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妹妹長久不在 Countdown To The New Year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1.4萬 字
1
直射的陽光灑落在無人的校園,蜃景幢幢搖曳。
帶着溼氣的暖風從開敞的窗口吹進教室。
面對難懂的英文作文題目,獨自坐在講臺前面座位的曉古城正露出苦惱表情。大顆汗珠頻頻沿着額頭滑落,答案卷黏在汗溼的手腕令人煩躁。
「好熱……」
古城一邊將手指擱在制服前襟,一邊有氣無力地嘀咕。
窗外是一整片如盛夏般澄澈的藍天。海平線的一角有積雲隆起,不合時令的蟬鳴聲絮絮聒聒。
設法寫完最後一題的古城擱下被汗水沾得黏黏膩膩的自動筆說:
「我說啊,那月美眉。今天──」
古城話說到一半,眉心就像被看不見的拳頭揍了一樣冒出青白色火花。
南宮那月站在講臺上,以掃興的目光睥睨着古城被揍得忍不住向後仰的模樣。
「別在這種熱得讓人心煩的時候用『美眉』稱呼班導師,蠢蛋。」
「爲了這種理由就對學生施暴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繃着一張臉的古城淚汪汪地捂着額頭回嘴。那月坐到古董風格的豪華扶手椅上冷冷地哼了一聲,對古城的抗議不理不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月旁邊,有個穿女僕裝的
人工生命體
少女坐在電風扇前面,不知爲何正玩着發聲練習的遊戲。頭一次見到電風扇,似乎讓她興趣濃厚。以結果來說亞絲塔露蒂獨佔了那臺電風扇,不過基本上從辦公室將電風扇搬來的也是她,因此古城沒立場抱怨。

「……今天算除夕對吧?」
「確實是這樣。再過半天多一點就是元旦了。」
那月淡然回答古城夾帶嘆息的疑問。
古城還沒聽完她的話,就嘔氣似的託着腮幫子說:
「在年末的大關,爲什麼我要待在這種地方補課啊?」
古城一面感受到生命的威脅逼近,一面無力地嘆氣。
「閉嘴。反正你給我回答就對了。」
「話說回來,怎麼會突然問這些?妳找那傢伙有事嗎?」
和上次滿江紅的考試結果一比,古城這次的成績好得像是變了個人,不過客觀來看也稱不上高分,頂多只是從留級生變成常人。光這樣就被懷疑作弊,倒是傷了古城的自尊心。
坦白講,儘管古城目前仍缺乏自覺,但他好歹是被人稱作第四真祖的吸血鬼。而且身爲吸血鬼真祖,等於被賦予了接近永恆的壽命。
「我不認爲憑你的實力能拿到這種高分。難不成你揹着我作弊……?」
在古城旁邊,有姬柊雪菜揹着黑色吉他盒的身影。雪菜身爲第四真祖的監視者,一直都在學校裏等他上完補課。
那月則一臉享受地啜飲由亞絲塔露蒂準備的熱帶水果冰茶,並且告訴古城:
古城東想西想地煩惱到最後所做的結論,就是增進自身學養。
開口質疑的那月用了認真的眼光凝望古城。
不過在他們當中,那月的情況仍顯得比較特殊。因爲她身爲攻魔官的實力突出,在職中也會參與搜查犯罪。
不過,那月似乎沒想到古城會那麼坦率地表示感謝,顯得有些喫驚地撇着嘴說:
無意識嘀咕的古城被那月默默地彈了額頭。方纔還在的迷人微笑,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得有如夢幻泡影。
那並不是她平時用來睥睨世間的冷笑。那微笑溫柔得像是在疼愛歲數相差許多的弟弟。古城頭一次目睹那月那樣柔和的表情,不禁看得着迷。
呼嗯──那月放鬆了用來教訓古城的指頭,並且陷入沉思。
古城把小考答案卷交給那月,乖乖地低頭行禮。
「你居然會在補課前預習。這吹的是什麼風?」
「好啦。」
那月對古城的疑問給了含糊的答覆。古城不禁爲此哆嗦。
然而,那月卻像是看穿古城的心思似的露出了微笑。
「看你那眼神就知道是在想像沒禮貌的事,曉古城。」
「……啥?」
縱使是吸血鬼也會肚子餓,衣着和居住也都需要花錢。生爲平民百姓而非貴族吸血鬼,要是不幹活就沒飯喫。他和擁有廣闊領地的迪米特列・瓦特拉或者嘉妲・庫寇坎不一樣。即使如此,世界最強吸血鬼這樣的荒謬頭銜,想來也不會成爲就業方面的優勢。
「這表示,那個男人難得說了實話嗎?」
「是嗎?」
那月不管心慌的古城,繼續提問。
「再說爲自己添點學養又不喫虧。該怎麼說好呢?難免要想到將來嘛。」
果真是搞外遇嗎──古城認真感到懷疑,那月則忽然對他白眼。
再次坐回扶手椅的那月優雅地品嚐着冰茶。亞絲塔露蒂依然守在電風扇前面,嘴裏還擠出怪聲「我、們、是、來、自……」玩着模仿外星人的遊戲。
古城捂着陣陣發痛的額頭,隨口答了話。
八個月前,爲形勢所逼的古城繼承了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從那之後,古城就一再被麻煩的風波連累,每次遭殃都會讓他的出席天數減少。假如那月沒有消耗寶貴的假期來幫忙補課,古城現在鐵定早就留級了。
「呃,這種分數並沒有好到需要懷疑我作弊吧?只要有乖乖讀書,我也是考得到這種成績啦。」
之後過了兩個小時左右,古城終於從補課中解脫,這才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向單軌列車的車站。
而且古城是不耐陽光直曬的吸血鬼。
古城抬頭看了正午燦爛耀眼的太陽,接着又看向被陽光烤得熱燙的操場。浮在太平洋中央的弦神島是屬於亞熱帶氣候的常夏之島,縱使在除夕,正午一近氣溫依然直逼三十度。
「至少回去過個好年吧。」
「少來了。妳這樣會害我跟着擔心吧。凪沙也和那傢伙在一塊耶。」
不祥的預感讓古城嘀咕着打了寒顫。
第十二號「
焰光夜伯
」──
胡思亂想的古城被那月粗魯地擰了臉頰。
「不……我只是有點在意。理由說不上來。」
「能和曉牙城聯絡上嗎?」
「結束了嗎?」
「哎,相當偏僻。」
「所以妳爲什麼會跟那傢伙認識啦?」
被那月用嚴肅語氣一問,古城沉重地點頭。
基本上,古城也不打算跟那月說明這麼多。假如有哪個吸血鬼真祖表示自己是怕餐風露宿才決定認真用功,就連古城也會瞧不起對方。
打完分數的考卷亮在眼前,讓古城露出疑惑的臉色。用紅色鉛筆寫上的,是六十六分這種在滿分一百分裏顯得不上也不下的分數。
古城明白了那月困惑的理由,拚命設法反駁。
「……那月美眉?」
古城被那月毫不留情地處罰,一下子就透了口風。
穿着運動輕裝的女老師向那月確認過課已經上完,然後將視線轉到了愣着的古城身上。對出席天數慢性不足的古城來說,要補課的科目當然不只英文。
「妳爲什麼會關心那傢伙……咦?難道說……」
「不好意思,在你們將話題漂亮收尾時來插嘴,英文課結束以後還要補上體育。總之先跑個十公里的馬拉松吧,衣服換好就到操場集合。」
因此讓古城大感頭痛的,是就業方面的問題。
古城腦海裏首先浮現的兩個字是「外遇」。儘管那月的外表看起來只像個女童,若是照本人宣稱也有二十六歲了,即使有一兩段屬於大人的糜爛感情也不奇怪。就在此時──
「他目前不在弦神島啦。他帶我妹妹回丹澤的奶奶家探親了!」
「罷了。這次補考算你過。」
古城嚷嚷着把亞絲塔露蒂趕走。穿女僕裝的人工生命體少女又回到電風扇前面。
「那應該問問某個拚命曠課,還在補考我的科目時拿到不及格分數的笨蛋。亞絲塔露蒂,幫他一下。」
「有空抱怨那些無聊的事情,還不如向連這種日子都來陪你補課的我表示感謝。」
「你的祖母住的是鄉下地方呢。」
基本上古城連牙城的手機號碼都不知道就是了,但是這一點他打算先瞞着。
皺眉頭的那月一副越來越不稱心的調調。她那句嘀咕反而讓古城更加不安。那月在這陣子果然纔跟牙城接觸過。
「不是啦,我有我自己的考量……總覺得唸書還是要好好念嘛。」
不過那月訝異的心情同樣可以理解。古城自從變成吸血鬼以後,根本就沒空用功,而且讓他忙得團團轉的狀況到現在依然不變。
岬口氣亂興奮地對古城笑了。
當古城一面沉浸在短暫的解脫感一面收拾文具時,教室的門輕輕被推開,有新的人影出現。是體育老師笹崎岬。
古城的眼簾底下,一瞬間閃過了總是怯生生地微笑的金髮少女的臉龐。
這樣的她表示自己在執行副業時與牙城有接觸。這表示牙城曾在魔導犯罪的現場徘徊。對此古城只有負面的預感。
正因爲他是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學歷或知識應該都屬於學了不愁多的玩意。另外要是能拿到對就業有幫助的資格證照,或者學得一技之長就更理想了。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也包括以前沒學好的部分──古城在心裏嘀咕。
「
命令領受
。」
亞絲塔露蒂朝着電風扇發出的澄澈嗓音,清脆得直入藍天。
古城捂着刺痛的臉頰問。那月興味索然地嘆了氣。
「也罷。對了,曉,你父親目前人在哪裏?」
「妨礙妳工作……?那個臭老爸在搞什麼啊……」
雪菜擔心地抬頭問了神情渙散的古城。
「哼。」
人工生命體少女接到那月的命令,專程拿了小鏡子到古城面前。古城默默望着自己映在鏡子上的臉──
自從古城取回了和她之間的片段回憶以後,心裏就產生了就連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微妙變化。話雖如此,這也不代表古城的處境有多大的改變,結果他能辦到的頂多就是爲小考做準備罷了──
「先不管那些,曉古城,你考這是什麼分數?」
「喂,原來妳是在挖苦我喔!」
「……真的假的?」
認真回答的古城似乎有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真是謝了。」
「因爲曉牙城過去有好幾次妨礙到我的副業。不過,感覺上倒也不是沒有偶爾幫到忙的時候。」
「嗯,對啦,這一點我很感謝妳。真的。」
「好痛!好痛──欸,我什麼都還沒有說吧!」
古城的父親曉牙城是考古學家。基於工作因素,一年有大半時間都在海外生活,鮮少回來弦神島,和那月自然是全無交集纔對。
「咦?我錯了什麼要命的地方嗎?」
那月身爲教師,副業則是有權逮捕魔導罪犯的國家攻魔官。爲了保障學生安全,「魔族特區」裏的教育設施有義務聘請一定比例具攻魔師資格的人員,所以攻魔官兼任教師並不算多稀奇的事。實際上,彩海學園每個學年都有一名這樣的教師,換句話說,除了那月以外還有五個受聘的兼職攻魔官。
2
那月的問題來得突然,這次換成古城納悶了。
「曉凪沙也去了嗎……這麼說來他是有提過。」
「那個……你沒事吧,學長?」
「我想這有點難喔。畢竟那附近連手機都收不到訊號。」
「還好、還……唉,我真的以爲會變成幹……」
古城粗魯地甩了甩頭改換心情,擺出疲軟的笑容。
在小考時被迫過度使用腦細胞,還頂着大熱天跑了十公里的馬拉松,使得古城整個人燃燒殆盡。他的身心都已經面臨極限,走路到車站不用十五分鐘的這段路程感覺異常遙遠。
「請學長先補充水分。還有,這是蜜漬檸檬片。」
「啊,謝啦。」
古城一面感激雪菜的周到,一面收下瓶裝運動飲料和檸檬。
古城算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雪菜則是日本政府派來監視他的人。不過看了他們現在這副模樣,八成沒有人會相信那些話。不管怎麼看都像剛比賽完的體育社團社員,以及單純貼心能幹的經理人。
「抱歉,姬柊。還讓妳在除夕陪我來學校。」
恢復了些許體力的古城又對雪菜表示感謝。雖然古城並沒有拜託雪菜跟着他,不過到頭來他確實受了雪菜的照顧。
「不會,因爲監視學長是我的任務。」
然而,雪菜卻用平時那副正經八百的表情回答古城。
對於雪菜一如往常的反應,古城忍不住苦笑。
「像這樣會讓我想起和妳剛見面的那個時候呢。」
「咦……?」
古城突如其來的發言讓雪菜繃緊臉色,提起了戒心。她護着制服裙襬往後退,避開古城的視線。
「學……學長在回憶什麼啊!我不是拜託你把那忘掉了嗎!」
「……咦?啊!」
古城看雪菜頓時臉紅得炸開,自己也跟着面露心慌。他想起自己在和雪菜初遇的地方,曾看見她的內褲,而且是短時間內連續兩次。那算剛碰面就發生的不幸意外。
「不是啦!我指的不是那個!」
「學長說的『那個』又是哪個!」
「……呃,那個……學長,你在聽嗎?」
雪菜說完就擱下古城,自顧自地快步走向車站。古城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追了上去。
「對了,姬柊,妳剛纔要講什麼?」
全身都撞出瘀青的古城指着撒在地上的雜物,訓了深森一句。深森卻一臉納悶地回頭望着他說:
「咦?啊,抱歉。妳剛纔說什麼?」
「難道……是小偷!」
毫無家事能力的深森屬於典型的「不懂收拾東西的大人」。她房裏的櫥櫃就像機關盒一樣,被各式各樣的雜物塞得沒有任何空隙。
一手導出慘劇的深森全然不知兒子多辛苦,還心情絕佳地打開行李箱。都是靠古城挺身成爲防波堤,她纔沒有在雜物倒塌時遭殃。
「凪沙和老爸一起去了丹澤的奶奶家啦。一星期前就出發了。」
「雖然我剛纔說自己不能信任學長……可、可是我現在不會那樣認爲了。」
「嗯……這樣啊。」
嚇得全身僵住的雪菜猛搖頭。一旦被當面問到,那些內容似乎並不好啓齒。
開門的雪菜保持高度警戒,好讓自己在入侵者有武器的狀況下也能應戰。
「哼哼,太好了。這樣終於可以來準備行李嘍。」
單軌列車開動一陣子以後,雪菜才怯怯地開了口。古城依然望着手機熒幕,回答時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察覺屋裏有人的雪菜挺身站到古城前面。看來將屋子搞亂的兇手目前還在裏頭。
古城悄悄告訴雪菜,她才點點頭說:「原來如此。」一邊是任職於多國籍企業旗下研究所的天生超能力者,另一邊則是在神社擔任神職的雜牌攻魔師靈能力者。彼此當然不可能談得來,兩者犯衝的情形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婆媳問題,也難怪牙城這次返鄉時都沒有和深森說一聲。
「深森小姐?」
「誰叫學長明明被形容成世界最強吸血鬼卻亂靠不住的,還讓人搞不太清楚有什麼企圖,失去記憶的說詞聽起來又可疑,而且還很下流……我怎麼可能會信任那樣的人嘛!」
女性察覺到古城他們走進房間,便哼着歌說了這麼一句。
古城沒多大興趣地應了一聲,隨口就把話題打住了。
「等、等一下!」
古城搭電梯到公寓七樓,打開了位於七〇四號室的家門。
「嘖……那個老妖婆還活着啊。」
「不,不用了。國中時被妳帶去參加公司旅遊那一次,我就已經受夠了!」
當古城和雪菜就這麼毫無疑慮地進了屋子以後,他們都嚇得倒抽一口氣。因爲三房兩廳的公寓裏,所有房間都被翻箱倒櫃弄得一團亂。
「也對啦。」
「這怎麼回事!」
「凪沙是不是說過故鄉那邊手機收不到訊號?那樣的話,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奇怪耶。」
「我終於找到行李箱了,但有這些東西擋着搬不出來。你們來一下,幫我按着這邊。」
「有嗎?」
雪菜難得賭氣地回嘴。當時那種帶刺的言行對她來說,似乎是不太願意多去回想的羞恥記憶。
雪菜大概是起了疑心,才抬頭看向古城。茫茫然地一直望着手機的古城似乎受了點驚嚇,眨着眼睛問:
打擾了──雪菜一邊客氣地開口一邊跟着古城走進玄關。
「難道你也想去嗎?」
單軌列車裏面比平常來得空,大概是因爲除夕當天通勤的乘客少。即使如此車上依然有種說不出的浮動氣息,或許都要歸因於年末吧。
深森平常都用通勤麻煩當理由住在職場,一週只會回家一兩次,不過到了年尾似乎還是被人攆出研究室了。
深森似乎把古城的不平不滿當成了咖啡廳裏播的音樂,置若罔聞地又問:
「像那些好的部分我也都明白,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因爲我這四個月以來,一直在監視學長。」
於是在深森從古城口中聽到「丹澤的奶奶」這句話的瞬間,她的臉就像抽筋似的嚴重扭曲了。活得我行我素的深森難得露出那種不滿的臉。
車內懸吊的廣告上,已經印上新年問候語以及年初大拍賣等字樣了。
雪菜則怨怨地瞪着古城那張臉咕噥:
「你說的最近是……咦,上週還有正常通電話對不對?」
「妳爲什麼會忘記啊!我一下子因爲脫衣桌球差點被人扒光,一下子打麻將輸光壓歲錢,根本慘到不行!」
「畢竟學長確實讓人安不下心,個性又懶散,也沒有身爲真祖的自覺,而且只要我一不注意就會立刻跑去跟其他女孩子黏在一起,下流得無可救藥更是一大毛病,不過要說的話,學長還是有學長的優點……」
「不講那些了,妳爲什麼要把家裏搞得一團亂?總不會告訴我只是爲了找行李箱吧?」
被古城一講,深森似乎才發覺屋子裏的慘狀。她望着散亂在地上的雜物,一下子露出了驚恐的表情說:
櫃子裏的東西全被倒在地板,衣櫥的門也開着。
換了心情的古城面對面地看着雪菜問。
雪菜的七〇五號室之前曾因爲十天前的那場風波變得慘不忍睹,現在房間算是修好了,生活所需的傢俱和電器用品卻還沒有備齊。萬不得已下,雪菜只好在古城家充當房客。
「咦……?啊,沒有,我沒什麼事要說。」
3
依然無法反駁的古城點了頭。基本上,念國中的妹妹沒什麼特別的事情還老是跟哥哥聯繫才叫奇怪──古城心裏倒不是沒有這種普遍的常識。
雖然由外人看來難保不會誤解他們在同居,不過雪菜的說詞是這樣就能對古城監視得更加嚴密。由於個人分擔的家事可以減少,古城也沒有理由積極把雪菜趕出去。
「對了,沒看到凪沙耶……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裏?」
「看了這種慘狀,妳想講的只有這些?」
雪菜依然不敢和古城對上眼,只顧用快要聽不見的音量找藉口。古城的反應卻平平淡淡。他把雪菜的話當耳邊風,看不出有什麼欣慰。
正在牀邊櫥櫃東翻西找的並非外人,正是古城的母親曉深森。
雪菜抓的塑膠吊環頓時被她的握力握得嘎吱作響。
「我沒在問妳那些啦!」
話雖如此,深森好歹是這裏的屋主。就連古城和雪菜也無法理解,這樣的她爲何會做出這種形同闖空門的舉動?然而深森也不管古城他們心生動搖,只顧將手伸向堆在衣櫥裏的雜物說:
雪菜彷彿擠出了所剩無幾的勇氣,口吻顯得很緊張。對於自己不小心嘔氣罵了古城這件事,她似乎偷偷地一直放在心上。
「嗯。」
「是喔。」
「我、我覺得會變成那樣,責任是在學長身上耶!是學長要負責!」
「我就是在去學校補課時遇見妳的吧,在學校!」
「我纔不下流!當時會看見妳的內褲完全是不可抗力吧!」
「也對啦……」
「既然如此,學長並不用那麼擔心嘛。」
「笨學長……」
要是從那當中硬把行李箱拖出來,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顯而易見。拚命想阻止的古城功敗垂成,由雜物堆成的高牆崩解倒塌,殘骸則毫不留情地落到古城頭上。
古城循着雪菜備戰的視線,也認出了入侵者的所在處。對方的位置偏走廊外側。那裏是平時關着不太會用到的父母寢室。
拜託妳早點發現啦──古城傻眼地發出嘆息。
古城想起過去的痛苦經驗,臉都垮了。
年紀大概三十出頭,睡覺壓壞的髮型又蓬又亂,好似想睡覺睜不開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屬於邋遢型大人的娃娃臉女性。
「話是沒錯,不過那已經是一星期前的事了耶。我收到他們快要抵達奶奶家的聯絡,之後就完全沒消沒息,難免會覺得不安。」
古城連忙想制止抓着行李箱把手硬拖的深森。
「哇~~古城,還有雪菜,你們來得正好!」
於是,古城他們目擊了穿着皺巴巴白衣蹲在牀邊的人影。
「……這麼說來,是那樣沒錯呢。」
「我們家的婆媳關係並不好啦。」
「學長……!」
「學長……關於剛纔那件事。」
「哎,不好意思。因爲凪沙最近都沒有聯絡,我有點掛心。」
「再說我奶奶很會使喚人。我猜她大概忙着幫神社的忙,都沒空發簡訊。」
等兩人到了車站搭上單軌列車,雪菜還是鬧脾氣似的把臉轉到一旁。古城只好拿出手機,默默確認起郵件。
雪菜總算稍微放鬆了戒心。古城和她正式講話,是在彼此碰面後的隔天,暑假結束的前夕。那一天,古城也是獨自去學校補課,雪菜則以國中部轉學生的身分出現在他面前。
「唔……!」
深森敵意畢露地罵人,讓雪菜露出了困惑的臉色。
「那時候我對妳的印象差到極點就是了。連狀況都還搞不懂,就被妳用長槍指着。」
「老、老妖婆?」
古城低聲咕噥,雪菜則訝異得叫了對方的名字。
「我沒有時間了。今天晚上我要參加公司舉辦的北海道旅遊。」
雪菜發現古城完全沒有聽她講話,氣得板起面孔。
「拜託你忘掉那件事啦!」
「喔。」
「並不是!」
等古城在車站前用完簡單的午餐然後回到家,已經超過下午三點了。距離日期改變迎接新年的時刻剩不到九個小時。
雪菜瞪着急忙解釋的古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嗯?喔,妳是說內褲……」
「哦──」
古城乏力地看向四周,並且用冷冷的語氣問了深森。
古城不情願地對言之有理的雪菜表示同意。他最後又依依不捨地檢查了空空如也的未讀簡訊匣,然後纔將手機收進口袋。
「沒、沒有啦,我這是在……大掃除啊。」
「……啥?」
「在除夕就是要打掃一年下來累積的髒污,然後用煥然一新的心情迎接新年啊?」
「別、別亂說謊了啦!那些話都是妳剛纔編的吧!」
深森講的藉口實在太假,讓古城反應慢了一拍。儘管古城急着想繼續追究,深森卻帶着滿臉得意的笑容單方面將話題打住。
「哼哼……不管了,反正你們倆都站過去。對,就站在那邊。」
「啥……?」
古城被站在窗邊的深森一催促,就糊里糊塗地照做了。
「好,雪菜再往古城那邊多靠一步。」
「像、像這樣嗎?」
對狀況不太明瞭的雪菜站到了古城旁邊。
深森確認過古城他們貼在一塊,又忽然用嚴肅的語氣問:
「問題來了。自然底數e的log平方是多少?」
什麼意思啊──古城完全聽不懂母親出的問題,只能愣在原地。他連那是不是國語都不太確定。
一旁的雪菜同樣感到困惑,卻一下子就算出了答案。
「2嗎……?」
雪菜豎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地偏頭。
而且因爲發音的關係,雪菜的表情在無意識間變得像在笑。沒放過那個瞬間的深森則迅速拿出了數位相機按下快門。

結果相機拍下來的,是古城和雪菜看似要好地合拍紀念照的情境。而且雪菜還帶着笑容比出V字手勢,可說是相當珍貴的一幕。
「請、請問……」
「藍羽學姐,這是冰開水。還有這杯是給結瞳的。」
「你們來是無妨啦……對了,淺蔥呢?她沒跟你一起嗎?」
古城疑惑地問。
深森看雪菜高興時還不忘保持節制,便溫柔地眯了眼睛。
「啊……也對啦,一直到剛纔都有不少狀況。」
「雪菜姐姐……?」
遭到深森毒手的不只寢室。客廳、廚房,還有古城等人的房間一律被弄亂,簡直像局部性龍捲風席捲過後的模樣。要把這些恢復成原本狀態,八成遠比一般的大掃除費事。
古城一邊用浴巾擦着溼頭髮,一邊用納悶的表情見朋友。
雪菜有所感觸似的抬起頭,並且對深森投以尊敬的眼神。不過深森卻擺了架子,露出一副希望別人多誇獎的態度說:
深森聽了古城的辛辣言詞,也完全沒有改變臉色。
「那種事不需要公開吧!妳在賣弄什麼啦?」
即使如此,結瞳仍堅強地微笑着說:
是有這回事──古城點頭。因爲之前忙着補課和打掃,規劃好的活動似乎都被他忘掉了。還有和凪沙失去聯絡這一點也多少分散了古城的注意力。
被當成偷拍狂的古城暴跳如雷地抗議。
古城無視於痛得呻吟的矢瀨,又看向熱壞了的結瞳。
「錯了吧,是妳在翻箱倒櫃時掉出來的。」
「喂!等一下,妳打算就這樣出門嗎!」
這樣的她身上穿了振袖。淡紅色的衣料上撒落着無數花朵,是圖樣古色古香的一套華麗和服。
「嗨,古城。我來找你嘍。」
穿便服配圍裙的雪菜極自然地溶入曉家的景象,就算說她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家的成員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淺蔥和結瞳看見雪菜那模樣都爲之一驚。
「哪有什麼突不突然的,大家之前不是說好跨了年要一起去參拜嗎?出發前要先來你家集合。」
「誰先叫苦就輸了。」
古城慢吞吞地爬起來,並且略感絕望地搖了頭。
淺蔥一進客廳,就疲軟地倒在沙發上面。
「能順便調低冷氣溫度的話或許更讓人開心。」
即使合兩人之力,整理荒廢的家裏也花了不少工夫。現在時間是晚上九點十五分。今年還剩大約兩小時又四十五分。
「不用了,拚到這一步,我們也有身爲女人的堅持。」
在矢瀨指向自己背後的同時,玄關前出現了其他人影。一個是髮型亮麗的高中女生,另一個則是嬌小的小學生。她們倆踉踉蹌蹌地勉強走到了曉家的玄關前面,兩人花枝招展的服裝讓古城瞪大眼睛。
「呃,在這座島的天氣要穿振袖太勉強了吧。妳們還好嗎?」
「哼哼,行李裝好了。古城,剩下的拜託你嘍。」
雪菜連忙找藉口,不過那隻加強了淺蔥她們的落敗感。當淺蔥和結瞳穿上振袖,兜着圈子想對古城發動攻勢時,雪菜已經入侵古城家的廚房了。她們倆會懊悔自己戰略失敗也是當然的。
「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結瞳和淺蔥察覺到雪菜用玻璃杯裝着冰水端過來,頓時板起了面孔。
眼睛發亮的矢瀨不知爲何顯得頗有興趣。
被古城和淺蔥從左右同時圍毆的矢瀨痛得叫出聲音。
「你當着小學生面前胡說什麼啊!」
相機的製造商是MAR公司,深森工作的多國籍企業。
「可以啦可以啦,當作是提早發的壓歲錢吧。反正那本來就是公司免費送我的測試機。再說給古城的話,一定會被拿去用在犯罪上。比如拍妳換衣服,或者拍妳的內衣褲,要不然就是拍妳洗澡的畫面。」
4
「不說那些了,結瞳怎麼會跟你們在一起?」
「不對吧,新年參拜纔不是較量那些的活動……」
「沒有,因爲凪沙回鄉下不在,所以我想幫忙煮過年時要喫的面。」
「深森小姐……?」
你在問什麼啊──矢瀨露出不服的臉色說:
雪菜站到這樣的他身邊,跟着發出了無力的嘆息。
「我想那傢伙馬上會到。你看。」
脖子上掛着密閉式耳機的刺蝟頭同學擅自開了玄關的門進來。他兩手提着便利商店的購物塑膠袋。
母親把家裏搞得能多亂有多亂以後就要走,古城當然想把人留住。可是,深森卻用行李箱把擋路的古城撞開了。
「怎麼啦?突然在這種時候跑來。」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妳們換一套衣服會不會比較好?要借衣服也行喔。」
「總之打擾嘍。我有買零食和飲料過來。」
「妳們搞什麼啊?穿成這模樣。」
古城望着燃起無謂競爭心的淺蔥和結瞳,放棄似的搖了搖頭。於是──
深森在這段空檔仍然自顧自地把行李塞進箱子裏,直到用蠻力關上變得鼓鼓的行李箱蓋才歇下來。
「咦?是、是這樣嗎……?」
「哦……剛洗完澡的姬柊也很有女人味呢。」
矢瀨這句打趣的話讓雪菜略顯動搖。於是矢瀨將手湊在下巴,宛如安樂椅偵探一樣埋首於推理。
「沒、沒關係。讓我喝一杯水就好。」
「哼哼。人類的記憶意外地籠統,留下有形回憶也是不錯的喔。畢竟真正珍貴的時光,沒有失去是不會發現的。」
古城一臉生厭地瞪了不成熟的深森嘀咕。曉家母子那種難以分辨合不合得來的互動,讓雪菜忍不住笑了出來。
深森在經過雪菜身邊時摸了她的屁股,讓雪菜整個人微微蹦了一下。深森則優哉遊哉地趁機通過雪菜旁邊,然後穿上涼鞋從玄關離開。
「來,雪菜,這臺相機送給妳。剛纔我打掃家裏找到的。」
「嗯。拍得很不錯喔。」
「啊你個頭!我們只是做了年終大掃除,應該說都是因爲我媽把家裏搞得天翻地覆的關係,要收拾才讓我們搞得這麼累!」
「人、人家穿這樣好看嗎?古城先生。」
當古城洗了澡沖掉汗水及灰塵,總算可以歇口氣時,對講器的門鈴就響了。熒幕顯示出古城熟悉的朋友臉龐。是矢瀨基樹。
「話說你是不是亂疲倦的啊,古城?」
讓淺蔥牽着的江口結瞳同樣穿着振袖。她這套是用明亮的翠綠色料子搭配富貴吉祥圖樣的可愛款式。
在平時,髮型亮麗就是藍羽淺蔥的一大特徵,但她今天感覺又更加搶眼。
「等等……凪沙不在,就表示古城和雪菜之前都是孤男寡女共處。他們倆爲何都消耗了體力,也都洗過澡,而且平常關着的寢室門也開着……啊!」
而且決定隔岸觀火的矢瀨發現房裏飄着雪菜洗髮精的香味,就尋開心似的賊笑着說:
前提是,只要這裏不是浮在太平洋中間的常夏之島。
「結果……要負責收拾這些的是我喔?」
古城邊嘆氣邊操縱冷氣的遙控器說:
「我……我是覺得好不容易過新年,偶爾盛裝打扮應該也不錯。」
總歸一句,她們穿的都是適合用來迎接新年的絢麗服裝。
深森對着難掩動搖的雪菜露出會心一笑。
「囉嗦,你閉嘴。」
「姬、姬柊!攔住那傢伙!」
「誰會啊!妳把親生兒子當成什麼了!」
「咦!啊,好的……呀啊!」
好痛──沒人問就自己說明起來的矢瀨捂着鼻頭向後仰。因爲結瞳把和服的衣袖當成鞭子揮在他臉上。
深森使壞似的朝問得客氣的雪菜笑了。
古城則擺了一副臭臉瞪着深森問:
淺蔥和結瞳想展現打扮的成果,都拚命地賣弄風姿。可是她們的笑容看起來六神無主,瞳孔也不時失焦。熱過頭讓她們變得意識朦朧了。
「很痛耶。我只有說『啊!』而已吧!」
「妳到底想做什麼啊?」
既然哪樣啦──古城不滿地撇嘴。
古城一臉不安地對兩人表示關心。身子搖搖晃晃的淺蔥和結瞳已經連汗都沒有流了,這是中暑前的危險徵候。在亞熱帶的弦神島穿上正月用的振袖出門,難免會落得這副模樣。
「妳一派自然地從古城家的廚房走出來呢……」
「雪菜,明年也麻煩妳多關照古城嘍!」
雪菜則從深森手裏接下了相機。銀色金屬機殼的袖珍數位相機,本身尺寸和小型智慧型手機差不多,上面附有口徑粗而大的鏡頭,看了就覺得是用上最新技術的昂貴相機。
「哎,我是
接觸感應能力者
嘛,沒有照片也完全不要緊就是了!」
「既然這樣……呃,非常謝謝妳。」
「哦~~」
欲振乏力的古城和雪菜都傻愣愣地目送着她離去。
雪菜卻釋懷似的微笑說:
「對喔……」
「啊……因爲文件上是登記由我老哥來當結瞳仔的監護人嘛。所以在年末年初天奏學館宿舍關門的這段期間,我們家會照料她。然後結瞳仔說無論如何都要見你,我才專程──」
「不,學長,是『我們』纔對。」
「請你不要多嘴。還有我應該已經跟你拜託過,別用奇怪的綽號叫我。」
「唔……」
妳這小鬼──矢瀨歪着嘴瞪向結瞳。結瞳沒好氣地把頭轉到一邊,不理矢瀨。這兩個人似乎從初次見面就不太合得來。
水在東聊西扯之間煮滾了。在常夏的弦神島上,過年時喫的面是以瀝乾的蕎麥麪爲主流,當雪菜下麪條時,古城便着手準備蔥花等配料。
「現在纔講這個好像也嫌晚了,可是待在這座島上,就算提到跨年或者過新年也沒什麼感覺耶。」
聽着窗外蟬鳴的古城忍不住講出真心話。「魔族特區」弦神島上必然是以海外人士居多,更因爲氣候的關係而缺乏季節感。儘管電視上有國營頻道的歌唱節目辦得熱熱鬧鬧,看起來感覺卻像某個遙遠國度所發生的事。
「或許吧。我和基樹都是從小在這裏生活就覺得習慣了。」
我開動了──淺蔥邊喫着燙好的麪條邊回答古城。
「就算說是新年參拜,主要的節目還是跨年倒數和煙火大會嘛。出門好麻煩,我們就留在古城家打混吧。結瞳仔差不多到了『睡覺覺』的時間了吧?」
懶懶地躺在沙發上的矢瀨說着,摸了摸結瞳的頭。結瞳一邊粗魯地把他的手揮開,一邊抗議:
「請不要把我當小朋友對待,熬夜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因爲我是
夢魔
,要說接下來纔是我發揮本領的時候也不爲過。」
「其實妳只是想看煙火吧?」
「才、纔不是!」
被矢瀨點破的結瞳紅着臉搖頭。
然而穿振袖似乎已經讓結瞳累得喫不消了,她想睡覺的模樣正好與強悍的發言成對比。結瞳眨眼睛的次數變多,也幾乎沒有伸手拿零食。
「不過進冷氣房變涼以後,穿這模樣確實會變得不想出門呢。」
大概並不是在替結瞳着想的淺蔥就這麼自言自語地講出了真心話。女人的堅持跑去哪啦──古城低聲苦笑說:
「哎,要是妳們撐到熱暈也很傷腦筋。換個衣服吧?」
「唔……嗯……」
淺蔥把手放在用紐繩和腰帶束緊的腰上,露出了掙扎的表情。對於外表看不出是大胃王的她來說,穿上振袖就無法隨心所欲地用餐這一點好像是意料外的差錯。畢竟穿振袖給古城看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她似乎很認真地在煩惱。
拍照日期是一星期前,凪沙抵達祖母所住的丹澤那一天,而且也是古城跟她失去聯絡的日期。
「是、是喔……」
「有什麼糟糕的資料在裏面嗎……?」
「呃,意思是這臺相機很不錯嘍?」
古城說着打開了擺在客廳角落的櫃子,裏頭是深森汰換給他們用的筆記型電腦。住在弦神島的人在買衣服、零碎雜貨或體育用品時,只要想買冷門一點的東西,就不得不仰賴網路購物。因此古城和凪沙都學了用電腦的基本功。
「沒有。」
距離迎接新年,還剩一小時又五十分鐘──
「這不是MAR的ζ9嗎?妳買的啊?」
「算了。總之我把相機設定完畢就好,之後妳只要選取照片寄來我的信箱……嗯?」
「你看這張照片,這是凪沙用手機拍的。雖然資料已經毀損,只能正常顯示出一半。」
「對了,拍好的照片之後可不可以寄給我?」
「哎,那我懂啦。」
那大概是隔着車窗拍下的照片。被山脈棱線畫出分界的冬季夜空,上面並沒有拍到月亮和星星,畫面上可見一整片如深海底部般的黑暗。
「那我就不客氣嘍。」
「啊……這麼說來,有一臺凪沙偶爾在用的。」
而且有詭異的紋路浮現於那片黑暗中。
淺蔥不甘心地皺着眉頭啃筷子。這類數位產品對身爲電腦迷的她有強大吸引力。
「嗯,非常棒。既防水又耐撞還裝了各種感應器,更可以上網。雖然畫素方面也很出色,不過這款機種的賣點還是在新型DSP。它搭載了獨創的積體電路,據說粗估起來讓運算效率提高了兩位數。」
「怎麼啦?」
「這組帳號……好像會跟凪沙的智慧型手機同步耶……」
哇──淺蔥像是被勾起興趣似的睜大眼睛。
得到古城允許的淺蔥掀開了筆記型電腦。於是在她準備啓動電源的瞬間──
圖片下半部已經毀損,變成了馬賽克般的圖樣。
說了一聲「對不起」的雪菜搖了頭。回答「不會」的淺蔥則遺憾地垂下肩膀。平時淺蔥都會帶着好幾臺自己的筆電和平板電腦出門,不過穿上振袖似乎實在不方便帶那些。
受到屈辱的淺蔥板着臉將筆記型電腦連上雪菜的相機。MAR公司製造的數位相機性能高,相對的,一開始得設定的項目也多,要輸入那些很麻煩。利用電腦就能省掉當中的許多工夫。
「好啊。反正這也不是凪沙專用的。」
重重相疊的同心圓,圓內滿是成串的魔法符文。
總不會是男生寄的郵件吧──古城不安地挺身向前,卻被淺蔥一臉嫌煩地趕到旁邊。然後淺蔥開啓了一張圖檔。
圖片上半部拍到的則是夜空。
「同步?」
眼明手快地設定相機的淺蔥忽然停下手,像是發現了什麼。
有如囚禁着凪沙等人的牢籠。
古城和雪菜望着彼此的臉倒抽一口氣。
「請問……假如妳們要換衣服,在那之前可不可以先讓我拍一張照片呢?」
換句話說,透過這檯筆記型電腦似乎就能讀取凪沙那支智慧型手機裏面的一部分資料。要說方便是方便,以個人隱私而言倒也是一項危險的功能。
「啊,好的。只要學姐能教我用法的話。」
「不是你想像的那種糟糕東西啦。」
雪菜一臉缺乏自信的模樣答應了。雖然她在咒術方面的知識相當廣博,操作機械倒是不太上手。
「這是──!」
「唔,什麼嘛。有點讓人羨慕耶。這款機種在日本沒上市耶……!」
這什麼玩意──無法理解那張圖有其含意的古城皺了眉頭。
古城也探頭看向淺蔥手邊。淺蔥則不太高興似的微微噘嘴說:
「唔哇……」
雪菜說着拿出了深森給她的數位相機。她似乎想將淺蔥她們好不容易準備的盛裝打扮拍下來。
發亮的巨大紋路蓋滿整片夜空。
「意思就是手機和電腦之間已經設定成可以互傳資料。比如收了郵件或輸入在月曆上的行程規劃,兩邊都能看到不是比較方便嗎?」
「……咦?」
「啊,對喔……還要設定網路連線纔可以。妳有電腦嗎?」
「不是,這是我收到的禮物。深森小姐把這當成壓歲錢給我了。」
完全聽不懂是怎麼回事的古城無力地點點頭。淺蔥在說明時也一直渴望地看着雪菜那臺相機。
「魔法陣……?」
「用這組帳號登入,滿傷害我身爲駭客的自尊心耶……」
「古城你沒有嗎?」
另一方面,不熟悉這類玩意的古城反而對淺蔥感興趣的模樣覺得好奇。淺蔥用力地點點頭說:
這麼咕噥的淺蔥當場趴到桌上。因爲在電腦的鍵盤上,大剌剌地貼着疑似是凪沙在用的用戶名稱和登入密碼。在擅長
破解
密碼的淺蔥看來,這樣的資安防護簡直疏忽得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瞧不起了。
那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發生在離本土遙遠的「魔族特區」弦神島上的事。
「可以借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