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鍊金術師歸來 Return Of The Alchemist

1

特區警備隊的大批人馬湧至修道院舊址，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

古城一行人躲在公園的自動販賣機後面，等他們開車經過。

他們對特區警備隊並沒什麼好慚愧。和天冢交手算正當防衛，淺蔥更是事件的受害者。

話雖如此，要是被對方發現，事情肯定會變得很麻煩。古城屬於未登錄吸血鬼，雪菜則是他的監視者，再加上淺蔥剛復活，目前依然全身是血。在這種狀況下被特區警備隊抓到，想來是不會輕易獲釋。大概只能在事後向那月低頭，請她幫忙善後。

幸好對方並沒有發現古城他們，三個人勉強是平安離開公園了。街上正好被夕色籠罩，淺蔥破破爛爛的衣服也就沒那麼顯眼。

「穿紅白格紋的鍊金術師？」

半路上，淺蔥一邊介意着頭髮上結塊的血污，一邊回答古城的問題。

「啊～～……原來那個人是鍊金術師啊，我還以爲是不紅的藝人。另外應該還有一團黏稠稠的水銀怪物纔對──它跑去哪裏了？」

「呃，沒有啦，那玩意似乎被路過的吸血鬼和他的監視者打倒了……」

「啥？」

古城被淺蔥反問，頓時變得倉皇失措。

他拚命想借口，腦海裏同時也冒出些許疑問。如果相信淺蔥的證詞，就表示她看見的黏稠怪物和古城打倒的天冢是不同個體──？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這種狀況了，所以完全不瞭解詳情。」

雪菜對語塞的古城看不下去，就不着痕跡地幫腔。

「……是喔。普通來想，應該是特區警備隊解決的吧。」

要說是理所當然倒也沒錯，淺蔥輕易接受了他們的說詞。

她並不知道古城變成吸血鬼的事。並非她遲鈍，而是古城的存在太超脫常理。普通人突然變成吸血鬼真祖是絕無可能的事，況且和古城來往的時間不算短這一點，反而成了淺蔥的盲點，使她察覺不到他的改變。

「不講那些了，妳真的沒事吧？」

古城望着淺蔥的臉龐問。看上去她並沒有特別嚴重的外傷，指尖的割傷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痊癒了。這反而更讓古城他們困惑。

淺蔥周圍飛濺的鮮血肯定就是來自她自己的身體。

「那不是很好喫嗎？梅子優格。」

仰望路標的古城問道。步行到同樣位於人工島南區的古城家，恐怕要四十分鐘左右。儘管麻煩，倒不是走不到的距離。

「欸，古城！」

「你有哭嗎？」

叨唸的淺蔥不滿地噘了嘴。由於她沒有死而復生的自覺，八成也不想處理得那麼費事。可是古城無法在這一點讓步。

古城回望表情不安的雪菜，靜靜地對她笑了。

開始覺得多擔心很蠢的古城，懶散地嘀咕了一句。

古城打算將淺蔥交給妹妹照料，自己又伸手開了玄關的門。

要怎麼說明呢──就在古城不知如何是好之際，淺蔥自顧自的從後面把他推開，走進了玄關。

雪菜朝着等紅綠燈的古城和淺蔥行禮。

「怎樣都好，快進浴室洗澡。妳曉得在哪裏吧？」

「雖然有點遠，用走的到我們家公寓好嗎？我可以準備衣服讓妳換。」

「這樣啊。感覺好嚴重喔。好了好了，快進來快進來。去衝個澡吧！」

接着，她忽然用正經的眼神仰望古城。

「這個我也想過，不過問題是她要怎麼向醫生說明。」

總算成功說服性情多變的淺蔥，古城無奈地嘆了氣。他們正好來到前往車站的叉路。

「她不會煮菜還硬要煮，讓鍋子炸掉了。」

雪菜用淺蔥聽不見的音量細語。

「呃，我帶回來的不是姬柊……」

「就這麼辦吧。我陪妳去研究所。」

「沒有，只是覺得妳活着實在太好了。」

古城身爲吸血鬼，不可能錯認她的血味。可是──

「妥當的方法大概就這樣嘍。真受不了，爲什麼會這樣嘛……」

「總不能跟凪沙說妳是被怪物攻擊吧？忍耐點。」

凪沙連忙叫住他。

古城則雙手合十，對她表示歉意。那個長成紗矢華模樣的式神會壞掉，都是古城氣得忘我，讓魔力失控的關係。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精巧式神被摧毀，雪菜的師父大有可能發怒。

於是兩人又保持一如往常的距離，朝古城家走去。

「晚安。不好意思，突然來拜訪。」

「啊，等一下。還是我自己去好了。再說我也想買零食帶去外宿研修。交給古城哥的話，都不會買像樣的東西回來，比如梅子優格口味的洋芋片什麼的。」

「別那樣做，太有挑戰性了。還有，不要留那種東西在冰箱啦。」

握着長筷子的凪沙強烈抗議。

淺蔥一邊搓弄右邊耳垂一邊發牢騷。明明才差點沒命，她似乎還在介意搞丟的耳環。

「嗯，我瞭解。我不會放在心上。」

「咦？」

「是的。我會向師尊報告，拜託她聯絡特區警備隊。畢竟交付給我的式神也壞了。」

「學長……呃，你不要緊嗎？」

「對啊。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覺得請醫院檢查一下會比較好。」

「唉～～」

淺蔥的態度稍微和緩了。唔──她抱臂想了一會。

古城鬧彆扭似的回嘴，而淺蔥笑出了聲音。

「我……我也不清楚。師尊是很隨興的人。」

「就說我沒哭啦。」

「我纔沒哭。」

凪沙身爲「魔族特區」的居民，對魔族卻十分畏懼。因爲她過去曾碰上和魔族相關的大規模事故，受了瀕死的重傷。由於淺蔥也知道這些隱情才無法卯勁反駁。

「古城哥，你回來了，好慢喔！有沒有幫我買牛奶？」

淺蔥有些開心地苦笑着說：

雪菜表情僵硬地搖頭。

不過另一方面，古城反而對自己這種奇特的冷靜感到訝異。

「哪有可能沒事啊！你看這邊，不只是制服，連

內衣

都斷成兩截……呃，剛纔說的不算！你別看啦！」

古城有些賭氣地回嘴。不過，凪沙斷然無視哥哥的抗議。

或許那就是他不爲所動的理由。

「抱歉，讓妳幫了大忙。雖然我想是不會啦，不過妳師父應該不會處罰妳吧？」

「明明這個時間，賣剩的牛奶會變便宜耶。今天晚餐是喫焗烤，怎麼辦？應該將剛纔那盒牛奶留下來用嗎？可是那個已經超過期限十三天了。」

被古城低聲說服以後，淺蔥恨恨地咕噥。

「哎……從學校回來的路上出了一點狀況……」

古城望着這樣的她，發出長長嘆息。

古城並不是第一次殺死怪物──

2

就算直接下手破壞式神的是古城，也許雪菜還是免不了被追究連帶責任。她似乎想像了自己穿上那套羞恥制服的模樣，顯得很害怕。

「……怎麼了嗎？」

「那麼，不好意思。我在這裏先失陪了。」

「嗯，謝了。」

淺蔥捧着遞過來的毛巾和更換衣物，目送凪沙說「慢走喔」，接着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時候，假如學長沒有消滅天冢汞……不，假如學長沒有消滅那頭怪物，我應該已經被殺了。所以……」

「來，這是新的浴巾和古城哥的體育服。洗臉檯右邊的保養品可以隨意使用喔。妳也會在我們家喫過晚餐再走吧？待會見喔！」

「畢竟妳確實昏倒過，讓醫生看看會比較好吧。況且留下後遺症就棘手了。不然拜託我母親怎麼樣？」

「……啊，對喔。古城你媽媽是在MAR的研究所上班嘛。」

「啊，對喔。確實是這樣。」

「咦！」

「想不到妳狀況還滿平穩的。」

「妳要回骨董店？」

縱使主張自己是正當防衛，古城殺了天冢仍是事實。這項事實在古城心底留下了一道融鉛般的凝重陰影。雪菜大概是察覺古城內心的動搖了。

「……要見深森阿姨是可以，但別叫我用這副模樣搭單軌列車去MAR喔。話說，我這樣連回家都不行耶。」

「啊，不是啦……我不是要她當小姑的意思，現在還不是！」

凪沙看到淺蔥悽慘的模樣，嚇得睜大了眼睛。

古城看了呆站着的淺蔥，嘴裏咕噥着。她穿了古城的連帽衣來蓋住破掉的制服，可是染血的頭髮和裙子就怎麼也無法掩飾了。用這麼狂野的模樣搭單軌列車，肯定會有人報警。

貌似同意的雪菜也點頭說：

瞬時間，腦裏閃過另一個少女的面容讓古城恍然大悟。火焰翻騰般的虹色髮絲，以及焰光之瞳。古城在過去吞下她，奪取了第四真祖的力量。

「什麼牛奶？沒聽妳提過耶。」

古城摸摸口袋，打算確認簡訊收件匣。可是，口袋裏只剩殘破不堪的手機殘骸。弄壞手機的犯人當然就是他自己。吸血鬼魔力失控時的餘波，大概全掃中那支手機了。

「淺蔥？哇！妳怎麼會變成這樣？」

半年來換第幾支了啊──古城想起搞壞的手機數量，心情頓時變得消沉。本來就寥寥無幾的戶頭存款，這下又朝零蛋接近了一步。

「咦……？我剛剛明明傳簡訊拜託你的！」

古城說着輕輕將手擱在雪菜頭上。

淺蔥目送雪菜遠去的背影，說得一無所措。

古城狐疑地望着一臉心慌地修正的淺蔥，然後揮了揮手，像是要把她趕走。

等待古城回家的是穿着圍裙的凪沙。古城連一句「我回來了」都沒空說，就被她衝到眼前的氣勢嚇住了。

「凪沙還是那樣跑來跑去的，好可愛喔。真想讓她當我妹妹。」

從旁插話的古城說得挺沉重，那不光榮的藉口讓淺蔥皺了臉。

「唔哇，光想像就覺得超麻煩的。根本是你們看錯，纔會以爲我差點沒命吧？」

淺蔥熟門熟路地沿着走廊走向浴室。

「咦？」

「那我去買牛奶回來就行了吧？」

「應該有更像樣的藉口吧……你給我記住。」

凪沙爽快地將鼓着臉的淺蔥招進家門，關心地說：

「咦？你和雪菜在一起？雪菜家該不會還有牛奶吧？」

「抱歉，我現在沒手帕給你用。」

淺蔥抬頭望向嘀咕的古城，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眨眨眼睛。然後，她賊賊地露出自信笑容問：

古城連忙制止開始認真煩惱的妹妹。原本表情看來仍有點捨不得的凪沙，似乎發現古城背後還有別人在了。

「與其讓別人看診，這樣是比較好。而且也好久沒見深森阿姨了。」

淺蔥原本想強調製服破得嚴重，卻自找尷尬地大呼小叫起來。那完完全全就是藍羽淺蔥平時的模樣，感覺不像前一刻仍然斷氣的人會有的態度。

她將更衣間的門上好鎖以後，瞧了瞧洗臉檯上的鏡子。

「唔哇，這張臉好慘。」

淺蔥看了沾着幹掉的血污和泥巴的臉，不禁捧頭懊悔。一想到自己在古城和雪菜面前露出這種醜態，就想詛咒自己的不幸。

總之先卸妝、脫掉衣服。

被割破的內衣和制服應該只能重買了。

淺蔥的身體卻與破得誇張的衣服正好相反，一道傷口都沒留下。這機率確實有如奇蹟，也難怪古城他們會喫驚了。

由於有凪沙這個整理狂掌管，曉家的浴室保持得很乾淨。

用別人家的浴室多少會緊張，但是洗掉一身髒污以後，感覺總算是活過來了。想到洗完澡又會和古城碰面，爲了保險起見，淺蔥決定將身體洗得更加仔細。

此時，淺蔥的指頭有種摸到怪東西的異樣感。是礦物般的冷冷觸感。

「咦……？」

淺蔥感到納悶，用瀰漫霧氣的鏡子照出自己全身。

她馬上就發現異樣感的來源了。是兩邊隆起的胸脯中間。大約在心臟正上方附着一顆鮮紅剔透的石頭──一顆被裁切成優美多面體的小巧寶石。

淺蔥以爲那是黏在皮膚上面，結果並非如此。

紅色寶石就像肉體的一部分，嵌在她的胸口中──

「這是……什麼？」

淺蔥訝異地摸了石頭。她並不覺得危險或恐懼，石頭就只是嵌在那裏而已。然而將心思擺到那裏的瞬間，她的意識就淡出了。

記憶的連續性忽然中斷，淺蔥陷入死亡般的深沉睡眠。

3

此時古城正在廚房泡咖啡。

那並非即溶品，而是從磨豆子開始着手，程序還算道地的咖啡。

古城是在這陣子變成吸血鬼以後纔開始喝咖啡的。夜行性的吸血鬼被逼着過在大白天上學的苦日子，假如不依靠咖啡因，根本撐不下去。

妮娜察覺古城幽怨的視線，反而有些得意地挺胸。

「閣下才驚慌得叫人疑惑吶。不必畏懼喔。」

「唔……！」

「『僞煉核』正如其名，是『煉核』的贗品。如果說那是不完美的『煉核』，會不會比較好懂？」

「這樣啊。」

「妮娜・亞迪拉德……！」

因爲淺蔥開門進了廚房。

古城繃緊臉色回答。少女帶着嘆息點點頭說：

「是『僞煉核』造成的。」

「唔。可是若沒有妾身在，這姑娘早就死了喔。她遭到『賢者靈血』的攻擊波及。」

「淺……淺蔥，妳搞什麼啊！」

「……『僞煉核』？」

少女帶着和淺蔥相同的那張臉，頗感有趣地望了愕然驚呼的古城。

「『煉核』？」

「妳……妳……妳說什麼啊……？」

被古城用質疑的口氣一問，少女顯得莫名困惑地抱了雙臂。

對方突然報上名號，讓古城感到意外地低呼。

「我沒有誇妳！我是在問妳，爲什麼『賢者靈血』會攻擊淺蔥啦！」

「喔，這下妾身明白了。淺蔥是這姑娘的名字。」

「分裂……不對，會失控……吧？」

豎耳傾聽，有水流動的聲音。隔着一道牆壁，同班的女同學正在淋浴。冷靜一想倒是挺誇張的狀況。

「哎，我大概懂妳的意思。」

「兩個答案都對。液態金屬失控後想用肉體攻擊天冢，卻殃及了淺蔥。妾身便將遭到污染的『靈血』切離，逃到了淺蔥體內。不這麼做的話，淺蔥就會沒命，妾身也將失去能自由活動的肉體。」

底細忽然被說破，古城完全陷入恐慌。爲什麼淺蔥這時候會看穿他的真實身分，古城心裏根本沒有底。

性慾、困惑、吸血衝動，還有猜疑心及罪惡感全混成一團，讓古城的腦容量徹底飽和。滿盈的慾望變成了鼻血流個不停。

自稱妮娜・亞迪拉德的少女像是稍微鬧了脾氣，將嘴脣歪成ㄟ字型說：

唔──她望向四周，然後將手伸向桌上的花瓶。

連內衣或浴巾都沒有──

「……別那麼誇獎妾身吶。聽人當着面稱讚自己，不是很令人害臊嗎？」

「『僞煉核』也能控制『賢者靈血』，但是效能並不完美，出了小差錯就會脫繮失控。天冢將那樣的『僞煉核』塞進了受封印而沉睡的『靈血』當中。而且，他是趁着身爲正統控制裝置的妾身尚未完全啓動時下手。」

「……物質轉化？是鍊金術嗎！」

「既然如此，淺蔥說她看到怪物──」

她得意地說了。呆望着這段過程的古城則發問：

平時搶眼的都是亮麗服裝，但淺蔥的身材也挺不錯。明明食量驚人卻長不出贅肉，該凸的地方也凸得滿有料。保養得當的肌膚白淨滑嫩，或許是剛衝過熱水的關係，看起來微微泛着紅暈。對古城而言是太過刺激的畫面。

「穿衣服啦！衣服！反正妳趕快穿個什麼就對了──！」

而且，她沒穿衣服。

「那顆寶石……！」

淺蔥緩緩轉頭，望向僵住的古城。

「妳慢着，剛纔淺蔥的人格不是還好好的嗎？」

「喂，吸血鬼！發生什麼事了？振作點！」

「哦，你認識那廝？」

「妳硬將那玩意嵌進去，佔據了淺蔥的身體嗎？」

「聽起來，就是妳睡到一半被徒弟找麻煩，結果在防護軟體啓動以前，他就將病毒灌進電腦嘍？」

古城擦掉總算止住的鼻血，然後起身。

「別擔心。妾身無意加害這副身軀，況且淺蔥的意識應該會在妾身睡着時醒來。記憶會跳過好幾段倒是比較麻煩。」

「衣……衣服……」

她將那塊布圍到自己身上，再用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金色釦環固定。儘管暴露度依然很高，姑且像是一件衣服了。

爲了不讓自己過度分神，古城本着平常心將杯子端到嘴邊──

滿身沾上血的古城大叫。就算他心裏再混亂，到現在也難免察覺了。眼前的少女並不是淺蔥。即使外貌和淺蔥相同，內在完全是另一個人。

「只是用花瓶裏的東西當材料，創造出絲綢罷了。操作有機物質並非妾身所長，要造出構造太複雜的東西可沒辦法。」

鼻血噴得太猛，讓古城又嗆到了。淺蔥打着赤腳，趕到彎腰蹲身的古城旁邊。

「『賢者靈血』是妳創造的吧？我聽別人說，妳將自己的身體替換成那玩意，得到了不老不死的肉體耶？」

「天冢用的『僞煉核』有五顆。要是把『核』當成靈魂，『靈血』就相當於肉體。一具肉體裏裝了多個靈魂，你覺得會如何？」

「妳就不能從淺蔥體內離開嗎？」

擁有淺蔥外貌的少女將手湊到自己的胸口。古城發現那裏散發出的深紅光芒，頓時皺了眉頭。

要說的話，妮娜當然並非全無責任就是了──

「嗯？」

「這個嗎？這叫『煉核』。」

「話說，妳真的沒事嗎？」

「很難吶。這顆『煉核』並不完整，而且妾身掌控的『靈血』幾乎全用在修復這姑娘的肉體了。」

「是這麼回事啊……」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這才發覺自己什麼都沒穿。

反被將了一軍的古城低聲咕噥。淺蔥在喪命之後又毫髮無傷地復活，這令人費解的現象如果是號稱大鍊金術師的妮娜・亞迪拉德所爲，倒還說得過去。

淺蔥的態度太明目張膽，驚慌的反而是古城。她的行爲過於出乎意料，簡直毫無真實感。全虧如此，古城錯失了轉開視線的時機。

「唔。你並不是……普通的人類呢。吸血鬼嗎？」

「對喔，那傢伙也是鍊金術師嘛。他是什麼來頭？妳和他很熟嗎？」

「天冢汞是妾身的弟子。不，他早被逐出師門了，所以該稱爲前弟子吧？」

隨後古城嚴重嗆到，咖啡全噴了出來。

淺蔥說得貌似愉快，然後靜靜朝他走近。

在她用手觸及的瞬間，插在瓶中的康乃馨花束就轉化成純白耀眼的布料。那是富含動人光澤的絲質布料。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對古城的話表示肯定。

「那種行爲就叫佔據啦！」

「妳說的，該不會是天冢胸前的黑色石頭吧？」

「妾身乃是赫密士・崔思莫吉司特斯的後裔，窮究

天工偉業

之人，來自帕爾米亞的妮娜・亞迪拉德。將這點程度的把戲稱爲『術』，可會貽笑大方喔。」

剛衝完澡的淺蔥披頭散髮。她難得以素顏見人，沒擦到的水滴像汗水一樣流過臉頰。

「妳剛纔……做了什麼……？」

不過少女並沒有邀功，搖搖頭說：

總算理解狀況的古城煩躁地搖搖頭。

這次又是什麼名堂──反問的古城猛一回神想了起來。

古城咬着嘴脣呼了口氣。淺蔥只要慢上一步就會死，她這條命果真是驚險救回來的。精確而言，也許還不算成功救回來就是了──

「即使用上鍊金術奧義，也無法讓人死而復生。妾身只是趕在這姑娘喪命以前，治好她的傷罷了。當時就賭能不能趕上，但還好運氣不錯。妾身和這姑娘都一樣幸運。」

「總之，這就沒有大礙了。」

「驚訝什麼？」

「嗯。它是自我增殖型的液態金屬生命體──『賢者靈血』的操控組件。對了，可以說它是一種咒術性質的記憶媒體。就當這是妾身靈魂的化身吧。」

「……那時候，是妳讓淺蔥復活的嗎……！」

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遭弟子背叛，不死之軀被搶走，淺蔥則受了牽連差點沒命。因此性命獲救的淺蔥才付出了代價，被妮娜附身在體內。事情既是如此，也不能單怪妮娜。

「……弟子？」

從浴室直接出來的模樣，徹底赤身裸體。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說完，露出了些許難色。

「啊，說的是。真對不住，妾身剛醒過來，似乎還有些迷迷糊糊。」

「嗯。就是失控的『賢者靈血』。」

妮娜・亞迪拉德身爲師父，持有的是完美的「煉核」；相對的，天冢身爲弟子就只拿得出不完美的冒牌貨──以某種意義來說，是滿好懂的構圖。

古城自己將那番話整理出大概。或許他解釋得也不算太離譜，妮娜・亞迪拉德並沒有開口糾正。雖然也可能只是因爲她不懂電腦是什麼玩意。

古城齜牙咧嘴地說：

「佔據？那可不對。妾身只是和她融合共生罷了。」

靈魂嗎──古城低喃。那番話讓他覺得總算對現在的狀況理出頭緒了。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搔了搔頭，彷彿真的很難爲情。

「原來如此，請教一句，這裏可是你的屋邸？」

「噗哈！」

古城懷着一絲絲期待，指向她圍在身上的絲綢問：

「就不能像製造這件衣服時一樣，從妳手中變出『靈血』嗎？」

「你把鍊金術極致境界的『賢者靈血』當成了什麼？」

妮娜回嘴的語氣感覺有一點受傷。

「這個嘛，要是有和這個姑娘同樣重量的黃金、銀以及各類稀有金屬，再加上九百公升的水銀，還有十四、五個當祭品的靈能力者，妾身倒還可以設法──」

「少胡扯……！」

古城忍不住扯開嗓門。要製造出那種出一點小差錯就會失控的黏稠怪物，這代價未免太高了。

「這會兒，你明白妾身隱匿『賢者靈血』製造法的理由了吧？光是獲得區區不老不死之身就要付出那等代價，這項技術的罪孽實在太深重。妾身也不是自願獲得這副身子吶。」

「……哎，那我稍微可以懂。」

古城首次對大鍊金術師感到同情。不老不死的肉體以及龐大得無法掌控的魔力──從獲得自己並不想要的力量這一點來看，古城和她是同類。

「再說不管手段如何，妳都救了淺蔥。我必須表示感謝。」

古城說完當着她的面行禮。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喫驚得沒了表情。

「你這男的明明是吸血鬼，卻意外講禮儀吶。」

「那跟是不是吸血鬼無關吧。還有，別那樣稱呼我。我叫古城，曉古城。」

「好吧，古城。那麼你也可以直呼妾身妮娜。」

妮娜露出溫和的微笑說道。

「況且，即使沒辦法另行製造，原本的『賢者靈血』也還留着。妾身向你保證，只要逮到它並且制止它失控，妾身就會立刻從淺蔥體內離開。能否請你幫忙呢？」

「這樣的話，要出多少力我都願意。」

古城答得毫不猶豫，不過他的臉色又立刻黯淡下來。如果真要和妮娜・亞迪拉德聯手，有件事情他非得告訴妮娜。

「妾身倒不介意假裝淺蔥去上學啊？」

「是……是喔。」

突然想到的古城無心問了一句。對於以前成天在獅子王機關訓練的雪菜來說，應該幾乎沒有參加過這種學校行事。她只是沒有表露在臉上，內心其實相當期待吧。

在認真煩惱的古城旁邊，裝成淺蔥的妮娜正默默繼續用餐。

將天冢汞消滅以後，「賢者靈血」的威脅就消失了──雪菜應該是這麼想的。雖然還有瑣事要收拾，但那也不需要古城他們直接動手──這就是她的認知，所以才能放心享受假期。事到如今，古城自然無法告訴她其實天冢還活着。況且雪菜現在並無「雪霞狼」可用，應該不需要硬將她捲入危險纔對。

「濃豔花卉？第三天下午去絕種植物公園會看到的嗎？」

㊟

妮娜看古城含糊其詞，懷疑似的眯了眼。

「剛纔我在超市遇到雪菜，就帶她一起回來了。雖然當時我有猶豫該不該叫她，因爲她在零食賣場煩惱得超誇張，感覺好好玩喔。」

看妮娜不負責地搖頭，古城焦躁地挑眉。

然而，似乎就連直覺過人的雪菜也還沒發現，淺蔥的內在已經和高齡兩百七十的大鍊金術師互換了。

雪菜看着古城他們那種親暱的互動，顯得有些喫驚。

「對啊。哎，那也是聯絡她的因素之一啦。」

妮娜說得淡然。這樣啊──古城點頭附和。那時候，天冢確實曾感嘆自己保不住人類形體。原來那代表了他的執着。

由於手機壞了，光這道手續就意外讓他大費周章。太過依賴方便的道具，也是值得深思的問題耶──他認真地如此反省。

「或許是吶。」

「學長在說什麼？」

「說什麼嘛，當然會期待不是嗎？大家一起去旅行耶，還會一起洗澡喔。有睡衣派對，也有枕頭仗耶。」

「在兩百七十歲的妳看來，大部分的人都算小娃兒吧。哎，不過提到那月美眉，倒可能真的還長着蒙古斑就是了。」

「殺……？你宰了那廝？」

妮娜隨手撥開沾在臉頰上的頭髮。

古城動用第四真祖的力量消滅了化爲異形怪物的天冢。他並沒有後悔，因爲非得要有人來動手。

「要是你說那廝變成了怪物，就肯定不會錯。因爲天冢汞這個男的，對於維持人類面貌格外執着。」

「即使你那麼說，但他還活着喔？」

「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和妳賠罪。」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回望古城疑心生暗鬼的模樣，貌似愉快地呵呵笑了。古城想起她身上只圍了薄薄的絲綢──

「有聽過傳聞。據說她是馳名歐洲的傑出魔女。要讓妾身來說的話，她還是個青屁股的小娃兒。」

「妳把旅行的日程全背下來了？」

「焗烤做好了，古城哥！淺蔥也快點來喫喔！」

說得毫無緊張感的妮娜拍掌附和。這傢伙有沒有心要拚啊──古城感到一抹不安。此時，有陣客氣的敲門聲響起，房門被打開了。

「不行啦，可惡。電話接不通！」

4

「沒有，還不到那種程度。只是每天晚上看旅行的簡章，就大約記起來了。」

「妳說另外有本尊……難道，那傢伙其實也分裂了……？」

發現古城他們，忙着排餐具的雪菜開口問候。

妮娜用淺蔥的臉笑了。話說得沒憑沒據，就只有自信特別強。

「妳每一句話都夠老氣的啦！」

「咦？」

「是妳把他逐出師門的吧？會不會跟那有關？」

「算啦……總之，妳先穿件像樣的衣服吧。」

可是，妮娜用了有些糊塗的語氣反問古城。

妮娜愣愣地歪着頭。看來並不是在開玩笑。

「誰……誰叫笹崎老師說過，零食要控制在五百圓以內──」

「除了那件事以外，還有什麼需要她幫忙？」

「……妳得了失憶症啊？」

「妾身明白。常言道『薑是老的辣』，要模仿這年頭的年輕人哈啦，小意思而已。」

「……咦？」

古城一巴掌打在差點把「劍巫」說溜嘴的妮娜臉上。唔──妮娜捂着鼻子，淚眼汪汪地瞪了他。

「這下子，實在說不出口嘍。」

古城消滅掉的天冢，或許只是他分裂出來的一部分化身而已。

古城一臉不悅地嘀咕。照亞絲塔露蒂所說，妮娜・亞迪拉德已經超過兩百七十歲，差不多到了健忘也不奇怪的年紀。那異樣從容的態度或許正合乎她的高齡。

古城粗魯地拋開電話，泄氣地坐了下來。他是撥給南宮那月。無論要找「賢者靈血」或商量怎麼安置淺蔥，在這種情況下，古城都只能求助於和特區警備隊有掛鉤的那月。然而不管撥幾次，聽到的仍是無機性鈴聲和人工語音。

「怎麼了？」

聽雪菜講得亂沉重，古城無意識將視線轉開。沒什麼好疑問，雪菜似乎比古城想像的還要期待外宿研修。

換成平時，淺蔥應該死都不會做這種土氣的打扮，看上去卻還算合適，大概都是靠她的天生麗質所賜。

「不過，妾身想不起來發生過什麼。大概是強行覺醒的影響，記憶似乎出了毛病。唉，遲早會想起來的吧。」

雪菜也規矩地向淺蔥低頭問候。妮娜看見她，頓時大方地挺胸說：

「對呀對呀。另外，旅行就是要在深夜聊戀愛話題。雪菜，妳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喔。」

「那個魔女能找出『靈血』？」

「學校的事啦，學校。不先跟她套好的話，淺蔥缺課會出問題吧。」

自稱「大鍊金術師」的少女帶着淺蔥的外表，大搖大擺地盤坐在古城牀上問道。她目前的服裝是古城國中時穿過的體育服和短褲。

然而，也不能捨棄妮娜明知天冢的目的卻故意隱瞞古城的可能性。

「妳是沒關係，我們就頭大了啦！話說我們根本沒那種空閒吧？非得儘快把失控的『賢者靈血』逮到纔行。」

「欸，天冢的目的是什麼？他打算得到『賢者靈血』，讓自己長生不老嗎？」

「嗯。端來吧。妳的料理真是可口，妾身許久沒有玩味到這種溫暖了。」

雪菜聽了凪沙提到的字眼，咕嚕地嚥了一口口水。

古城將電話的無線子機帶回自己房間，從通訊錄找出號碼撥號。

餐桌上擺着四人份的焗烤盤子，房裏充滿了烤得絕佳的起司芬芳。而且端來大盤子的凪沙旁邊還看得見同樣穿着圍裙的雪菜。

「淺蔥，要的話還可以續盤喔。」

「只要他一死，那廝製造出來的『僞煉核』就會失去效能。『僞煉核』還能繼續活動，就表示他的本尊還活着。」

「……姬柊，其實妳很期待外宿研修嗎？」

結果，貌似被說中的雪菜難得一臉慌張地說：

古城據實以告，並感覺到心中有一股沉痛。

「妾身不知道。得直接問那廝。」

可是古城付出的辛勞卻被冷漠的答錄聲輕易出賣了。

有些愣住的古城則望着雪菜光采煥發的臉問：

「聽好了，妮娜，妳別多嘴露出馬腳。裝成淺蔥靜靜聽別人講話就好。」

雪菜紅着臉，害羞似的低頭反駁：

古城想起那月嬌小得和女童一樣的外貌，不經意講出挺傷人的話。

然而經由古城的手，天冢汞這個人永遠消失了卻也是不變的事實。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古城的罪應該都不會被赦免。

「『空隙魔女』南宮那月嗎……？」

「咦？姬柊？」

她八成是向獅子王機關報告完就回來這裏了。從身上照常穿着的制服來看，大概是免去處罰了。

凪沙一邊撕着沙拉要用的萵苣一邊嘻嘻笑了出來。

「藍羽學姐剛纔也辛苦了。」

「打擾了，學長。」

「真是夠了，爲什麼她在這種時候偏偏不在啊！」

「妮娜，妳認識那月美眉嗎？」

那股悠哉讓古城有些羨慕，不過她在喫飯期間應該就不會多嘴，也不會讓凪沙起疑，這樣挺讓人慶幸。

越感不安的古城帶着她出了房間。

面對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歪着頭的雪菜，古城笑着回答：「呃，沒什麼。」

「咦！沒有啦，這纔不是……期不期待的關係……」

她顯露出來的不是憤怒也非悲傷，單純是一張困惑的臉。

衝着古城一時鬆懈，妮娜用原本的語氣開了口。古城頓時感到膽顫心驚，但凪沙反而開朗地笑着說：

古城說完又擤了擤鼻子，擦掉自己的鼻血。

雪菜回答得根本搭不上邊，眼睛卻期待得發亮。

「枕……枕頭仗……」

（注：日文中「戀愛話題」和「濃豔花卉」同音）

「啊，有蚊子。」

凪沙說着探出頭來。知道了，謝啦──盡力裝得平靜的古城將妹妹支開，然後叮嚀：

「喔喔，說來也對。」

「喔，妳是剛纔那個劍──」

古城想起黑寶石遭到摧毀後，天冢變成液態金屬怪物的那副模樣。如同妮娜可以切離自己的「煉核」，自失控的「靈血」中脫離，假如天冢也能讓自己的肉體分裂──

「我殺了天冢汞。他曾經是妳的弟子吧……對不起。要打倒變成怪物的那傢伙，我沒有別的辦法。」

「哎唷，講得好誇張喔。之前慶祝夏音康復時，妳不是也來喫過飯嗎？我倒是好奇，妳那是什麼講話方式啊？很流行嗎？」

「就……就是那樣沒錯。最近，高中部流行這樣說話！」

古城連忙順着搭腔。另一方面，妮娜忽然一副懷念的表情望着凪沙說：

「妳說的夏音，是指葉瀨夏音？」

「……喂，妮娜……不是啦，淺蔥！」

「夏音過得好嗎？」

妮娜無視於低聲告誡的古城，如此問道。這時古城總算察覺了，葉瀨夏音是從亞迪拉德修道院出身，妮娜認識她。

「她現在已經恢復精神嘍，感覺最近變得比以前開朗，和亞絲塔露蒂好像也很要好。」

凪沙一邊大啖焗烤一邊回答。妮娜聽了眯起眼睛。

「這樣啊。」

她語氣慈祥地嘟噥。

5

有一團黏液鑽過通風口的導管滴了下來。

那是漆黑髮亮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它累聚在混凝土地板上流動，不久就化成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身影──名爲天冢汞的男子身影。

這裏是人工島西區的住宅區，高級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無數的LED如夜空繁星照亮場內。停在這裏的車輛全都產自「魔族特區」，看上去盡是價格高昂的試產車。

公寓周圍布了強力的攻魔結界，也有最新銳的保全設備防阻可疑分子入侵。不過那種裝備並不能阻擋身爲鍊金術師的天冢入侵。

而且只要進得了結界內部，就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擾天冢了。

她人在這棟公寓的頂樓。她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和罪過，貪求着安逸生活。天冢並不嫉妒對方，但是要他不懷恨於心，門都沒有。

所以對於傷害她──葉瀨夏音這件事，天冢不會有任何猶豫，縱使沒有「他」的委託也一樣。

天冢想着這些，走向電梯間。

「再說，只有那女孩存活下來，妳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所以要再續前事纔對。這一次，我非要讓五年前的那起慘劇續演下去。」

「有人認爲她會礙事。」

嵌在他胸膛中央的是黑色寶石。他用蠻力將它劈碎。

「喔喔喔喔喔ooooo──！」

「你懂了嗎？古城哥？出門時要注意火源還有門窗有沒有關好喔。作業一回家就要馬上寫，還有冰箱裏放了今天晚餐的菜。也不要忘記洗澡刷牙，記得定鬧鐘以免遲到──」

「即使只是零頭，你的智能夠不夠回答問題？事到如今，爲什麼還要找上葉瀨夏音？你已經從她的養父手上搶到需要的東西了吧？」

相對的，雪菜的行李只有一個褐色旅行袋。會覺得東西格外少，也許是因爲她沒有揹着平時那個黑色吉他盒。她在制服外面披了一件尺寸稍大的大衣，看上去比平常來得年幼。

「埋在逃掉的『賢者靈血』裏的『僞煉核』，差不多也該開始成長了。放着讓它去，對方遲早會自己現身吧。」

原本在檢查包包的凪沙大喊一聲「錢包」轉了身，然後腳步慌張地趕回電梯間，聒噪得實在不像兩年前還住在醫院生活的人。

停車場內自虛空中溶出身影的，是個身着華美禮服的嬌小人影。烏黑長髮飄逸流泄，肌膚白淨。太陽早已西落，明明在室內，她卻打着蕾絲鑲邊的陽傘。那模樣看來有如精緻的瓷偶，絕美而令人生畏。

「這樣啊……原來佈於建築物的結界並非用來防止入侵，而是爲了避免落網的獵物逃走？算得真精明。」

大概是不習慣旅行，凪沙的行李帶得挺多。

她明白這一點，仍冷冷低頭望着原本是天冢的怪物，嘆了口氣。

「哼。要直接用地獄烈火將你燒光也是可以，不過對沒有靈魂的空殼來說，連地獄都嫌奢侈吧？況且我正好想要一些『靈血』的樣本。」

然而走不到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倚靠貨櫃的他手中留有「僞煉核」的碎片。

旁邊的雪菜聽着兄妹倆的互動，露出了微笑。

那月興趣缺缺地喚了守在背後的人工生命體少女。

天冢的肉體徹底失去人類輪廓，這回真的成了完完全全的怪物。那是不定型的金屬生命體。它朝那月吐出無數觸手，打算將她砍碎。

古城望着妹妹搭上電梯，一臉傻眼地嘆了氣。出發前就這副德行真的不要緊嗎──他的心裏越來越不安。

不知是否爲心理作用，感覺那塊雕刻似乎發出了微微笑聲──

即使目睹那異樣的光景，穿禮服的女子仍面不改色。

「哎，應該不要緊啦。期待我帶禮物回來吧。啊，等一下，有……有東西忘了！」

她穿的和平時相同，是肩膀和背部露出一大片的女僕裝。

「真是忙不完的傢伙。」

天冢說着動了幾次右手腕。那是幾天前，被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砍斷的部位。她那把能使魔力失效的槍，對身爲魔導生命體的「賢者靈血」而言相當於天敵。反過來講，只要沒有那把長槍，她就不是天冢的敵人。

「不用擔心。要祭品的話，我還有其他人選。」

再次從四面八方射出的鎖鏈貫穿了天冢的身軀。

「五年前嗎……？」

天冢令身形軟融，甩開了黃金鎖鏈。

隔天早上，上午五點──

「不用管我啦，妳自己纔要小心。畢竟這麼久沒有離開島上了。」

「

命令領受

。

執行吧

，『

薔薇的指尖

』。」

曾爲天冢的怪物全身顫抖着發出哀號。

天冢漫無目標地開口說道。然而，待拆除的廢棄倉庫裏，除他以外沒有別的人影。

「常有人那樣勸我喔──！」

那月操控的鎖鏈無法攔阻液態金屬刃。

除去不像日本人的銀髮和碧眼不說，葉瀨夏音就是個不醒目的學生。她的個性含蓄，看起來乖巧得膽小，但她身上懷有祕密。繼承阿爾迪基亞皇室血統的她生來就是強大靈媒。

亞絲塔露蒂是眷獸共生型的人工生命試驗體。她是世界上唯一一具能召喚眷獸的人工生命體，而且她操縱的眷獸會吞食別人的魔力及生命力。

那月首次變了臉色。

「──啊，抱歉。不好意思，我沒有將葉瀨夏音抓到手。」

因爲從虛空伸出來的黃金鎖鏈將他的身軀五花大綁。

天冢說着摸了自己的胸口。

他那張受月光照耀的臉龐，好似病人般虛弱。

「……什麼？」

在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的弦神島上，凪沙罕見地穿了冬裝，對揉着紅眼睛的古城喋喋不休地交代：

而且從結論來講，即使耗到了凌晨三點，他們還是沒有發現「賢者靈血」。弦神市內原本就有許多造成干擾的巨大魔力源，妮娜使用的魔法又類似潛水艇的聲納，似乎只能探測到活動中的目標。

說得事不關己的天冢緩緩站了起來。

亞絲塔露蒂用缺乏抑揚頓挫的無機質嗓音說完以後，邁步向前。

爲了送外宿研修的妹妹和同學出門，古城來到公寓大廳。

只論潛能，她的靈力在「魔族特區」屬最高等級。其素質之優秀，甚至可以憑肉身受容高階空間的神能。

裸露的潔白背脊冒出了散發虹色光彩的巨大翅膀。翅膀化爲詭異的怪物手臂，一拳搗向行動受制的液態金屬團。

「畢竟阿爾迪基亞的黑心公主曾拜託要將你逮住。我本來是想直接把你丟進『監獄結界』，不過，你只是一撮零頭吧？」

「好像是這樣呢。」

那月撿起碎散的黑色寶石，靜靜地發出嘆息。

6

難道我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古城臉上表情五味雜陳。

然後她仰望地下停車場那片宛如星空的天花板。這棟建築的頂樓是她的住處。

天冢伸出的右手像長鞭一樣纏向那月的細細腳踝──說時遲那時快，她的身影如蜃景般搖晃，瞬時就移動到天冢背後。

「沒用的。物質轉化對我的身子無效，鍊金術師。」

人稱「空隙魔女」的那月本領在於操控空間。她令空間本身變質，創造出無法逃離的陷阱了。

離開廢棄倉庫的天冢煩躁地瞪了骷髏雕刻。

「之前姬柊纔跟我講過類似的話耶。」

可是天冢並未流血。他變回液態金屬的模樣，輕易將束縛擺脫。

「哈哈哈哈哈，妳得意過頭啦，『空隙魔女』！即使是砍傷妳那人偶的身體，多少也會對本尊造成傷害吧？我現在就毀了妳！」

其中一道黃金臂膀將原本是天冢的怪物周圍地面，變成了深不見底的虛無沼地。

那月彷彿已對天冢沒了興趣般嘀咕。

天冢說完又回到街上。

「──亞絲塔露蒂，剩下的交給妳。」

「哦。妳就是專克魔族的南宮那月……？」

以機械構成的惡魔騎士──魔女的「守護者」。黃金巨手創造出衝擊波障壁，將天冢的身體連同無數利刃一同震飛。

那正是過去曾被稱爲「模造天使」的那名少女──葉瀨夏音。

從他肉身的額頭上流下了一道鮮血。「僞煉核」間的共鳴，讓身爲本尊的他也受到反作用力侵襲。

他講話的對象是自己手裏的銀色手杖，手杖的握柄部分有塊骷髏造型的雕刻。他正朝着那塊雕刻自言自語。

「痛痛痛……果真有一套呢，南宮那月……」

7

空無人跡的廢棄倉庫角落裏，天冢汞伸着一條腿坐着。

緊接着，從那月背後撕裂空間冒出來的，是裹着黃金鎧甲的巨大臂膀。

液態金屬團拚命改變形體，卻無法逃脫那片漆黑沼地。

照理說能溜過所有物理攻擊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在纖弱的人工生命體攻擊下，無從反抗地遭到蹂躪。

擔任監護人的那月和她負責照料的少女就住在那裏。

他會一臉愛睏是因爲昨晚絲毫沒睡的關係。那是他陪着妮娜・亞迪拉德搜尋「賢者靈血」的下落所致。

「我明白。你才別忘了我們約好的。」

「沒想到衆神鍛造的『

規戒之鎖

』會被人用這種方式擺脫。你要不要認真轉行成魔術師？說不定意外好賺吶，天冢汞。」

「呃，學長。關於代理我的監視者──」

「你這傢伙……」

到最後，當古城拖着疲倦的身體回到家裏，才以爲總算能睡覺時就被凪沙挖起牀了。

爲了消滅他在過去稱爲師父的女性，並且奪回五年前失去的東西。

說是搜尋，實際上只是幫妮娜舉行詭異的探索魔法儀式，不過那有那的累人之處。途中他們好幾次差點被雪菜撞見，也費了特別多的苦心瞞過雪菜。古城在深夜裏和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獨處，如果被看見，光是想像會有何種下場就覺得恐怖。

然而那也代表每造出一具分身，他就會徹底喪失肉體的一部分。儘管和其他金屬融合就能讓質量恢復，但要是不斷反覆，「靈血」的純度就會降低。重覆進行分裂，天冢的身軀已經逐漸接近極限。

金屬生命體的表面頓失光澤，像鏽鐵一樣逐漸變白裂開。魔力被徹底奪走使它變回普通的金屬塊了。

「自我增殖型的液態金屬生命嗎？號稱肉身不滅或許意外像回事，但你找錯對手了。」

天冢的右半身是液態金屬生命體──構成的物質和「賢者靈血」幾乎相同。他可以令其分裂出一部分，並賦予「僞煉核」，藉此造出自己的分身。

天冢緩緩回頭，並沒有特別動搖。他判斷硬碰硬對自己不利，將觸手伸向了停車場內的空調導管，但是觸手全被鏗然彈開了。

「知道這棟大廈屬於我，還敢摸進來？要是如此，你這小偷可真有膽。」

雪菜略顯猶豫地朝古城搭話。

啊──古城扶着頭低喃。妮娜・亞迪拉德帶來的風波讓他壓根忘了還有這個問題。

「對喔。喵咪老師的式神壞了嘛。」

「……喵咪老師？」

雪菜有些喫驚地低聲說道。

「總……總之，要從無到有創造出新式神，舉行儀式太費工耗時，所以好像還是會從高神之杜送替代的過來。」

「還特地從本土運來？那麼，似乎會需要一點時間吧。」

「是的。我想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抵達。」

「今天下午嗎……」

在那之前都可以自由行動──古城心想。無論如何，他都不能一直放着失控的「賢者靈血」不管，所以得在代理監視者抵達之前做出了斷──

「總覺得學長亂有幹勁的耶……」

雪菜彷彿看穿了古城那股決心，眼神變得銳利。這個少女的直覺依舊靈敏。

「咦！沒有，沒那種事喔！我只是覺得，這樣就可以睡到中午了……」

「學長……」

真受不了──雪菜瞪了古城，眼神就像對待讓人操心的弟弟。

「我不在的期間，請你絕對要安分喔。鍊金術師也不在了，應該沒有直接的危險纔對，不過我還是有股不太好的預感。」

「我……我明白了。我會小心。」

她那番話讓古城感覺到背脊發寒的滋味。

雪菜並不知道天冢還活着，可是劍巫的靈感似乎正告訴她有危險存在。

「──對不起喔，讓你們久等了。走吧，雪菜。掰掰，古城哥，我們出門了！」

雷霆般的巨大爆炸聲傳來，令弦神島的人工大地爲之動盪。古城像是被人一腳踹了起來，從窗口探身看向外頭。

「難道連妮娜・亞迪拉德會讓她復活，都在你的預測範圍內？」

「在其他地方還難講，但這裏可是『魔族特區』。要對付不滅的自我增殖型生命，令其癱瘓的方法多的是。看是要放逐到異空間，或者用等同眷獸的魔力剋制都行──」

『不提那個了，似乎要開始嘍。』

摩怪說得別有深意。矢瀨聽出話裏的弦外之音，頓時全身發毛。既然這個人工智慧敢如此斷言，就表示它真的會保護淺蔥的性命，哪怕用上任何手段。

『要說的話，或許是這樣。』

她呲着牙貌似愉快地說道。什麼意思嘛──結果在古城感到疑惑，不自覺想要回嘴的下一刻……

『咯咯……「賢者靈血」失控啊？事情變得滿有趣的嘛。』

這是誤會──古城拚命訴說。這樣下去淺蔥會發飆是顯而易見的事。毫無意識地被帶到牀上亂來，任誰都會生氣。淺蔥當然也會有那種反應纔對，可是──

矢瀨又一次做出指示，但這次並沒有得到回應。他微微咂嘴。狀況不太好，總覺得有負面的預感。

「目標是液態金屬生命體，別以爲能用實體彈打倒。你們要爭取時間等攻魔官抵達。」

「窩囊。」

「古城……難道說……我……」

「好……好啦，我懂了。你擦一下血吧。臉那樣子好恐怖！」

淺蔥望着古城的眼裏，撲簌簌地冒出大顆眼淚。

「你的目的是什麼？」

矢瀨說着望向浮在早晨寧靜海面的一艘豪華船隻。

「啥？」

「古……古城……」

她自己似乎也對無法控制的情緒感到驚訝。明明是第一次體驗，卻什麼也記不得，對她來講打擊肯定非常大。哎，儘管實際上什麼也沒發生過就是了。

連開鎖都心急的古城衝進房裏。

從淺蔥的立場來想，這段期間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能想像的狀況大概也只有一種吧。

「妳……該不會……是淺蔥？」

氣喘吁吁趕回來的凪沙牽着雪菜的手走了。

「是……是喔？」

「那倒有點讓人泄氣，或者該說是火大呢……」

『不過，她並沒有死吧？』

爆發點恐怕是人工島東區的港灣區域──

位於視野角落的沿海地區正冒出一絲黑煙。

噢──古城點頭，動手擦了撞破額頭以後猛流出的血。與其說頭部出血格外顯眼，古城自己看到立刻染紅的毛巾也怕了。雖然是情勢所逼，剛纔也撞得太用力了。他開始擔心頭蓋骨有沒有撞破。

咯咯──摩怪笑得頗有人味。矢瀨眼裏閃過些微動搖。

「那個白癡……幹嘛挑這種麻煩的時間點睡着啊……」

矢瀨朝胸前夾着的別針型麥克風呼叫，通訊的對象是特區警備隊的治安警備部隊。他們已經在港口周圍佈署了規模達兩個中隊的戰力。

身上穿的是彩海學園的男生制服，短髮抓成了刺蝟頭，耳朵戴着質樸的密閉式耳機，含在嘴裏的則是小小的膠囊藥劑。

「有動作啦？」

「爲什麼你沒有警告淺蔥？差點就害她沒命了。」

「奇……奇怪……？對不起，感覺……不應該是這樣的……」

「要是有半句假話，我可以請妳喫滿漢全席！」

有着淺蔥外貌的少女用羞怯參半的聲音開了口。

「『賢者靈血』……有動作了嗎？」

「也不盡然啦。」

「──唔！」

古城死命地思考該如何說服淺蔥，但他當然什麼也想不到。妳在死過一次以後被鍊金術師佔據了身體──這種話古城哪說得出來。硬要找藉口的古城，想着想着腦袋就成了空白一片，於是他使足力氣用自己的臉撞牆壁。沉沉的「叩」一聲，混凝土建材產生震動，那陣衝擊讓淺蔥愣住了。

那個少年就站在聳立於港邊碼頭的巨大橋式起重機上面。

感到強烈不安的古城膽顫地問了對方。有着淺蔥外表的少女大爲動搖，生硬地點頭問：

不妙啊──矢瀨喃喃自語。士氣高昂自然是好事，但爲此失去冷靜就不妙了。因爲這次的敵人不是硬幹就能解決的對手。

嘖──矢瀨又煩躁地咂嘴。

淺蔥被妮娜佔據意識，是發生在昨天傍晚她沐浴時的事。而她下一次醒來則是隔天早晨，在古城牀上──

「古……古城……？」

「欸，古城。」

古城草率地揮手送走她們，然後回到公寓當中。

『天曉得呢。反正馬後炮怎麼放都行，咯咯……』

「就說沒有啦。我忙得沒那種空閒。」

「聽我說，不是那樣啦！」

這次事件，已讓特區警備隊失去十二名隊員。

「不講這些了，摩怪。你原本就知道『賢者靈血』被封印在修道院舊址吧？」

8

淺蔥瞪着那樣的他，嫣然一笑。

驚人的魔力波動傳來，讓他全身僵住了。

「你真的什麼也沒做？」

「反正妳相信我啦！我什麼都沒做，妳根本沒必要哭！」

不知不覺中醒來的妮娜・亞迪拉德，用淺蔥的臉和聲音這麼說道。

淺蔥低頭看着睡得凌亂的牀單，聲音變得顫抖。早晨的陽光從窗邊照了進來，聽得見海鳥在外頭啼鳴。

港灣地區的倉庫儲藏着島外運來的大量鋼材及貴金屬。

矢瀨等人曾暗地擔憂，以身爲戰鬥狂聞名的他會對「賢者靈血」感興趣。可是，目前瓦特拉並沒有出面的跡象。光憑鍊金術創造的魔導生命體，大概無法請動他。

「發生太多事，妳只是累得睡着了而已。很快就會好了。」

從起重機上俯望的周圍景色並無改變。不過矢瀨是

過度適應者

──不需依靠魔法的先天超能力者。靠藥劑增幅後，他的聽覺就能感測半徑數公里內出現的些許振動，以及細微的氣壓變化。

聽摩怪出聲導引，矢瀨將視線移向底下。將柏油路面摧毀並從下水道冒出來的，是一團具光澤的液態金屬。

「爲……爲什麼……我會在你的牀上……！」

矢瀨懶散地回嘴。

『就是因爲明白這些，戰王領域的貴族大人也不感興趣，只打算靜觀其變嘍？』

「妮娜──！」

「慢着，淺蔥，妳冷靜點。說明過後妳就會懂了！」

大概是震撼療法見效了，淺蔥總算恢復平時的調調。她好像姑且相信古城的說詞了。

而且她還有另一個──對這座「魔族特區」極其重要的職務存在。

同時，那也是凪沙她們前往乘船的地方。

被淺蔥取名爲摩怪的人工智慧──統掌弦神島所有都市機能的五部超級電腦化身所發出的說話聲。它似乎擅自闖入了無線電，一直聽着矢瀨他們的對話。

古城聽不清楚淺蔥嘀咕的內容，用毛巾按着頭轉了過去。

妮娜應該躺在古城的牀上睡覺。要將她帶進房裏還不能被凪沙等人發現，花了很大的工夫。而她正坐在牀上，淚眼汪汪地抬頭望着古城。

「怎樣？」

潛進人工島下水道的液態金屬生命體蠢動聲，亦不脫此限──

『瞭解，

守望者

。』

從繃着臉的矢瀨胸口傳來一陣挖苦似的合成語音。

骨傳導式的通訊機子傳來了部隊長的答話聲，聲音裏透露出忍無可忍的憤怒。他氣憤的對象當然不是矢瀨。他憎恨的是名爲「賢者靈血」的金屬生命體，還有操縱它的鍊金術師。

「啊……聽得見嗎？隊長大人？目標要離開下水道了。讓分隊『藍』往B7，分隊『綠』往B9移動。叫第二中隊封鎖海濱公園。」

淺蔥抬頭望着因爲大量失血而感到驚慌的古城，夾雜嘆息問了一聲。或許是被古城看見哭臉的關係，她那羞赧的表情顯得特別可愛。

古城一邊在衣櫥找替換的毛巾一邊隨口回答。於是淺蔥反而鬧脾氣似的捧着腮幫子說：

「嗯。」

咬碎膠囊的矢瀨基樹發出嘀咕。

『別擔心，矢瀨小弟。那位小姐是重要的搭檔，只要她在這座弦神島上，我就不會讓她死掉。』

「……大概吧。對我們來說倒是萬幸。」

她緊緊遮住借來當睡衣的T恤胸口，避着古城的視線。這些嬌滴滴的舉動並不像那個自稱「大鍊金術師」又粗枝大葉的少女，簡直像普通的女高中生──

金屬生命體就是想用那些重金屬喂自己，纔會出現在此──這應該不算太離譜的推論。

「唔……嗯。」

矢瀨咬牙切齒。對他來說，淺蔥是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童年玩伴。儘管彼此現在並不抱有戀愛情感，不過仍是情同兄妹的朋友。

停在弦神港洋上的那艘船名叫「深洋之墓二號」──是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擁有的巨型遊船。

面對矢瀨責怪的話語，人工智慧仍平靜地回答。

況且這次的犯人並不像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或黑死皇派一樣，是爲了信念或自尊而戰。對方是爲了私慾而盜走封印魔導器的卑劣竊賊。衆多同僚被這種對手殺害──這樣的事實讓部隊長情緒激昂。

和機場以及埠頭相通的弦神島門戶。

古城沒有回答任何話，只是愣着望向街區。

以一組罪犯造成的死者數目來說，即使在這幾年當中也是最慘烈的記錄。基石之門襲擊事件、黑死皇派策劃的恐怖攻擊事件──即使是這些國際性的大案子，也不曾出現這麼多殉職者。

只在嘴裏咕噥的古城抱頭懊惱。

他打着呵欠搭上電梯，一抵達要到的七樓就聽見有微微尖叫聲傳來。來源是七〇四號室──古城他們住的那一間。

「賢者靈血」能夠變形，靠改變重心讓自己滾來滾去移動。移動的速度不快，彷彿水滴沿着玻璃滑動，移動得既不規則又頻頻顫動。

然而，出現的金屬生命體卻像中型卡車一般大，質量恐怕重達幾百噸。光是那巨大程度以及質量就足以造成威脅。

特區警備隊搭起的簡易路障被金屬生命體擠垮，不消任何工夫就瓦解了。槍彈、地雷、瓦斯及高壓電對付不定型的液態金屬，幾乎都看不出效果。

「物理攻擊起不了作用是在預料中，沒想到連咒術結界都無效。」

矢瀨望着遭破壞的魔法陣殘骸，發出不悅之語。

『用鍊金術創造的「靈血」，與其說是魔導生物，更接近合成獸或機械人偶嘛。不能像對付石像怪或行屍一樣如法炮製。』

「如果這樣，還是有辦法應對。」

矢瀨向自認是旁觀者的人工智慧冷冷撂話。

金屬生命體的行進路線上已經部署了新的部隊。

取代路障擋在路上的是近似噴水車的裝甲車輛。那是能以數十氣壓進行高壓噴水的車種，但要對付不滅的金屬生命體，那種程度的水流想來並不會有效。

然而炮身射出的液體卻瀰漫着一陣嫋嫋的白茫凍氣。

同時浮現於道路的魔法陣，將金屬生命體包進極低溫的牢籠裏。

『原來如此，想讓它結凍停下啊。』

摩怪佩服似的說道。

原本漆黑髮亮的液態金屬表面，如今已覆上一層全白的冰霜。凍結的身軀失去流動性，也無法伸出攻擊用的觸手。

「負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還有凍結魔法雙管齊下，就算用上鍊金術讓結構大搬風，終究還是金屬。『賢者靈血』同樣不能無視物理現象的影響。」

矢瀨淡淡說明。在常溫常壓下，水銀的凝點是負三十八・八三度。可以想見的是，肉體同爲液態金屬的「靈血」也不耐低溫。

『解決得真不過癮。』

摩怪咕噥的口氣明顯很失望。

即使無法摧毀，只要像這樣封鎖住行動，「賢者靈血」就不會構成危害，反而還能當成珍貴的樣本，在「魔族特區」派上用場。接下來只剩揪出天冢汞，將他收拾掉就行了。

「糟糕──！別開火！天冢要的是子彈！」

「那傢伙……該不會是……！」

「什麼！」

天冢露出嗜虐成性的表情笑了。他正在挑釁被溶入金屬生命體中的某個人，而且金屬生命體像是在呼應挑釁一般，暗沉光輝越漸深邃。

矢瀨在打趣之餘摻了真心話，準備從起重機下來。

摩怪逗人的這句話像是在挑釁，矢瀨則聳聳肩膀當他在說笑。

聽了摩怪急迫無比的忠告，矢瀨回神抬起頭。

「哈哈，好厲害呢。專務董事，變成了那副模樣居然還記得我，真是榮幸。」

身處槍林彈雨中的天冢發出狂笑。

「天……天冢──！」

爆炸──

透過天冢實行的儀式，「賢者靈血」正要出現致命性變化。深紅的金屬生命體被光芒籠罩，有東西準備從內側冒出。

天冢不停狂笑，同時將左手握着的手杖當長槍舉起，然後使勁刺向「賢者靈血」。黑色寶石被刺碎，手杖則被「靈血」吸進內部。

戴着紅白格紋怪帽子的男性正朝結凍的金屬生命體走近。

『天冢汞？分身……不，是本尊嗎！』

天冢看都不看殺氣騰騰的特區警備隊人員，只開口叫了冰凍的金屬生命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冢是刻意讓特區警備隊付出衆多犧牲，並且令「賢者靈血」失控。一切都是爲了製造現在這個局面──爲了取得鍊金術所需的材料。

『咯咯，你嫉妒啊？』

摩怪語氣雀躍地吹了口哨。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的唯一徒弟，同時也是背叛她，讓封印住的「賢者靈血」覺醒過來的罪犯。被通緝的鍊金術師天冢汞大搖大擺地在特區警備隊面前現身了。

宛如破殼孵化一般──

從碎散的金屬生命體內側吐出了無數的新觸手。那些觸手全化成利刃，不分目標地砍向周圍的倉庫和建築物。

剎那間……

而且受到槍擊的「賢者靈血」也起了變化。具光澤的表面越發閃亮，逐漸轉爲象徵憤怒似的深紅。原本因爲「僞煉核」而變得渾濁的「靈血」，開始恢復原本的純度，彷彿吸納人們的怒氣和恨意可以成爲它自身的糧食──

金屬生命體只有表面結凍。「賢者靈血」在表面和內側之間造出真空斷熱層，靠着保溫瓶的原理防阻本體凍結。

從橋式起重機探身的矢瀨發出驚呼。

金屬生命體表面隨即龜裂，慟哭般詭異的震動搖撼大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隊長大人，用液態氮！繼續冰凍那傢伙就能讓它停下動作──！」

集火射向「賢者靈血」的子彈重量恐怕有數十公斤──不對，大概達到數百公斤了。要讓鍊金術師使用最頂級的魔法，那已是十分充足的供品。

「賢者靈血」放出的閃光無聲無息地掃過他的視野。

「並沒有，交往也要按部就班啦。哎，實際上要是在我擺平學姐以前，他們就先打得火熱，也很讓人不爽就是了。」

巨大的橋式起重機像積木般垮下，港灣地區陷入一片火海。

「嗨，專務董事。看你還健朗真是太好了。得到夢寐以求的不死之軀，感覺如何？」

『不妙！快點逃，矢瀨小弟！』

「來吧，這是講好要給你的血！如願復活吧，賢者！」

「他說……賢者？難道那傢伙──！」

總算察覺鍊金術師用意的矢瀨大喊。

在天冢和金屬生命體殺害同伴的氣憤、憎惡以及恐懼促使下，武裝的警備隊員們將殺氣發泄在敵人身上。

矢瀨拚命朝麥克風大吼，陣腳大亂的特區警備隊卻已經聽不見他的指示。他們正朝着天冢和金屬生命體集中開火。

特區警備隊的對魔族部隊使用的是高純度的

琥珀金彈頭

，以及銀銥合金彈頭，做爲鍊金術觸媒都具備極爲優秀的特性。

然而，他那經過增幅的聽覺卻在隨後聽見奇特的腳步聲。血肉之軀的左腳、液態金屬的右腳，還外加左手的銀色手杖──

「這樣纔好啦。之後我還得照常去上課，再說繼續將淺蔥交給古城照料，誰知道他的理性能保持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