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異境歸來 Return From The Farthest World

1

巨龍拍動帶有魔力的翅膀升空。

受振動與狂風不停擺弄的古城緊抓着龍的頸根。

「葛蓮妲，冷靜下來！妳想去哪裏──！」

古城拚命叫喚的聲音傳不進亢奮的葛蓮妲耳裏。龍族少女在恐懼驅使下，漫無方向地一心想遠離銀黑騎士。

「唔喔──！」

葛蓮妲的身軀被氣流吹得劇烈搖晃。

古城的身體一個不穩滑了下去。他無意識地伸出右手想抓住龍的背鰭，卻愕然發現毫無手感。失去感覺的右手動不了，原因出在被「寂靜破除者」貫穿的傷。

不妙──無助的飄浮感湧上，古城發出咕噥。會摔下去──

在古城如此覺悟的瞬間，他的右臂被人抓住了。

「學長！」

右手握着銀槍的雪菜單用左手將差點摔落的古城抓穩。她硬是靠咒力強化膂力強行將人拖上來。

「姬柊！抱歉，讓妳救了一命。」

古城趴着用青蛙般的姿勢再次攀附於龍的肩膀。由於彼此都只有一隻手能用，他與雪菜互相貼緊才勉強讓姿勢穩定。

「請學長抓緊！」

「好、好啦。呃，可是──」

古城臉上的陌生觸感讓他猶豫地有話說不清楚。

「怎麼了嗎？」

「不是啦，妳的胸部直接貼在我臉上──」

能不能稍微挪一下──古城話還沒出口，側臉就狠狠地捱了一記肘子。

「白、白癡，會摔死會摔死會摔死──！」

堅決不跟唯裏對上眼睛的古城嘀嘀咕咕。

騎士鎧甲男子舉起騎槍。古城發現那把騎槍的形狀變了。目前的外形與其稱爲長槍，更像是巨大的步槍。那把騎槍是可以根據接觸過的機械「資訊」改變自身形態的武器。

回頭的古城眼裏看見了銀黑色飛龍。跨在飛龍背上的是穿騎士鎧甲的男子。間隔片刻，女魔法師騎的另一頭飛龍也跟上來了。

不過，唯裏最後並沒有被選爲第四真祖的監視者。

古城戰戰兢兢地從龍族化的葛蓮妲肩膀上探出頭，唯裏緊抓着巨龍前肢的身影便映入了眼簾。

雙角獸無法維持實體，變成了巨大的振動及暴風團。那股力量化爲無數旋風，開始攪拌周圍的空氣。

「還不是因爲學長講話那麼下流！」

還有，如果雪菜也和她一樣有家人──

那樣的怪物既已出現在這個國家的某處，獅子王機關會不會派人去抹殺他？在住宿制的名門女校兼獅子王機關培育設施的「高神之杜」學生之間有如此的情報在轉眼間傳開，將她們推落恐懼深淵。

葛蓮妲載着古城等人，閃不過那種攻擊。全身遭受好幾發槍擊的龍族少女發出長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城對眷獸下令，要它朝翱翔於眼底的兩頭飛龍急速俯衝。

巨龍翅膀失去拍動的力氣，支撐不住自己的龐然身軀。

唯裏對此感到驚訝，而且害怕。

不死且不滅，不具任何血族同胞，不求支配，率有災厄化身之十二眷獸，只顧啜飲人血、殺戮、破壞──超脫世理的冷酷無情吸血鬼。

話雖如此，那終究是沒有根據又無需負責的傳言。話題退燒和傳開的速度一樣快，不消多久就被人遺忘在記憶的彼端了。

理應在暴風圈外的巨龍身體大幅傾斜了。

古城許久沒有目睹第四真祖眷獸原本的威力，連他自己都變得說不出話。

關心葛蓮妲的雪菜拚命呼喚。或許是呼喚有效才免去了葛蓮妲陷入混亂，將古城等人全部甩落的最糟局面。可是再這樣承受攻擊，葛蓮妲的體力遲早會耗盡。

他一面想到自己還沒問對方姓氏，一面尋找應該在附近的唯裏。

是槍擊──古城警覺。有人從後面追上他們，正在對葛蓮妲發動攻擊。

雪菜不情願地朝差點又往下摔的古城伸手。

當然，唯裏並沒有意思仗着父母的關係當劍巫。不過，上層顧慮到她的家人，就將她從監視第四真祖的危險任務中剔除了，這倒是可以想見的事。

第四真祖的真面目是住在弦神島的高中生，而且和唯裏同年。要被派去監視他的劍巫候補名單中，就有唯裏的名字──

葛蓮妲帶着背上所載的古城等人，一路往地上墜落。

在這種狂亂的氣流與暴風裏，飛龍當然不可能繼續飛行。敵人就算能讓命中的魔力失效，對於翻攪的大氣也無可奈何。

「不、不要看──！」

另一方面，她也懷有微微的期待。

雪菜臉色蒼白地看着眷獸失控。

「葛蓮妲──！」

「還沒結束，學長！」

唯裏沒被選爲監視者的另一個理由在於她不是孤兒。

她看見唯裏只穿內衣的模樣似乎就明白了大致情況，並且深深嘆息說：

瞬時間，左臂隱隱作痛。那是騎飛龍的騎士攻擊唯裏所造成的傷。多虧有葛蓮妲保護，傷勢並不重，不過短期內大概無法用左手揮劍。

「──你對唯裏做了什麼，學長！」

唯裏一邊摸索模糊的記憶，一邊緩緩地撐起上半身。

「眷獸的攻擊果然沒效果……既然這樣！」

所以，唯裏到現在對雪菜還感到愧疚。

地毯式轟炸般的壓倒性摧毀。山丘棱線被鏟去，岩層崩落，只見周圍的地形逐漸改變。

大概是受傷的影響，也或許是精疲力盡的關係，葛蓮妲失去了意識。

要先向他道謝纔行──唯里正要開口，就發現古城困擾似的把臉轉開了。

雪菜聽到唯裏的尖叫聲，連忙從木屋裏面快步趕來瞪着古城。

「抱歉，姬柊──扶我一下。」

「咦……？」

匹敵一座都市的廣大面積被狂風掀翻了。假如不是在深山中的無人地帶，應該已經出現幾萬名犧牲者。

古城茫然望着山坡表面被切削以及陸續發生的山崩。雪菜責備似的目光扎得他臉頰刺痛。緊接着──

古城確認過唯裏平安，就悄悄地恢復原本的姿勢了。雖然唯裏也相當折騰，但好像沒有迫在眉睫的生命危機。

佈滿地表的羣樹被連根拔起，連同大量沙石飛舞在空中。

在高神之杜生活的少女們中，唯裏是少數家人還健在的。她的父母是獅子王機關的職員，還有個年紀相近的弟弟。

理由十分單純，其一是唯裏無法駕馭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做爲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並不能配合使用者進行調整。因此能不能駕馭這項武器，並非靠使用者的能耐或技術，而是受人與槍之間的契合度左右。實際上，似乎連閒古詠都無法完全發揮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原本的能力。

同時，古城更徹底放棄對眷獸的管控，讓濃縮的魔力無限制解放。

瞬時間，發現自己沒穿制服的唯裏尖叫出來。幸好內衣還穿着，但是根本於事無補。在男生面前大剌剌地裸露肌膚，對她而言當然是頭一次經驗。唯裏連在弟弟面前都不曾露出這種模樣。

龍族化的葛蓮妲忍受着痛苦掙扎，並且發出悲痛的咆吼。

正確來說，唯裏遭遇了宛如自己變成霧氣的異樣感覺。

她穿的制服裙子順着上升氣流飄起，罩着絲襪的大腿根部美麗線條一覽無遺。話雖如此，唯裏也無法伸手遮掩──

「剛纔的飛龍嗎……！」

「對了……那個叫唯裏的女生呢？」

「學長，不可以。用了眷獸，你的傷又會──」

古城忍着反作用力與右手湧上的劇痛召喚出眷獸。

發現古城想做什麼的雪菜臉色緊繃。

2

唯裏覺悟到死亡的尖叫聲一直迴盪於冬季灰濛的天空。

「啊……抱歉。麻煩妳……遮一遮。」

令空氣扭曲的深紅雙角獸現身，朝着飛翔的飛龍放出近似炮彈的咆吼。

萬一是在弦神島上空解放這股力量，那座島現在應該已經消失得不留痕跡。還好過去沒有隨便嘗試──古城打從心裏鬆了一口氣。

在柴爐微微發亮的火光照耀下，那個第四真祖朝唯裏搭話了。

總之，唯裏和葛蓮妲又被古城救了。

雖然和唯裏心目中爲吸血鬼真祖描繪的俊秀形象相差甚遠，對方仍算是長相有魅力的少年。在木屋風格的陌生建築物裏，他正伸長腿坐在地板上。

古城腫着臉，無奈地搖頭問：

「妳醒啦？呃……唯裏……」

漆黑球體就是騎槍射出的子彈。

「……她似乎還好。」

一度出現的龍捲風卻無法憑古城的意志改變。

古城露出認栽似的笑容，然後命令深紅雙角獸抬升高度。

古城確認過安座真等人放棄追蹤，才解除了召喚的眷獸。

如果她能把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用得更好──

自己在監視身爲同年男生的第四真祖的過程中，會不會和他發展出浪漫關係呢？簡單說就是這樣的天真期待。除了在宿舍與唯裏同寢室的斐川志緒以外，沒有人知道唯裏最愛看老套的少女向戀愛漫畫這件事。

仿若天災──或者程度更甚的災禍。

說不定監視第四真祖的危險任務就是由唯裏接下了。

可是在安心的古城後頭有雪菜繃緊身體的動靜。

穿騎士鎧甲的男子──安座真卻似乎料到了古城的反擊，不慌不忙地掀起漆黑斗篷，展開巨大的防護膜。

將自身肉體轉變成霧氣移動是衆多吸血鬼具備的特殊能力。但唯裏並未聽說過有除了本人以外，連周遭所有物體都一起霧化的現象。這次能復原倒還好，坦白講一想到他對眷獸的操控要是出錯就讓人毛骨悚然了。

在那陣驚人的濃霧當中，她似乎曾經看見巨大甲殼獸的身影。或許那其實是第四真祖的眷獸。

她含淚拜託古城他們。

「葛蓮妲……？」

「現在不是留手的時候吧──迅即到來，『雙角之深緋』！」

實際上，深紅雙角獸的攻擊是衝擊波形態的魔力團塊。正因如此，從中催發的強大破壞力在這次恰好適得其反，銀黑騎士創造的防禦障蔽會讓魔力直接造成的攻擊失效。

在那之後，唯裏記得自己抓着龍族化的葛蓮妲手臂，從天空摔落至地面。而且在撞上地表的前一刻，她的視野被銀霧籠罩了。

在這種情況下，唯裏卻從意外人物的口裏聽到了第四真祖的事。

漆黑球體疾馳飛過了她的旁邊。

即使眷獸的魔力直接命中，也無法打倒那頭飛龍。但另一方面，他們身上籠罩的漆黑極光卻防不了深洋少女組發射的反戰車火箭炮，表示只要是無關於魔力的攻擊，就能對那些傢伙造成傷害。

羽波唯裏聽到第四真祖的傳聞，是在入夏前夕。

「呀……呀啊啊啊啊啊！」

古城邊說邊在不穩定的龍背上站了起來。

氣壓急劇改變，讓耳膜嗡嗡作響。

在古城認清狀況以前，巨龍的身軀就受了衝擊而震動。

「古城？這裏是？葛蓮妲呢……？」

「太、太過火了……」

獅子王機關的三聖，閒古詠。

「你真的是讓人一點也鬆懈不得的

吸血鬼

耶……」

「剛纔那不是我一個人導致的吧！」

古城嘔氣般託着腮幫子反駁。實際上狀況正如他所說，因此唯裏只能露出無助的笑容。

「妳能動嗎，唯裏？我只有先幫妳做急救。」

雪菜擔心地看着唯裏纏繃帶的左臂問。

幫唯裏脫掉制服的人似乎是她。

「謝謝妳，

雪菜

。我的傷不要緊。重要的是，這裏是……？」

「我想是給登山客用的山中小屋。因爲自衛隊封山的關係，都沒有人的樣子。」

「這樣啊……」

唯裏確認過睡在自己旁邊的葛蓮妲平安，放心地吐了氣。

應該是古城和雪菜發現墜落地點附近碰巧有這棟山中小屋，就將唯裏她們抬過來了。從外面的天色明亮度判斷，唯裏失去意識大概有兩三個小時。

「再過一會，淺蔥……我的朋友就會來接我們。畢竟葛蓮妲好像也還動不了，現在先躲在這裏比較好吧。而且太陽就快下山了。」

「嗯，也對。」

唯裏一邊穿上雪菜遞來的制服，一邊同意背對着她的古城。

躺在同一個被窩的灰髮少女動了動身體，像跟母親撒嬌的貓咪一樣朝唯裏貼了過來。

「唯裏～～……唯裏～～……」

「葛蓮妲，妳的傷沒事吧？」

「妲～～」

口裏呼喚着奇怪字眼的葛蓮妲似乎睡得還有點迷迷糊糊，唯裏則摸了摸她的頭髮。

深洋少女組準備給葛蓮妲的衣服在龍族化時又撐爆了。現在她身上只穿了曉古城原本穿着的男款白色連帽衣。

古城和雪菜一臉訝異地看向唯裏，兩個人都一副無法理解唯裏忽然講了什麼的表情。他們大概作夢也沒想過自己的行爲有問題。

當她獨自沉浸在妄想中時，古城這次改問雪菜了。

或許是持續閒聊帶來的功效，唯裏實際感覺到自己消耗的氣力正逐漸恢復。她對「第四真祖」曉古城懷有的緊張感與戒心也不見了。

唯裏姑且將認識葛蓮妲的前後情形向古城和雪菜全部說明了一遍，然而兩人臉上只露出困擾似的表情。身爲當事人的唯裏也不太清楚狀況，他們自然更無法理解。

「嗯。妳打贏時不會笑，跟妳講話時也不理不睬。我全力搞笑卻得不到反應時，真的好泄氣。」

「學長，你這樣很沒規矩喔。」

「是啊。因爲學年不一樣，所以沒什麼機會直接講話就是了。」

被鬆垮垮的連帽衣罩着的葛蓮妲身上並無顯著外傷。確認過這一點的唯裏捂了捂胸口。

可是，她也因此獲得了唯裏所沒有的東西──

古城一邊點頭一邊環顧自己的四周。雪菜看到他那樣，立刻拿起他腳邊的寶特瓶說：

「真是的，餐具借我……來。」

「話是沒錯啦，不過意外好喫。我猜妳會喜歡這種口味，來。」

唯裏心慌的理由有一半當然是出在古城隨口講的話上面。因爲跟鄰居同學戀愛，在她愛看的少女漫畫中算是絕對喫香的橋段。

「因爲我右手動不了，也沒辦法吧。」

「需要水嗎？給你。」

「對不起，沒什麼事。我只是有點想大叫罷了。」

雪菜聽了那些話，訝異似的眨了眨眼。

「會嗎？可是外表看起來亂詭異的……」

「嗯，謝啦。」

同一時間，唯裏也注意到了。擁有詭異魔力的人正在接近這棟山中小屋。當她想將狀況轉達給古城等人知道時，瞬間看見雪菜將手伸向豎放的長槍。

我想也是──古城顯然很失望。既然不曉得被盯上的理由，就猜不出安座真那些人的下一步行動，要保護葛蓮妲也會有極限。

古城露出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問。

「所以說……結果這個女生是什麼人？她被安座真盯上的理由是什麼？」

「唯裏？」

「抱歉，

雪菜

。真的求妳別講那件事。」

古城和葛蓮妲看唯裏低頭懇求，都笑出了聲音。

冷靜一想，古城並沒有義務要幫她和葛蓮妲。他來這裏是爲了保護妹妹，根本沒有理由要和安座真交手。

宛如野獸低鳴的「咕嚕咕嚕」聲打破了那片尷尬的寂靜。

或許是遭受古城眷獸的攻擊所累，飛龍全身嚴重受創，剝落的鱗片底下露出了金屬質地的切斷面。這種飛龍同樣是咎神魔具創造出來的傀儡。

雪菜代唯裏接下了危險的任務這一點依舊沒變。

「孤……孤傲？恐怖？」

古城將剩下的麥片棒丟進嘴裏，立刻起身。

唯裏忍不住朝天花板大叫。

銀黑色飛龍在離山中小屋稍遠的地方着陸了。

怒火中燒的雪菜從古城手裏搶走盤子，然後用湯匙把湯舀到他嘴邊。感覺這套動作可以配上「啊～～」的音效。古城只是短短地應聲答謝，接着便一派自然地從雪菜的湯匙裏啜飲熱湯。

仔細一想，唯裏從今天早上就完全沒進食，應急的乾糧餅乾全被葛蓮妲搶走了。加上回神以後，山中小屋裏飄散出好香的味道，擺在柴爐上的鍋子裏有東西正在煮。

然而，那樣的她卻動了動耳朵，夢囈似的低聲咕噥。

唯裏訝異地盯着雪菜。雪菜則對她誇張的反應露出納悶臉色說：

唯裏感慨地看着眼前的漂亮學妹說。

於是唯裏這個一本正經的學妹爲了要回答古城的問題，便老老實實地開口說：

雪菜則瞪了喝湯時稀哩呼嚕地發出聲音的古城，對他叨唸有詞。然而，古城只是一臉事不關己地聳了聳肩。

「葛蓮妲麻煩妳照顧了。如果有個萬一，請妳丟下我們先逃走。」

「是夫妻嗎！」

唯裏目送雪菜離開山中小屋的背影，臉上忍不住露出苦笑。

「謝謝妳，

雪菜

。總覺得都是讓妳幫忙耶。」

騎在上頭的只有身穿騎士鎧甲的安座真，看不見另一頭飛龍及銀黑魔法師的身影。

仔細一看，古城和雪菜都穿着鞋子。看似放鬆的他們應該對安座真來襲早有防備。

唯裏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倆那種自然到恐怖的互動一陣子。不過，到最後她內心的衝動終究爆發了。

「咦？」

「怎、怎麼啦？」

丟下「我們」嗎……

唯裏一想到原本會住到古城隔壁的也許是自己，心裏實在無法冷靜。

唯裏明白的只有一點：大概就是因爲古城個性如此，雪菜──那個正經八百的姬柊雪菜纔會信賴他吧。

「啊哈哈。煌坂以前常常跟志緒吵架嘛。」

「被他們發現啦……可惡，動作還真快。」

可以轉達的情報分享完以後，只有短暫的沉默降臨現場。

雪菜大概不習慣聊自己的過去，顯得有些害羞地低着頭說：

唯裏朝終於轉身面對她的古城無助地搖頭。

「妳那時候正經八百的，成績又出色。該怎麼說呢，感覺就是好難親近。」

唯裏看雪菜真的受到打擊，心裏稍微做了反省。好久不見的雪菜依然一派正經，感覺有點逗趣。

雪菜軟弱地辯解。然而，唯裏被她可愛的表情刺激到惡作劇心理，又「呵呵呵」地繼續說了下去：

而且，他還趁空檔喫了一口綠色的麥片棒說：

「

雪菜

……」

「啊，不過妳並沒有被討厭喔，畢竟有很多學妹崇拜妳。就是因爲那樣，當妳獲得七式突擊降魔機槍而成爲第四真祖的監視者時，我也可以認同。中選的果然是妳。」

不過，唯裏同時也感覺到一項疑問。

「是、是喔。」

「喔喔～～……原、原來如此。」

古城一面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一面還是點了頭。

「我也完全沒有頭緒。」

古城聽到唯裏急忙幫雪菜緩頰，便有所領會似的開口問了一句：

「倒不如說，

雪菜

跟誰都不太講話呢。或許可以說是孤傲吧，她從小就格外冷靜，在模擬戰時有點恐怖。」

「廚房有剩應急食品，所以我熱了一下。」

唯裏想知道理由，同時卻又害怕問他這件事。

雪菜看唯裏急忙想追上來，便冷靜地告訴她：

可是，爲什麼他卻願意爲唯裏她們付出這麼多──？

不過，雪菜他們那種恩愛的模樣讓唯裏的罪惡感消解了一點點。

雪菜十分自然地打開寶特瓶蓋，古城毫無疑問就收了下來。而且古城之所以待在窗邊的寒冷位置一動也不動，都是爲了不着痕跡地將柴爐前最舒適的位置讓給雪菜。

話題忽然轉到自己身上，讓唯裏大爲心慌。畢竟她剛剛纔提起舊事將雪菜戲弄了一番。

雪菜一邊含蓄地說一邊分食物。

用料豐富的蔬菜湯搭配乾麪包、巧克力棒一類的零食。對於快餓昏的人而言，實在是頓迷人的大餐。猛一看，連睡迷糊的葛蓮妲都馬上啃起了乾麪包。

「這樣啊……妳也是劍巫，表示原本也有可能是由妳代替姬柊搬到我家隔壁嗎？」

「原來……妳們從小時候就認識了嗎？」

「真的耶，好好喫……」

那是唯裏肚子餓得喫不消的空腹聲。

甚至讓人擔心是不是信賴過頭了。

「原來我以前是被這樣想的啊……」

「咦？

雪菜

，妳住在古城家隔壁啊？」

「學長……飛龍來了。」

古城說着把喫過的麥片棒遞到雪菜面前。雪菜像小鳥一樣探出身子，毫不猶豫地啃了麥片棒的前端。

唯裏一邊舀湯到嘴裏一邊懷念地笑。斐川志緒和煌坂紗矢華同學年又同爲舞威媛候補，而且兩人都個性好強，總是一有機會就要較勁。被迫幫忙善後的，大多是和她們同寢室的唯裏和雪菜。

「是的。因爲這是任務。」

「這個味道不錯耶。」

她不禁在嘴裏重複雪菜說得彷彿理所當然的那句話──

「那、那只是因爲我在比賽前很緊張……」

「以前的唯裏給人什麼樣的感覺？」

「不會。妳以前常常照顧紗矢華啊。現在能報恩真是太好了。」

3

葛蓮妲大概是肚子填飽就想睡了，又縮在棉被上呼呼大睡。

「嗯，最初見面時，讓我有印象的是正好在晚上舉行了野外實習──」

「對吧。」

「你是──安座真三佐吧。就你一個人？」

古城詢問縱身躍下飛龍的鎧甲男子。

安座真並沒有拿騎槍，還脫下了身爲魔具一部分的

騎士頭盔

。他是個意外年輕，長相讓人聯想到獵犬的男人。

「曉古城……我希望和你稍微談談。」

「和我？」

安座真意想不到的發言讓古城納悶地蹙眉。

嗯──安座真鄭重地點頭。

「在立場上，我對你成爲第四真祖的緣由多少了解──那可是連防衛省的幹部都幾乎不曉得的情報。」

「你想講什麼？」

古城板着臉反問。有素昧平生的人表示「我知道你的過去」，心情自然不會愉快。

「你想不想知道我們抓葛蓮妲的理由？簡單說，我想談的就是關於葛蓮妲這名龍族的真面目──」

「……你說吧。」

猶豫過片刻的古城回答。因爲那正是古城等人想要的情報。

安座真似乎早料到古城會這樣回答，便面帶微笑地立刻接着說了下去。

「以往被稱爲『天部』的古代超人類曾經與名爲該隱的異世界之神掀起戰爭，你應該聽過這段神話吧？名爲『聖殲』的戰爭。」

「我也聽說過，那並不是被視爲史實的學說。」

神話終究是神話吧──古城反問。他並無揶揄對方的意思，而是意外像安座真這樣的男人竟會聽信含糊的情報採取行動。

「但是另一方面，我們所使用的魔導技術大多紮根於『聖殲』的故跡，這亦屬事實。魔法、咒術、鍊金術及魔具──還有那邊的獅子王機關劍巫用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也是以古代寶槍爲核心製造而成。包含你自己也是，第四真祖。」

「所以那又怎麼樣？那跟葛蓮妲有什麼關係？」

古城不耐煩似的眯眼。

古城曾聽說聖殲派是信奉咎神該隱的恐怖分子異類。

「可惡！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龍蛇之水銀』！」

就算安座真以「聖殲」的遺產武裝自己，他仍是一般的人類。假如直接挨中眷獸的攻擊，他幾乎必死無疑。即使對方是殺人犯，也不構成古城可以殺他的理由，哪怕他的目的是殺盡所有魔族也一樣。

衝撞的力道撼動了多頭龍。

古城仰望頭上的多頭龍，心裏感到焦躁。下次再遭受多頭龍炮擊，應該就連唯裏也擋不了。要在挨轟以前打倒那個巨大的傀儡纔行──

「那是……黑色的炮彈！」

「就算這樣，事到如今也改變不了什麼吧。還是，你想代替神明改變人世間的法則？」

「……你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可是，我看過你不當一回事地殺害同伴，因爲你們聖殲派而受傷的無辜隊員應該也大有人在。我既無法信任你，也不會將葛蓮妲交給你這種人。」

安座真卻用了異常誠摯的眼神面對古城。

「就算『聖殲』確有其事，那不是在幾千年前就結束了嗎？」

古城對騎士用來讓眷獸失效的力量感到焦躁，同時也暗自感到放心。

露出獠牙的古城狠惡地笑了。

古城爲了援護雪菜打算衝向前去，對地攻擊機便在他頭上發出「咆哮」。

「據說，該隱是所有魔族的創造主，而且將魔法與科技賦予人類的也是他。即使說人世法則都受了咎神該隱的遺產支配也不爲過。」

「所以你就要消滅魔族……？」

設計成運輸機的機體透過搭載大量的武器彈藥，就成了重武裝及高火力非普通航空機能及的局地制壓型攻擊機。操縱戰機的則是披着銀黑色斗篷的女子。

安座真再度舉起的騎槍對準了古城的心臟。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吸引人的提議。

「妲～～！」

接着他開口宣佈。聲音首次流露出活生生的情緒──

「原來如此……關鍵是第四真祖的覺醒嗎……！」

既兇惡又龐大的機體正朝着葛蓮妲等人所在的山中小屋降下高度。

「你要那樣相信也是你的自由啦……」

「──迅即到來，第一眷獸『

神羊之金剛

』！」

「戰爭會重演。哪怕某一方的當事者已經殲滅……『天部』據說滅亡了，但魔法與魔族仍然留在這世上。」

雪菜察覺到安座真等人的目的，表情爲之僵凝。

爲了對古城想出的解答表示認同，安座真長嘆一聲。

「第四真祖，把葛蓮妲交出來。我們需要『容器』，好用來對抗人工島管理公社。」

「姬柊──！妳讓開！」

唯裏手持銀色長劍，在古城的面前着地。她揮劍製造的空間斷層攔下了漆黑炮彈。炮彈的魔力無效化雖能讓模擬空間斷層失效，但炮彈本身也在斷層失效時消滅了。

「難道說，你們用了那架戰機來當傀儡的基體──！」

古城的眷獸張開屏障。然而，硬度無與倫比的金剛石結晶卻在冒牌多頭龍的炮擊面前盡數粉碎。那和安座真的騎槍射擊一樣。冒牌多頭龍的炮彈被賦予了魔力無效化能力。

古城露出苦澀的表情。爲了消滅所有魔族，就要利用創造魔族的神。安座真的目的扭曲歸扭曲，但確實說得通。

然而，效果僅只於此。只要魔力被封鎖，就算是第四真祖的眷獸也無法將多頭龍龐大的身軀摧毀殆盡。

古城忍着右手的劇痛，召喚出輝煌神羊。環繞着眷獸的無數金剛石結晶成了防禦騎士攻擊的護盾。

安座真淡然提出要求。古城立刻板起臉孔。

「既然如此，你就保有墮落的魔族身分死在這裏吧！」

安座真自嘲似的微笑。然後，他用挑釁的眼神看向古城。

「妳會礙事，劍巫！」

不具任何厚度的黑膜滲透似的侵蝕了空間，逐漸將世界本身改寫。第四真祖眷獸的攻擊無聲無息地被吞入當中而失效。

「因爲這件事並非與你毫無關係，曉古城。原本身爲人類的你應該會懂，魔族具備的能力有多離譜，而且多麼容易讓世界扭曲。只要一個吸血鬼心血來潮就能摧毀大都市──世界的面貌扭曲成這樣，你覺得對嗎？」

安座真命令飛龍攻擊。雪菜受到飛來的銀黑色魔獸阻擾，攻擊無法觸及銀黑騎士。身軀龐大的飛龍貼着地表來回亂竄，光是其重量就威脅十足。憑雪菜的「雪霞狼」無法附加物理性質的攻擊效果，防阻不了那種攻擊。

「這樣嗎……我很遺憾，第四真祖。」

古城不能閃躲那顆球體，閃了會讓球體命中山中小屋，連累待在裏面的唯裏等人。因此古城高舉右臂嘶吼：

「唯裏……！」

安座真語氣嚴肅地說。

站在多頭龍頭上的銀黑魔法師擋下了那波攻擊。她從斗篷的縫隙中展開漆黑極光，罩住多頭龍全身上下。

安座真並不顯得意地淡淡宣佈。

「又是那片類似黑色布簾的玩意……！」

雪菜手持銀槍，從攻擊有所遲疑的古城旁邊飛身縱起。

盤旋在上空的巨大機影已無航空機的樣貌。龐然身軀遠遠超出龍族化的葛蓮妲及兩頭飛龍，還長着九顆首級的冒牌

多頭龍

就在那裏。多頭怪物原模原樣繼承了對地攻擊機的火力，聲勢驚人地吐出漆黑火焰。

古城來不及阻止。雪菜將銀黑騎士所發射的槍彈悉數擊落，隨即拉近敵我之間的距離。但是──

安座真戴上騎士頭盔。飛龍在他背後張開了巨大的翅膀。

「你說……人工島管理公社？這跟弦神島有什麼關係……！」

「

沼中巨龍

是咎神遺產的守護者──爲神明存放『資訊』的容器。她既非魔族也非魔獸，說來只是運作系統的一部分罷了，被設定好只要滿足某個特定條件就會覺醒的系統。」

「特定條件……？」

「學長……！」

古城語帶嘆息地搖頭。

「葛蓮妲的威脅度確實不高。即使如此，我們聖殲派無論如何非得將她弄到手不可。獅子王機關則利用這一點，設了陷阱想揪住我們──但即使犧牲大半的同志，能得到葛蓮妲就划算了。」

「……魔族？」

「對不起！可是碰到那樣的對手，我想我躲起來也沒有用──」

永遠的孤獨，以及看不見未來的不安。一個人要扛起那些，坦白講過於沉重。安座真正想幫古城從那種無窮盡的煩惱中獲得解脫。

4

與其以怪物的身分獨自活幾千年，不如以人類的身分死去──他要對古城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那倒沒關係，可是，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學長！那是……？」

所以別來礙事──他要告訴古城的就是這個意思。

銀黑魔法師的能力是製造出保留兵器原本效能的傀儡。連用運兵裝甲車當基體的傀儡都具有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成立的牢固程度與攻擊力，既然如此，用對地攻擊機當基體制造的怪物會有多強的火力，根本就無法想像。

當古城全身即將被巨大球體吞沒時，有道耀眼的閃光掃過虛空。

目光低垂的唯裏如此回答古城。下指示要葛蓮妲黏着古城的似乎就是唯裏。不過或許連她都沒想到，葛蓮妲會完全照吩咐跟古城貼在一起。

話雖如此，古城也不能重施擊落飛龍時的那套手段。他們和多頭龍太近了。在這種狀態下讓眷獸失控，古城等人也不能全身而退，而且這次鐵定會要了安座真他們的命。

安座真帶着異樣的威嚴，氣力十足地用男中音娓娓道來。

眷獸屏障被破，漆黑炮彈撲向變得毫無防備的古城。

着實疑惑的古城問。不管聖殲派目的爲何，安座真都沒有理由告訴古城纔對。

「但是，人可以讓滅亡的神復甦……更能夠加以操控。」

「事情談完了，曉古城。給我留下葛蓮妲，並且離開這裏。」

雪菜聽見古城那段可以當成自暴自棄的嘀咕，頓時表露出憤怒。

而且，他們還能讓古城的眷獸攻擊失效。唯一能對抗魔法無效化障蔽的「雪霞狼」也無法伸及飛在天空的傀儡。

漆成灰色的機體酷似軍用運輸機。然而，機體側面設置的衆多炮門絕非普通運輸機會有的武器。

「──麻煩學長保護葛蓮妲她們！安座真三佐讓我來對付！」

「什麼玩意？運輸機嗎……？」

「操控……神……？」

你的神智清醒嗎──古城朝安座真瞪了回去。然而，咎神騎士只是淺笑着搖頭。

「換個方式來想，你的提議還不錯……假如句句屬實的話。」

「呃……我想你後面應該是最安全的……」

穿連帽衣的葛蓮妲伴隨着「咚～～」的音效，跳到了四處張望的古城背上。少女身體的輕盈感讓古城露出疑惑臉色。

「哪的話。人當不了神啊。」

「你說的是有點吸引人，安座真三佐。」

以說詞而言很荒謬。

古城認同了安座真主張裏的正當性。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之力原本就不是古城自願想要的玩意，拋棄那些並不會讓他覺得排斥，因爲「不死」擺明了就是詛咒。

「嗯，不會……妳說的對，得救了。葛蓮妲呢？」

與漆黑球體衝突的結晶和撞球一樣陸續碰撞在一起，並且改變方向。每顆結晶各自化成了子彈，從所有角度撲向安座真。絕對無謬的神羊亦爲報復力驚人的眷獸。

古城察覺了安座真刻意透露的小小線索，獅子王機關用曉凪沙當祭品的真正理由。獨她擁有的知識──也就是記憶。假如要讓身爲「聖殲」遺產的葛蓮妲覺醒，需要同爲「聖殲」的遺產當鑰匙呢？

古城看到她那種反應，露出了苦笑。畢竟接到任務要抹殺第四真祖而一直監視古城的不是別人，正是雪菜。她對此生氣於理不合。

子彈伴隨着巨響從黑銀騎士舉起的騎槍迸射而出。那跟傷害葛蓮妲的漆黑球體一樣。

古城另外召喚出兩匹眷獸，雷光巨獅和水銀色的雙頭龍。它們殺向飛在半空的多頭龍，想將身軀龐大的敵人從天打落。

「這只是讓世界恢復原本該有的樣貌，對你而言也會是福音纔對。曉古城──我們會讓你從不老不死的詛咒中解脫，並且以人類身分死去。」

隨後，遠雷般的轟鳴聲隆隆傳來。有如着陸前客機的巨大飛行物體正從雲層中降落。

可是，如果安座真的真正目的在於「操控神」，那麼他們行動的意義就全然不同了。聖殲派並不是單純信奉該隱。事實正好相反，他們的行動是爲了否認咎神該隱以及咎神所創造的一切。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啓動！」

「那是自衛隊特殊攻魔連隊的王牌……AC─2

對地攻擊機

，現在倒成了我們聖殲派的東西。」

但是，金剛石子彈卻被安座真展開的漆黑極光擋下。

「沒用嗎……！」

多頭龍轟然射出火焰。古城的眷獸則各自施展攻擊，將飛來的漆黑炮彈抵消。即使如此，還是有攔不住的炮彈落在古城等人的頭頂──

「──『雪霞狼』！」

雪菜當着古城等人眼前，將那些炮彈掃落了。

「你們沒事吧，學長！唯裏！」

「

雪菜

……！」

「姬柊！飛龍呢……？」

雪菜確認喫驚的古城等人沒事，便悄悄指向自己的前方。

原本和雪菜交戰的飛龍被深深扒開一邊翅膀和身軀，正在地上到處掙扎。牠被多頭龍的炮擊波及了。

不對──應該說，是雪菜將飛龍引到了會被多頭龍炮擊波及的位置。雪菜用自己當誘餌，讓敵人自相攻擊。原本能保護飛龍的漆黑極光已經被她用「雪霞狼」斬得四分五裂。

「……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我聽說過那能斬開萬般結界，但居然連異境的侵蝕都能斬斷。棘手的武器。」

安座真用了近似讚賞的語氣嘀咕。

「異境侵蝕……？」

古城在嘴裏重複安座真泄漏的陌生字眼。

「所謂異境，據說就是咎神該隱被放逐而至的異世界。同時，也是在『聖殲』後失去神明統管的虛無世界──」

安座真意外規矩地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原來如此──古城默默點頭。既然這個世界的魔力是咎神該隱帶來的，那麼該隱力量不及的異境就會是不存在魔力的世界。

讓魔力失效的漆黑極光，其真面目是異境外泄的痕跡。

「所以說，你那身老舊的鎧甲是可以操縱異境侵蝕的魔具嘍？我還以爲你的興趣是玩角色扮演。」

「雖然我也不情願穿成這副耍猴戲的模樣──但我還是會欣然接受。畢竟多虧如此，我纔得到了能將你們這些魔族一舉掃蕩的力量。」

雪菜刺出銀槍，但異境的侵蝕速度更快。古城完全溶入黑暗當中，只留下漆黑的坑窪。

「葛、葛蓮妲？妳怎麼來到這裏的……？」

彷彿手背裏裝了看不見的迴路，在通電後帶來的衝擊。

「會痛嗎？古城，會痛嗎？」

連神格振動波的泡膜都能穿過的葛蓮妲貼到了古城背後。

她發覺自己無法阻止古城離開弦神島，才加了這道保險。

雪菜和唯裏都愕然地瞠目轉頭。來自地底的攻擊讓人看不見，就連可以洞見未來的她們都無法反應。

話雖如此，要是連唯裏都在此倒下，就沒有人能保護葛蓮妲了。

可是，話語還沒發出聲音，男子的身影就逐漸淡去消失了。

「唔──────！」

安座真說着又張開漆黑的披風。

當古城在腦海裏想起「雪霞狼」和雪菜的身影時，右臂瞬間冒出劇痛。

不久，他察覺到古城的存在，嘴脣便爲了傳達某種訊息而顫抖。

「『寂靜破除者』嗎……那傢伙在當時就……！」

深深的衝擊與劇痛湧向古城全身。

「啪」的一聲，只剩葛蓮妲原本穿的連帽衣掉在地上。

隨後，他感受到有其他人接近的動靜。

猶如記憶隨着漫長的時間褪色消失──

憑咎神騎士的力量也無法讓遭受黑暗侵蝕的東西復原──他那絕望得發抖的聲音點出了冷酷的現實。

長着鐵灰色鬃毛的巨龍在他頭上現身了。

「這是……所謂的殘留意念？」

「

雪菜

……！」

古城注意到招牌及標誌上的陌生文字，疑惑地搖了搖頭。

「學長──！」

「唔……糟糕……」

滲出的黑色極光卻沒有罩住整片虛空，只是無聲無息地將安座真腳邊的地面吞沒。

回頭的古城看見了一個男子佇立在廢墟瓦礫上的身影。

唯裏看着雪菜擺出架勢的背影，眼裏浮現出迷惘。

留在全身上下的鮮明傷口證明了那段記憶不是夢。古城身上穿的衣服還有腳邊的地面都被流出的血液沾得溼黏。

可是，雪菜不在這裏，卻有如此強大的神格振動波埋藏於古城的右手──可以想見的理由只有一種。

話雖如此──古城發出嘆息。

「是誰……？有誰在嗎？」

5

爲預防古城碰上能操控異境侵蝕的敵人，她偷偷幫古城準備了預防消滅的底牌。連古城自己都沒發現。

「葛……葛蓮妲？」

「既然妳知道會痛，就別摸了……」

古城一邊承受異境的猛烈侵蝕一邊咬牙切齒。

古城目前失去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再這樣下去因出血過多而力竭身亡應該也只是時間問題。

古城環顧被黑暗吞沒而逐漸消失的景象，心裏感到驚慌。

黑色利刃貫穿古城全身，連他的吸血鬼之力都奪走了。古城無法喚出自己的眷獸，靜靜地嘔出鮮血。光是推開揹在身上的葛蓮妲救她一命，已經讓他耗盡心力。

他發現了攔阻異境侵蝕的光膜真面目，嘴裏茫然地嘀咕。

只有手持銀槍的雪菜纔有能力──

葛蓮妲自己跳進了留在地面的坑窪──也就是將古城吞沒的虛無黑暗當中。在她消失蹤影以後，不停收縮的黑暗也跟着徹底消滅。

拯救古城脫離消滅危機的，肯定是神格振動波的結界。他記得自己目睹過雪菜用了好幾次和這類似的招式。

同時間，古城所站的廢墟之島也化爲細細的光點，悄悄地開始消滅。

所有東西都散發出淡淡光芒，逐漸融入虛無，並且消失。

多虧「寂靜破除者」的術式，古城才免於當場消滅，但這不代表他已經回到了原本的世界。神格振動波的結界應該也無法一直維持纔對。

大喫一驚的不只唯裏和雪菜，連理應操控着黑暗侵蝕的安座真自己都對意料外的結果目瞪口呆。

葛蓮妲則摸了古城滿是血跡的身體問：

爲什麼理應遭異境侵蝕的自己會待在這種地方──古城如此自問。

「什……」

古城周圍被光亮透明像泡泡一樣的膜包裹着。是那層膜保護他不受漆黑的虛無影響。

刻在古城右手的奇妙傷痕消失了，右臂理應喪失的感覺也已經恢復。閒古詠在最後與古城衝突的那一瞬間，在他的手上刻下了結界的術式。

「結界？這道光……跟『雪霞狼』一樣……」

男子似乎在痛哭，也像在歌唱。

然而現在比起自己的生死，這世界的處境更令人擔心。

「

瞭解

。」

銀黑魔法師接到安座真指示，便從多頭龍上面跳了下來。在安座真抓葛蓮妲這段期間，她打算獨自應付雪菜和唯裏。

「這裏……是什麼地方？」

「古城！」

雪菜不可能一個人對付安座真、衝山和多頭龍。打倒飛龍時用的讓對方自相攻擊那一招，恐怕也不會管用。

「什……麼！」

找不到脫離異境的手段，自我消滅終究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盛夏之城──

「『容器』……居然主動讓異境吞沒了……怎麼可能……！」

在古城開始害怕自己會不會被那樣的龐然巨物壓扁時，龍就變成了少女的模樣。

遭到摧毀的大樓殘骸酷似弦神島的基石之門，讓發現這一點的古城感到困惑。他不可能認錯那棟外型特徵明顯的建築。

那是一座浮在洋上的小島。

背後的夕陽妨礙到視線，古城看不清楚他的臉。

現在回想起來，古城右手的傷並不是因爲召喚眷獸纔會痛。

巨龍游過虛無的黑暗，直直地朝着古城過來。

傷口被隨手亂摸的古城繃着一張臉，有氣無力地低聲回答。

對此感到疑惑的古城腳邊有塊黑影般的痕漬暈開了。那塊痕漬化爲無數不具厚度的利刃，從地底將古城刺穿──

妃崎霧葉則早就看穿古城右手所刻的術式。然而，封印的用途並不是只限於防止往外逃逸。有時候，封印也會用來保護位於內側的東西。閒古詠爲古城刻下的封印便屬於後者。

怎麼辦纔好？在如此煩惱的唯裏面前，葛蓮妲採取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擴散在古城腳底的黑暗直接連空氣都加以侵蝕，並且包裹住他的全身。

還有隱約浮現在對方背後的十二片黑色翅膀。

古城朝著有種懷念感的那座廢墟望了一圈，然後無助地咕噥。他的聲音裏夾雜着痛苦的呻吟。

古城只認得出男子捧在胸前的斷槍──

「不，不對……」

隨後，異境對古城肉體的侵蝕便停止了。

圍繞着人工島的單軌列車高架橋還有周遭的街景都和絃神島十分相像。可是──

「不行，唯裏……妳快帶葛蓮妲……逃走……」

古城使了眼色制止唯裏趕來。要是隨便碰觸現在的他，連唯裏都會被虛無吞沒。

被紅如血的海水圍繞着的人工島。

龍族的咆哮撼動了結界內的空氣。

「妲～～……古城……！」

「唔……啊……！」

「──……──────」

安座真茫然自失地驚呼。

天空像夕陽剛落下一樣紅。以深紅的天空爲背景，有高樓大廈的殘骸屹立於此。周圍的建築物被摧毀得不留原形，都已經燒燬倒塌。彷彿巨大災厄剛剛來襲，要不然就是被戰火燒盡一切的景象。

該怎麼辦纔好？當古城捧頭苦惱時──

我會在這種地方消失嗎──如此的悔恨與憤怒在他心裏擴散。

「我來爭取時間！請妳帶葛蓮妲逃走！」

被安座真出招貫穿全身的古城讓虛無的黑暗吞沒了。等他回神以後，自己正隻身站在這個世界。

因爲古城腳下的人工大地還有他本身的肉體都緩緩地開始消滅了。

古城目瞪口呆地望向無邪笑着的赤裸少女的臉龐。

「什麼……！」

「難道……這裏是……弦神島嗎！」

「第一目標排除──衝山一尉，剩下的交給妳。」

古城的傷勢發作一律是在敵人動用咎神魔具之後。因爲他的傷對異境侵蝕起了反應。

這個世界果然不是弦神島，而是和絃神島極爲相像的其他土地。

可是，現在的古城無法與其對抗，縱使吸血鬼之力還留着也一樣。只有「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才能對抗異境的侵蝕。

古城當然不曉得葛蓮妲爲什麼會現身於此。他也擔心留在原本世界的雪菜等人。不管怎樣，有葛蓮妲出現在這裏，古城就不能坐以待斃。無論用上任何手段，他都必須把葛蓮妲帶回原本的世界。

「真受不了，怎麼連妳都跑來這裏了？」

「把古城，帶回去。唯裏，會高興。」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樣啊──古城吐了口氣。葛蓮妲闖進這個虛無世界的理由，似乎只是想讓唯裏高興。

「要怎麼做才能逃離這裏？葛蓮妲，妳曉得嗎？」

古城輕輕抱起葛蓮妲，並且語氣認真地問。

畢竟對方光溜溜的，身體分開會有許多問題。再說，古城也想避免和葛蓮妲放開手走散的狀況。結果他就和葛蓮妲貼到一塊了。

古城望向葛蓮妲那宛如黑膽石的美麗眼睛。

「我知道……我曉得……葛蓮妲……是『資訊』的容器……要送給巫女……」

「……巫女？」

古城困惑地聽着葛蓮妲支離破碎的話語。她的無邪表情中失去了人類般的溫暖，被帶有某種無機質的美所取代。

幽幽的光輝包裹住葛蓮妲四周，使她的輪廓變得模糊。

「帶古城，回去……大家，會高興……」

被藍色光芒包裹的葛蓮妲在古城眼前變了模樣。

古城對龍族化心生戒懼，但出現的卻是意想不到的少女臉孔。

銀髮藍眼；讓人聯想到聖女的溫婉姿色──葉瀨夏音。

「葉瀨……妳怎麼……？」

當着驚訝的古城面前，葛蓮妲又被光芒所包裹。接着出現的是仙都木優麻的中性姿色，然後則是拉・芙莉亞的高貴面容，接下來又浮現煌坂紗矢華的優美身影。

於是古城總算發現了。葛蓮妲會知道她們長相的理由──

「妳……在追溯我的記憶嗎……？」

「不要緊，請你觸摸──感受我體內的『資訊』……」

可是，易卜利斯貝爾卻臉色和順，與殺氣騰騰的雪菜等人呈對比。

「炮彈有效，『戰車手』！再一發！」

「什麼……？」

雪菜和唯裏也擺出應戰架勢。縱使安座真失去多頭龍，也還剩下異境侵蝕這一招。就算有易卜利斯貝爾助陣，對付他也不能掉以輕心。

紅色有腳戰車則停到雪菜她們旁邊。

「透過吸血，學長帶來的血之記憶……位於我體內的『資訊』就會賦予學長力量，與異境對抗的力量──」

雖然這樣有愧於雪菜，即使如此，古城現在非得帶這個少女回去。

雪菜在着地的同時調整紊亂的呼吸，並且抬頭。於是，她看見衝山觀影自己縱身後退了。爲什麼──趁着雪菜感到混亂的一瞬間空檔，衝山對傀儡下令：

「啊……」

葛蓮妲映出的都是過去曾被古城吸過血的少女。

漆成深紅色的超小型有腳戰車從茂密針葉樹林裏現身了。其主炮瞄準射中了衝山觀影的傀儡。

遭到衝山觀影撞飛的雪菜被逼退一大段距離。可是，那對雪菜來說也是機會。她總算得到了舉槍重整體勢的空間。

「藍羽學姐──！」

「……請學長……請學長吸我的血。」

於是──

速度驚人的跳躍，以及突刺。即使靠雪菜的反應，也只能讓攻擊的軌道稍微偏離。裝在法杖前端的刺刀掠過了雪菜的肩膀。

「糟糕──！」

「

雪菜

，趁我引開那個大塊頭的空檔──」

唯裏聽到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這個名字，大喫一驚地抬頭看了少年。

多頭龍的九個首級一起朝剛着地的雪菜噴出火焰。

葛蓮妲的脣裏流露出歌聲。在薄暮時抱着斷槍痛哭的少年所唱的歌──

衝山觀影將法杖在手裏轉了一圈，然後瞪向雪菜。

變成雪菜模樣的葛蓮妲一邊說，一邊撥起頸根上的頭髮。

閃不掉──

她正在追溯古城身爲吸血鬼刻畫於血液中的記憶。

6

「妳以爲打肉搏戰就能贏我？我可是特殊攻魔連隊的成員喔。」

「這樣啊……葛蓮妲，妳是……」

表情從容得讓人惱火。

深紅小巧的有腳戰車正單方面地蹂躪着巨大傀儡。等戰車發射完所有炮彈，多頭龍已經成了瀕死的廢鐵。

「被異境侵蝕吞沒了嗎？」

「刺槍術──？」

「姬柊，抱歉來晚了。古城人呢──？」

多頭龍的炮擊掀起了大地。雪菜和唯裏驚險躲過那波攻擊。

安座真隱藏在騎士鎧甲下的表情冒出了驚愕得扭曲的動靜。理應脫離他掌控的異境侵蝕並沒有消滅，反而緩緩地膨脹起來。

雪菜和唯裏同時理解到這一點，微微地喘了口氣。

「那就是妳的魔具嗎？衝山一尉──」

「

雪菜

，快趴下！」

牽到在微微隆起的胸部底下跳動着的心臟上面。

多頭龍的龐大身軀正一邊灑落大量金屬片，一邊瓦解崩壞。

「唔──！」

少女在古城懷裏顫抖，柔弱地發出吐息。

衝山觀影那把銀黑色法杖是可以將現代兵器轉換成魔獸的魔具。儘管魔獸會直接繼承兵器的火力，但是其防禦力並不會勝過做爲基體的兵器。以運輸機爲基礎設計出的對地攻擊機，強度並不足以承受戰車炮。

「AC─2，開火！」

在咒力再次填滿以前，改良型六式降魔劍都不能用。多頭龍彷彿在嘲笑心慌的唯裏，又準備發動炮擊。

坐在戰車上的異國少年看見那幅景象似乎就領會一切了，他愉快地從喉嚨發出格格笑聲。非比尋常的濃密魔力正從他全身湧現。

他大概是想將一度關上的異境通道重新開啓，而且或許也期待葛蓮妲能獨力回來。

「別急，咎神的奴才──你的對手不是我。至少，現在不是。」

在衝山觀影如此宣告的下個瞬間，身影便在雪菜的視野中朦朧了。

顯露動搖的並非雪菜她們，而是衝山觀影。

『強化火力值得了是也！』

愣着站了一會的雪菜朝戰車上的少女大喊。

有腳戰車的駕駛員在自動填彈後又發射下一炮。同時，戰車背後的飛彈發射槽也放出了大量反戰車飛彈。

「哪怕妳的槍對付魔族號稱無敵，對於身爲人類的我而言，不過是落伍的近距離兵器罷了！而且妳們劍巫洞穿未來的能力也已經被異境侵蝕顛覆，對我不管用！」

雪菜瞪着衝山觀影的法杖提問。

吐息、脈搏、體溫、觸感、醉人香味與存在感。

安座真說過，她是容器。葛蓮妲是「資訊」的容器。

雪菜的長槍將魔法師的斗篷劈開。可是，衝山觀影身上環繞的漆黑極光並沒有消滅。何止如此，她還自己脫下斗篷，好用來遮蓋雪菜的視野。

和雪菜在古城記憶中的聲音、姿態一模一樣。

眼睛染成深紅的古城低聲說道。葛蓮妲已經變回她自己，而不是雪菜的模樣。不過，古城仍順從自己的吸血衝動，將獠牙扎入她的細細頸根。

姬柊雪菜。葛蓮妲變成了古城第一次主動吸血的對象，那個身材嬌小的劍巫──

「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還有該隱的巫女嗎？挑在這時候……」

「好的！」

在這種情況下，雪菜等人的存在會礙事。

安座真和衝山觀影各自舉起魔具了。

可是，她錯了。魔法師風格的斗篷只是障眼法。

雪菜讓唯裏對付多頭龍，自己則對降落到地面的銀黑魔法師下手。靠她的「雪霞狼」終究無法打倒罩着裝甲的多頭龍纔對。

衝山觀影接連不斷的連續攻擊立刻就讓雪菜陷入了困境。

雪菜欲言又止地看向銀黑騎士。

「是，三佐。戰車由我來收拾──」

彷彿有人正打算撬開裏面那道看不見的門──

中間間隔藍髮的

人工生命體

少女，葛蓮妲在最後變成了一名少女的模樣。

「他──」

他們要活着回到原本的世界。

「欸……妳……！」

衝山觀影的法杖攻擊範圍遜於雪菜的槍，但是靈活性硬是高出一截。衝山觀影爲了充分運用那樣的優勢，便向雪菜挑起貼身搏鬥。體格和力氣都輸她的雪菜抓不到時機反攻。

衝山觀影跟着又舉起了法杖，從斗篷所造成的死角朝雪菜重重揮下，用她那銀黑髮亮的法杖──

強得超乎想像。要比單純的格鬥技術，衝山觀影遠勝於雪菜。

「嗯，是啊。另一名劍巫……記得妳是叫姬柊雪菜，對吧？」

髮型亮麗的少女從艙口露臉，一手還拿着望遠鏡大叫。

由於雪菜發現得晚，第一擊纔會完全被對方防範。明明打倒衝山觀影拖得越晚，唯裏的處境就越是危險。

以往從未摸過的滑嫩肌膚和柔軟彈力將古城的意識染成一片白。

視野變窄，犬齒蠢蠢欲動，喉嚨湧上強烈的渴求。

但只要打倒衝山觀影，罩着多頭龍的虛無薄膜也會消失。那樣一來，唯裏應該就能幫忙摧毀多頭龍。

「衝山一尉。」

另一方面，雪菜眼裏則浮現單純的困惑。「破滅王朝」的兇暴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其惡名雪菜當然也有耳聞。他可是不遜於那個迪米特列・瓦特拉的超危險人物。窮兇惡極的吸血鬼王子會在什麼原委下跟藍羽淺蔥一同行動──雪菜想也想不透。

葛蓮妲──雪菜悄悄地將古城的手牽到自己胸口。

「唔……！」

因此銀黑魔法師──衝山觀影身爲安座真的輔佐，正打算除掉雪菜和唯裏。

「──！」

安座真拔出騎槍，並且瞪向少年。

隨後，多頭龍被火焰籠罩。

那麼，將「資訊」灌輸給她的是什麼人──古城對此感到疑問。

雪菜驚險地擋住那一擊，無法盡卸的衝擊將她大幅震退。衝山觀影望着架勢仍在的雪菜，佩服似的露出微笑。

唯裏衝到了僵住不動的雪菜面前。她揮下銀色長劍，張開模擬空間斷層作爲障蔽。但是，那道絕對障蔽卻被多頭龍的第一擊輕易打破。

吸血鬼王子望着留在地面上的虛無，並且露齒一笑。

有銀黑色騎士鎧甲護體的安座真再次在地面展開漆黑極光。

安座真穿在身上的騎士鎧甲本身就是操縱異境侵蝕的咎神魔具，因此雪菜才以爲她的斗篷也有魔具的功能。

葛蓮妲用雪菜的聲音訴說。古城則照着吩咐摟住她的身體。

安座真對遭到摧毀的傀儡瞧都不瞧一眼，只望着在地表展開的虛無薄膜。

「請放心。這魔具只是複製品，仿造安座真三佐那把騎槍製造的冒牌貨，力量並不足以自由操控異境侵蝕。頂多只能創造出傀儡，或者用虛無薄紗罩住自己。不過──」

傀儡的龐大身軀受到戰車炮直擊，彈着點的衝擊使其嚴重失去平衡。

從黑暗中噴湧出來的魔力絕非來自葛蓮妲。那是更加狂暴兇猛，來自世界最強吸血鬼的魔力。

「怎麼會！魔族……區區魔族竟能自力打破異境的境界嗎！」

安座真的話裏帶着明顯的慌亂音調。對信奉咎神該隱的他來說，異境非得是不存在任何異能之力的世界。照理說，絕不可能有魔族可以從那裏回來，哪怕是第四真祖也不例外。

「你在驚訝什麼？早就有人成功從異境歸來纔對吧。在遙遠的過去中，僅有一人。」

易卜利斯貝爾嚴肅地告訴動搖的安座真，彷彿在嘲笑他。

安座真全身戰慄地僵住了。

「難道那傢伙吞了咎神的記憶──！不可能，怎麼會有那──」

安座真沙啞的聲音尚未響起，黑暗就碎裂了。

緊緊抱在一起的一對男女隨着驚人的魔力洪流出現。臉上表情有些慵懶的少年，以及披着寬鬆制服外套的嬌小少女。

「學長！葛蓮妲！」

「古、古城？」

「葛蓮妲！古城──！」

雪菜、淺蔥與唯裏各自開口驚呼。緊接着──

「第四真祖──！」

身穿銀黑色鎧甲的咎神騎士大吼。

7

「唯裏～～──！」

「葛、葛蓮妲？」

鐵灰色頭髮的少女猛然撲了過來，唯裏連忙伸手把她接住。

少女──葛蓮妲的苗條大腿從寬寬鬆鬆的外套下襬露了出來。被那雙腿吸住目光的淺蔥板着一張臉。

「那、那是誰啊！爲什麼？她怎麼會跟古城一起……！」

「確實如你所說，也許這個世界是扭曲的。不過，假如你那導正世界的理想是正確的，你又爲什麼會變成恐怖分子？別戴着面具隱藏真面目，用和平的手段來改變世界啊！就像吸血鬼真祖們以聖域條約的形式實現的一樣！」

施展咒術進行奇襲是霧葉的招式，用於混淆魔獸的耳目。原本這屬於太史局六刃神官所用的戰術，不過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與其系出同流，只要經過簡單的練習就可以運用上手。

衝山觀影挾着裂帛般的氣勢刺出法杖。杖尖的刺刀深深貫入了因疲倦而動作遲緩的雪菜咽喉──

雪菜最後用了貼身狀態下的打擊招式，她最得意的劍巫基本功。原本這是用來破壞魔族內臟的狠招，但因爲要徒手貼身施展，便於手下留情也是其優點。

雪菜腦裏浮現了妃崎霧葉扮黑臉時的臺詞。

不，雪菜在心中搖頭。

「救了我的是葛蓮妲。被你當道具的她本着自己的想法借給我力量。殺害自己同伴都不當一回事的你不會懂吧？」

在那個時間點，聖殲派就失去了談論正義的資格。

原本被稱爲安座真的鎧甲怪物似乎嫌「資訊」不足，又將手伸向多頭龍遭到摧毀後的殘骸。騎槍型魔具也可以從毀損的兵器吸取「資訊」。實際上，安座真就是用那種方式奪取了上柳二尉的「資訊」。

「來吧，大叔。假如你還要打着正義的名號搶葛蓮妲，我會阻止你！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戰爭！」

『哦～～真不賴的美腿是也。眼福眼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的！」

幾天前跟南宮那月戰鬥，讓雪菜深痛體認到這一點。

銀黑騎士瞪着若無其事站在大地上的古城，憤恨似的怒吼。

情緒畢露的安座真嘶聲大吼。

察覺安座真目的何在的古城臉色發青。咎神騎士擁有兩項魔具，一爲操控異境侵蝕的騎士鎧甲，至於另一項，就是那把騎槍──

假如安座真還可能得救，唯有在他完全融合完畢以前，就將擔任融合要角的騎槍摧毀纔行。可是──

咎神騎士來自地底的攻擊頗具威脅，但只要有所提防，想看穿對方行動並不難。當安座真一度展現出底牌，他的奇襲招術就失去了效果。

但雪菜並沒有祭出槍招。她只用沒拿武器的左手順勢推送，累聚的咒力朝着亂了陣腳的衝山觀影一舉釋出。

「休想！」

「現在的你辦不到那些，比魔族還不如。跟種族或能力無關，你就是輸給了魔族的正義。扭曲的不是世界，而是不敢正視真相的你纔對吧！」

安座真制止打算建議撤退的衝山觀影，用騎槍指向自己的胸膛，將槍尖對準心臟捅入。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安座真三佐。」

雪菜勉強躲開了衝山觀影鬼氣逼人的持續猛攻。

淺蔥焦慮得不得了，麗迪安則發表出悠哉的感想。

「那傢伙想把自己的魔具餵給另一個魔具……！」

古城朝沉默的安座真跨出腳步。

雪菜毫無反應地聽着古城詞不達意的供述。

可是，在肉搏戰打到一半，能讓對手稍微誤判彼此間距就足夠了。

雪菜帶着衆多殘像躍起。敏捷度遠遠超出人類極限。

能奪取兵器的「資訊」並與自身融合的魔具。

那不能稱爲戰鬥。

從騎士鎧甲釋放出的異境侵蝕再次伸向地底。

衝山觀影難以置信地盯着雪菜的臉，就那樣緩緩倒下了。

如今安座真已完全融合完畢，理應遭到摧毀的多頭龍殘骸正再生成新的魔獸──兇猛的鱷龜與巨蛇融合而成的異形怪物。它長着酷似騎士鎧甲的甲殼，樣貌與傳說中的魔獸「玄武」十分相像。

接着，她站到古城旁邊，槍花一轉。

衝山觀影的刺刀當着手持銀槍的雪菜眼前捅了過來。

安座真藐視地瞪了古城。

雪菜的戰術出乎意料，讓衝山觀影的連續攻勢中斷了。

體力佔優勢的衝山觀影放話要雪菜屈服。

「曉……古城──────！」

衝山觀影會心慌是合理的。劍巫的專才在於直接對付魔族，並不擅長使用任何咒術，這是常識。實際上，雪菜目前所用的幻術仍未高於初階境界。

然而，多頭龍的資訊在管控上對失去持有者的單一魔具來說太過龐大。安座真的意志在增殖的龐大資訊中遭到稀釋，想來已無保留統一的人格。

「唔！」

銀槍鋒芒直指衝山觀影手裏的魔具。

雪菜的長槍環繞着青白色光芒，紮在古城腳邊的地面。

「撼響吧。」

「糟糕……！」

雪菜承認確實如她所說。在一對一的戰鬥中，雪菜恐怕絕對贏不過她。但是，雪菜現在並非孤軍奮鬥。

殘像。不，是幻術。

戰鬥──

「怎麼可能……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用了幻術……？」

雪菜握緊銀槍說道。古城在聽見這些話的同時，人已經蹬地衝了上去。

「這樣啊。那麼，之後我再慢慢聽你說──」

安座真的臉孔染上了隔着騎士頭盔也能清楚看出的激動情緒。

哼哼──旁觀的易卜利斯貝爾痛快似的笑了。

雪菜的語氣沒了抑揚頓挫，讓古城嚇得聲音變調。

古城故意撂話觸怒對方神經。對標榜自以爲是的正義，又讓葛蓮妲等人遭受危險的安座真，古城已經生氣了。

旨在讓人類與魔族共存而締結的「聖域條約」──貢獻力量使其實現的，是來自吸血鬼真祖們的強大後援。當聖殲派主張只有消滅所有魔族才能導正世界時，靠手段達成和平的並非別人，正是魔族的盟主們。

「爲什麼，第四真祖？……爲什麼『咎神』的容器會選擇你……！」

「體能強化咒？不過──！」

「抱歉，姬柊。讓妳久等了。」

「不，學長，是『我們的』戰爭纔對──！」

獅子王機關的正宗劍巫要是輕易敗陣，可就不光彩了──

在這段期間，手握法杖的衝山觀影已經趕到安座真身邊。

古城主動向八成在爲他擔心的雪菜謝罪。

「咦！」

爲了讓離開弦神島的雪菜等人能平安回來──那月纔會送上那份餞別禮。

渾厚的咒力有如透明重錘，直搗出招落空而毫無防備的衝山觀影。霎時間，中招的衝山觀影無法呼吸，渾身動彈不得。

離開她手中的魔具則被雪菜用「雪霞狼」輕易摧毀。

古城遠遠望着那些少女，並且疲倦地發出嘆息。幸好唯裏等人平安，不過狀況似乎變得麻煩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等於是那月在指點她。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被視爲恐怖分子以及罪犯。

「閉嘴，大叔。」

「怎麼會……那樣做以後，與魔具融合的自我意志只剩消滅一途──」

葛蓮妲身上應該沒有留下可以認出的痕跡纔對，雪菜卻似乎早早就發現了。

雪菜驚訝得瞪大眼睛。古城的預測得到了佐證，安座真的騎槍在吞下騎士鎧甲後逐漸改變模樣。如今兩種魔具已完全融合，並且改變成新的人型魔具。而且，它還吞下了原本穿着騎士鎧甲的安座真的肉身。

「剩下的拜託妳了，衝山一尉。」

在衝山如此以爲的瞬間，雪菜的身影像蜃景一樣搖晃了。

「安座真三佐──」

安座真那些咒罵的話被古城隨口打斷。

古城同情似的望向氣得說不出話的咎神騎士，冷冷地向他斷言：

然而，雪菜拋來了超出古城預計的冷冷目光。

「唔……！」

「火雷──！」

「你這連心都淪爲魔族的叛徒在鬼扯什麼──」

「──姬柊，我們要阻止他！」

雪菜斬斷異境的侵蝕，並且在古城身旁着地。

「──你吸了葛蓮妲的血對不對，學長？」

衝山觀影面對雪菜迅如閃光的攻勢還是能應付。彷彿可看穿雪菜每一招的她探出刺刀反擊。假如雪菜只懂得針對她的魔具，勝負大概就因此底定了。

要對付全長超過三十公尺的怪物，憑雪菜之力已經不敵。

古城無意間講出來的話挖出了安座真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挖出了他自己裝成沒發現，而且一直視若無睹的真相。

「不、不是的。啊，不對，妳沒說錯，可是精確來說，我吸血的對象雖然是葛蓮妲，可是那也不能算是葛蓮妲。」

身爲安座真的部下，衝山打算憨直地執行他最後的命令。

緊接着──

然而，在那化爲利刃準備貫穿古城的瞬間，銀色閃光便攔截了虛無的薄膜。

古城聽着雪菜靜靜宣佈的結論，略感絕望地想：還是不能當成沒發生過啊。

「你這傢伙……」

「黑雷──！」

騎槍輕易地貫穿了安座真的胸膛。沒有出血，也沒有痛苦呻吟。只不過，銀黑色的騎士鎧甲正逐漸化爲光點，然後被騎槍吸收。

「沒用的，劍巫──妳的靈視能力防不了我的攻擊。即使單純比實戰經驗，妳也不如我。妳並沒有勝算。」

衝山觀影恐怕到最後還是不明白自己敗陣的原因。

單以實戰經驗而言，她遠勝雪菜。不過，可提之處僅此而已。

雪菜從一開始就不是孤軍奮鬥。培育她的獅子王機關還有在弦神島認識的衆多人們──都提供了支持她的力量。那是衝山觀影在背叛組織與同伴、變成恐怖分子後喪失的力量。

看過聖殲派所用的魔具就會了解，他們只會奪取別人的「資訊」，用完即丟。

從衝山觀影將同夥以外全視爲敵人的那一刻，她的實戰經驗就成了消耗品。她自己捨棄了成長的機會。那就是衝山觀影的敗因。

而且，在雪菜的身邊──還有另一個得到許多人用心意支持的少年在。

「第四真祖──！」

巨獸玄武用安座真的聲音咆哮。

從怪物下巴吐出的火網比之前對地攻擊機齊射時更猛烈。除了被瞄準的古城，連待在附近的雪菜、衝山觀影還有葛蓮妲等人都會受到波及。

但是，那波不分敵我的炮擊被地面湧現的琥珀色之壁擋下了。

「什麼！」

玄武口中冒出地鳴般的驚呼。

將他和古城隔開的是滾沸的灼熱熔岩壁。熔岩散發的高溫令空氣扭曲，其龐大質量造成壓迫感，逼退玄武的龐然身軀。

「我對你感到同情。」

古城在搖曳的蜃景中靜靜宣告，眼裏燃燒着紅紅怒火。

「爲了目的不惜付出犧牲，連同伴的命都可以不當一回事地捨棄──原來在那些犧牲當中，也包含你自己的命嗎！未免太扭曲了吧！」

「住口──」

玄武再度發動炮轟。而且，全身遭熔岩火蝕的他朝古城衝了過來。

「我絕不會讓你死。我要讓你好好反省，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誤入歧途──！迅即到來，第二眷獸『

牛頭王之琥珀

』！」

古城全身噴湧的魔力讓新眷獸具現成型了。

現身的乃是具備熔岩之軀的

牛頭巨神

，從大地無窮湧上的熔岩即爲其真身。綻放琥珀色光輝的全身高度超過十公尺，手裏還握有比身軀更巨碩的厚實戰斧。

魔具爲了自保而展開異境侵蝕。

「這是……熔岩形成的尖樁……？」

被騎槍貫穿胸膛的騎士鎧甲──咎神魔具打算切割已經損毀的「資訊」，好讓本尊獨自逃脫。至於安座真的肉身，當然還留在騎士鎧甲內纔對。

確認過這一點的古城深深吐氣。

「──結束了，大叔！」

當古城說服自己時，有人愉快地在他的制服口袋裏格格笑了出來。

「咎神之鎧……竟……！」

唉，所以這樣也好吧──古城心想。

玄武腳邊的地面散發出灼熱光芒。

縱使牛頭神具備的高溫與巨大質量有多麼傲人，只要那是來自於魔力，就無法打破異境的障蔽。

古城一拳打穿了安座真因驚愕與憎恨而扭曲的臉。

爲了防禦那道灼熱的戰斧，玄武放出虛無極光。可改寫空間的異境侵蝕──

和雪菜輪替的古城則站到他的面前。

吸血鬼會從墳場挖出受詛咒的土壤，將那鋪滿在棺木中安眠──他們這種魔族與「大地」的淵源之深，足以讓那樣的迷信傳開。而且，象徵吸血鬼的物體另有一項。

不過，回過頭的古城等人眼裏看見了露出安心表情的唯裏，以及葛蓮妲向她撒嬌的無邪笑容。

但是，雪菜的銀槍撥雲破霧似的將那道結界斬開，貫穿了銀黑色魔具。

雪菜用玄武碎散的甲殼當落腳處，跳過了滾沸的熔岩。銀槍灌入咒力以後，綻放出耀眼的神格振動波光芒。如今魔具外露，「雪霞狼」的鋒刃就可以伸及。

沒有成就感，也沒有事情結束的實際感。畢竟，古城和雪菜自始至終都待在遠離風波核心的地方，這算理所當然。他們只是覺得非阻止安座真不可，然後便設法辦到了。現在就連那是不是正確的選擇都還不能確定。

銀黑色的玄武巨軀顫抖了。以對地攻擊機殘骸與魔具構築的肉體被高溫熔化滴落，表面逐漸變成生鏽發紅的鐵塊。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吾伐滅惡神百鬼！」

「這股力量……第四真祖，你果然……」

從地底噴發的熔岩樁突破異境侵蝕，貫穿了玄武巨大的身軀──

在玄武遭摧毀的頭部浮現了被藍色光點籠罩的人型身影。

可是，古城等人已經知道了。異境侵蝕只能讓咎神該隱支配的魔法定律失效，面對單純的物理攻擊便無用武之地──

安座真的身體無聲無息地飛上半空，然後摔在地面不再有動靜。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魔力被剝奪的「聖殲」遺產幾乎不堪一擊，滿身是血的安座真在鎧甲碎散後現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