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精之白鋼 The Undine

1

葉瀨夏音獨自站在渡輪船頭。

背後是一望無際的藍天以及蔚藍大海。剔透的銀髮在陽光下搖曳生姿。

風景如畫，夏音的表情卻不從容。

因爲穿着白色大衣的鍊金術師站在甲板上，正要將她逼向絕路。

「捉迷藏結束嘍。」

天冢張開雙臂，純真無邪地微笑說道。令人聯想到魔術師的紅白格紋領帶和帽子，左手握着的則是金色輝亮的骷髏。

後退的夏音想要逃離他面前，可是她纖弱的背立刻就撞到了扶手。扶手另一邊只有整片海，再過去已經無路可逃。

即使如此，天冢仍佩服似的望着夏音搖頭。

「判斷得不錯。在這裏就不會牽連其他乘客，我也不能躲躲藏藏地靠近妳。只要妳有意，也可以選擇跳海自盡。哎，即使那麼做也完全沒用就是了。」

隨後天冢冷酷地嘲笑。

「能當祭品的靈能力者不只妳一個──還有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和其他值得期待的人選。假如妳死了，找他們代替就好。再說『賢者』一旦復活，所有人終究要死。別恨我喔。」

天冢的右臂逐漸化爲銀色刀刃。

只要他出手一揮，夏音八成就會在短瞬間絕命。不過，天冢目前還沒有殺夏音的意思。他的目的是要將夏音獻祭給「賢者」。他會讓「賢者靈血」將夏音活生生地納入體內，成爲液態金屬的一部分，壓榨靈力到化爲白骨爲止，和過去修道院的那些孩子一樣──

儘管明白這些，夏音仍同情似的凝望着天冢，眼裏盪漾不已。

「你還想不起來嗎？」

夏音突然發問。天冢的神色微微一震。

「……什麼？」

「我記得你，也記得修道院所有人被殺時的事。」

夏音直直望着天冢，臉上毫無怯意，只流露出深深的悲切。

「你是個可憐的人，連自己受騙了也沒有發現。」

「學長……」

雪菜確認夏音平安，安心地吐氣。

「搞什麼……？」

「這位是……？」

古城代替本人做了介紹。嗯──妮娜挺胸擺出架子。

「當中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因素。妳別在意。」

「咦！」

第四真祖率領的十二匹眷獸之一。能將萬般物體化爲霧氣的第四眷獸，「

甲殼之銀霧

」生出的破壞性濃霧。

不料，衝擊並未立刻來襲。

巡弋飛彈催發的衝擊波晚了一拍才撲來。

「『雪霞狼』！」

然而，雪菜臉上已無焦慮之色。當古城帶着這把長槍趕到渡輪時，勝負就已成定局了。

「據說她就是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相當於『賢者靈血』原主或管理負責人。」

不可能會有那麼便利的方法──

天冢得意地嘀咕。

雪菜不得不認同他所言屬實。她們被逼到甲板的角落，背後是整片汪洋。她們已經無路可退，也沒有武器能對抗天冢。

雪菜睜大的眼裏映着曉古城的身影，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嘀咕着。

「怎麼可能！是巡弋飛彈嗎！」

以爲巡弋飛彈就要命中的瞬間，它化爲一片銀霧，穿過了渡輪的船體。不久，再度具現化的飛彈撞上和渡輪相距甚遠的海面，四分五裂地沉到海里，只剩濃霧佔滿視野──

這裏是太平洋的正中央，就算向他人求救，在天冢收拾雪菜她們的短暫時間內，也不可能有方法趕來這艘船。

唔──被雪菜斷然拒絕好意，古城變得挺沮喪。

古城咳出肺裏的空氣，勉強才揪住雪菜的手腕說：

「你們倆待會再吵吧。夏音都傻眼了不是嗎？」

古城把揹着的吉他盒推給雪菜。雪菜訝異得睜大眼睛。

等天冢認出那是什麼時，已經太晚了。阿爾迪基亞王國的試作型航空器「刺針」，巡弋速度爲二・八馬赫。映於人類視野時，它就抵達目的地了。

「喵咪老師和煌坂給我的。」

少年擦掉額頭上流下的血，搖搖晃晃地起身。

雪菜眼裏現出驚愕及焦慮之色。

天冢扯開大衣前襟，被金屬生命體侵蝕的詭異右半身露了出來。即使如此，夏音仍面色不改。她和緩地提出疑問：

雪菜則盯着妮娜不自然的胸脯問：

「姬柊！」

「那兩把匕首確實不太好應付，不過融合的材料在這裏要多少都有。妳們不會有勝算，也無路可逃喔。」

就在此時，覺悟到自己會死的夏音胸口盈現出光芒。只見那陣光成長爲銀狼，將天冢的右臂打落。

「這還用說，我要變回人類。我要讓自己被那傢伙吞掉的半邊身體復活！否則誰會聽命於這種玩意啊！」

「請不要扯那種孩子氣的謊！」

「呃，就算妳這麼說……」

金屬甲板被融得軟爛，化成了無數人影將雪菜她們包圍。

「當然是爲了來救妳們啊！」

「師尊大人和紗矢華送來的嗎──！」

淚眼汪汪的雪菜衝進了古城懷裏。而她兩手依然緊緊握着粗獷的匕首。古城察覺這一點，表情僵住了。

「連學長都遭受危險要怎麼辦！基本上，爲什麼來援救的人會搭飛彈衝上船啊！」

天冢終於吼了出來。他的右臂化爲利刃，扎向夏音的心臟。這毫不留情的一擊，夏音躲不開。

「沒辦法吧。我們是被時速三千四百公里的飛彈轟過來的耶。還真的以爲會被壓爛。」

天冢煩躁地反問，嗓音裏明顯含有動搖之色。

雪菜朝着溶於大氣的強烈魔力波動大叫。圍繞渡輪的不是普通的霧。從濃霧中浮現身影的，是不具實體的巨大甲殼獸。

「──好痛……可惡，着地時出了點差錯……」

「轟」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讓渡輪船體如樹葉擺晃。

雪菜橫眉豎目地瞪了古城。古城不知所措地仰頭向天。

雪菜高喊槍銘的同時，銀色長槍綻放出白光──能斬除萬般結界、令所有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動波光芒。

「你讓『賢者』復活，有什麼用意？」

然而，身陷絕境的雪菜口裏卻冒出了有些傻氣的可愛聲音。

身穿白色大衣的枯瘦男子──天冢汞的分身。或許是一再勉強分裂增殖的關係，能保持完整人型的連一個也沒有。可是，他們卻因此顯得格外恐怖。

「哎，幸虧如此，我們似乎是趕上了。」

「住口……葉瀨夏音……」

妮娜語氣煩悶地開口。

她聲稱是護身符而交給夏音的式神，不只能發揮保護作用，還可以讓身爲施術者的她隨時得知夏音的下落，兼具發訊器功用。

「這個盒子……！」

夏音靜靜地撥開沾在臉頰上的頭髮。天冢彷彿懾於她的視線，沉默了下來。

雪菜聲稱是護身符而交給夏音的式神，立刻變回了原本的紙片。

「假如你真的是人類，請告訴我你當時的回憶。你是什麼時候在哪個地方出生，又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天冢什麼也沒回答。他答不了話。而自己答不出來的事實，正逐漸將他逼向絕路。

夏音問完的同時，短暫的沉默降臨。

2

少女一臉傻眼地仰望這樣的他，開口埋怨：

「受不了，你這男的也是粗手粗腳。妾身若非不死之軀，早就沒命了。」

「咦！」

天冢一邊猛摳額頭一邊狂笑。

「這片霧……該不會……！」

天冢擠出一句咕噥，夏音卻殘酷地搖頭。

雪菜朝古城的胸膛捶了好幾下。只看動作是挺可愛，不過從她手裏突出來的匕首握柄敲得古城亂痛一把。

「什麼意思？」

從天冢胳臂分岔出的觸手，由四面八方將銀狼扯裂了。

雪菜警戒般望向妮娜。她們並非初次見面，但這兩人其實是第一次正常對話。

天冢用來包圍古城等人的衆多分身一起伸出觸手發動攻擊，攻勢由四面八方同時湧上。

他看見即將毫不留情地貫穿渡輪的兵器──

等衝擊緩和下來，渡輪甲板上出現了新的人影。銀色濃霧聚集後，化爲實體的是披着連帽衣的少年以及身穿制服的褐膚少女。

雪菜對微笑的古城點了頭，隨即從盒子裏抽出銀色武神具。槍柄延伸變長，左右副刃也隨之展開，伸出的主刃變成眼熟的長槍型態。

「式神──？」

「……爲什麼她會長成淺蔥學姐的模樣？還有那對胸部是……？」

接着少年望着呆立不動的雪菜，驍悍地露出微笑。

天冢氣喘吁吁地放出觸手，又打算攻擊夏音。不過，那道觸手被落在夏音跟前的新人影擋開了。手持兩把匕首的少女瞪着天冢，挺身保護了夏音。

「咦？」

「大哥！」

「啊……那個不叫飛彈，似乎算是試作型航空器喔。姑且啦。」

夏音拚命拉開嗓門大叫。天冢已經在飛彈的衝擊下重新穩住陣腳，對嬉鬧的古城等人怒目相向。

「雪菜……」

「妳真會攪局呢，劍巫……算了，多虧如此，也省掉了找妳的工夫。」

「住口──！」

他看見拖着水蒸氣軌跡，緊貼海面直衝而來的灰色飛行物體。

「『賢者』不會實現你的願望。這是因爲，你原本就不是人類。你是『賢者』爲了讓自己復活才創造出的──」

「我不記得自己有拜託過學長！」

受了雪菜驚訝的視線牽引，天冢跟着回頭。於是他也看見那玩意了。

於是，她擦掉眼角盈出的淚，朝古城跑了過去。

在她的視野一隅映着令人難以相信的物體。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學長？你怎麼會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

「太好了，我有及時趕上。」

面對雪菜莫名不悅的質疑，古城答得不幹不脆。於是──

「既然這樣，請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靠鍊金術製造的金屬生命體觸手全被輕易斬斷並恢復原本面貌──亦即普通金屬塊。

「迅即到來，『龍蛇之水銀』！」

接着古城召喚了新的眷獸──水銀鱗片光彩盪漾的雙頭龍，能將所有次元連同空間一起吞下的次元吞噬者。

它陸續吞下理應不滅的天冢分身，將其悉數從世上消滅。渡輪的甲板也跟着消失了一大塊，不過古城裝做沒發現。第四真祖的眷獸太過強大，要操控得精準根本就是奢望。反正只要船沒沉就行了。

「唔……」

失去所有分身的天冢屈辱得表情扭曲而醜陋。

而妮娜站到天冢面前。她落寞地低頭望着以前稱爲弟子的男人，用溫柔得近乎殘忍的語氣宣告：

「收手吧，天冢汞。是你輸了，乖乖交出『賢者』的遺骸。」

「妮娜・亞迪拉德……」

天冢握緊黃金骷髏，發出沙啞的聲音。

妮娜的視線落到了天冢胸口。她看着嵌在那裏的黑色寶石──

「你應該隱約發現了吧？你是『賢者』用『靈血』殘滓創造出的人工生命體。被灌輸了『想變回完整人類』欲求的你，只是受了那廝利用而已。」

「連妳……都要這樣說嗎？師父……？」

天冢殺氣騰騰地抬頭回瞪妮娜。

妮娜卻和藹地接受了天冢的目光。

「配不配稱爲人類，並非由肉體來決定，端看靈魂的面貌。妾身和那個吸血鬼都失去了身爲人類的肉體，但還是掙扎着想活得像人類。你根本沒有理由聽命於『賢者』。」

「理由……我聽命的理由是……」

天冢無力的左手將黃金骷髏放開了。

黃金骷髏滾到甲板上頭，發出沉沉的金屬聲響。

下一刻，骷髏嘎嘎作響顫動起來。

「怎麼會──」

黃金骷髏的上顎已經聚集了驚人的熱能──！

雪菜望向自己腳底。在受損的渡輪船體下面──

但妮娜卻沒有回應雪菜的呼喚。這一點令雪菜不安。

妮娜驚愕地叫出聲音。

渡輪似乎從船頭前端斷了四分之一。到船體後方避難的學生們大概都沒事，可是照這樣下去，沈船只是時間問題。

她是被留在船頭部位，還摔到了下層，這種狀況下連要搭救生艇都無法如願。就算「賢者」肯放過雪菜，她也沒有方法能生還──

海水中的貴金屬濃度太過低微，據說效率良好的回收技術至今還沒有着落。但「賢者」要是以過剩的魔力施行鍊金術──

從弦神島到這裏的航程間，它潛伏於船體蒐集到的貴金屬總量應該就相當可觀，恐怕也多得足以當成讓「賢者」復活的祭品。

她也沒有明顯的外傷，和雪菜一樣只是因爆炸衝擊而昏迷了。雪菜確認過夏音的呼吸聲音沒有異狀，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妮娜狐疑地挑眉。天冢恍惚般凝望骷髏。

是冰凍魔法──不過，雪菜並未聽過有魔法師或魔族能造成如此驚人的現象。

「冰？結凍的海撐起了這艘船……！」

「不對……」

不過，幸好古城的「獅子之黃金」同樣是操縱龐大電流的眷獸，雷光巨獅散播的電磁場能讓粒子光束擴散失效。

「海水嗎！」

睜開眼能看見遭破壞的甲板裂縫和藍天。她似乎是從那道裂縫摔到船裏，昏厥了一陣。

隨後掀湧的驚人爆炸，輕鬆將渡輪船體扯成了兩截。

「這就是『賢者靈血』……？妮娜小姐？」

「賢者靈血」的巨大身軀從海里浮起，貫穿渡輪船體。

「……物體一旦透過物質轉化變成金屬，魔力就不再運作了。縱使妳的長槍能讓魔力失效，也無法讓他恢復原貌。在那裏的古城並非吸血鬼，只是塊長成他的模樣的金屬。」

她們的反應也讓古城想起了隱約記得的知識。他聽別人提過，海水裏含有「金」及「鈾」一類的貴金屬，總量據說可達幾十萬噸，甚至幾千萬噸。無論如何，都不是人工島儲備的貴金屬所能相比的龐大質量，所以「賢者」纔會將海當成目標。

以往雪菜目睹過好幾次古城身負致命傷的畫面。每次他都能若無其事地復活，全是拜真祖的異常再生能力所賜。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已經不理自明。是天冢汞的攻擊。他趁着古城分神在「賢者」身上的一瞬間，對古城使出了物質轉化。天冢將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真祖變成金屬，藉此癱瘓戰力。

講到這裏，妮娜的身體就碎了。劣化的液態金屬生命體保不住人類外形。

古城命令眷獸攻擊，和黃金巨人發出閃光幾乎是在同一刻──

「唔……咕……」

雪菜將手伸向掉在地上的槍。可是，她無力再撿起槍。

古城會喚出新的眷獸，大概是來自吸血鬼的本能。

古城望着滾落甲板的小小骷髏，說不出話。在那裏的只是個骷髏，僅爲「賢者」肉體的一小部分罷了。該爲人工之「神」構成血肉的液態金屬生命體，一滴也不包含在其中。

這次骷髏明確地帶着自我意識說話了。那是宛如直接在古城等人的頭蓋骨響起的令人不快的嗓音。

在那裏的並不是古城，而是古城模樣的灰黑色雕像。

單純得用不着腦袋的道理。可是正因爲單純，這項道理並沒有辦法規避。而且古城會永遠像這樣，當一尊活着的金屬藝品。

「『賢者』會找上這艘船，目的並不在於我和夏音……！」

「怎麼會這樣！」

「咯咯咯咯咯咯……不完全的存在啊，已經太晚了。」

再說這艘渡輪船體早就被扯成兩截。

不過古城等人並未受傷，對渡輪船體造成的傷害也算輕微。

在柔軟深紅的液體包裹下，雪菜恢復意識。

「怎麼……會……學長……」

「學……長？」

「學長！請你振作一點，學長！」

「……雖然只有短暫一瞬，古城將船變成霧，躲過了粒子炮的炮轟。那是爲了救妳的衆多朋友。不過也因爲如此，他自己沒能躲過天冢隨後的攻擊。」

震動的大氣直撲肌膚，耳膜痛訴其苦，宛如雷霆落在身邊的衝擊。

「──啊！」

3

黃金骷髏震動以後，開始發出類似笑聲的詭異聲音。

儘管如此，周遭情況卻已經大爲改變。

五感正常，肉體也幾乎沒有受創，銀色長槍更是牢牢握在手裏。剛纔理應從甲板摔了七、八公尺下來，不過似乎有深紅液體當緩衝。

況且「賢者」的動向也讓人掛心，還有和「賢者」正面衝突的古城也一樣──

回神的雪菜撐起上半身。

恍惚的雪菜耳裏聽見了斷斷續續的細微說話聲。她緩緩回頭。

銀槍從失去力氣的雪菜手中滑落，掉到腳邊。

雪菜咬着嘴脣，手裏緊握銀槍。用上讓魔力失效的「雪霞狼」，或許就救得了古城。神格振動波也會傷及古城的肉體，但他之前曾經在那樣的傷勢下復活。只要讓古城恢復血肉之軀，應該就救得了他。

「難道──！」

在雪菜旁邊還能看到昏迷的夏音。

「咦……？」

只有空氣殘留的熱氣及臭氧味，活生生道出了攻擊的驚人程度。

「咦？」

「不對吶，古城。那並不是賢者！假如那叫做『賢者』，『賢者靈血』又在哪裏？」

古城等人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從骷髏發出的奇怪笑聲感受到一股兇惡氣息。

「是所謂的重金屬粒子炮嗎……可惡……！」

「那個黃金頭蓋骨就是『賢者』嗎？妮娜！既然如此，那種玩意──」

「──『

獅子之黃金

』！」

就連同空間一起消滅吧──當古城正要對眷獸下令的瞬間，他發現了。

雪菜察覺那團液體的真面目，內心感到困惑。

恐怕是在古城和「賢者」衝突的瞬間，妮娜就將本身肉體變回液態金屬，保護了雪菜等人。雪菜能毫髮無傷，應該也要歸功於她。

從甲板裂縫照進來的光芒中，有古城的背影。他保持着解放眷獸的姿勢停住動作，紋風不動地靜止在那裏──

在那裏的是隻剩上半身的妮娜。她胸口的深紅色寶石已經裂開並缺了一半。「賢者」的攻擊果然也傷到她了。

周圍粉塵飛揚，被破壞的船體也還有股熱度。她頂多只昏厥了兩、三分鐘，從爆炸以後應該沒經過多久纔對。

「雪霞狼」終究抵擋不住「賢者」的攻擊。雪菜一個人留下來，到底能辦到什麼？

沒有被殺害，自然也不會復生。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學長……這是……！」

然而，即使用發光的槍尖抵住古城，他的模樣仍然沒有變化。化成灰黑金屬塊的他不會動，也沒有開始再生的跡象。

沒錯。這艘渡輪被扯成了兩截。可是，爲什麼沒有沉？爲何至今仍無開始下沉的跡象？

「休想得逞──！」

「學長──！」

雪菜想到這裏，發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黃金骷髏放出的灼熱奔流被雷光巨獅彈開了。

然而古城目前的狀況並不一樣。他沒有被殺，只是讓人變成了物體，無法自行移動和思考。古城只是變成了一塊金屬。

「夏音……？太好了……」

起身的雪菜從船體的裂縫瞧了外頭，頓時變得說不出話。渡輪四周的海面，凍結範圍廣達半徑數百公尺。這艘船正停在速成的冰山上頭。

妮娜畏懼似的環顧四周大叫。仍讓雙頭龍保持具現化的古城則推開她，站到前面。

妮娜最後只說了這些，話語便告中斷。已經無法聽到她的聲音。

即使受了連「舊世代」吸血鬼也會當場死亡的重傷，真祖仍然不會死。因爲那是詛咒，衆神加諸的不死詛咒──

「賢者」受古城攻擊而飛散的身體碎片似乎都回收完畢了。不用幾分鐘，它應該就會再次活動。

黃金骷髏的攻擊和它留在弦神島埠頭的痕跡相同。投入龐大能源，高速發射出荷電重金屬粒子的光束兵器。由於那不是蘊含魔力的攻擊，連雪菜的槍也無法抵擋。

妮娜發出的嘀咕讓古城投以困惑視線。

閃光將衆人的視野染白，爆炸聲令船體震盪。

全高六、七公尺的巨人形體──

雷光繞身的巨獅當着古城等人面前化爲實體，和黃金骷髏放出閃光幾乎是在同一刻。

雪菜癱在古城腳邊。

它吞下了掉在甲板上的黃金骷髏，才終於獲得完整的人形身軀。

下個瞬間，雪菜將從安心墜入絕望。

「咯咯咯咯咯咯──世界啊，和完美的吾合而爲一吧。」

雪菜趕到他身邊，隨即變得目瞪口呆。

但是換句話說，這也代表「賢者」的攻擊非要有第四真祖的眷獸才能抵擋。超脫常軌的怪物正合乎其人工之「神」的名諱。然而──

「……憑妾身之力，要保護妳和夏音就已經分不出心神了。對不住……」

「……『賢者』？」

不對。除了一個例外──那就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獸。

「……對付鍊金術師創造出來的廢鐵，弄成這模樣可真難看吶，少年。」

呆立不動的雪菜朝耳熟的少女嗓音傳來的方向回了頭。

嗓音的主人是曉凪沙。不過，那超然非人的口氣顯然屬於其他人。

不知道從哪裏現身的凪沙走向了化爲金屬的古城。

解開頭髮的她看上去比平時成熟許多，還展現出令人寒毛直豎的美豔。

「不過，我要稱讚你直到最後都設法保護着這丫頭。」

凪沙用纖細指頭碰了無法動彈的古城下巴，然後揚起嘴脣笑了。

「看在那份上，我借你一點力量。醒來吧，

水精

──」

凪沙說着將自己的脣疊在古城的嘴脣上。

忘了眨眼的雪菜盯着那景象，驚訝得連呼吸都無法。現在的凪沙，似乎連身旁的雪菜都沒看在眼裏。

經過有些淫靡的長長一吻，凪沙悄悄離開古城。隨後──

「咦！」

應該已化爲金屬的古城在瞬時間恢復成血肉之軀。

凪沙大概從最初就知道會這樣。她並沒有看着古城復活，又轉身離去了。然而，雪菜卻無法叫住凪沙。

因爲大氣突然充滿魔力，渡輪船體開始搖晃。

「學……學長！」

魔力是源自古城。恢復血肉之軀的他開始不分敵我地發散出魔力，發散出巨大無比且具破壞性的濃密魔力波動──

「難道第四真祖的血……佔據了學長的自我……？」

雪菜察覺古城失控的原因，不由得驚呼。

「我會同情你。畢竟你不明所以就被創造成完美存在，結果卻讓人抽掉全身血液還封印起來，也難怪你會抱着誤解長大。該更早發現的盲點，你拖了兩百七十年還是渾然不覺。」

哪怕第四真祖的魔力有多驚人，雪菜的槍依舊能突圍接觸到古城。

「好厲害……喔。雪菜讓我感覺……好成熟。」

古城語氣從容地拜託夏音。夏音微笑着點頭，然後將再生到一半的妮娜捧到腿上。

驚慌無比的古城朝雪菜耳邊喚道。他不明白狀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不過自己做了什麼倒是隱約可以想像。

「學長真是個下流的

吸血鬼

。不過幸虧如此，這次纔會得救。」

古城像是被這陣細語引誘，將獠牙扎入雪菜體內。

古城瞪向位於上空的「賢者」，全身釋放驚人魔力。新納入手中的眷獸正給予他力量。

液態金屬觸手化成強韌的刀鋒，以亞音速殺向雪菜。不過，銀色長槍劃出的優美軌跡仍將那波攻勢悉數擊退。

古城問了抱在懷裏的雪菜。而他背後傳來了一陣含蓄的說話聲。

仍然依偎着古城的雪菜緩緩睜開眼睛。她仰望古城倉皇的模樣，安心似的呼了氣。

「……抱歉，又給妳添了麻煩。」

「咯咯……無法理解，亦無必要理解。因爲吾乃唯一的完美存在。」

古城含糊地咕噥。由於記憶不清，他也沒辦法否定雪菜說的話。但現在不是介意這些的時候了。「賢者」還活着，而且這一刻渡輪上的衆多乘客性命仍暴露於危險當中。

既然古城的吸血鬼之力失控了，只要給予些微刺激，應該就能一起喚醒他的吸血衝動。要叫醒被眷獸佔據意識的古城，雪菜想不到其他方法。不過，只要古城心裏的慾望能夠戰勝眷獸的怒氣──

「太好……了。學長能變回平時的模樣……」

雪菜和古城以變調的聲音問了夏音。

古城雙眼染爲深紅，瞪視着黃金巨人。又有兩匹新眷獸出現，咆吼撼動了結凍的海面。

古城被雪菜頭髮的醉人香味挑逗鼻腔，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在他臂彎裏的雪菜肩膀纖弱得令人難以置信，彷彿一用力就會傷害到她，沒辦法隨便觸碰。然而，阻止古城繼續失控的同樣是她。

咦──雪菜表情僵硬地解釋：

她瞪去的方向，遍體鱗傷的天冢正站在那裏。失去所有目標的他，眼裏只顯露出對古城等人的憎恨。

4

「夏音……！」

古城恢復神智後，看見了面目全非的世界。

「就說不是了嘛！」

而且像骸骨一樣大大張開的口中，有股黃金光芒正如火焰翻騰。

沒時間猶豫了。雪菜握緊「雪霞狼」，用磨得銳氣四射的銀色槍尖對準古城的心臟。

它大笑的口中綻放出荷電粒子的光輝。

「──瑣事之後再談！沒時間了。『賢者』要完成再生啦。」

「葉……葉瀨！妳……妳都看到了……嗎？」

聽了古城夾帶嘆息的細語，應聲的雪菜使壞般露出微笑。

好巧不巧，偏偏被夏音撞見吸血的瞬間。雖然不管怎麼想都早就露餡了，對姑且隱瞞着吸血鬼身分的古城來說，還是難掩動搖。

「啊……」

「賢者」用力搖頭，好似要甩開古城那番話。那副模樣簡直像耍賴的無知幼童。

喉嚨裏到現在還留着雪菜體液的餘香。這項事實令古城異常愧疚。

雪菜多少料想過，但是古城身上出現的變化極爲劇烈。

妮娜仰望着古城的背影，貌似不安地出了聲。鍊金術師用盡祕術創造的人工之「神」──「賢者」有多可怕，她比誰都清楚。

雪菜靜靜地向他問道。一直自稱「天冢汞」的金屬生命體硬是再生被斬除的觸手，並且露出空虛的笑容。

「賢者」的身高已經高達十幾公尺。

「這夠簡單了吧？我說的意思，就是你離完美根本還差得遠啦！」

隨後，黃金色光芒從古城等人的頭上飛來。是「賢者」的重金屬粒子炮。不過古城只用左臂一揮，就抹消掉那波攻擊。

「這樣不可以！學長，你快醒醒！」

「──不，學長。是『我們的』戰爭纔對。」

「咯……咯咯……咯咯咯咯……愚昧……不完美的存在啊，你們想抵抗？」

羞赧的夏音流露出一絲絲崇拜之色。

「不……不對。剛纔並不是妳想的那樣。」

「天冢汞……你已經……」

「唔……！」

「唔……」

他也朦朧記得自己的魔力失控過，還有自己獲得了新眷獸的支配權──

「賢者」將自身手臂變形成巨大刀刃，朝半毀的渡輪船體猛然揮下。擋住那一擊的，是綻放緋芒的雙角獸。它發出爆發性的衝擊波，逐步掃蕩「賢者」增生的無數觸手。

「……古城……你……」

古城召喚了雷光巨獅，將粒子束閃光擊落。

還有臉頰莫名紅潤的雪菜正癱倒在古城的臂彎裏。

浮在空中的黃金巨人咯咯笑了出來，彷彿嘲笑着世上萬物。

懾於爆發性魔力洪流的雪菜大叫。古城再不控制住眷獸，不知道會導致多嚴重的慘劇。現在的古城要是和「賢者」正面對上，八成不是這艘渡輪消滅就能了事。最壞的情況，可能連海底的地殼都會遭受影響。

「學長……拜託你，請快一點……」

全身瀰漫血霧的古城狂放地朝「賢者」撂話。

「咦……！」

巨大的魔力洪流間斷了一瞬。雪菜抓住那一剎那的空檔，衝進古城懷裏。她伸手繞到站得毫無防備的古城背後，用嘴脣抵住他的嘴脣。隨之流入古城體內的是血──雪菜自己咬破嘴脣，含在口中的鮮血。

它全身上下都嵌着和妮娜的「煉核」十分相像的球體。它們如眼球般轉動，冷冷地睥睨着大地。

妮娜・亞迪拉德似乎看不下去便喊了他們一聲。她將剩餘的些許「靈血」殘滓收集起來，勉強讓部分肉體再生了。換句話說，妮娜的「煉核」依然活着。

「不要緊。我會打爛那團金閃閃的玩意，讓妳持續了兩百七十年的惡夢就此結束。接下來，是屬於第四真祖的戰爭──！」

「賢者」轉動全身的眼珠看了他。

不過，夏音的反應卻和古城他們想的不太一樣。

雪菜被古城粗魯地摟住，因而停住了呼吸。接着古城再次與不做抵抗的雪菜雙脣相疊。漫長的一吻，好似要將雪菜的血品嚐至半滴不剩。

「……知道自己只是受了利用，你還想戰鬥？」

附於凪沙身上的「她」，恐怕是讓古城體內的新眷獸覺醒了。但由於被強行喚醒的關係，眷獸正大發怒火。它還沒有徹底認同古城這個主人。

5

疼痛和恐懼讓雪菜發抖。即使如此，將手構到古城背後的她仍全心露出微笑，並且在他耳邊細語：

「──閉嘴，你這金閃閃的。」

有道嬌小身影走向前，靠到開口宣戰的古城身邊。

回頭的古城看見夏音莫名端跪在地上，還怯生生地舉手答有。夏音染成通紅的雙頰在在道出她之前目睹的景象。

「沒關係。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天冢的觸手遭能斷絕魔力的「雪霞狼」斬除，成了飄零四散在冰上的普通金屬薄片。

雪菜口中冒出聲音。她仰起頭露出的白皙脖根，被古城用獠牙抵住了。

「咯……咯……無法理解。吾不能理解非完美的存在講出的非完美論調。」

「葉瀨，可以麻煩妳照料妮娜嗎？」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自己除此以外還能做些什麼。」

對不起──只在口裏如此細語的雪菜持槍一閃而過。

「就算可以從嘴巴吐出再多光束，還擁有不滅的肉體，你又用那股力量做了什麼？誰會認同你的存在？爲什麼你就沒有想過，要爲別人使用那『完美』的力量？因爲你就是『不完美』得連這麼簡單的道理也不懂，纔會被封印吧──！」

儘管形體酷似人類，它的肉體卻沒有眼睛和耳朵，遍佈全身的平滑曲線像是擺在美術教室的素描用模型。可是以黃金比例構成的輪廓，仍讓人覺得異常美麗。

彷彿受了雪菜的氣味牽引，古城貼向她的脖子。

不久，緊閉雙眼的雪菜便從脣間發出微微的吐息──

「姬柊……！」

「喔，這樣嗎？既然如此，就讓我用全力讓你明白，這個世界纔不是繞着你轉！」

而在冰凍的汪洋上，獅子王機關的劍巫正與天冢對峙。

一陣哆嗦竄上背脊，雪菜僵硬的全身放鬆力氣。

那就是宣告戰鬥開始的信號。

「那個……我一直在這裏。」

然而，古城發散出兇猛霸氣，自信地微笑並露出獠牙。

「對了……葉瀨呢？」

手持銀槍的雪菜凝望着裂開的甲板上頭斷言：

渡輪的船體被扯斷，結凍的海面覆蓋四周。留在船裏的是妮娜那顆碎散的「煉核」──

哼──古城朝「賢者」同情地笑了。

「──學長！」

雪菜斜眼看着他的前襟。嵌在天冢胸口的黑色寶石受了嚴重損傷，幾乎不留原形。光是稍稍挪身，碎片就會從中掉落。

「我害怕……自己會變成不是自己……我到底是誰？我爲何而生？又該做什麼纔對？」

激動得大吼的天冢讓自己的右臂炸開了。無數碎片爆射飛出，散彈般撲向雪菜。雪菜鑽過那道火線，搖着頭表示她不知道。

「生而爲人……大概就是要不停尋找那個答案吧！」

「……唔！」

天冢接連不斷的攻勢中斷了一瞬。雪菜沒放過那個瞬間，脣間靜靜編織出禱詞：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她體內高漲的咒力被「雪霞狼」進一步增幅。槍尖散發的燦爛光輝，令天冢的肉體零零碎碎地逐步瓦解。

「這樣啊……原來……我……」

天冢被那純白光華籠罩，細語時多了一絲溫和的臉色。

他根本不必爲「賢者」賣命。他根本不必爲了爭取人類的身軀而傷害那麼多人，還犧牲許多生命。因爲從希望當一名人類的瞬間開始，他就已經是人類了。只要天冢自己能察覺這一點──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雪菜的攻擊鑽過了天冢最後一波攻勢，貫穿他的胸膛。傷痕累累的黑色寶石，這次終於徹底碎裂。原本曾是天冢的那條生命頓時喪失形體，沙一般崩解了，只留下失去光澤的寶石碎片。

雪菜悄悄發出嘆息，然後轉頭看向上方。

「學長……！」

第四真祖和「賢者」仍在纏鬥。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雙角之深緋

』！」

雷光巨獅及緋色雙角獸，和黃金巨人正面衝突了。衝擊令海面分開，大氣變得極度不穩定。假如這一戰是在市街展開，肯定會對周遭造成慘重損害。

「『甲殼之銀霧』！『龍蛇之水銀』！」

古城召喚出手上所有眷獸，壓制住「賢者」。重金屬粒子炮由雷光巨獅應付，黃金身軀的物理攻擊則有雙角獸和甲殼獸令其失效。

「葉瀨，妳打算帶妮娜回妳那邊照顧嗎？」

「呃，等一下。這說詞不太對吧！」

「咯……咯咯……吾明白……吾明白了……」

「妾身在這裏。勞煩你了，古城。雪菜也是。」

雪菜則笑咪咪地問他：

再說，在那之前還有其他事該做。

咦──古城聽了雪菜充滿決心的宣言，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

「不過，這次的事情讓我深深體會到了。」

看雪菜捂着被咬的脖子這麼說，古城的視線便尷尬地看向旁邊，接着當場要癱軟倒下。

「咦！」

終於只剩下骷髏的「賢者」，在最後又發出低喃。那顆黃金骷髏同樣在青白色的水裏逐步融解了。

反正他應該是費了不必要的心，怕雪菜在放假時有牽掛吧。這份心意讓雪菜很高興，但結果卻讓事情鬧到這種地步，橫豎依然是問題。

黃金之軀自由地改換形體，打算逃過雙頭龍的巨顎。話雖如此，要是將周圍空間整片剷除，又無法估計會造成多大的影響。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巨大的空間龜裂一出現，肯定會將渡輪完全吞沒。

雪菜連忙趕到他身旁。

「真遺憾耶，姬柊。好不容易休假卻變成這樣。」

那反而和「療愈」一詞相距甚遠，而是令一切歸於虛無的破壞力量。

「賢者」被封在水妖體內，痛苦地伸出黃金胳臂掙扎。

雖然她是由不定型的液態金屬構成，未免也太隨遇而安了吧──古城感到傻眼。

「我反省了。以後要加強監視纔可以。」

「可是，這……」

「那正好。」

「果然只要我沒盯着，學長就會立刻栽進危險中，然後和陌生女性變得要好呢。」

宛如被浸在強酸中的金屬片，它的肉體正逐步融解。

「賢者」從海水抽出貴金屬當作鍊金的代價，讓力量無限增長。它八成想用這種方式將世上萬物納入體內，消滅掉自己以外的存在。至於「賢者」爲何會執着於這艘渡輪，大概是它仍在貪圖夏音等人做爲祭品的強大靈力所致。

挺胸說道的妮娜身高不滿三十公分。妖精一般的大小，外表看來是個具異國風情的陌生女性，容貌卻和淺蔥說不出來地像。

「……你那股力量……是用來對抗……該……」

聽雪菜斬釘截鐵說完，古城無力地抬頭望向天空。

但現在的雪菜卻沒有方法能驗明「她」的真面目。

「學長。」

回答的聲音傳來，和雪菜他們離得並不遠。

雖然聲音聽來意外有活力，但妮娜目前還是被夏音抱着。夏音利用維修梯，拙手拙腳地爬了下來。有道人偶般的小小身影待在她的制服胸口上。

戰鬥結束，古城癱靠在半毀的渡輪船體。雪菜拎着長槍，腳步沉重地走向他身邊。

「賢者」能和第四真祖的四匹眷獸戰得不分高下，那模樣正合乎「神」的名諱。

從船體裂縫探出臉大叫的是凪沙。她的頭髮仍然是解開的，不過並沒有被眷獸附身時的那股冷漠氣息。現在她是聒噪得一如往常的少女。

而且那匹冰之眷獸從一開始就明白這點，纔會讓水妖覺醒。

那名美麗水妖，終究也是人們視爲災厄化身的第四真祖的眷獸。

它的最後一句還沒成聲，就化爲泡沫消失了。

「我沒事。傷口也已經癒合了。」

聽了古城的問題，夏音開心地眯着眼點頭。她的興趣是養小動物。別把妾身當寵物──古時的大鍊金術師繃着臉，抱起雙臂。緊接着──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6

雪菜喚了古城，他便懶散地抬起頭。大概是耗力甚鉅造成的疲憊，古城帶着一種頹廢的調調。

她說着握緊小小的拳頭。

「如你所說，我就是不完美。既然如此，連我都贏不了的你還比不完美低一個層次。」

「……咦？」

「迅即到來，第十一眷獸『

水精之白鋼

』──！」

古城不再訴說。他只朝着激憤的黃金巨人舉起左臂。從胳臂噴湧出的鮮血帶着爆發性魔力，綻放出青白光芒。

第四真祖的十一號眷獸「水精之白鋼」，是象徵再生及痊癒的眷獸。它能療愈萬物，令萬物迴歸應有的面貌。

只有能將敵人連同空間一起吞下的雙頭龍，纔可以消滅反覆再生增殖的金色金屬生命體。但是「賢者」的肉體卻已成長得無法一口吞盡。

古城嫌麻煩似的一邊揮手一邊閉上眼睛。他似乎真的很困。

「因爲我昨天幾乎都沒睡。可不可以讓我休息一下？」

「……學長！你還好吧？難道是剛纔變成金屬的後遺症……？」

即使稱爲療愈，那水妖所做的並非治療。簡直像是讓時光回溯，令萬物還原成造育之前的模樣。生物迴歸出生前的姿態；牢固的城牆變回土塊；高科技都市化爲不毛之地；優越的文明則退回原始──

「凪沙……？」

「咯……咯咯……不完美的存在啊，爲什麼要反抗……爲什麼要抗拒和吾完美的世界合而爲一？」

「是啊。我會和南宮老師商量，看能不能養在公寓裏。」

驚人的威能亮在眼前，讓雪菜全身不寒而慄。

「因爲我很好奇，學長昨天晚上都在忙些什麼。特別是學長和妮娜・亞迪拉德認識的經過，還有她長成藍羽學姐模樣的理由。」

「不可能……完美的吾不該存在這種矛盾……」

「咦咦！」

雪菜連忙站了起來。果不其然，凪沙似乎沒有被附身時的記憶。古城忽然從雪菜腿上跌落，後腦杓撞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雪菜望着「賢者」沉入海中的身影嘀咕。

以結果而言，「賢者」和古城的戰鬥就這麼陷入膠着。

「這怎麼回事啊！古城哥？爲什麼古城哥會在這裏！這艘船到底變成怎樣了！難道說真的撞上冰山了？還有雪菜，妳用腿枕着古城哥！」

「我說過了吧，你纔不完美。」

「賢者」的眼珠一起轉動，瞪向古城，反應大得讓人覺得也許它內心受到傷害了。

古城鄙視般望着黃金巨人，挑釁地笑了。

妮娜摸了摸嵌在胸口的深紅寶石給衆人看。

雪菜微微嘆了氣，接着就把他的頭捧到自己腿上。這樣剛好變成用大腿枕着古城的姿勢，或者也可以說雪菜牢牢鎖住了他的頭。

況且古城一點也不懂。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只要他有事隱瞞，雪菜就會覺得受傷。基本上，雪菜根本不可能不爲他操心，哪怕他們倆離得有多遠。

「這是……再生……？象徵吸血鬼超凡痊癒力的療愈型眷獸……？」

「姬柊，有沒有受傷？」

顯然蘊含怒氣的聲音充滿於大氣。「賢者」那種廉價的自尊心被古城斷然撇開了。

古城扯開嗓門，硬是想轉移話題。

不過，還缺乏一股能打倒「賢者」的決定性力量。

是青白色的

水精靈

──水妖。

「嗯，別介意。妾身試着蒐集了剩餘的『靈血』，不過要保持人形，這個尺寸就是極限。生活上倒不會不便纔是。」

然而，雪菜不容分說地直直望着他說：

附在凪沙身上的那匹眷獸底細令人在意。古城掌控的新眷獸也一樣。變成金屬的古城應該就是靠那名水妖的療愈之力獲救。有它那股彷彿能讓時間倒流的再生能力，要修復古城經物質轉化的肉體，肯定也易如反掌。

「啊，沒事沒事。我只是睡眠不足。」

爲什麼妳會想成那樣──反駁的古城猛搖頭。

由閃光中現身的，是軀體如流水般剔透的新眷獸。上半身是美麗的女性，下半身則是巨蛇，流泄的髮絲亦爲無數條蛇。

「哇，那是什麼？飛行船？好大一艘！」

古城或許是從雪菜的態度感受到了肅殺之氣，因而不安地往上看着她。

水妖的巨大蛇身速度加劇，化爲爆發性激流。生着銳利鉤爪的纖手將「賢者」的頭抓爆，並且直接拖入海中。

「……饒了我吧。」

捂着後腦杓的古城對雪菜表示關心。

「妮娜……妳那模樣……」

是啊──雪菜面帶微笑地點頭。

第四真祖的十一號眷獸是水之眷獸，總量浩大的海水全是它的肉體。連「賢者」能自在變形的液態金屬肉體也逃不過水妖的手掌心。隨後──

然而，古城的眷獸並不是在摧毀「賢者」。恰好相反。借鍊金術創造的肉體正漸漸變回原本的金屬，並回歸生育它們的大海及大地懷抱。仿若出生前的胎兒被母親的子宮包覆──

「咯咯……沉默吧！聽命於完美的吾，沉默吧！」

渡輪發生事故的原因，應該會被處理成「和不合季節的流冰正面相撞」。不知隱情的乘客們恐怕也能理解纔是。沒有人會相信，如此廣大的冰原全是一匹眷獸的傑作。

「像你這樣把不利於自己的東西接連排除才能維護的『完美』，又有什麼價值？」

「萬分感謝。多虧你們，妾身總算可以卸下兩百七十年來的重擔。」

儘管和「賢者」的這一戰萬分激烈，結凍的海面仍完好無損。這樣一來，在救援的船隻趕到以前，渡輪裏的乘客應該不會有危險。

太陽穴冒汗的古城轉開了視線。如雪菜所料，他果然從昨天晚上就有事瞞着沒講。

現場僅剩平靜無波的海面。

「呃，那個……對了，妮娜呢……？」

「咯咯咯……咯……咯……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吾正在消失……吾完美的肉體要消失了！」

凪沙仰望天空說道。飄浮在海平線附近的，是一艘巨大的裝甲飛行船。阿爾迪基亞的騎士團似乎前來救援了。

即使如此，古城的戰意仍未衰退。古城發散出的龐大魔力反而越顯洶湧。

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嘆息隨着海風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