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祖大戰 The War Of Original Vampires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9萬 字
1
在靠近遊船「深洋之墓二號」船艙的某個房間裏,手腕被綁住的志緒正窺探着窗外。港口入夜後一片昏暗,從狹窄的圓窗看不清外頭狀況。
「變安靜了呢。決鬥是不是結束了?」
身上單薄到只有泳裝與連帽衣的唯裏不安地咕噥。
她也和志緒一樣,雙手都被反綁在背後。在蔚藍樂土敗給裴瑞修•亞拉道爾的結果,就是像這樣淪爲階下囚。兩人原本受到的待遇要客氣得多,但因爲她們倆無視於警告一再試圖逃走,才落得這種下場。
此外,由於志緒的態度太過反抗,她們甚至還被威脅如果下次再逃走,就要換穿滿是荷葉邊的魔法少女角色扮演服。因此,志緒和唯裏陷入了連想逃都不能輕舉妄動的處境。
「曉古城輸掉了嗎……」
志緒講出喪氣話。曉古城和亞拉道爾要賭上葛蓮妲決鬥的消息,志緒她們也事先就得知了。然而,之前仍不停有強大的魔力來回招呼,如今卻戛然而止。恐怕是分出高下了。
「怎麼會?古城是第四真祖喔。他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喔。」
唯裏有些鬧脾氣地否定志緒的話。從元月發生神繩湖事件後,她對曉古城就莫名包容。
「可是對手是第一真祖的左右手吧。感覺曉古城又沒有完全活用吸血鬼的能力,在決鬥的規則之下,照樣有可能會輸不是嗎?」
志緒冷靜地予以指正。接着她忽然喃喃自語似的說:
「何況以真祖來說,曉古城未成氣候,或者該說是不太可靠吧。」
「沒辦法啊,古城還年輕嘛。拿他跟牙城先生比太可憐了。」
「剛……剛纔我沒有提到曉牙城吧!」
志緒用變調的聲音反駁。然而,唯裏若無其事地忽略了她的抗議。
「萬一古城真的輸了,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啊?」
「……不曉得耶。畢竟有聖域條約,我想不會受到太慘的待遇,不過我們曾經攻擊塞維林侯也是事實……」
志緒說完就咬了嘴脣。保護葛蓮妲是她們從獅子王機關那裏接到的任務,但是跟身爲「戰王領域」重要人物的亞拉道爾交戰一事是否能因此正當化就不好說了。志緒她們仍是試用期未滿的實習攻魔師,最重要的保護葛蓮妲的任務也失敗了,與其跟「戰王領域」牽扯出外交問題,她們被獅子王機關切割的可能性更高。
「我猜還是會遭到拷問,會向我們逼問獅子王機關的機密情資——」
「不、不至於那樣吧。再說我們基本上幾乎都不曉得什麼機密情資——」
唯裏察覺有腳步聲正朝船室接近,便低聲提醒志緒提高警戒。
一進房裏,映入志緒眼中的是粗線條的現代兵器。經過重裝配備的鮮紅色有腳戰車。
「淺蔥!」
「這、這樣啊。原來我在煌坂眼裏……哦~~……」
「交易?」
套裝女子若有深意地告訴她們。唯裏深深點頭。
「男、男的……?」
「神繩湖……?」
「藍羽淺蔥……?」
「志緒。」
志緒勉強從一開始的驚嚇中振作,看似納悶地蹙了眉頭。
藍羽淺蔥設法裝得平靜,卻還是一臉開心的樣子。紗矢華提到淺蔥時,其實是說她算曉古城染指過的女生之一,但志緒決定隱瞞不提。
「妳願意信任我嗎?」
「妲!」
「志緒,不可以!抵抗的話,這次真的會讓我們穿角色扮演服!」
「妳後退,唯裏。」
「白、白癡。再怎麼說,『戰王領域』的貴族纔不可能做那種傷風敗俗的事……」
「女、女朋友……?」
「唯裏!志緒!」
淺蔥生厭似的仰望頭上。這樣的反應讓志緒也稍微能理解了。既然她是該隱巫女,要與瓦特拉分庭抗禮應該並非不可能的事。
高中女生盤腿坐在沙發上,並且將頭偏到一邊。志緒訝異地睜大眼睛問:
志緒如此下定決心備戰,船室的門在她眼前開了。銀髮少年踏着讓人無機可趁的步伐進來。那是個臉孔俊美,讓人聯想到冰冷刀械的吸血鬼。
「我說啊,妳們想不想知道葛蓮妲被盯上的理由?還有她的真實身分。」
「我們要被釋放了嗎?」
「啊~~……好像有過那麼回事。」
葛蓮妲一邊開心地哼着歌一邊跟隨套裝女子。志緒和唯裏各自拿了武神具,然後踏着緊張的腳步跟到她們身後。
仿造複眼設計的感應器對進房者的體溫有反應,滴溜溜地轉動起來,讓志緒嚇得貼到唯裏身邊。葛蓮妲卻好像見怪不怪,看了戰車也幾乎沒反應。唯裏則茫然仰望戰車嘀咕:
「啊,人來了人來了。這邊這邊!」
志緒連忙推開唯裏,兩人變成互不相讓地在坦護彼此。少年吸血鬼望着她們自顧自地嚷嚷起來的模樣,生厭般嘆了氣。
「那個……藍羽淺蔥?」
「葛蓮妲!」
「沒錯。我會協助瓦特拉先生,瓦特拉先生也會幫我的忙,雙方的利害關係一致。」
「……妳認識古城?」
「事到如今沒有理由要騙我們啊。假如對方有那個意思,之前隨時都可以處分我們。」
「哎呀,加坎卿……你對這兩個孩子做了些什麼?」
嬌小身影的真面目是葛蓮妲。她穿着光看就覺得價格不菲的白色禮服,還戴了精美頭冠。葛蓮妲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蹦蹦跳跳地整個人表露出喜悅。
「誰曉得。她們自己鬧起來的。」
「喫飯,喫飯,喫飯~~……」
「那麼,該隱巫女找我們有什麼事?」
淺蔥無力地低頭。志緒似乎不小心談及她不該被提起的過去了。唯裏立刻打圓場似的搖頭說:
「我是在想,姑且先做個說明大概比較好。」
「唯裏?」
「不要對志緒出手。我怎麼樣都無所謂,求你放過志緒——」
「那還用說,我是該隱巫女啊。」淺蔥說完挺起胸脯。「另外,妳們叫我淺蔥就好。」
唯裏探身向前問道。
「古城贏了嗎?他贏過塞維林侯了?」
船裏比志緒她們想像的更加廣大。在咖啡座及大廳,有許多帶着重裝護衛的外國船客身影。志緒等人對他們穿的民族服飾並不熟悉。八成是與日本鮮有交流,且未加盟聖域條約機構的國家人士。
神繩湖位於丹澤山中,是志緒她們最初和葛蓮妲相遇的地方。假如有腳戰車的駕駛者當時也在場,那就不是用巧合能帶過的奇特緣分了。
淺蔥似乎對唯裏若無其事的口氣感到掛心,便警戒地眯細眼睛。不過她無奈地聳了聳肩說:「唉,算了。」然後催促志緒等人找位子坐。
「沒錯。畢竟還有人想和妳們幾位見面。」
「這輛戰車……我記得是在神繩湖那時候……」
「我不認同那種灰頭土臉的勝利。亞拉道爾大人對他讓步太多了。」
「是啊。大顯身手的他打得相當精彩。」
加坎的口氣有如彆扭的孩子。他似乎不願坦然接受古城戰勝亞拉道爾的事實。
桌上擺着外送披薩、零食和瓶裝飲料,氣氛簡直像女生們聚在一起過夜。特畢亞斯一臉不悅的樣子,大概也跟這種氣氛不無關係。
「別、別說蠢話,唯裏!」
而唯裏似乎敏銳地察覺到志緒在害怕,就雙腳發着抖擋到少年面前。
「我們去吧,志緒。」
「難道說,之前被深淵之陷視爲目標的該隱巫女就是妳?」
頗具特色的三個女生一派輕鬆地圍繞着桌子。
志緒掩飾着內心的不安回嘴。目前扣留她們的並非以人品聞名的亞拉道爾,而是惡名昭彰的迪米特列•瓦特拉。決鬥結束以後,他會怎麼處置以人質而言失去價值的志緒她們,坦白講實在說不準。
「女帝大人,在下想喫肉是也。還有之前拜託妳的遊戲機充電線能不能拿過來乎?」
「謝謝。那我們來認證密碼,葛蓮妲。」
加坎口氣不悅地說。他手裏握着銀色長劍以及處於收納狀態的西洋弓。是改良型六式降魔劍與降魔弓——理應在唯裏和志緒與亞拉道爾交手時就失去的武器。加坎隨手擺到船室的沙發上。
「不過,妳怎麼會在奧爾迪亞魯公的船上?妳不是曉古城的女朋友嗎?」
耳尖聽見的葛蓮妲轉了頭,鐵灰色長髮像尾巴一樣左搖右擺。
「啊,抱歉。奧爾迪亞魯公是指瓦特拉先生對吧?我跟他做了交易。」
「總比被賣去人肉市場好吧!」
原本叼着披薩切片的淺蔥冷不防地微微咳出聲音。志緒對她如此青澀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一反外表的華麗,淺蔥的性格似乎意外純情。
志緒說完便貼向船室的門。她擺出等負責監視的船員一進來就可以立刻動手挾持人質的架勢。唯裏則搖頭安撫志緒說:
「妳說的藍羽淺蔥,是之前那個地方偶像嗎?」
加坎依舊帶着不悅的臉色走在隊伍最後頭。他的職責應該是監視志緒等人,似乎無意積極參加對話。
隨後,穿藍色套裝的女子招手,有個嬌小身影就衝了進來。對方有着飄逸的鐵灰色頭髮,還像家犬撲向飼主一樣巴着志緒她們不放。
淺蔥說完就看了一圈唯裏等人的臉,兩個小學生則規矩地坐在沙發上靜靜聽她們對話。
「那買賣人口呢……把我們賣去從事性產業之類的……」
葛蓮妲在淺蔥旁邊親暱地笑了。乖乖乖——淺蔥摸了摸葛蓮妲。
魔族意外出現,使得志緒心慌地僵住了。她以往成天都在完全住宿制的女校受訓練,雖然沒有同屆的紗矢華那麼誇張,但是對男性仍有微妙的恐懼心理。
「咦?我們在哪裏見過面嗎?」
志緒自我說服般大叫。有朝一日,若是她們扮成魔法少女的照片被散播到相關人員手中,感覺以攻魔師而言確實會喪失重要的東西,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像這樣一直甘於被俘。
「妳沒事嗎?」
哼哼——淺蔥得意地笑着說:
「不要再提那件事了……忘掉吧,拜託。」
「用餐?喫飯?」
「唔哇!」
接着進房的女子仰望少年,並且尋開心似的問道。那是個穿藍色套裝,氣質嫺靜的美女。她說的話讓志緒等人也察覺銀髮少年的身分了。「戰王領域」的貴族——特畢亞斯•加坎,亦被稱爲瓦特拉心腹的「舊世代」吸血鬼。
「妲!」
第三人則是將制服穿得邋遢有品味,還留着亮麗髮型的高中女生。
「我在神繩湖和妳見過一面。妳是古城的同學對不對?」
志緒曖昧地點頭。她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能和迪米特列•瓦特拉那種人物對等交易的高中女生——對志緒來說是已經超越理解的存在。
「……的確,就這樣空手而回,對師尊大人也沒辦法交代,至少要掌握狀況纔行。誰曉得會被煌坂說成什麼樣……」
「是的。不過在那之前,要不要一塊用餐呢?」
志緒在淺蔥對面坐了下來,並且語氣正經地問。
志緒困惑地確認。套裝女子點頭說:
「藍羽小姐,妳都知情嗎?」
而且在那輛圓滾滾的戰車後頭,有一陣缺乏緊張感的稚氣嗓音從房間裏傳來了。
「是……是喔。」
「難道不是嗎?煌坂之前是這麼跟我說的……」
套裝女子帶着志緒等人走進船裏保全尤其森嚴、相當於最頂層的區域。VIP專用的總統套房。
「淺蔥姐姐,請再拿一片披薩過來。麻煩不要加洋蔥。」
穿套裝的女子對雀躍地問道的唯裏露出柔和微笑。
「哎唷,吵死了。這裏什麼時候變成託兒所啦?」
那個高中女生注意到志緒等人進房的身影就招了招手。唯裏凝視着她的臉直眨眼。
其中一人穿著名門女校制服,是個長相可愛的小學生。另一人穿着校用泳裝風格的駕駛服,是個嬌小的紅髮少女。
葛蓮妲點頭答應,淺蔥則使壞似的望着她的眼睛微笑。
淺蔥左手握着可愛的粉紅色手機,醜醜的布偶風格圖示飄在手機畫面上邪惡地笑着。
唯裏聽見淺蔥的話,頓時臉色蒼白地起身。然而唯裏還來不及阻止,淺蔥就將那句咒語唱誦完畢了。
「
我
以
正統
後繼者
身分
索求遺產
——!」
2
古城在柔軟的牀上醒來。
這裏是全新公寓裏的其中一個房間。由於傢俱和個人物品稀少,給人冷冰冰的印象,但房間主人好像是女性。牆上的衣架掛着好幾套禮服,餘留的體味帶着微微芬芳。禮服的真面目恐怕是女僕裝。
「你醒了嗎,古城?還真快。」
莫名高傲的聲音從橫躺着的古城頭上傳來。在古城矇矓的視野裏,映出了身高不滿三十公分的異國容貌人偶。
「妮娜……?」
古城抬頭望着人稱「古時的大鍊金術師」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妮娜•亞迪拉德問了一聲。目前妮娜成了葉瀨夏音的寵物,她是被養在南宮那月的公寓裏纔對。
「這個房間是?」
「亞絲塔露蒂的寢室。是那月把你帶回這間公寓的。你似乎在與裴瑞修•亞拉道爾決鬥時用盡力氣倒下了。」
未成氣候呢——妮娜傻眼似的笑了。說歸說,基本上她好像在古城恢復意識前都一直守在旁邊。
「這樣啊……淺蔥……她帶着葛蓮妲去哪裏了!」
「假如你要找『戰王領域』蛇夫的船,據說就停泊在弦神島近海。」
「她搭了瓦特拉的船……?」
古城感到混亂而抱住腦袋。當淺蔥和加坎在一起時,他就該發現了。
加坎身爲瓦特拉的心腹,不可能毫無用意地和淺蔥接觸。恐怕是因爲某種理由,淺蔥纔會跟瓦特拉聯手。既然如此,搶奪葛蓮妲應該只是用來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目前針對『戰王領域』的蛇夫,似乎沒什麼明顯的動作,畢竟對手是他啊。特區警備隊想必也不敢輕舉妄動。感覺人工島管理公社也無暇留意那廝的事情就是了。」
妮娜用豁達的語氣點明局面。在古城倒下的期間,聖域條約機構軍的艦隊仍朝弦神島接近。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職員光要採取對策,應該就騰不出空了。感覺他們不會爲了連正式弦神市民都不算的龍族綁架事件出動特區警備隊。
「喂……那是什麼?」
「……因爲我有負責監視學長的『無聊任務』,所以要留到最後!反正我會留到最後就對了!」
妮娜像是打從心裏感到傻眼地說完以後,就同情般看了古城。
「姬柊,獅子王機關有沒有什麼聯絡?」
「是啊,不好意思。我已經沒事了。」
「我纔不想被妳嫌棄品味……」
「爲什麼啦?我沒講什麼奇怪的話吧。不要讓姬柊爲了無聊的任務留在弦神島,讓她趕快回本土不就好了——」
那月罕見地露出泄氣的臉色。除了古城以外,現場所有人都像講好了一樣嘆氣。這什麼氣氛啊——古城覺得很不舒坦。
妮娜指了牀旁邊的桌子。古城的制服因爲和亞拉道爾戰鬥而變得破破爛爛,有她用鍊金術幫忙修補實在令人感激。不過擺在桌上的並非彩海學園的男生制服,而是散發着耀眼光澤的金色晚禮服。
很遺憾——那月搖頭。
身爲「聖殲」事件的相關者,古城對弦神島目前的狀況多少感覺有責任。就算聖域條約機構軍進攻已經是避無可避的事,在那之前也要儘量讓島民逃走——爲此他甚至有和多國籍艦隊交戰的覺悟。
「怎、怎樣?」
反正只要身爲監視對象的他一死,雪菜也就沒有理由留在弦神島。既然如此,古城希望至少讓她先逃——不過……
古城突然的發言讓雪菜全身爲之緊張。
「不就是讓你換的衣服嗎?妾身可有花心思幫你改良得體面些。」
「我的制服在哪裏?」
古城厭煩地捂住眼睛。妮娜抱怨歸抱怨,還是將金閃閃的晚禮服改回原本的制服。他們嚷嚷的聲音大概被聽見了,正好在古城開始換衣服時就傳來客氣的敲門聲。
古城還沒被指示入座就坐到她的前面了,連多花時間費脣舌都覺得可惜。
古城抬起臉龐看那月。那月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樣子回望古城說:
「古城……你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古城也不情願地接受了。聖域條約機構打算進攻弦神島一事已非模棱兩可的推測,而是既定事項——屬於不爭的事實。何況人工島管理公社本來就無能爲力,連日本政府都無法反抗這樣的決定。目前人工島管理公社所能做的,就是儘量減少犧牲而已。他們大概是爲此才公開資訊。
古城再度改變話題。那月默默地點頭,然後按下設在牆裏的電視開關。播出的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經營的有線電視臺頻道。
「亞絲塔露蒂,現在幾點?」
基本上就算靠第四真祖之力,也不可能殲滅那樣龐大的艦隊纔是。畢竟在聖域條約機構的背後還有正牌的吸血鬼真祖坐鎮,古城生還的可能性近乎於無,他不能將雪菜牽連進那種有勇無謀的戰役。
「目前還在我的結界中。不用擔心,葉瀨夏音也陪着她。」
雪菜低頭用力握拳。獅子王機關預設的任務目標僅止於魔導罪犯主導的恐怖攻擊,國家規模的戰爭已經超出其管轄範圍了。
「哪裏合情合理啊!基本上淺蔥又不是會把精神花在戀愛上的那種人!」
古城坦然地反省自己給她添的麻煩並回答:
「請不要讓人爲你太操心喔。」
「什、什麼?」
凪沙的主治醫生是母親曉深森,但她終究是科學家,對於魔法的造詣並不高。就算讓深森替目前的凪沙看診,也無法期待得到有效的治療纔對。
「好色……」亞絲塔露蒂面無表情地咕噥。
那月把茶杯悄悄擺回桌上並傲然地問。
「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沒事耶。」
然而憑所剩不多的時間,能逃離的島民到底有多少——
可是,古城一臉嚴肅地望着雪菜搖頭說:
「我予以回答,
教官
目前所在地爲客廳。開始領路——」
「意思是要在那之前找出救凪沙的方法嗎——」
淺蔥迷上瓦特拉的可能性確實無法否定,但是古城覺得那不像她會有的舉動亦屬事實。腦袋精明的淺蔥想來並不會被瓦特拉騙,更不像遭到洗腦。假設有更明確的利害關係存在才合理,否則就無法說明淺蔥搶走葛蓮妲有何理由。
霎時間,雪菜看似激動地扯開嗓門,硬是打斷了古城說的話。就古城所知,她是第一次像這樣情緒畢露,那驚人的氣勢讓古城嚇倒了。
「你總算醒啦,曉古城。」
「我表示同意。建議第四真祖立刻撤回發言並謝罪。」
「矢瀨寄的簡訊好像也沒有得到她回應。」
她們充滿敵意的反應讓古城困惑無比地問:
雪菜似乎是爲了關心沉默的古城,就忽然改了話題。
「話雖如此,你妹妹現在處於靈力枯竭的不安定狀態。在結界裏留置太久,恐怕會被我的夢侵蝕,得儘早讓她出來纔行。」
「原來我倒了近五個小時……」
「多國籍艦隊仍朝弦神島接近中。公社的人八成忙着找對策而兵荒馬亂吧。官方差不多該有所發表了。」
「那月美眉呢?」
「聯絡不上藍羽學姐嗎?」
「可是,講出真相未必就不會造成恐慌吧?」
「不是啦……我沒有動那種歪念頭,單純是覺得有種甜美的香味……」
古城放棄辯解以後,默默地搖頭問:
「官方要發表訊息嗎……」
雪菜看古城坐在牀上,就露出看似不安的表情。她關心的好像不只傷勢與出血,還包括被淺蔥背叛的心靈傷害。
「……學長?你已經可以起來了嗎?」
亞絲塔露蒂用宛如汽車導航系統的語氣這麼回答,然後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公寓走廊踏出步伐。古城等人連忙追向她。不久到了客廳,那月正獨自在沙發上優雅地舉起茶杯就口,絲毫感受不到焦急,一如她平時的姿態。
古城忍不住大叫。看來妮娜不只修復制服,還順便改變了纖維的分子結構。這是鍊金術的奧祕,物質變換。
古城認真對那月怪罪般的話語予以反駁。
「高興吧。妾身親手幫你補過了。瞧,在那邊。」
「我——」
那月冷冷地回望他又說:
雪菜語帶苦笑地幫古城重新扣好襯衫的扣子。古城則迷迷糊糊地像是受了誘惑,把臉貼到她的劉海上。
「畢竟消息已經傳開了,他們應該會判斷沒辦法繼續隱瞞下去。不可靠的訊息在外流傳,會有引發恐慌的風險。」
「『戰王領域』的戰鬥狂與第四真祖——我倒不認爲有多大差別。況且那傢伙至少比你有錢,臉也長得好看。」
「師尊大人什麼都沒有指示……畢竟事情的規模不是劍巫一個人就能轉寰的。」
「變得像諧星上舞臺表演的服裝了嘛!改回來,現在馬上!」
「所以他們應該會引導混亂的矛頭,讓恐慌朝損害較小的方向發展。」
「哪門子的改良啊!」
「囉嗦!」
即使古城沒禮貌地提問,那月也沒有改變臉色。「監獄結界」是她以永遠沉睡爲代價纔在夢中構築而成的異世界。如果只是要防止凪沙耗弱,沒有地方會比那月將時間靜止的結界更安全。不過時間停止流逝,也等於完全無法期待凪沙康復。
「姬柊……總覺得妳聞起來好香……」
那月用更加冷淡的目光對古城說:
可惡——古城一邊咒罵一邊迅速撐起上半身。
雪菜挖苦似的這麼說完以後,就「噫~~」地露出潔白牙齒。然而她還是幫忙把古城的扣子全部重新扣好,這一點很有她的風格。
等古城應聲以後,雪菜便開門進入房裏,跟着出現的則是藍色頭髮的少女人工生命體——亞絲塔露蒂。
「就算跟戀愛有關好了,淺蔥爲什麼會忽然迷上瓦特拉?再怎麼說品味也太糟了吧?」
「傷腦筋,你真沒品味……這明明拉風得很。」
受不了——妮娜冒出嘆氣的動靜。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被藍羽拋棄。」
古城鬧脾氣似的託着腮幫子。看來再繼續問那月也沒用。
和亞拉道爾決鬥是在剛日落的時候。葛蓮妲被搶走以後,已經過了滿長一段時間。無論淺蔥他們目的爲何,已經得逞的可能性並不低。
女兒被第四真祖的眷獸吸盡靈力了——如此恐怖的事情緣由,古城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向深森說明。倘若第四真祖其實就是她的親兒子,就更不用說了。
雪菜對古城起身逞強的模樣小小地嘆了氣。她直接走到古城面前,將手伸到制服領口。這時古城才發現自己的襯衫釦子扣錯了,因爲剛起牀恍恍惚惚還急着穿衣服。
「古城啊……妾身認爲亂聞照顧自己的女孩身上的體味不太對喔。」
雪菜只有一瞬間氣炸了。她立刻就壓抑住情緒,並且瞪着古城這麼表示,語氣聽來不容分說。
「這麼說來,聖域條約機構軍那些人怎麼樣了?」
雪菜愕然望着用冷靜語氣這麼告訴她的古城。
「凪沙怎麼樣了?」
少女人工生命體精確的答覆使得古城莫名焦慮。
古城刁難地回嘴。是啊——那月毫無情緒地應聲。
「二十三點五十六分四十秒。再過不久就要凌晨零點了。」
連一向面無表情的亞絲塔露蒂都用冷冰冰的語氣這麼告訴古城。
「淺蔥……她爲什麼會幫瓦特拉那種傢伙?」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假如只有妳一個人,他們應該可以讓妳先逃脫吧?透過政府的特殊管道。劍巫不是獅子王機關的貴重戰力嗎?再說妳本來就不是弦神島的人——」
「是這麼回事嗎……可惡……」
古城苦惱地垂下目光。
「曉,你要不要問問自己的心坎?」
「沒想到學長似乎滿有精神的,我放心了。」
「啥?我對淺蔥什麼也沒做喔。我纔沒做任何會壞了她心情的事……」
「只有你才這麼認爲,蠢貨……」
「畢竟偶爾也有那種會配合迷上的對象而改變自己喜好或性格的女人。想成藍羽拋棄你而改愛那個蛇夫,感覺倒合情合理——」
「呃……可是……」
雪菜瞪了一眼,讓還想反駁的古城閉嘴。古城認命般抬頭看向天花板。隨後,電視的畫面忽然切換了。
「開始了嗎?」
那月端起紅茶杯就口以後,靜靜地說了一句。
畫面上播出的是記者會的會場,有個穿西裝的男子在好幾支麥克風包圍下坐着。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都市管理室長矢瀨幾磨,古城等人的同學矢瀨基樹的哥哥。
『節目突然更動,在此爲各位播送緊急快報。接下來人工島管理公社將對弦神市的各位市民召開臨時記者會——』
臉色緊張的男性播報員朝着鏡頭讀稿。
這樣的畫面忽然亂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經過數位處理,讓人聯想到電腦空間的昏暗空間。宛若新聞攝影棚的播報臺正飄在空間之中,坐在座位上的是古城十分熟悉的少女。
「淺……淺蔥?」
「藍羽學姐……?」
古城和雪菜同時發出驚呼。淺蔥身穿像是新聞主播的制服,還戴了紅框平光眼鏡,隔着電視鏡頭望着古城等人。

『弦神市的各位市民,你們好。我是藍羽淺蔥。』
淺蔥用知性無比的語氣開口。古城明白真要說的話,這纔是她的「本性」,因爲古城剛認識她時,她就是這樣給人文靜印象的正經少女。
『接下來,我想代替人工島管理公社與日本政府向大家宣佈重要消息。首先請看這邊所提供的影像——』
淺蔥的背後浮現影片。是聖域條約機構軍的多國籍艦隊。即使和古城等人起初看到時相比,軍艦數量也已明顯增多。
『我想也有觀衆已經得知消息了,距離現在六個小時前,聖域條約機構對日本政府發出了將弦神島認定爲大規模破壞魔具的通告。』
觀衆投稿於社羣網站的發言被顯示在畫面一角,然後逐漸流過。
起初幾乎都是對淺蔥外表的讚美或者揶揄她的內容。然而,那些發言不久就變得正經了。他們也立刻發現淺蔥的實況轉播並非單純惡作劇。
『聖域條約機構據此編派多國籍軍力組成的艦隊——從通告後十二小時的今日上午六點起,就會對弦神島展開攻擊。』
觀衆們的反應隨即染上驚愕與困惑之色,網路上到處掀起熱烈討論,當中恐怕有幾成是淺蔥安排程式誘導的。佐證其主張的資料正排山倒海地擴散開來。
淺蔥一邊脫掉拘謹的外套一邊問麗迪安。
「何況我又不是自己一個人。」
還可看見巨大炮臺、槍座、港口及疑似滑行道的設施。
沒有國家會希望自國士兵出現犧牲。
在船室等着淺蔥她們的是唯裏和志緒。
陌生的鐵灰色城牆從分開的海面出現了。
「徹底抗戰……?」
「辛苦嘍~~講得太完美了。網路上的迴響也很驚人。」
『這項弦神島防衛作戰並非強制參加,想避難的人請儘快逃離弦神島。我們也會盡可能支援讓各位安全避難。』
「簡單說呢,這也是名爲『聖殲』的魔法當中的一部分。改變世界的能力將咎神的『遺產』整座搬來了。這座都市就是咎神的兵器庫喔。失去人民與士兵的他就是獨自住在這座城裏。」
坦白講,這是危險的賭局。即使如此,要救弦神島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雪菜畏懼般倒抽一口氣。
「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藏寶迴廊的守護者——說得好懂一點,只有她才曉得『咎神方舟』封印在異境的空間座標。咎神把自己的『遺產』託付給她了。」
「唉,沒辦法。反正聖域條約機構那些人終究會打來。既然政府不肯保護我們,就只好自食其力啦。」
「總之葛蓮妲的職責結束了。妳們要帶她回去也無妨,不過怎麼辦好呢?想現在馬上離開弦神島會有點困難就是了。」
「和我在異境……看到的景象一樣……」
以弦神島爲中心,鐵灰色超大型浮體構造物像星雲一樣圍繞在旁,填滿了夜晚的海面。
她甩掉完成職責的平光眼鏡,心情複雜地嘆氣。
淺蔥稍微避開了唯裏直條條的目光纔回答。接着,淺蔥望着麗迪安和結瞳這小學生搭檔,苦笑說道:
應該啦——淺蔥曖昧地微笑。
「這麼說來……」
淺蔥說完就託了腮幫子。
『面對聖域條約機構的霸道舉動,我提議徹底抗戰——』
淺蔥抬起臉龐朝手機呼叫。
「好,OK了~~」
唯裏臉色僵硬地嘀咕。
呼嗯——志緒像在整理思緒地蹙眉說:
唯裏喃喃咕噥。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
「沒想到當偶像拋頭露面的經驗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要比喻的話,感覺像整座島被看不見的巨大手臂抓了起來。不對,實際上島嶼周遭的海面正在隆起,空拍機攝影的畫面鮮明地傳達出其景象。
「因爲我是在『魔族特區』長大的啊。」
3
淺蔥仰望着天花板搖頭。唯裏和志緒困惑地眨了眼睛。
淺蔥被迫成爲地方偶像替弦神島復興運動掌旗,是前陣子才發生的事情。多虧如此,淺蔥變得亂有名的,儘管她本身覺得困擾不堪,以結果來說卻奏效了。平凡的高中女生就算上電視號召徹底抗戰,肯定也沒有人會聽。
「不過上面載的並非成雙成對的動物,而是成堆古代兵器是也。」
古城茫然嘀咕。人工島管理公社只保有用於取締島內魔導罪犯的些許戰力,不可能對抗那支強大的多國籍艦隊。
雪菜望着畫面所播的景象,感嘆地發出嘀咕。
『瞭解。』
淺蔥悄悄地碰了擱在播報臺上的手機畫面。
「做得太過火反而會強調出弦神島的危險性,所以不好拿捏呢。」
『本項作戰會基於和「戰王領域」特命全權大使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的同盟來執行。此外,以莫斯科皇國、美利堅聯盟國爲首,全世界已有二十二個國家及地區表明願意支援我們。』
要實現她的計劃就得將弦神島的戰力強調到最高,同時將實際的人爲損害剋制在最低限度纔行。萬一造成大量犧牲者,將會激化羣衆對弦神島的仇恨,恐有正式走入戰爭之虞。
「可是,這孩子跟古城很親暱。我有說錯嗎?」
「摩怪,『遺產』狀況如何?」
淺蔥把變得沒有反應的手機放進口袋,然後回自己的船室。鮮紅有腳戰車亦即麗迪安跟在她後面。她恐怕是認爲自己在保護淺蔥吧。
「既然葛蓮妲認同妳是該隱巫女,可以理解成封印已經被解開了嗎?」
「我想不太對耶……因爲她認同的不是我,而是古城。」
人工島的景色既優美又兇惡,顯示出它身爲都市,同時也是爲了戰爭而打造的城塞。被稱作咎神「遺產」的這座城是巨大的軍事要塞。
「這就是咎神的『遺產』……」
運用龍族少女具備的「守護者」之力——
「這樣啊,淺蔥……妳是爲了這個才帶走葛蓮妲……!」
瞬時間,前所未有的衝擊穿過弦神島。強風從四面八方吹起,令整座人工島搖動如樹葉。衝擊性質與地震、颱風之類的自然災害完全不同。
『不過敬請放心,我們有足夠戰力對抗聖域條約機構的蠻橫。接下來就請各位一睹爲快吧,守護弦神島的咎神遺產——』
拿着黃色平板擔任導播的少女拿了冰礦泉水給淺蔥。淺蔥一口氣喝光,然後精疲力竭地趴在播報臺上。
「這是在名爲異境的異世界用來保護人類的都市、城塞或者
避難壕
之類的玩意——以現代的詞彙來形容,或許可以叫它『
咎神方舟
』。」
『要完全復原是不行,不過或許可以讓一部分防衛系統運作起來。』
淺蔥說到這裏把話打住。她告白的內容太具衝擊性,讓流過畫面的觀衆回應越發迅速。當恐懼、混亂、責怪、怒罵的語句正在打轉時,淺蔥露出了嫣然微笑。
『畢竟這玩意擱置了好幾千年。雖然自我修復功能好像有在運作,作爲動力來源的魔力卻空空如也,要填充似乎會花上一段時間。』
臉紅的結瞳鬧脾氣似的嘀咕。
那模樣有如古代的遺蹟,同時也像未來的太空船。
麗迪安用打趣的語氣說道。淺蔥看着神情緊繃的唯裏等人,語帶苦笑地搖頭。
「葛蓮妲……她會被稱爲『守護者』,是有什麼樣的含意?」
唔唔——唯裏和志緒交抱臂膀,認真地開始煩惱了。然而,淺蔥無意對她們進一步說明。因爲淺蔥做出了某種程度的假設,對於那是否屬實卻沒有把握。
像是在回答他的疑問,淺蔥旁邊出現了新的人影——身穿純白三件式西裝的吸血鬼青年。社羣網站上的發言欄再次被驚愕填滿。
「如此珍貴的實戰數據,要入手可不容易是也。」
「她想跟那支艦隊打仗?要怎麼做……?」
「這座島就是葛蓮妲守護的『遺產』嗎?」
「和摩怪大人
料想
的一樣,目前各國仍處於觀望階段是也。若是多國籍艦隊實際受到損害,應該就會有國家出面回應談判矣……」
令空間劇烈扭曲並忽然出現於洋麪上的,是規模遠勝弦神島的巨大人工島。
唯裏困惑地垂下目光,又望着淺蔥問道:
『遺憾的是,靠所剩無幾的時間要讓弦神島所有島民逃脫有困難。此外,日本國內也沒有都市能收容弦神島上爲數超過兩萬的魔族居民。』
「我……並不是爲了淺蔥姐姐才做這些的。」
淺蔥邊說邊露出親切的微笑。她眼裏浮現了古城熟知的堅毅光彩。
「淺蔥……!」
有好幾個光點在畫面秀出的世界地圖上亮起。表明要支援瓦特拉的國家領土都被標示爲發亮的紅色。相對地,聖域條約加盟國的國土則被逐步塗黑。以弦神島爲中心,全世界就此分隔爲紅與黑兩個陣營,顯示爲中立國的白色區塊感覺格外少。
古城遭受強烈的既視感侵襲後,便無意識地站起。
「淺蔥,妳是真的想保護弦神島嗎?」
唯裏和志緒注意到淺蔥,便趕過來詢問。
在遊船「深洋之墓二號」船內設置的簡易播報棚,強行佔據弦神島播送網路的地下實況轉播剛結束。
萬一弦神島的抵抗超乎預期激烈,讓士兵蒙受危險,各國在野黨及國民得知後應該不會保持沉默,責難政府輕率涉及軍事行動的聲音必然會因而高漲,趁此機會就可以向他們訴求和平。淺蔥的計劃正是如此。
城牆內側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建築物簇擁成羣,可看見壯闊的宮殿與廣場。
他認得那座都市的模樣。在咎神魔具催發的異境侵蝕中,他目睹過一瞬那樣的殘存意念——這座城市的風景就銘記於意念當中。
麗迪安一臉從容地回答。
「
方舟
……」
「曉古城是第四真祖吧?對咎神來說不是敵人嗎?」
「聖域條約加盟國的反應如何?」
深洋少女組的金髮美女說完以後就切掉麥克風的開關了。
唯裏等人聽完淺蔥的說明,便面面相覷並沉默了。志緒朝睡着的葛蓮妲瞥了一眼,低聲問道:
淺蔥等人的身影已經從電視畫面中消失了,只剩巨大要塞都市的景象映在上面。古城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莫名懷念的景色。
「……爲什麼妳不惜這麼做?」
有着醜醜布偶外貌的輔助人工智慧「咯咯咯咯」地笑得比平時還開心。管控弦神島的五座超級電腦已經和咎神的「遺產」連線完畢,正逐漸掌握其功能。
「妳說古城?」
「這樣啊……所以葛蓮妲當時才能進入侵蝕的異境……」
正在接近弦神島的多國籍艦隊是由各國軍隊共同組成。他們的目標在於摧毀弦神島,但同時對兵力的耗損也極爲戒懼。
「弦神島有儲藏用於大規模魔導實驗的靈氣吧。不能用那些設法嗎?」
那應該是咎神該隱的軍勢在冠上「聖殲」魔法名稱的戰爭中實際使用過的兵器。而淺蔥與瓦特拉身爲「聖殲」的新使用者,就讓那座要塞都市再度復甦了。
「先就此妥協嘍,動手。」
葛蓮妲在牀上把身體縮成一團,鼾聲此起彼落。結瞳似乎也困了。麗迪安之所以一派沉穩,大概是她習慣熬夜的關係。
摩怪隨口答應淺蔥的命令,開始啓動「遺產」。
此時,手機忽然在換回制服的淺蔥胸口抖了一下。亂有人味的合成語音從中傳出。
『——小姐,敵方艦隊有動作嘍。有兩艘驅逐艦離開艦隊了,大概是打算事先偵察。』
「哎,總要來的嘛……結瞳、『戰車手』。」
淺蔥對摩怪報告的內容點頭以後,又轉向小學生搭檔。
「是的。」
「遵命。」
結瞳還有麗迪安立刻起身點頭。不需要細部指示,一切都依照當初計劃在運作。
淺蔥捧着愛用的筆記型電腦,露出自信的笑容高呼:
「要讓那些人後悔對我們的島出手——開戰!」
唯裏和志緒困惑地望着淺蔥等人打起精神的背影。
4
南宮那月的公寓是她在人工島西區臺地上蓋的大樓。那月的房間位於頂樓,原本從那裏的陽臺應該可以遠遠展望海平線。
然而,目前古城等人眼裏只看得見呈螺旋狀擴散的廣大鐵灰色人工島。淺蔥召出的咎神「遺產」佔滿了海面,兇惡扭曲而又讓人感受到機能美的景象。
「不愧是咎神的『遺產』……真壯觀吶。」
搭在古城肩上的妮娜•亞迪拉德一副不關己事地道出悠哉感想。
「未免太大了吧……這座人工島怎麼搞的……」
古城憂心地頂嘴。實際上,那座島實在巨大過頭了。弦神島受其包圍,在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環繞下,盡是由金屬城牆鞏固的無人街景。就算跑上一天一夜,古城也不覺得自己能將島的外圍繞完。事到如今,他才痛切感受到「聖殲」改寫世界的威力。
「透過三邊測量,已簡略求出其面積。」
亞絲塔露蒂拿出碩大的測距儀,毫無情緒地告訴衆人。
「新出現的人工島面積,推定爲弦神島本島的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倍。不過這是僅計露出海面的部分,且無視空氣折射率的參考數值。」
「弦神島的一百二十倍……?」
「啊……!」
那月說完後咂嘴,古城也跟着板起臉孔。他想起在晚秋祭典之夜曾經目睹過的森嚴監獄樣貌。
「不能重新封印『監獄結界』嗎?」
「這是什麼鬼玩意?」
穿睡衣的那月粗魯地甩開古城的手。
「我明白。跟我過來。」
聽似小巧人偶倒下的聲音隨即傳來。察覺情況有異的雪菜頭一個回頭並且迅速衝進客廳,古城也反射性地跟隨在後。
古城感受到深不見測的恐懼,肩膀爲之顫抖。
被巖塊所覆的小型人工島上蓋有石砌的聖堂。
那月像是要提醒安心下來的古城,眼睛眨都不眨地瞪了他。
「我也不清楚。可是……」
「離聖域條約機構通告的攻擊開始時刻還有一段時間就是了。」
古城等人背後傳來高傲卻有些口齒不清的責備聲。
雪菜提出問題。她的聲音也因爲焦急而變調了。
副長面無表情地點頭。中佐無意識地咬起拇指指甲。
「——潛水艇嗎?」
翻倒的茶杯首先映入眼裏。從桌上滴落的紅茶在白色地毯上染出血泊般的痕漬,那月就倒在上頭。
中佐伴隨着戰慄說出那頭怪物的名字。
「克洛斯裏」裝載的一五五公釐單裝炮是透過魔法輔助推進彈來實現半徑超過一百公里的長射程,出現於弦神島周圍的神祕人工島已經在它的攻擊範圍內了。
「咎神的『遺產』嗎——」
古城逼近身穿睡衣的那月。依然抱着熊布偶的那月點頭。
然而,那道結界已被摧毀。凪沙在靈力枯竭的瀕死狀態下,又被帶回現實世界了。
中佐稍微起身。他們並沒有接獲弦神島配備有攻擊型潛水艇的情報。不過對手是咎神的「遺產」,出現任何玩意都不奇怪。
「不只本艦的無人偵察機,巡邏機和衛星傳來的影像也都是這個調調。戰術數據鏈的控制權似乎被竊據了。」
「……這什麼鬼東西!」
「又不是攻擊弦神島本島,無所謂吧。攻擊目標隨你們挑。」
這樣的古城被人粗魯地戳了戳後腦杓。緊接着,雪菜頭上也被小小的手掌「啪」地扇了一下。
「不要把人講得像生鮮食材一樣。」
「別擅自咒你們的老師死好不好?」
「『監獄結界』能讓時間停止只是我所受的詛咒帶來的副作用,並不能將無關的人任意從時光之流中隔離。這倒是遺憾。」
「你忘了嗎?曉凪沙的時間會停止,是因爲她之前待在我的夢裏。」
「瞭解。二號炮塔,準備發射
長距離對地攻擊炮彈
。設想對登陸部隊進行支援,以沿岸構造物爲優先摧毀目標。」
古城理解那月話中之意以後,就嚐到了全身血液結凍般的滋味。
『二號炮塔,進入發射管制程序。』
「麻煩妳送我們去凪沙那裏。現在馬上!」
「……又會出現類似波朧院節慶時的狀況嗎?」
「您要過目嗎?」
乘員們陸續複誦副長的指示,艦內一舉進入備戰態勢。
「對潛戰鬥預備!
CIWS
也趕快啓動!」
那月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無言以對的雪菜沉默了。即使靠那月的魔女之力,也救不了現在的凪沙——雪菜理解到了這一點。
「……難道說,妳是活的那月美眉?」
「
無人偵察機
傳回來的影像呢?」
在場所有人都曉得那項兵器的名稱。
弦神島上尤其危險的罪犯與收容他們的監獄都被南宮那月關在自己創造出來的異空間。那是她爲了獲得魔女力量所付的代價。
聲納員用慘叫般的聲音大喊,強烈的動搖情緒在艦橋散播開來。全長超過四千公尺的潛水兵器從來就沒有存在過,除了某個唯一的例外——
「假如有技術非比尋常的駭客,或許可以。」
古城壓低聲音。他想起「
書記
魔女」仙都木阿夜引發的魔導罪犯逃獄事件,臉色不自覺變得僵硬。現在人工島管理公社已經夠混亂了,應該沒空再對付逃犯。
雪菜一臉難以置信地嘀咕。不會吧——古城當場站不穩,跪了下來。
「老師死了……?」
「咦?」
5
「南宮老師……!」
他的艦艇原本隸屬於北美聯合太平洋艦隊,現在則是以聖域條約機構軍多國籍艦隊的成員身分行動。「克洛斯裏」目前所在地爲東京南方海面上約五百二十公里處,正在前往摧毀大規模破壞魔具「弦神島」途中。
「從異空間搬出了大得那麼離譜的玩意啊——」
「
不明艦
目前位置在?」
聖經中亦有記載的海怪,衆神創造出來的世界最強生物。
「有兩個……南宮老師?」
「被駭了嗎?辦得到這種事?」
「利維坦……!」
副長迅速下指示。即使在同世代的驅逐艦當中,「克洛斯裏」仍屬備有最高級對潛能力的船艦。靠着應用魔法感測的水中探查系統,軍方已成功讓潛水艦的匿蹤能力幾近無效化。就算對手是咎神的「遺產」,其優勢仍無可動搖。但是——
雪菜將那月抱了起來,那月端正的臉孔卻沒有恢復生氣的跡象。
「敵方戰力不明。現階段無法判斷是否會變得輕鬆。」
嬌小魔女癱軟地閉着眼睛,以毫無防備的姿態倒在地上。
「影像出來了!」
夏音供給的靈力雖設法幫凪沙保住了性命,但那種不穩定的狀態不可能長久持續。要救凪沙的命已經刻不容緩。
古城低聲問完以後,就用手摸了抱着熊布偶的那月臉頰。他無意識地捏住那月的臉頰,觸感柔嫩,還傳來她的體溫。
抱着熊布偶的那月卻面無表情地搖頭。
「我表示肯定。相當於幾個小國的合計總面積。」
神話時代的活體兵器——
雪菜用指頭抵着那月的手腕,應該是在幫她把脈。但雪菜眼裏浮現了強烈的動搖之色。她從那月的纖細手腕感受不到任何反應。
副長屬於高學歷的合理主義者,是中佐不擅應付的那種人。惹人厭的傢伙——中佐在內心咒罵。人工生命體還比他像人類。
「那月美眉?這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就……?」
此時,古城發現對方的真實身分了。在這裏的是被囚禁於自身夢中,與惡魔定下沉眠不醒契約的年幼少女——「空隙魔女」的本尊。那月的真身應該在「監獄結界」,如今卻醒來,出現在現實世界,因此她操控的替身人偶纔會停止活動。
低頭看向艦長席熒幕的中佐兩眼發直。機械念寫特有的青白色畫面上拍到了陌生物體,是看似巨鯨或海龍的巨大身影。牠正悠然遊在深度近兩千公尺的深海海底。任何對潛飛彈都無法觸及那樣的深度。
中佐不耐煩地繃緊嘴脣問。副長依舊帶着不苟言笑的表情將手裏拿的平板電腦遞過來。
「問題在於,我從夢中醒來了。」
「那麼,至少先將凪沙和夏音送回去——」
回頭望去,古城看見抱着粉紅色熊布偶,還穿着白色
連身睡衣
的那月。意想不到的景象讓古城瞠目,因爲另一個穿着華美禮服的那月仍被雪菜抱在懷裏。
「這是藍羽動用『聖殲』造成的影響。咎神的『遺產』在具現化之際對空間操控造成干涉,使我的封印遭到破壞了。目前『監獄結界』已經現形在外。」
中佐掩飾着內心的動搖,冷冷笑道:
中佐看了平板顯示的影像以後,眉頭皺在一起。幼兒卡通電影的角色們正在畫面中活潑地跳着舞。
「西南方約三十五公里處,正以時速四十海浬以上的速度朝本艦航行。不明艦全長超過四、四千公尺以上……!」
救凪沙的緩衝時間是那月用結界爭取來的。之前凪沙被收容於從現實時間隔離出來的異空間,身體狀況才勉強保持穩定。
「——意思是那些魔導罪犯不會跑出來嘍?」
「本艦主炮能直接瞄準人工島嗎?」
「監獄本身的機能沒有影響。情況跟那時候不一樣,身爲看守的我魔力並沒有消失。」
然而炮手尚未將攻擊目標設定完畢,通訊士就一臉急迫地轉了頭。
在飛彈驅逐艦「克洛斯裏」的艦長席,海軍中佐正啜飲着冷掉變難喝的咖啡。
「巡邏中的『杜肯』發出緊急通訊。有物體從海中朝本艦接近!」
中佐粗魯地說道。就算戰術網路不能用,並沒有連人類操縱的偵察機或肉眼進行的觀測都受到妨害。用艦炮開轟,應該就可以得知敵方的防衛系統及裝甲材質等衆多情報。
「要把那送回異空間,必須舉行費事的儀式魔法。總之在『聖殲』的影響緩和以前,我都無法進行大規模空間操控。封印暫時是不可能修復了。」
衆乘員擠在艦橋,正忙着分析巡邏機送來的情報。
然而「聖殲」操控空間引發的餘波將那月的異空間摧毀了。結果那月便從睡夢中醒來,「監獄結界」也被送回現實世界。
出現在弦神島周圍海域的神祕人工島也已經從影像中確認過全貌了。海岸線超過一千公里長——超乎常理的巨大要塞都市。
坐在副長席的白皙少佐以缺乏人味的語氣回答。
6
「虐殺五十萬民衆是不太起勁,但這樣就輕鬆點了吧,副長。」
那座聖堂正是收容弦神島魔導罪犯的「監獄結界」實體。
身爲傑出魔女的南宮那月原本一直將那座人工島收納在自己創造的異空間當中,因此弦神島的「監獄結界」纔會被懼爲絕無可能逃脫的牢獄。
然而,那座小型人工島目前正以毫無防備的姿態浮在海上。
從弦神島本島海濱到巖塊的距離約四五百公尺,連接兩座人工島的是構造簡便的浮橋,橋就像海市蜃樓一樣不可靠地搖晃着。那是「監獄結界」周圍空間並不穩定的證明。
「快點,曉!嗡隆隆隆隆隆~~嘟嘟嘟嘟!轟~~!」
「妳少在別人頭上鬼叫!」
古城一邊全力奔跑一邊朝穿着睡衣的那月怒吼。由於有「聖殲」的餘波殘留,他們無法用空間移轉到「監獄結界」內部。
總不能中途擱下舉止變得跟外表一樣年幼的那月,古城只好揹着她通過傾斜的浮橋。
雪菜趕在這樣的兩人前面先一步抵達聖堂了。她用銀色長槍斬斷僅剩的結界殘骸,然後衝進大廳之內。
在廣大空間裏,只剩兩個穿着同款制服的少女。葉瀨夏音正把失去意識倒下的曉凪沙抱在懷中。
兩人身邊有近似月光的淡銀色光芒幽幽地包圍着。夏音釋出的強大靈氣正流入凪沙體內。可是,就算靠夏音格外強大的靈力,也不足以讓凪沙回覆,光要維持凪沙瀕臨消滅的肉體就分不出心思了。
「葉瀨——!」
「夏音!」
古城和雪菜趕至夏音身邊。夏音晃了晃銀髮,看似放心地回頭露出虛弱的微笑。空靈笑容讓古城爲她痛心。夏音原本就白淨的膚色完全失去了生氣,甚至給人一放開目光就會消失的印象。她的體力也接近極限了。
「大哥,你的傷勢痊癒了呢……太好了。」
夏音望着蹲在身邊的古城,欣慰地眯眼。
「我無所謂。重要的是妳還好吧?妳爲凪沙花了這麼多力量——」
古城摸了夏音的手,像冰一樣冷透了。沉睡在凪沙體內的第四真祖眷獸大概連夏音的體溫都奪走了。
「夏音,妳休息吧。我來代替妳——」
雪菜說完就摸了凪沙,夏音卻婉轉地拒絕。
史巴尼問了披着斗篷的女兵。她是專精偵敵的魔女。部隊能在迷宮般錯綜複雜的人工島上毫不迷失地移動,也要多虧她帶路。
「原來妳在浴衣底下都沒穿內衣嗎……!」
全身被鎖鏈捆着的少女看了聖堂一圈,露出淡淡笑容。
然而部隊走不到兩分鐘,陰沉的魔女就將史巴尼叫住了。
隨後,驚人閃光掃過他們眼前。
銀鏈將浴衣少女的手腳五花大綁,然而她並沒有抵抗。
夏音好似在保護動不了的凪沙,用雙手緊緊摟着她。雪菜露出苦惱的表情,然後放手了。其實雪菜也明白自己沒有辦法代替夏音。
「哈,沒錯。」
當古城如此迷惘時,夏音她們仍逐漸在消耗。
古代兵器發出閃光,將廢墟街道及夜空染爲深紅。
「兩點鐘方向。距離四百——」
光以靈力強度來講,雪菜並沒有遜於夏音多少,單純是適性的問題。
古城等人疑惑歸疑惑,還是追了過去。「監獄結界」是用巖塊聚集而成的小型人工島。一行人轉眼間便抵達海邊。荒涼沙灘,還有用來栓小船的腐朽棧橋,波浪靜靜地從昏暗海面打過來。
可是,這種行爲就像在乾涸的沙漠中用水瓢灑水一樣絕望。靈力灌輸後隨即消失,凪沙不會好起來,顯然遲早要迎接破局。
「然也。汝與吾所在之處,即爲『宴席』的舞臺——」
衆星於黎明前的天空閃閃發亮,亞熱帶具溼氣的風正吹拂着她虹色的頭髮。
可是,讓夏音陪同到現場的也是她。表示第六號將凪沙逼到絕地,同時也準備了救凪沙的手段。
將凪沙帶到古城與亞拉道爾決鬥現場的,就是第六號。因此,凪沙纔會喚出眷獸,進而徘徊於生死邊緣。
對聖域條約機構軍來說能去除利維坦的威脅,北海帝國還可以得到操控利維坦的手段。完美。
即使在夜裏看去也一樣白皙的少女裸體頓時吸引了古城的目光。
通訊機傳來部下的尖叫。史巴尼緩緩抬起臉,目睹剛纔發射「迸火長槍」的物體。
「良辰吉夜。」
「還真近。好,菲恩跟寇特的隊伍分別從左右包抄,其他人跟我從正面上。留意敵人的狙擊。」
「我還好。我絕對要救凪沙。」
火線毫無意義地從史巴尼等人腳邊斜向掃過。宛如禁止進入的標示,雜亂彈孔在地面上構成一線。
通訊兵將耳朵貼在衛星通訊機的耳機並繼續報告。
史巴尼咬牙切齒。人工怪物陸續從鐵灰色廢墟街道出現。保護夢魔的是
古代兵器
。瓦特拉他們具現出的咎神「遺產」中也包含由古代兵器軍團組成的防衛組織。
爲了治療消耗過度的夏音,那月已經帶她回家了。留在「監獄結界」的只剩古城兄妹、雪菜還有第六號。
7
古城朝走在前面的浴衣少女問。
北海帝國對他們這支魔導空降部隊下達的指令有兩項。一是以聖域條約機構軍成員的身分收集情報;二是趕在他國之前搶先奪取弦神島保有的魔導技術。抓到夢魔應該就能同時實現兩種目的。
那月靠近倒下的夏音,並從虛空中射出好幾道銀鏈。
古城愕然地睜大眼睛。因爲第六號將手伸向浴衣腰帶並隨手解開。接着,她毫不躊躇地脫掉身上的浴衣。
第六號的意外之言讓雪菜露出困惑臉色。
史巴尼想像着回國後可以得到的獎賞便覺得情緒亢奮。
「別開玩笑!撤退!各自散開,我們撤!」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第六號在銀鏈捆綁下笑了。
有腳戰車的前腿噴出黑煙了。霎時間,有腳戰車便放棄交戰,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就開始撤退。史巴尼的部下用格林機關槍開火,將那輛可憐的戰車摧毀。史巴尼連獸化都不必動用,輕鬆獲勝。
空蕩聖堂中有一陣像在唱歌的說話聲響起。身穿浴衣的少女從古城等人的視線死角突然出現,然後摸了夏音的背。是個有着燃燒般輝亮藍眼的吸血鬼。
伍長指向遠方的建築物。建造在廢墟城市裏的鐵灰色高塔。史巴尼竊笑。
該送醫院嗎——古城一瞬間感到迷惘,但他立刻就打消這樣的主意。靠醫院救不了凪沙她們,這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
「什麼!」
第六號脫掉塗漆的木屐,走下盡是岩石的斜面。
魔女話還沒說完,槍林彈雨就朝史巴尼等人來襲。是大口徑的機槍彈。
不過癮的史巴尼發出嘆息。
「不。能救此人的並非吾。曉古城,是汝與汝的『伴侶』。」
浴衣少女回過頭,眯細藍眼望着雪菜。
「那就開始張羅吧。此乃最後的『宴席』時刻——」
古城凝望着她,微微收了下巴。
「利維坦……?衆神時代的活體兵器是嗎!不愧是『戰王領域』的蛇夫,居然搬出了這種驚人的玩意!」
史巴尼說完便望向背後的海面。他這支部隊目前所在位置就是出現於弦神島周圍的神祕人工島。他們以跳傘從高空降落,比他國登陸部隊先一步抵達咎神的「遺產」了。
光芒從夏音眼裏消失了。陷入沉眠的她身軀緩緩躺倒在石板地上。
「——稍事歇息吧,女武神的巫女。汝之職責已盡——」
史巴尼扛着愛用的機關槍,愉快地揚起嘴角。
肉體被厚實裝甲所覆,而且分不出是野獸或昆蟲的怪物。它和現代的任何兵器都不像。儘管如此,卻獨獨散發出壓倒性的兇惡氣息。
但姑且不論對付都市裏的罪犯,要襲擊能與重戰車部隊打得平分秋色的魔導空降部隊,對那小巧機體來說未免太喫力了。
「可是,這樣下去會連妳也……」
史巴尼看見敵蹤以後,猙獰地微笑了。
雪菜用毫無感情的嗓音糾正。不過,她一樣感到困惑。
「第六號……妳怎麼會在這裏……!」
史巴尼朝着部下們怒吼。
雪菜用力握着凪沙冰涼冷透的手。爲了幫凪沙維持生命,她正在灌輸所需的靈力。
第六號說完仰望天空。
內心被逼急的古城捶打石板地。
第六號看都沒看杵着不動的古城等人就轉身背對他們。接着她毫不猶豫地走向海里,沒有迷惘的腳步讓古城臉色發青。
附於凪沙體內的眷獸「妖姬之蒼冰」剛好與擅長冰雪系魔法的阿爾迪基亞王室靈力有着高度親合性,所以夏音才能頂替凪沙的靈力。只有她可以——
史巴尼的全身因恐懼而僵住。連最新型巡洋艦都沒有裝載這種威力的光線兵器。更讓史巴尼害怕的是,那道雷射炮和有腳戰車起初用機槍掃射的軌道分毫不差。那波槍擊真的是警訊,警告他們要是繼續前進就肯定得死。
「往北……約兩公里……在塔上……」
古城茫然地抬頭朝對方望了一會兒,接着才總算用沙啞的聲音提問。事到如今,他不明白第六號爲何要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
「在這種地方就能舉行妳說的『宴席』嗎?」
「不要緊的……因爲其他的事情,我什麼也幫不了。」
「學長,那不是該在意的部分。」
8
此時,出現了有人悄悄降臨在古城等人身邊的動靜。
「剛纔那是啥……!」
古城的吸血鬼能力也沒用。第四真祖的眷獸們除了隨機破壞以外,幾乎派不上用場。話雖如此,他也想不到其他能求助的對象。
「——何須多問。汝不是要救此人?」
古城急躁地問了第六號。第六號微笑着回頭,尖銳犬齒從她的脣縫露出。
『隊長……是古代兵器!克里斯多福•賈德修用過的……!』
「與其和神話中的怪物作戰,這應該算比較妥當的選擇。」
「被發現了……有機體……正在接近。」
「構築於異界的魔女居城。現身於此可費了吾不少工夫。」
第六號低頭看向讓雪菜扶着的凪沙,並且用靜靜的語氣告訴古城。
「她想死嗎……!」
「居然是……納拉克維勒……!」
「將曉凪沙帶到此處——」
「——伍長,能不能過濾出夢魔精神波的來源?」
「……哎,當然也只能那樣了。所以說,現在是要我們找出操控利維坦的
夢魔
嗎?」
古城抱着持續昏睡的妹妹走出聖堂。
「『布爾薩』、『克洛斯裏』都無法航行,『杜肯』也正在撤退。」
「第、第六號……?」
「——對付魔族的
無人戰車
嗎?對方擁有的兵器滿有趣的嘛!」
「我……該做些什麼呢……?」
「第六號……妳會救凪沙對吧?」
史巴尼對部下們迅速發出指示,自己也跟着開始移動。他率領的部隊只有十三人,但全員都是魔族或魔法師,因此具備尋常特種部隊所沒有的直接打擊力。儘管還是得避免跟迪米特列•瓦特拉或「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正面交手,但如果只是對付夢魔的護衛或特區警備隊,史巴尼認爲要全數殲滅對方仍是可行的。
對他們發動攻擊的是灰色有腳戰車,研發用於在市區對付魔族的無人戰鬥兵器。在這座廢墟街道應該算頗爲有效的兵器。
北海帝國
魔導空降部隊
史巴尼上士一聽見通訊兵報告,就扯開嗓門笑了出來。報告內容是聖域條約機構軍有兩艘驅逐艦受了攻擊。
史巴尼的部下們轉而發動反擊。魔導空降部隊的主要武裝是二十公釐口徑的反物資步槍或者七•六二公釐的電動格林機關槍。使用
琥珀金彈頭
的那些武器火力都能輕易貫穿有腳戰車的FRP裝甲。
宛如巨刃的灼熱光束洪流。那貫穿了長達數公里的廢墟街道,還在人工大地刻出深溝。威力不凡的雷射炮。
「喂喂喂,已經玩完啦?這樣連攔都攔不住我們啊——」
海面已經來到第六號的腰際。每當波浪靜靜湧來,她嬌小的身體就會隨之搖擺。第六號似乎打從心裏對此感到愉悅。她每次撥水,纖細的肩胛骨線條便會浮現,解開的金髮像金魚尾鰭盪漾於海面。
第六號的身軀當着茫然凝望的古城面前溶化般消失了。她沉到海里了。
「學長!」
「我明白。凪沙拜託妳了——」
「好的!」
古城把抱在懷裏的凪沙交給雪菜,然後脫掉連帽衣。爲了救沉到海里的第六號,他直接跳進海里。
「第六號!妳在哪裏!」
古城一邊粗魯地撥開海浪一邊尋找第六號的身影。
夜晚的大海昏暗,看不見底。凝神靜靜望去,就會陷入可以無限下沉的錯覺。即使如此,他還是找不到第六號的身影。
從第六號沉到海里以後,已經過了相當時間。她會不會就這樣消失了——當古城開始感覺到如此恐懼時,有水花撲向他的臉。
「噗哇!」
迎面受到意外的突襲,使得古城猛咳。逆流的海水讓鼻腔深處作痛,眼角浮出淚珠。第六號只將鼻子以上露出海面,看着他那副模樣。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概是古城慌亂的樣子太逗趣,浮上來的第六號爆笑,發出有如年幼少女的純真笑聲。
古城搞糊塗了似的望着第六號。胸口會有沉痛感是因爲古城想起了和第六號有着相同臉孔,令他懷念的那個少女。
「學長,你沒事吧?」
雪菜將凪沙揹在肩膀,從腐朽棧橋上擔心地問。
「我還好……」
古城撥開溼漉漉的劉海,生厭般嘆氣。他不明白第六號有何目的,心裏強烈感到混亂。
關鍵的第六號本人正專心地與波浪嬉戲。她改用仰臥的姿勢,胸脯赤裸裸地在星光下緩緩起伏。奇妙的是沒有猥褻感,有如欣賞西洋繪畫的夢幻景象。
「——呀啊!」
銀髮少年爲保護結瞳而現身,並命令狀似鐵塊的魔像攻擊。
江口結瞳從建造在廢墟街道的塔上望着海。
連接凪沙和奧蘿菈靈魂的羈絆,也就是兩人的靈脈被斷開了。
「要救曉凪沙的命是小事一件。將第十二號眷獸從此人身上剝離便行了。」
「第六號……?」
聖域條約機構軍的艦隊受到結瞳召來的利維坦阻擋,始終無法接近弦神島。原本先來偵察的兩艘護衛艦都毫無招架能力地被擊退了。畢竟利維坦是神話時代的活體兵器,至少以海中的戰鬥來講,人類並未保有足以對抗他們的兵器。
「那是因爲吾等在第十二號身上看到了希望。」
瞬時間,第六號露出賊笑,還硬是把雪菜拉向她。
「覺醒吧,第十二號……不,第十二號的奧蘿菈。否則這廝就歸吾了。」
用自己的身軀讓第十二號復活,這就是第六號的心願。被她託付「血之記憶」的古城明白這一點。她的心願實現了。
「『崩擊之鋼王』!」
古城呼喚如今已經不存在的少女名字。
理應昏睡着的凪沙微微睜開眼睛,虛弱地搖了搖頭。
雖說是人工仿造品,第六號好歹也是吸血鬼。雪菜抵擋不住她的力氣,一個不穩跌到了海里。雪菜揹着的凪沙當然也一樣。格外大的水柱湧上,三名少女因而交纏着浮在海面。
「劍之巫女,伸出汝的手——」
「『妖姬之蒼冰』——第十二號眷獸就在此人體內。汝可知曉?」
第六號用雙手抱住緊張得身體僵硬的雪菜,溫柔舉止宛如疼愛自己的孩子。接着第六號將嘴脣湊到雪菜耳邊。她低聲說了些什麼,使得雪菜訝異地瞠目。
第六號摸着古城的頸根,靜靜地咕噥。
天空在黎明前發出淡淡的白色光芒,照亮沉睡的少女臉龐。
身穿虹色鎧甲的女騎士——女武神呼應雪菜的召喚現身了。她背後張着巨大的火焰翅膀,手裏則握有閃耀的黃金長劍。
「第十二號……吾等心愛的麼妹啊。吾最後剩下的人偶肉身就留給妳了——收下吧。」
古城的雙手強烈發抖。以往他曾親手射穿奧蘿菈。
「第六號……」
雪菜看似害怕地眯起眼睛,因爲第六號咬了雪菜的右耳垂。
第十二號眷獸從凪沙的靈力獲得解放,回到原本該在的地方,換句話說,就是封印眷獸的容器——第六號「焰光夜伯」的肉身當中。
第六號的問題讓古城喫了一驚。
在古城消滅前任第四真祖併成爲新第四真祖的前一刻——凪沙利用那短暫的空白時間,改變了奧蘿菈的命運。理應由古城吞噬的奧蘿菈之魂被凪沙搶走了,爲了將奧蘿菈從消滅的命運中救出——
太過單純的答案讓古城捂住自己的眼睛。
「那樣……不行喔,古城哥……」
「第……第六號……妳走開!姬柊……姬柊在看……!」
凪沙斷斷續續地告訴趕來身邊的古城,然後又力竭似的閉上眼睛。
「咦?」
第六號放開古城,然後靠近漂在水面的凪沙。她用白淨指尖解開凪沙的制服緞帶,凪沙的纖細頸根從敞開的制服領口露了出來,失去血色的蒼白肌膚上浮現藍色血管。
虹色女武神以光劍掃向漂在海面的凪沙,還有冰之妖鳥。
眷獸們消失蹤影。
「正是。因此該消滅的是吾——」
「別掛懷。接下來吾的血與靈魂全會歸汝。」
若眷獸解除封印,寄體便會喪失肉身。然而第六號在過去從未解放過自己的眷獸,她的眷獸仍被封印着。
但步槍尚未發射子彈,結瞳面前就出現了巨大的召喚獸。那是全長達四五公尺的鋼鐵
魔像
。
「劍之巫女——第四真祖在永恆盡頭首次得到的伴侶。吾將眷獸託付予妳。」
霧氣隨即變濃,並幻化爲穿着軍裝的男子身影。陌生臉孔,襲擊者。是聖域條約機構軍的吸血鬼。
第六號將獠牙扎向古城的頸根。她嘖嘖有聲地舔掉冒出的鮮血。凪沙看了這一幕,眼裏寄宿着嫉妒般的強烈情緒光彩。悠晃飄在虛空的是冰之妖鳥——第十二號眷獸的幻影。
結瞳表情畏懼地回頭,吸血鬼男子則用步槍指向她。對方是爲了除掉夢魔而派來的特種部隊士兵。
理應失去意識的凪沙又睜大眼睛了。她眼裏之所以散發着碧藍光芒,應該並不是出於古城的心理作用。
古城急忙趕到兩人身邊。第六號回望焦急的古城,愉快地笑了。她爽快地放開雪菜,改而抱住古城。
「不——」
第六號溫柔地朝凪沙呼喚。
「希望?」
第六號用挑釁語氣說完以後,朝凪沙瞥了一眼。
「姬柊……?」
「倘若曉凪沙逝去,第十二號同樣會消失。」
「我還要……再殺奧蘿菈一次嗎……?」
隨後,肅穆禱詞響起。
妹妹身上會出現異狀,古城到底是搞懂理由了。那一天,在古城射穿第十二號的奧蘿菈的夜晚——凪沙就將奧蘿菈的靈魂連同其眷獸收容到自己體內。凪沙天生具有的強大靈媒能力實現了這件事。
古城對第六號的問題點頭。
第六號在疑惑的古城凝望下,目光轉了一圈。她眼前有雪菜溼漉漉地呆站着的身影。第六號轉向雪菜,將臉貼到會碰到彼此氣息的距離。
古城一邊確認雪菜和凪沙平安無事,一邊逼向第六號。
劇烈的飢渴感朝古城來襲。他對自己臂彎裏的第六號產生了強烈的吸血衝動。這也是第六號乾的好事。她吸了古城的血,藉此讓古城身爲吸血鬼的本性覺醒。
第六號接近棧橋,把手伸向待在那裏的雪菜。這樣的舉止太過自然,使得雪菜回握了她的手。
因此,聖域條約機構軍對士兵下了命令,除掉操控利維坦的夢魔——就這麼回事。
「曉古城,吾要問汝。與『原初』的那一戰,第九號、第五號在焰光之宴當中,都願意替汝和第十二號撐腰是出於何故……?」
乾笑聲從古城的喉嚨深處冒出。凪沙會瀕臨死亡,是她身爲區區凡人還讓第四真祖眷獸這樣的怪物寄宿在體內所致。既然如此,讓眷獸回到原本的歸宿就好。身爲第四真祖的古城只要將眷獸吞噬掉就行了。
「高神劍巫奉繼承『焰光夜伯』血脈者曉古城之名於此祀求——」
「和眷獸一同活過永恆歲月,始終期望着自身滅亡的吾等十二具人偶當中,唯有那廝……第十二號仍希望活下去。她想和汝一起活在這世上——」
「冥姬之虹炎」是象徵斷絕的眷獸——其光劍不只對物質有效,甚至連因果律都可以斬斷。凪沙讓奧蘿菈附身的現象被斬除,相連的兩道靈魂自此切離。
於是,第六號用手臂勾住古城的頸根。被赤裸胸脯貼着的古城說不出話,第六號仰望他,使壞般笑了出來。
戴在雪菜無名指上的戒指綻放着深紅光輝。那是串起古城與她的契約之戒——用古城肋骨創造出來的魔具。透過相互連結的靈脈,古城的魔力流入雪菜體內。
「姬柊!凪沙!第六號,妳在想什麼啊!」
第六號保有的「血之記憶」流入古城體內。
「第六號!妳想對姬柊做什麼……!」
然而,拒絕這個答案的並非別人,就是凪沙自己。
從制服裙襬底下露出了近似蛇的細細尾巴,背上則張着以魔力編織而成的半透明翅膀。結瞳運用世界最強夢魔——「
夜之魔女
」的力量,正在跟利維坦通訊。
不久以後,第六號似乎遊累了,就悄悄把腳伸到水底。她起身以後,透明的海水便從白皙肌膚滑落。
古城低頭看着妹妹失去生氣的臉孔,將牙關咬得格格發響。第十二號眷獸一旦解放,封印住眷獸的奧蘿菈之魂就會消滅。這是他從最初就明白的道理。
「是、是啊。」
第六號毫無防備地對古城露出自己的喉管。古城彷彿被吸過去,還將獠牙扎向她的頸根。第六號苗條的身軀哆嗦,滿足地繼續說:
「別激動,古城。聆聽風聲,感受大海之母的溫暖。汝可是王者,世上一切皆爲汝的血、汝的眷屬——脫掉不識趣的衣物吧。」
「凪沙,妳恢復意識了……?」
有陣薄薄的霧氣在她身後瀰漫開來。
她們這十二個「焰光夜伯」是爲了封印第四真祖的眷獸才創造出來的寄體——也就是單純的人偶。
「吾不會讓第十二號消滅。既然她是吾等的希望。」
「那好。讓她見識吾等的癡態——順便也讓汝的妹妹看清楚。」
「這樣啊……意思是隻要我奪走附在凪沙體內的眷獸就行了嗎……?」
「要是那麼做,奧蘿菈這一次……真的……會消失……」
「唔……!」
只要古城在這種狀態下吞噬第六號的靈魂,之後便會留下肉體的空殼。這就是第六號的真正目的,更是她的願望。
虹發少女在古城的臂彎中靜靜地發出鼾聲。她脣邊浮現看似得意而滿足的微笑。
「……!」
古城陷入苦惱,第六號用小小手掌裹住他的手指。古城驚訝地抬起臉龐,第六號帶着微笑凝望他的眼睛。
9
雪菜將左手舉至眼前,望着漂在海面上的凪沙。
而這一次,他被迫做出剝奪奧蘿菈靈魂的決斷。就算他明白那並非凪沙所願,除此以外也沒有別的方法能救凪沙——
「找到妳了,夢魔——!」
「這樣就對了,第十二號——」
夜晚的海洋又恢復寧靜。
「迅即到來,第六眷獸『
冥姬之虹炎
』——!」
第六號撒嬌般往上瞟着古城這麼說完,就解開古城的制服釦子。她悄悄將手湊到古城露出來的胸膛,還把臉埋在他的頸根。令人發顫的快感使古城繃緊臉孔,因爲第六號舔了他。
「第六號……妳該不會……!」
第六號在倒抽一口氣的古城耳邊冷冷地細語。
回神的古城低頭看向第六號。他察覺她的目的了。
古城挑戰身爲正牌第四真祖的「原初」時,她們確實都有提供助力。眷獸們本着自己的意志違抗了「原初」。
「……!」
吸血鬼士兵也召喚出自己的眷獸,是頭全身籠罩着鬼火般光芒的猛牛。然而鋼鐵魔像一拳揮下,就將那頭猛牛的腦袋粉碎了。
「特畢亞斯•加坎!難道你要幫這個夢魔嗎——!」
吸血鬼士兵語帶哀號地斥責加坎。他八成與加坎一樣,也是出身於「戰王領域」的吸血鬼。既然第一真祖是聖域條約機構的成員,加坎與機構敵對的行爲就是背叛了真祖。
加坎卻鄙視般對那個士兵冷冷地笑了。
「少吼我,你這條聖域條約機構養的走狗——!」
加坎的鋼鐵魔像將失去眷獸的吸血鬼士兵抓了起來。它直接捏爛士兵的軀體,然後狠狠地往地面砸。
然而士兵仍活着,拜吸血鬼的不死特性所賜。話雖如此,他已經失去繼續戰鬥的能力。士兵化爲污濁的霧氣,並開始逃亡。
幾乎同一時間,廢墟四處湧現強烈的爆炸。古代兵器的重炮攻擊。麗迪安遙控的古代兵器們似乎將吸血鬼士兵的部隊趕跑了。
「沒事吧,小丫頭們?」
加坎不苟言笑地回頭問杵着不動的結瞳。他的用詞固然粗魯,但姑且還是有對結瞳她們表示出關心的樣子。
『厲害,幹得漂亮是也。加坎卿。』
搭乘鮮紅有腳戰車的麗迪安從附近臺地上搭話,其間古代兵器還繼續在攻擊。這表示想對結瞳不利的部隊應該就是那麼多。
「對不起,讓你爲了我這樣的人費心——」
結瞳對加坎賠禮。
對於自己遭受生命危險這一點,她不可思議地並沒有感覺到恐懼,恐怕是以往的體驗所致。結瞳身爲夢魔的力量覺醒後,就從家人及朋友那裏承受了比殺意更醜陋可怕的感情。
「別用自卑的口氣跟我講話。礙耳。」
加坎看似不悅地回答,嗓音感覺意外溫柔。
「瓦特拉大人就是認同妳那『夜之魔女』的力量,纔會命我保護妳。雖然要對付的全是那種雜碎,感覺不太過癮。」
「好、好的。」
結瞳點頭以後微微笑了。因爲她發現加坎似乎是用他的方式在誇獎自己。
「唔~~……算了,沒關係。反正我早就知道學長是這樣的人。」
古城逼近拉•芙莉亞。銀髮公主看着他,嫣然笑了出來。那是讓人感覺到其城府之深的可靠笑容。
古城將凪沙的手掌疊到沉睡的第六號手上。如今,在第六號體內的是奧蘿菈的魂魄。凪沙似乎理解了這一點,便虛弱地露出微笑。
「我覺得像這樣就可以互相取暖,一舉兩得,還省得被學長用下流的目光看。」
「呵呵……昨晚各位似乎過得很愉快呢。」
凪沙用小得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問道,即使從昏睡狀態甦醒,消耗的體力仍沒有回來。但她的肌膚還是恢復溫暖了,臉頰也有了一絲紅潤。大概是因爲奧蘿菈的附身解除,凪沙的靈力就能夠自給自足。
「哥……」
「說得對。還有夏音的狀況也讓人在意。」
『新的戰亂之世要揭幕了是也。唉,雖說與在下無關……不過,女帝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大致瞭解。淺蔥她打算和聖域條約機構軍打一場對吧?」
凪沙和奧蘿菈確實得救了。然而,那是因爲第六號犧牲了自己。古城沒能救她——這樣的事實在折磨古城。
加坎那刀刃般銳氣畢露的臉像抽筋一樣微微皺起。他差點反射性地開口抱怨,卻什麼也沒說就轉過頭。
「意思是弦神島會成爲戰爭的導火線嗎?」
10
雪菜看似愕然地嘀咕。
「沒錯。這是牽連了所有真祖的全球戰爭——真祖大戰。」
「是嗎……所以瓦特拉……」
妹妹變得沒有反應,讓古城又露出不安之色。雪菜把手湊在凪沙胸口,確認仍規律地上下起伏着。
「凪沙?喂……!」
雪菜微笑着搖頭,然後納悶似的把頭偏到一邊。她發現古城的視線落在哪裏以後,才警覺地遮住自己的胸口。被海水浸溼的制服緊貼肌膚,讓雪菜的內衣及身體曲線鮮明浮現。
「不能設法阻止那場戰爭嗎?」
一回神,在古城等人的頭頂上,有艘巨大的裝甲飛行船正無聲無息地飄着。
雪菜語氣僵硬地反問。是的——拉•芙莉亞頷首。
「果然沒錯。學長自己才冷透了,不是嗎?」
「我、我明白了,特畢亞斯哥哥。」
古城往後必須揹負她們的意念活下去。那就是吸血鬼真祖被賦予的使命——也是詛咒。
「是嗎……不用特地強調那種事喔。這樣啊。」
古城感到有些頭痛地回望公主。
拉•芙莉亞語帶嘆息地點頭。
古城認真地爲此抱頭苦惱。淺蔥不只和瓦特拉聯手,還保住了自己用來對抗聖域條約機構軍的戰力。
「不會,我沒有特…………哪樣?」
「古城哥……奧蘿菈呢……?」
雪菜靜靜地重複那個缺乏現實感的字眼。
「於好於壞,聖域條約都是以三位真祖的武力爲背景才成立的機構。但是在目前的弦神島,有人已經靠着『聖殲』的記憶得到了可以與那幾位真祖匹敵的力量。」
「學長,你在看着哪裏講話啊!」
「古城,你明白這座島目前所處的狀況對不對?」
回到塔上的麗迪安對加坎問道。
第六號說過要救凪沙的並不是她。然而,那是騙人的。古城什麼也沒辦到,救了凪沙也救了奧蘿菈的終究是第六號。古城把木屐擺到沉睡的奧蘿菈身邊,低聲對她說了謝謝。
「煌、煌坂?」
古城與雪菜拖着沉重疲倦的身體回到沙灘。
「姬、姬柊?」
當然了——加坎立刻回答。
儘管古城撇嘴,卻沒有多反駁什麼。因爲他發現雪菜是在表示體貼。
「他還與聖域條約非加盟國締結同盟,並取得其支援——結果世界分成了兩個陣營,就此相互對立,以這座弦神島爲中心。」

不過,第六號看了古城這樣應該會笑吧。她並不是死了。如今第六號的「血之記憶」也在古城體內,那就跟狄珊珀還有其他「焰光夜伯」一樣。
古城和雪菜嚇得叫了她的名字。紗矢華看着仍舊依偎在一起的古城他們,嘴巴空虛地開開闔闔。因爲她氣到發不出聲音了。
「以結果而言,該隱巫女阻止了聖域條約機構單方面對弦神島的破壞行動。不過,那並非問題的核心。」
「還有別的問題啊……?」
「對了,姬柊妳沒事吧?剛纔妳召喚了第四真祖的眷獸……」
古城把留在裸岩上的連帽衣撿回來,然後遞給雪菜。雪菜讓原本是第六號的少女穿上那件衣服。在這段期間,古城還去撿了第六號脫掉的木屐。
雪菜無意識地一邊觸摸左手的戒指,一邊回答。緊接着,她卻像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心慌,紅着臉說:
「啊,沒有,即使稱爲伴侶,也不是妻子之類的意思,單純是以魔法上的定義來講。」
之前被稱爲第六號的少女由古城照料,凪沙則由雪菜照料,他們各自讓兩人躺到乾燥的岩石上。
咯咯——保持沉默的結瞳耳裏好像聽見了某人如此嘲笑的聲音。
「話是這麼說啦,也只能等那月美眉回來了。姬柊,妳那樣不冷嗎?」
繫了細鋼索的優絲緹娜抱着凪沙她們,輕靈地被飛行船逐漸拉上去。那景象與其說是忍術,更像大費周章的戲法。
黑色樂器盒掉在沙灘上。原本揹着那東西的少女眼睛睜得快要掉出來,直盯着古城與雪菜。那是個將長髮束成馬尾,還有着標緻臉蛋的少女。她驚愕得嘴脣發抖,瞪向古城說:
「所以妳別大意。利維坦的管用範圍只到真祖們出現爲止。假如他們出現了,就立刻逃吧。會死的,利維坦和妳都一樣。」
「雪、雪菜……」
「看我的……決斷?」
「這樣啊……對不起喔,古城哥……都是我害的……」
拉•芙莉亞難得用認真語氣問道。
「利維坦……難道結瞳也有參戰?」
「而且是全球規模的大戰。聖域條約機構爲了迴避那樣的局面,爲了殲滅弦神島,只得投入他們保有的最強戰力,亦即三位真祖。」
「大人就是爲此才期望這一戰。」
古城目瞪口呆地望着公主。拉•芙莉亞優雅地轉身,然後帶着擔任護衛的紗矢華邁出步伐。古城和雪菜則疑惑地看了彼此的臉。
『……瓦特拉大人果真想跟真祖交手乎?』
「我一直在找你啊,古城。不過,先讓她們休息吧。優絲緹娜,將那兩位送到蓓茲薇德——」
雪菜鬧脾氣般鼓着腮幫子,並繞到古城背後。接着,她把身體緊緊靠向古城的背。古城從背後感覺到雪菜的肌膚,不由得端正姿勢。
對不起——嘴脣發抖的凪沙又閉上了眼睛。
古城背後冒出汗水。
沒錯,現在有人願意保護結瞳,因此結瞳也想保護他們,保護接納自己的衆多恩人,還有他們所居住的「魔族特區」弦神島。
「那就要看你的決斷了,古城。我們走吧。」
麗迪安自言自語似的嘀咕。
「發生過許許多多的狀況啦……拉•芙莉亞,話說妳是怎麼知道這裏的?妳不是在瓦特拉的船上嗎?」
結瞳感覺到一絲不安,因而垂下目光。瓦特拉得到「聖殲」睿智後的力量恐怕甚至凌駕於真祖們。超越真祖的力量出現——那表示三個夜之帝國帶來的世界均勢將會失衡。
「不要緊,她只是睡着了。學長,重要的是衣服——」
「那傢伙打算跟真祖鬥?爲此才找淺蔥幫他的忙……?」
銀髮的阿爾迪基亞公主命部下將凪沙等人帶回去。不知從何出現的女騎士回答「遵命」,然後抱起兩人。
「總之,得把她們送到醫院纔行——」
「妳喔……」
「別擔心。她在這裏。」
「對、對喔……」
「拉•芙莉亞?妳叫我走,是要去哪裏——」
「……所以,拉•芙莉亞,妳找我有什麼事?」
嘖——古城咂嘴。銀髮公主微笑着說:「答對了。」然後緩緩地張開雙臂,彷彿要將世界從中分隔開來。
「欸,我純粹是在關心吧!」
雪菜瞟向平靜回答的古城,語氣忽然變得不高興了。古城沒有察覺,就一臉困擾地望着沉睡的凪沙等人。
「是的。據說他們已經和先遣部隊展開小規模衝突。古城兵器擊退登陸部隊,利維坦則讓多國籍軍的艦艇受了損傷。」
「對啊,我瞭解。妳不用特地強調那種事。」
「真祖大戰……」
而吸血鬼的「伴侶」就是與他們一同揹負那種詛咒的人——雪菜的體溫從背後傳來,教了古城其中的道理。
「瓦特拉嗎……」
「是嗎……這麼說來,我記得淺蔥早就將古代兵器的操控指令解析完成……」
「呃,我並沒有……」
「啪」——在這樣的古城與雪菜背後,有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第六號有把力量借給我。再說,我是學長的『伴侶』……」
「曉古城……!你這個變態真祖,讓雪菜做了什麼啊……!」
有個穿軍禮服的銀髮少女在紗矢華背後對他們微笑。她看着躺着的凪沙等人,眼裏閃閃發亮,充滿了好奇的光彩。
「紗矢華?妳怎麼會來這裏……?」
古城朝着公主的背影問。拉•芙莉亞停下腳步,銀髮一甩回過頭。
海平線開始發亮,將世界撕裂爲光與暗。
拉•芙莉亞背對那緋色的光輝,嚴肅地告訴古城:
「『呢喃庭園』——聖域條約機構的最高理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