次自殺的念頭，但她不能死。你知道爲什麼嗎？」

只不過，古城等人能不能接受她那些行動導致的結果，又是另一回事。

古城不明所以地點頭，然後追向拔腿奔跑的雪菜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