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4836 字
巡邏艦回到弦神島港口,是接近週日傍晚之後的事。
鏡面般平靜無波的海被即將西沉的太陽照得金亮黃澄。葉瀨賢生從船艙裏望着這幅美麗景緻,卻忽然聞到咖啡香飄來,一臉納悶地回頭。
這裏是用來拘留罪犯的狹窄船艙,空蕩的房間裏只擺着和地板相連的小椅子及桌子。有個男性將咖啡杯擺上桌,人就坐在那裏。
那是個將短髮抓成刺蝟頭,脖子上掛着耳機,約十六、七歲的少年。
「要喝嗎?」
少年將咖啡遞到賢生面前。
他何時進了房間,又從什麼時候就坐在那裏,賢生都回想不起。包括開關艙門的動靜、腳步聲,還有這個少年的動作,賢生一律聽不出任何聲響。
「你是誰?」
「矢瀨基樹。說是曉古城的同學,你能不能接受?」
面對賢生的質疑,少年賊笑着回答。
「那套制服……原來如此,第四真祖的監視者嗎?你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間諜吧。」
「如果這麼解讀能讓你接受,那就這麼想不要緊。」
唔──賢生在應聲時不帶關心地點頭。無論少年是什麼人,和他都沒有關係。
倘若他現在還有要掛懷的事,也就只有夏音的境遇而已。
爲了完成模造天使的儀式,夏音曾在弦神市上空數次參與戰鬥。多棟建築物因而損毀,造成大量傷患。這件事很有可能讓她被追究刑責。
不過──
「關於你女兒的事,不用擔心。」
彷彿看穿賢生的心思,矢瀨隨口說道。
「畢竟她未成年,你們用來操縱她的思考拘束器也扣押在案。她反而是被當成受害者,首先就不會追究其刑責。再說不管怎樣,她還有阿爾迪基亞王室當後盾。」
「……這樣啊。」
回過神來的紗矢華連忙追上公主,同時回頭望向古城,火冒三丈地瞪了他一瞬。饒了我吧──這麼想的古城不禁仰頭向天。
「是的。不過葉瀨好像拒絕了。她說她並不希望過皇室生活。」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強制解除天使化的反作用力似乎也藉着「雪霞狼」的能力抵銷了。要不然,夏音就算當場斃命也不奇怪。
「管理公社會保你這個人。抱歉,得讓你再幹些活囉,宮廷魔導技師。」
冷靜一想,這也是當然的事。夏音受到逼迫,差點進化成天使那樣的異次元生物。那對她的肉體不可能沒有影響。
而雪菜面無表情地望着這樣的古城,然後用缺乏抑揚頓挫的冷冷語氣嘀咕:
和粗裏粗氣的態度正好相反,那月意外地懂得照顧人。這一點古城自己最清楚。像第四真祖這種不符常識的怪物,能在高中當一個普通學生,都要多虧她用盡手段安排。要設法照料一名異國的皇族,對那月來說大概算小事一件。
「那麼,各位保重。」
古城拚命安撫將手伸往吉他盒的雪菜。於是──
她在連續漂流數日後捲入一連串戰鬥,還將自己的血分給古城,照理說不可能不累。失去衆多部下也不可能不讓她心痛。
「拉・芙莉亞公主感到有些遺憾就是了。」
「葉瀨呢?」
古城厭煩地搖搖頭,然後轉向背後。他並不是期待有人目送,而是在意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因爲疼愛女兒纔有意將她送到天界,這是你的說詞──儘管不能全當成謊話,感覺上倒也不只是這樣。你做的事情有理由──讓你不惜將深愛的女兒當成實驗品,也非得急着將模造天使實用化的理由。」
「有人獲救了啊。」
古城擦去臉頰上的冷汗,用得救般的口氣問道。
「阿爾迪基亞的皇太后似乎也很失望。因爲她期待着和葉瀨見面呢。」
「也是啦……違法進行人體實驗,外加教唆殺人。違反聖域條約的事項不計其數,最嚴重的是你使用禁咒。照常理來想,免不了要負實際刑責──」
動搖過度的古城無法動彈。公主藉機嚐遍接吻滋味之後,才總算放開古城。
「聽說她暫時要住院。因爲魔法儀式的影響,她的身體相當衰弱……」
賢生沉默下來。
這個符合夏音的作風讓古城心生敬意,卻也將真正的想法說溜嘴。
†
想起班導師的娃娃臉,古城安心地放鬆肩膀。
事件的後續處理是由那月和紗矢華接手,因此古城等人意外輕鬆地獲准回家了。巡邏艦抵達弦神港約莫三十分鐘後,準備好回去的古城和雪菜出現在夕陽照耀的甲板上。
「皇太后?不是前任國王?」
拉・芙莉亞一臉納悶地回望古城,優雅微笑着說:
矢瀨說着忽然眯起眼。
雖說只是被利用於實驗,夏音仍讓許多人受到重傷,加上養父也被當成罪犯拘押了。對於身體衰弱的她來說,處境應該相當艱苦。
雪菜帶着關心夏音的表情回答。
「是啊,當然囉。還是學長另外心裏有數?」
「真祖只能存在三名。會有第四名真祖出現,代表需要仰仗他對抗的敵人即將覺醒。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聽了雪菜這句讓人感到意外的話,古城纔想起公主來弦神市的目的。
「──所以你纔想製造出天使當兵器?就爲了消滅『那傢伙』。」
在場除了公主以外的人,時間都靜止了。
古成低着頭,對自己一身與其說是渡假裝,更像街頭小混混的模樣發出嘆息。面對拖着沙灘涼鞋行走的他,雪菜似乎強忍笑意地抬起頭說:
雪菜那散發一絲殺氣的嗓音,令古城渾身凍結。
「小小的問候是嗎?這樣啊……」
古城換衣服有些折騰,準備下船多費了一點時間。由於和模造天使交手,他的制服變得破破爛爛,必須找別的衣服換。
古城狐疑地挑眉。
公主無比高雅地說完這番話,走向古城等人跟前。接着她摟住雪菜,在左右臉頰上依序一吻。雪菜有些驚訝地接受了。
「聽說葉瀨的母親本來就是皇太后的朋友。而且知道葉瀨現在的境遇,皇太后好像相當擔心呢。」
矢瀨聳起雙肩,有口難言似的搔着頭。
「很適合你喔,學長。」
「──原來你在這裏,古城。還有雪菜也是。」
「……哎,既然當事人這麼說……雖然感覺也挺可惜的。」
「接下來我會去醫院。飛行船墜落以後的生還者似乎被收容在那裏。」
「但現在構成問題的是你的動機。你知道些『什麼』?」
「無所謂。對於後果我已經有所覺悟。」
「那傢伙要不要緊啊?妳想嘛,除了身體以外還有那麼多狀況。」
「被稱讚我也莫名高興不了……拿人手短,沒什麼好嫌的就是了。」
「外交啊……當皇族也真辛苦。」
「實在讓人無法原諒呢,像那種不負責任的人。」
「慢……慢着,剛纔我並沒有錯吧?那應該只是小小的問候──!」
公主一臉不可思議地仰望古城,露出嫣然微笑。
面對她淡然反問的這一句話,古城感到走投無路地嘀咕。
「哎,所以呢,有麻煩的自然是你的處境。」
「哎,也沒那麼不中用啦。無論是你的研究或是古城。」
然而拉・芙莉亞卻表示要回到公務崗位,古城用擔心的目光看着她。
「──學長。」
賢生佯裝不解地反問。可是,矢瀨的目光並未鬆懈。
「一移開視線就馬上和其他女人變得要好。而且,對象還是別人的朋友,連身分懸殊都毫不顧忌……何況,就算情況再危急,居然趁人睡着的時候直接在旁邊做出那種事──」
對皇太后──也就是拉・芙莉亞的祖母來說,夏音何止沒有血緣關係,還是丈夫的外遇對象生的女兒。她應該沒有理由特別想見對方。
拉・芙莉亞帶着天使般的笑容揮手,走下舷梯。
「──就不能對這套衣服想點辦法嗎?」
「古城哥!」
沒錯。賢生並非一路受到魔導士工塑利用,反倒是他爲了持續研究而利用他們的資金。只要模造天使能夠實用化,這樣的技術就可以被利用在軍事上。不管會招致何種結果,賢生有他非完成模造天使不可的理由。
古城的語氣生硬。雪菜笑容可掬地回答:
賢生安心地呼氣。聽到這一點就已經夠了。
「所以妳爲什麼準備拔槍!」
「是的。之後我會到東京。原本這一趟是非官方性質的訪問,不過事情鬧得這麼大,外交上總不能保持沉默。」
「我……我說啊,姬柊?妳談的是拉・芙莉亞的祖父……對吧?」
「那月美眉嗎?這樣啊,既然如此就不太需要擔心了……」
雪菜也微微苦笑着說:
古城皺着臉問。
「區區第四真祖也無法打倒的兵器,終究不會是那一位的對手。儘管笑吧,我的研究到最後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我不會在此道別。多虧你們,我才能平安踏上這塊土地。這段緣分遲早會再次帶來意義纔是。」
古城坦然表示佩服。
「啊……公主,請等等我……欸,曉古城!之後我會要你好好說明這到底怎麼回事!反正你最好化成灰──!」
「……什麼意思?」
然後公主朝古城走近一步,同樣將臉貼近。她眼裏蘊藏着使壞般的目光,接着就將自己的脣貼在緊張得僵硬不動的古城脣上。
「拉・芙莉亞?妳要回國了嗎?」
「……!」
矢瀨留下冒着熱氣的咖啡杯起身,然後將手伸向船艙的門板。離開房間之前,他回頭告訴賢生:
結果古城拿到的是巡邏艦艦長讓給他的便宜舊衣服──超鮮豔的夏威夷襯衫,以及貼身無比的百慕達短褲。
不久,賢生語氣沉重地回答了。
「對呀……不過,在她父親的審判告一段落前,南宮老師好像願意當她的監護人喔。」

「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其實你們也心知肚明吧。」
隨後,船內的通道傳來輕快的腳步聲,銀髮公主出現了。在她背後有擔任嚮導的紗矢華像騎士般跟隨,真是如詩如畫的一幕。
雪菜卻稍稍露出開朗的表情。
不知怎麼,古城隱隱感覺到一股危機意識,便含糊其辭地附和。他明明沒做什麼虧心事,卻無意識從雪菜面前別開視線。
即使明白那只是問候,上演在她們之間,看來就像電影中的一幕,甚至令人有些感動。
雪菜和紗矢華目瞪口呆愣住。她們一臉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表情。
「…………」
「呃,這個嘛,怎麼說呢……」
那可是好消息──這麼說的古城聲音聽起來同樣雀躍。
「對……對啊。」
賢生自嘲地笑着彎下身,之後再也沒有抬頭的意思。矢瀨無奈嘆道:
「哦……真是個好人。相較之下,前任國王不是外遇穿幫就開溜了?未免差太多了。」
「啊,是喔……那位公主原本想將葉瀨帶回阿爾迪基亞嗎?」
接在公主一行人之後上舷梯的腳步聲,讓古城忍不住頭痛起來。
腳步聲的主人是個將長髮束得短短的嬌小國中生。是凪沙。
「欸欸欸,剛剛那是誰?她長得好像夏音,不過是外國人對不對?她好漂亮,感覺就像公主一樣。爲什麼古城哥會認識她?爲什麼她要和你接吻?還有古城哥你到底是跑去哪裏了?怎麼會穿成這樣?昨天你都沒回家,我很擔心耶!」
「凪……凪沙?妳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古城望着連珠炮般問個不停的妹妹,魂已經飛了一半。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古城實在不懂。他在港口這件事,凪沙應該不可能知道。更糟的是偏偏讓她撞見最不該看的場面。要找什麼藉口才能瞞混過去,這回他真的想不出來了。
接着他又發現凪沙身旁站着的人影,整張臉頓時緊繃。
到了這時候,他總算想起自己一直到剛剛都徹底忘記的重要大事。而和古城約好重要事情的對象,則對臉色發白的他露出無邪笑容。
一身便服打扮得莫名用心的淺蔥,貌似愉快地望着古城的狼狽樣。
「是我帶她來的。因爲煌坂告訴過我,你會搭這艘船。」
「淺……淺蔥?爲什麼……妳什麼時候……和煌坂串通了……!」
古城汗流浹背地咕噥。
他往旁邊瞥了一眼,觀察雪菜的反應,但雪菜也露出困惑的表情。看來在古城他們離開弦神島的這段期間,事情似乎變得相當複雜。
「聽說你是被勾結軍方的企業綁架,我本來還在擔心,看來似乎是我多管閒事了。你好像和可愛的外國女生變得很親密嘛。」
「錯了啦!呃,也沒有錯啦,不過我和她並不是妳們想的那種關係──對吧,姬柊?」
「這個嘛……學長和她看來確實比我想像的更要好呢。」
「姬……姬柊!」
想找雪菜幫腔卻被一口撇清,古城眼前發黑。
淺蔥帶着冷冷的笑容瞪着露出絕望表情的古城說:
「算了。反正時間很多,你就一邊當我畫畫的模特兒一邊慢慢交代清楚好了,交代你那所謂的理由。」
古城默默趴向扶手。難道這就是和天神使者作對的報應?感到苦惱的他,再次詛咒自己的不幸。
「模特兒……」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要面對面當作畫的模特兒,不就等於在淺蔥畫完以前都會被審問個沒完沒了嗎?
淺蔥露出嫵媚笑容,還將指頭扳得格格作響。
夕陽沒入海平線彼端,正要造訪「魔族特區」的是另一個夜晚。
原來那個約定還有效?這麼心想的古城有些眼花。記得交肖像畫的期限是明天。今晚畫完就能趕上,因此淺蔥的要求並不離譜。
第四真祖曉古城苦難的日子,今天也依舊持續着。
「你總不會說『不要』吧?多虧這一趟,我的創作欲都湧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