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憤怒 The Anger

1

「和姬柊雪菜長得一樣的冒牌貨？是她搶走了『雪霞狼』的殘骸嗎？」

傍晚的路上。志緒偏着頭反問唯裏。

她會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也是難免。實際上就連遇見假雪菜的古城，至今仍無法相信有個和雪菜長相相同的少女。

「嗯。大概。因爲真正的

雪菜

始終跟我在一起，纔沒有當場被捕，可是嫌疑也不算完全洗清，要先軟禁在住處。」

唯裏還有些喘地迅速做出解釋。

雖然說「雪霞狼」壞掉了，但它仍是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東西在運送中被劫，犯人還跟雪菜像得無法分辨。獅子王機關將雪菜軟禁於住處的因應方式，應該尚稱妥當。

「可、可是姬柊雪菜卻擅自跑出去了嗎……！這是怎麼回事，曉古城！」

志緒設法理解狀況以後，就大驚失色地逼近古城。

「哪有什麼好說的，妳幹嘛問我……？」

「姬柊雪菜那種正經八百的人，居然會違背獅子王機關『三聖』的命令，這根本不可能吧！只能當成你對她造成的影響了嘛！你對她灌輸了什麼想法！」

「什麼話！誣衊人也要有限度吧！」

古城被志緒粗魯地揪着胸口晃，便忍不住提出抗議。

好啦好啦──看不下去的唯裏介入志緒與古城之間說：

「古城，你心裏對

雪菜

的下落有沒有底呢？我們還不熟這座島……」

「何苦問我下落呢……啊……」

「你搞清楚什麼了嗎！」

志緒猛然把臉湊向古城。古城稍微被急遽接近的志緒嚇到，並且回答：

「呃，沒有啦。姬柊她會不會發現冒牌貨的所在處了呢？」

「冒牌貨的所在處？」

「啊……所以

雪菜

才跑出去了。她想趁冒牌貨逃掉以前追上去……」

越過中央分隔島的大型車輛朝古城等人撞上來了。

志緒和唯裏望向彼此。「雪霞狼」的搶劫犯與學校，這種搭配大概讓她們無法釋然。

「反過來說，只要有妳允許，就可以跟曉古城交往……？」

它們是被魔法操控的人偶。材料恐怕是用人類的屍體。那就是不覺痛苦也不知恐懼的士兵真面目。無法做出靈活判斷的傀儡稱不上優秀士兵，但是在這種特定狀況下，就會變成棘手程度高過

性能

的敵人。

「據說有接獲通報，人工島東區的燃料儲蓄倉庫，以及人工島西區的商業港各出現了小型的未確認魔獸。雖然詳情目前仍在確認中──」

「倒不如問，這兩位是什麼人？照我看，她們身上似乎還藏了挺危險的武器……兩位，假如妳們想對古城出手，我可以奉陪喔。」

「特區警備隊的援手呢？」

雫梨的尖叫聲被金屬相互碰撞的聲響蓋過了。

忽然間，在場所有人都停下腳步了。他們察覺到讓大氣撼動得劈哩作響的強烈氣息。不只身爲攻魔官的唯裏她們，連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古城都能明確感受到靈力波動。宛如盛夏陽光直射，有種皮膚被曬傷的感覺。

「哎，這我就不曉得了。可是姬柊有發現吧。何況她沒有拜託別人，而是親自去找，表示那是隻有她才進得去的地方嗎……？」

古城咂嘴轉過身。雖然雪菜的事也令他掛心，但人工島北區發生的異象更優先。儘管如此，這並不是跑步就能趕到的距離，得招計程車纔行──如此心想的古城靠向車道。

志緒又揪住古城的領口，還順手勒他的頸動脈；唯裏則連忙予以制止。三個人扭打在一起的模樣，簡直像劈腿曝光後的三角關係現場。

「總之我們也去看看吧。趁現在或許還追得上。」

「要、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這個男的具有危險性……」

被唯裏和志緒交互逼問的古城陷入困惑。然而，雫梨比他還要慌。臉紅得連耳朵都紅通通的雫梨慌張地說：

拖車迷失目標，衝上人行道旁邊的斜坡停下。

壓毀的水箱冒出白色蒸汽，機油及剎車油流到地面。金屬製貨櫃從翻倒的貨架上滾落路面。

總算掌握到情況的古城一邊提防一邊起身。

圍欄一下子就被拖車直接撞飛，號誌燈的支柱彎曲變形。

「嗨，是我失禮。好像出了點意外。不過第四真祖與『炎喰蛇』擁有者，你們兩位會在一起是幸運的。」

霧葉察覺到襲擊者們的底細，掃興似的板起臉。

「剛纔她要我們別對你出手，這樣的發言可不能忽略。聽起來倒像在宣佈自己纔是你的正式交往對象耶。」

「啥？交往……？」

古城等人反射性地有所戒備，男子便用作戲似的身段緩緩將他們看了一圈。他的表情十分愉悅，有如科學家即將發表珍藏已久的研究成果。

唯裏贊同志緒的提議，古城則急着向雫梨道謝。

這是指開大型拖車闖進來的神祕襲擊者，與特區警備隊之間的戰鬥。

「姬柊學姐嗎……？我剛剛纔看見她就是了……」

「那麼，冒牌貨的所在處是哪裏？」

早海用冷靜的語氣嘀咕。

「爲什麼和古城交往需要得到妳允許呢？」

「什、什麼情形……？」

「有腳戰車也是無人機呢。對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古城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可以理解的只有引擎正發出異常嘶鳴，還有道路分隔杆折斷之後從半空飛過的軌跡。

「搞什麼嘛，這輛拖車……！」

披白袍的纖弱男子。雖然有着中性的端正臉孔，但隨意留長的瀏海，以及頭髮底下樣似冷酷的眼睛，導致他的外貌難以說是有魅力。

古城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語氣問道。儘管雫梨仍有些疑惑，還是鎮定下來說：

唯裏理解似的嘀咕：這樣啊。原來如此──志緒也跟着點頭。

雫梨眯細透着蔚藍色澤的眼睛，還對志緒她們提出警告。她好像姑且有意袒護脖子被勒住的古城。普通人光是這樣就會被雫梨的殺氣嚇得發抖，唯裏和志緒卻若無其事地承受住。

古城的聲音透露出焦躁。此等異象和未確認魔獸的登陸地點一樣，都發生在人工島北區。不可能純屬偶然的吻合。就算異象的原因另有所在，於近距離蒙受到強大靈力，休眠中的未確認魔獸肯定會醒來。

在他眼前，有道悠然下車的人影站着。

「我懂了。謝啦，卡思子，太有幫助了！」

「妳們幾個……話題岔遠了。不扯那些啦，卡思子，妳有沒有在哪裏看到姬柊？」

半拖車的巨大前輪就逼近而來，佔滿了古城的視野。

「古城！志緒！」

襲擊者們帶來的有腳戰車，並沒有仗着火力試圖強行突圍，始終在牽制特區警備隊。那種消極舉動就是戰況膠着的理由之一。感覺簡直像刻意要將戰鬥拖長。

志緒和唯裏表情險惡地瞪向弦神島北方。從古城等人目前所在的南區望去，人工島北區正好是隔着基石之門的另一側──也就是離得最遠的人工島。從那裏流瀉的靈力正直接傳達過來。有天大的異象發生了，可以篤定的就只有這點。

志緒甩了甩頭站起來。

「嗯，恐怕是聲東擊西。」

「妳說什麼！」

男子用事不關己的平淡語氣說道。

「也、也對。跟古城一起的話，我們應該也比較方便進去。」

以裝備與火力來講是襲擊者們壓倒性佔上風，但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靠着戰術與訓練度巧妙地與之抗衡。

有多頭未確認魔獸存在的事實，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情報。畢竟對方具備觸手遭到切斷也能從中再生的荒謬生命力，即使於短期內增殖也不足爲奇。

唯裏對瀰漫的異味板起臉，並呼喊古城他們。

交通事故──古城腦海裏只閃過這個詞。完全猝不及防，有種像在看爛動作片的非現實感。

猶如黑暗中燃燒的烈火，綻放着深紅光彩的六雙眼睛。

「已經發訊求援了。可是，或許會來不及趕到。」

戰況膠着。

男子知道他們的身分──發現這一點的古城等人爲之戰慄。

「所以說，那到底是哪裏……！」

志緒一臉認真地追問。忽然感到頭痛的古城搖頭說：

下個瞬間，從三座貨櫃爬出來的六頭魔獸在傍晚的馬路上一起咆哮。

被叫成卡思子的香菅谷雫梨不悅似的板着臉說。

「妳在哪裏看見她的？」

差點遭輾死的古城被志緒救了。從旁撲來的志緒抱着古城滾到地上，勉強讓古城免於慘死輪下。

「這批貨好像有一小部分打翻了。請務必協助回收──」

「咦……那麼，

雪菜

才能進去的地方，是她唸的學校？」

可是，彩海學園這個地方確實滿足除雪菜以外不容易進入的條件。至少穿他校制服的唯裏等人若進去走動，肯定會引起注目。

「是在人工島北區的方向！」

唯裏帶着愣住的表情反問。雫梨「唔」地哽着一口氣回答：

「我和曉古城沒事！重要的是──」

「爲何？」

「古城？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學校？彩海學園嗎？」

釀出這麼嚴重的車禍，拖車的駕駛座卻幾乎無損。然而駕駛者並沒有要出來露臉的跡象。馬路上，連剎車的痕跡都沒有留下，簡直像從一開始就刻意要加害古城等人。

「你說什麼……？」

雫梨怒氣衝衝地往上瞪了駕駛座。

「真的嗎！」

志緒和唯裏迅速圍住雫梨，並且逼問她。那股魄力讓雫梨難得露出害怕般的表情說：

「我想──這不會是巧合吧。」

彩海學園的學生碰巧經過，看見古城等人那樣，就冷冷地向他們搭了話。純白頭髮讓人聯想到新雪的女學生。

2

「我正在去探望優乃同學他們的路上啊……」

「這股靈力是怎麼回事……？」

被白煙圍繞的貨櫃中，有東西閃爍發光了。

「……卡思子？妳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雫梨反射性地叫住急忙想跑的古城等人。於是──

只是，那種膠着的狀態恐怕不會持續太久。任誰都能看出，只要戰鬥拖長就會對特區警備隊陣營不利。因爲襲擊者們都不疲倦，對同伴的死也未顯現任何動搖，更沒有對傷勢感到痛苦的模樣。

接着雫梨就用明顯懷疑的眼神瞪向勒住古城脖子的志緒問：

「……這是怎麼回事呢，古城？你跟這位女生有什麼樣的關係？」

「

傀儡

？」

「咦！」

早海立即回答霧葉提的問題。霧葉納悶地回望搭檔。

白袍男子在嘴邊留下刻薄笑容，然後操作手裏握着的遙控器。翻倒在路上的金屬製貨櫃產生震動，艙門隨着悶爆聲炸飛。

「──古城！」

「北區……？難道是那頭魔獸開始作亂了嗎？」

「她往學校那邊跑去了。隻身一人。」

早海表情險惡地告知。

「你在馬路中間鬧什麼，古城？」

「錯、錯了！叫妳們別對古城出手，是要妳們別危害到他的意思，並沒有說禁止男女之間的交往──不，沒有得到我允許，你們當然是不準交往的！」

「咦？」

然而，一旦它們同時出現在多處，就不能解釋成單純的自然現象。明顯有人爲操作的味道。目的恐怕是要分散特區警備隊的戰力，讓此處的防守變得薄弱。

「聲東擊西嗎……那麼，是不是可以將襲擊這裏的部隊假設爲主力？基本上，他們目的是什麼？感覺並不是來回收魔獸的呢。」

霧葉表情惆悵地問。嗯──早海稍作思索般把手指湊在臉頰說：

「說得對……以主力來講，敵人的戰力顯得單薄。畢竟這個區塊還有精靈爐的護衛部隊，特區警備隊只要將他們投入，襲擊者陣營想必是沒有勝算──」

「……精靈爐？」

霧葉抬起臉看了早海。

休眠中的未確認魔獸Ⅸ4，與精靈爐設施的距離僅有一百幾十多公尺。保護精靈爐的特區警備隊部隊自然也在提防逼近身邊的襲擊者們，對設施內部的監視就會相對單薄。

「精靈爐本身的護衛狀況如何？」

「應該是以最低限度的人數持續戒備中──」

早海操作專用的行動裝置，想要確認精靈爐的設施內部。然而畫面上顯示的，只有代表連線中斷的錯誤訊息。跟監視攝影機之間的連線斷了。察覺這一點的早海臉色僵凝。

「被擺了一道呢。」

霧葉隨口嘀咕。她還沒有說完，警報聲就在早海手邊響起了。來自精靈爐護衛部隊的緊急通訊。

「這裏是太史局。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有魔獸！和Ⅸ4同類型的未確認魔獸，入侵精靈爐的設施了……！』

「……！」

極盡惡劣的報告，讓早海無言以對。假如出現的是襲擊者的別動隊也就罷了，魔獸入侵精靈爐設施這樣的事態完全在意料之外。

所謂的精靈，理論上是與吸血鬼眷獸成對的存在。若眷獸是具備意志的魔力聚合體，精靈就是濃度相當的靈力聚合體。以人工方式召喚精靈並當成靈力供給源，就是精靈爐的運作體制。

目前精靈爐處在緊急停機狀態。雖然設下的結界斷絕了對外的靈力供給，但爐內仍然在召喚爲求方便而稱作「精靈」的高次元能量體。

萬一封印被破壞，精靈爐內的龐大靈力應會從中噴出。和吸血鬼眷獸失控同樣程度的損害，將波及精靈爐四周。

更別說那裏要是有與Ⅸ4同類型的魔獸存在，會發生什麼就已無從想像。因爲無論是魔力或靈力，它們一律要吞噬殆盡。

「那把槍會折斷，還有在運送途中遭劫，都不是妳的責任。就算拿回來，又能改變什麼？那是妳由衷希望的事情嗎？」

「獅子王機關並沒有命妳把槍搶回來吧？妳不惜獨斷獨行，也想要長槍殘骸的理由是什麼？難道妳以爲有那把槍，就能像以往一樣留在曉古城身邊？」

雪菜單方面的宣言，讓零菜煩躁似的眯了眼睛。

雪菜首先想到的，是具有變身能力的第三真祖──「

混沌皇女

」嘉妲•庫寇坎。過去，她曾用奧蘿菈的模樣在雪菜等人面前現身過。當然，

第三真祖

的女兒要化身成雪菜，應該也不是多難的事。

雪菜敲門說完，不等回應就進了那個房間。

「我纔沒有想過那種事……！」

霧葉意想不到的一句話，讓局員們困惑似的沉默下來。對於那些人，霧葉用冷冷的笑容向着他們說：

那月深感興趣似的看着雪菜的反應說：

「不要搞錯了。這裏是弦神市國，並非日本。」

第二世代的吸血鬼，是指真祖的下一代──換句話說，就是吸血鬼真祖與本身「血之伴侶」生下的小孩。因個體而異，據說其能力將可匹敵真祖，而且身上更會顯現從「血之伴侶」遺傳的特殊能力。

雪菜揚起了抽動的眉毛。那月所說的消耗魔力也令她在意。

「這表示──有人用

空間移轉

將Ⅸ4送了過來。留在第六島羣的膠囊就是證據。我該更早發覺的。」

「她？」

「唉……又是那一套喔？」

「可是，既然我的冒牌貨搶了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我就不能坐視不管。」

精靈爐外泄的龐大靈力讓大氣像帶電一樣顫動。

換句話說，假雪菜靠空間移轉到了島上的其他地方。

讓傀儡們攻堅來吸引精靈爐護衛部隊的注意，再趁人手薄弱，直接靠空間移轉把魔獸送到後頭。那就是襲擊者的真正目的。所以襲擊這裏也是幌子。

「唔哇，定場詞出現了。妳老是那樣一口咬定，根本都不聽我說嘛！明明妳自己在那種年紀就跟古城做了！」

3

雪菜逼近那月問道。那月卻生厭似的回望雪菜說：

雪菜用強硬語氣說道。那月傻眼似的失笑出來。

「是的。某種意義上是這樣沒錯。」

假設嘉妲有女兒，她也沒有理由要特地化身成雪菜。幫忙懲治魔獸，還有搶奪壞掉的「雪霞狼」之動機都不明。另外淺蔥的新型人工智慧會被她竊據，理由也無法得到說明。就算她是與第一真祖或第二真祖的相關者亦同。

局員們一起對霧葉敬禮。霧葉嫌煩似的朝他們揮手，然後握起愛用的雙叉槍。

原本沉睡不醒的魔獸，其觸手搏動般微微地動了起來。

「我們要攻進精靈爐嗎？趁現在，可能還來得及──」

「請問南宮老師在嗎？」

「妳……妳說我做了什麼……？」

雪菜一臉「果然如此」地嘆道：

早海虛弱地擠出聲音。

「我本來以爲提示留得夠多了，沒想到妳察覺還是費了些時間。唉，勉強算及格吧。」

然而有些部分讓人無法釋懷也是事實。

「要找零菜的話，她應該還在睡覺。似乎是消耗過魔力就累了。」

「我要拿回被搶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妳無論如何都想拿回去的話，要不要來硬的試試看？」

那月的口吻讓人分不出是褒是貶，雪菜便困擾似的咬住嘴脣問：

「精確來說，那屬於性質和空間移轉相近的魔法就是了。」

「那可不好說喔……哎，無所謂啦。」

「未確認魔獸……爲什麼會……？」

「假如克服不了這種程度的危機，他們休想經營夜之帝國，我們並不用內疚。無聊的恐怖分子交給專家去對付吧，我們做我們的工作，這不就好了？」

「我倒沒有手段能確認那是不是本名。」

厚厚的地毯與

天鵝絨

窗簾；有年紀的古董傢俱。充滿品味的房間好似會讓人誤認是哪裏的王宮。

「之後她立刻就失去蹤影了。即使由藍羽學姐搜索，也不知道她的下落。表示她沒有被島上的監視攝影機照到，就離開這間學校了。」

「姬柊雪菜嗎？放學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妳有忘記的東西？」

「見了要做什麼？」

雪菜反射性地大聲反駁，中途力道卻減弱了。那月到底有沒有點破事實，連雪菜自己都不敢篤定。

「請立刻讓我見她。」

「妳說她是第二世代的吸血鬼──」

「我沒有義務阻止妳，但是作罷吧。妳連武器都沒有就想跟第二世代的吸血鬼鬥？」

彷彿沒有工夫再陪她扯的雪菜整理呼吸，將表情抹去了。

雪菜緩緩點頭。其間她仍沒有把目光從那月身上挪開。

「當然了！」

那月爽快地鬆口。大概並不是因爲紙包不住火，她只是覺得再瞞也嫌麻煩而已。

雪菜卻沒有轉開目光。

「處境？妳在說些什麼？我是爲了妳着想──」

霧葉卻駁回局員的提議。

零菜毫不遮攔的指責，讓雪菜有話哽在喉嚨。她自知臉頰頓時發燙了。

「妳、妳是……！」

「磅」的一聲，房間裏的門被人粗魯地打開，假雪菜──零菜大驚失色地衝了出來。

「請把『雪霞狼』還回來。那把槍是獅子王機關的所有物。只要妳答應乖乖交回，我就能保證妳的安全。若是不聽勸告，我將會用實力搶回來。」

「吸血行爲！」

霧葉抹去表情嘀咕了。在Ⅸ4一開始出現的地點所發現的培養膠囊，曾讓她感覺到有空間移轉的形跡。那時的直覺並沒有錯。

那月沉沉地坐在老椅子上，還用看待迷途飛蟲般的視線望向雪菜。她語帶嘆息地開口：

零菜急忙想回去裏面的倉庫，就被雪菜一臉殺氣騰騰地瞪了。

零菜語氣叛逆地說了。她那種態度就像累積已久的怨憤炸了開來，讓雪菜有股莫名的罪惡感。

「她人在哪裏？」

那月用了有些尋開心似的語氣問。雪菜則賭氣提出反駁：

「哇呀，失敗了。剛纔的不算……我想妳還是不能放我一馬，對不對？」

那月面色不改地裝蒜。態度彷彿心裏完全沒有數。

「她是靠空間移轉出現在女生更衣室的。假如地點離得更遠，或者用其他魔法也就罷了，在學校裏有空間移轉的形跡，老師妳不可能沒發現。」

「她人在哪裏？」

比校長室更有派頭且景觀良好的頂樓，莫名其妙地設有南宮那月的辦公室。

「第二世代……？」

「那種事，跟妳並沒有關係吧……！」

雪菜奪口而出的反駁，只是讓零菜更加激動。

「誰曉得妳在說什麼呢？」

假如那月所言屬實，表示假雪菜──零菜的父母之中有一方是吸血鬼真祖。

「什麼啊。妳還沒察覺嗎？她就是你們──」

雪菜茫然瞠目。

呵──那月嘲弄人似的笑着說：

「怎麼了，擺一副嚇人的臉？臉蛋漂亮是妳爲數不多的優點，這下可就糟蹋嘍。」

零菜露出意有所指的表情，並且態度隨便地聳了聳肩。

「封印解開了！精靈爐再次啓動……！」

「妳喔，每次都這樣。對我的處境根本就不關心。」

傷腦筋──那月聳了聳纖瘦的肩膀。雪菜不服氣似的瞪着嬌小的女老師問：

雪菜望着和自己長相相同的少女，好似說不出話。

「沒用喔。放着別理。」

再怎麼高竿的魔法師，也無法連續使用空間移轉這種高階魔法。除了操縱空間如呼吸般的嬌小魔女以外。

她好似在跟從以前就認識的熟人說話，使得雪菜稍感訝異。

「可、可是……」

局員們臉上泛出理解之色。太史局的任務是懲治魔獸。即使沒有成功防範精靈爐再次啓動於未然，結果他們仍會消滅醒過來的未確認魔獸──霧葉是這麼說的。

「……又？」

那月默不關心地斷言。雪菜又嘆了一口氣。

「這……」

「啊～～……！那月美眉，那不可以講出來啦！」

「拿回壞掉的槍？把那種東西弄到手又如何？」

「……零菜？那是她的名字嗎？」

「前天午休，在這間學校扮成我的女孩子。」

「『雪霞狼』在哪裏？」

早海的警告讓周圍的太史局局員們一陣慌亂。有個武裝的年輕局員似乎按捺不住，就上前問霧葉：

彩海學園教職員室所在的校舍──

「瞭解，妃崎攻魔官。」

「既然妳意下如此──」

雪菜認真向挑釁嘲笑的零菜發出殺氣了。

接近不死身的生命力，還有眷獸的破壞力都具威脅性，不過以魔族而言，吸血鬼的肉體本身反倒是脆弱的。即使不用「雪霞狼」，要讓對方無力化的手段多得是。簡單說，只要在對方召喚眷獸以前，先破壞腦部就行了。

然而在雪菜先發制人的前一刻，零菜卻「哦～～」地露出若有深意的微笑。

「這樣好嗎？在這裏跟我鬥。」

「妳是什麼意思？」

雪菜掩飾着內心的動搖反問。

零菜臉色認真地把視線轉向窗外說：

「好像滿近的耶，妳沒有感覺嗎？古城好像遇上危機了喔。」

「──！」

雪菜行動得很快。她毫不迷惘地轉身背向零菜等人，用驚人的速度朝房間外衝出去了。體能大概已經用咒力強化至極限。零菜連調侃她都來不及。

「……欸，等一下……決斷太快了吧……」

零菜目送轉眼之間就看不見的雪菜，杵在原地不動。她眼裏浮現的是驚訝，還有好似心滿意足的氣息。

「如果平時也都能那麼坦白就很可愛耶。」

零菜用像在剋制喜悅的口氣喃喃自語。

拿妳們沒轍──原本靜靜聽兩人對話的那月嘆了氣。

「欺負人別太過火。妳是喜歡她的吧？」

哪有──零菜把差點反射性講出來的話吞回去，吐了吐舌頭。

她使壞似的露出笑容，像在自嘲一樣搖頭。

「說來說去，我還是愛着她嘛。要不然，我纔不會花這種力氣。」

4

這是回敬妳的──男子的手法好似在不言中如此透露，讓雫梨懊惱得齜牙咧嘴。

「妳說……絆住我們……？」

「好啦，放馬過來，未確認魔獸──同爲怪物的我們可以好好聚一聚！」

當古城等人在這裏蘑菇時，最惡劣的事態仍在北區發展中。光能將戰鬥拖長，對白袍男子就已經夠了。

「肯用魔力最好。感謝妳們。」

古城單膝跪地，用手擦了濡血的嘴脣。從人工島北區傳來的異樣波動，勁道變得更猛了。連對魔法生疏的他，也能明確感受到其真面目。從精靈爐外泄的靈力波動。

唯裏望着站不穩的古城尖叫出聲。

「感覺它這下子是不可能繼續沉睡了。」

「古城……！」

「與其說是我們，他要絆住的對象大概是曉古城吧……！」

志緒對唯裏的警告點頭，然後射出了咒箭。

「爲什麼會在拖車的貨架上……？」

沒有完全擋下的魔獸觸手貫穿了古城的腹部。古城冒出痛苦的呻吟。

古城確認過這一點以後，兇猛地微笑了。他脫掉染血的上衣，索性朝魔獸們走去。

「難不成……這個男的，目的在於絆住我們幾個……？」

古城痛苦地板起臉孔瞪了男子。

唯裏的銀色長劍上刻有擬似空間切斷的術式。其劍刃斬斷的是空間本身，並沒有直接觸及魔獸。當然，魔獸就無法吸收魔力。唯裏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是少數對未確認魔獸Ⅸ4有效的武器之一。

唯裏、志緒還有雫梨幾乎同時提出疑問。

魔力噴發的壓力，讓魔獸無法闔起下巴。古城朝着它毫無防備地外露的咽喉，召喚出自己的眷獸。

志緒對古城提出的問題點頭。驅人結界的效果範圍雖廣，動用的咒力量卻只有些許。即使魔獸會吸收魔力，影響也只在誤差範圍內。

「這種臂力……妳是鬼族嗎！」

志緒和雫梨皺起了臉。Ⅸ4會吞噬魔力，結界與屏障對它們來說不過是飼料──她們想起這一點了。

「志緒同學，妳能不能設下驅人的結界？以免那些無關的人不小心受牽連。」

「數據……你究竟是……」

白袍男子不發一語地後退，改由那些魔獸撲上來。古城濺出的血味讓它們興奮了。

古城急得皺起臉上前。

白袍男子察覺到那些，便嘲弄人似的高聲發笑。

「──迅即到來，『

牛頭王之琥珀

』！」

最先從恐懼中振作的人，沒想到是唯裏。她從揹着的樂器盒抽出了銀色長劍，衝進肆虐的大羣魔獸之中。

「魔獸……？」

「申請認證！改良型六式降魔弓

Ⅲ

，

解放

！」

敵方對此應該也有十足的理解。白袍男子從容得令人生恨。他沒有追擊受傷的古城也是出於這個緣故。別開玩笑了──古城將牙關咬得發響。

「志緒，咒術炮擊對那些魔獸──」

另一方面，雫梨則向執意旁觀戰鬥的白袍男子動手了。她用單手抓起被拖車撞斷的道路標誌杆，像棍棒一樣舉起來朝白袍男子猛揮。感覺不像纖弱少女能辦到的神力伎倆，讓白袍男子爲之瞠目。

儘管古城站不穩，還是自信地當衆笑出聲音。剩下的魔獸有四頭。存活的魔獸們對同伴被燒個精光的模樣毫不畏懼，仍朝古城侵襲而來。

「古城！」

慘烈的景象，連習慣戰鬥的雫梨等人也隨之無語。

「原來……你是故意讓魔獸吞噬魔力的嗎……？」

六頭魔獸的全長各爲四五公尺左右。除去尾巴只算軀幹的話，體格應該與大型的犀牛差不多。觸手比正在北區休眠的未確認魔獸Ⅸ4短，數量也較少，但顯然是同類型的魔獸。或許被關在狹窄貨櫃裏激起了它們的情緒，散發出來的氣息比Ⅸ4更兇猛。

血團從古城口中湧出。白袍男子用的是對付魔族的銀銥合金彈頭。吸血鬼具有的特殊能力受到阻礙，傷口痛得像灼傷一樣。無法重新召喚眷獸。

帶有咒力的轟鳴聲化爲衝擊波炮彈撲向衆魔獸。

志緒和雫梨各自祭出咒術。志緒佈下了防止魔獸入侵的結界，雫梨則佈下了防阻槍擊的物理屏障。

被砍斷的魔獸觸手飛到半空。

「糟……！」

「早知道會這樣，我就隨身帶着『炎喰蛇』了！」

「精靈爐動起來了嗎……代表說，未確認魔獸也……」

頭部捱到衝擊波的其中一頭魔獸被轟倒了。唯裏趁着這個空檔，逃離魔獸們的包圍。

「好、好的。我想那沒有太大問題……」

古城和雫梨急得皺起臉。

把超出極限的大量魔力轟進吞噬魔力的魔獸體內。接近自取滅亡的魯莽攻擊。受到爆炸的魔獸波及，古城自己也傷勢慘重，對體力造成的消耗應該不可小覷。但是──

魔獸不費吹灰之力就跨過結界，並且咬穿物理屏障了。衆多觸手朝着術法被破而毫無防備的志緒她們殺過來。

雫梨她們猶豫了一瞬。假如就這樣什麼也不做，狀況只會惡化。就算不安也得相信古城──她們應該是導出這樣的結論了。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啓動

！」

白袍男子一邊用全身承受如雨般灑下的肉片，一邊狂笑。那是被過度好奇心擺佈之人所發出的崩潰笑聲。

「繼承『

焰光夜伯

』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迅即到來，麿羯之瞳──」

想將眷獸魔力吞光的魔獸肉體開始膨脹，全身細胞隨之活性化。

「拜託妳們了。那些傢伙由我來設法。」

「那倒是不要緊──」

志緒朝着上空放出咒箭。好似要撕裂大氣的轟鳴聲成了觸媒，在虛空中刻下巨大魔法陣。由咒術炮擊催發的強效驅人結界。只見原本注意到魔獸騷動就逐漸聚集過來湊熱鬧的羣衆都嚇得落荒而逃。

以灼熱熔岩塑形的

牛頭神

，在魔獸體內化爲實體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

「什麼！」

「改良型六式降魔弓！」

於是在魔獸們的嘶吼與地鳴聲之中，龐大魔力毫無預警地噴湧而出，使得志緒再次瞠目。在魔力灑落的中心點，渾身是血的古城發出了響遍四周的吶喊。

雫梨注意到飛濺的鮮血，睜大了眼睛。

但男子只顧賊笑，沒有進一步反擊。雫梨似乎從中感到不對勁，就拋開了彎掉的標誌杆並且後退。

古城單方面講完便起身。

「哈哈，不愧是第四真祖！Ⅸ4的細胞居然沒辦法承受巨量魔力流入……！」

剩下的五頭魔獸爭食般將同伴飛散的肉片喫幹抹淨。它們想透過肉片來吸收古城殘留於細胞的魔力。

她所用的是嚆矢。能唱誦人類不可能重現的高密度咒語，催發高威力咒術炮擊的必殺咒箭。

「得逞！」

在上次戰鬥中，只有古城的眷獸、雫梨的「炎喰蛇」，還有雪菜的「雪霞狼」能對抗未確認魔獸Ⅸ4。如今「雪霞狼」既已失去，只要絆住古城與雫梨，想讓Ⅸ4無力化就變得不可能了。

然而，那也不到一瞬間。魔獸承受不住轟進體內的巨量魔力，肉體隨之爆散，飛濺的無數肉片被灼熱熔岩吞沒，蒸發得形影不留。

古城將右臂伸進了魔獸爲撕咬獵物而張開的口中。

靠着流入的龐大魔力，魔獸的肉體在轉眼之間肥大化了。血管浮現於魔獸全身，細胞逐漸轉變成漆黑色澤。魔獸持續不斷地膨脹，其輪廓變得歪斜而扭曲。於是超過極限的細胞便從內側像氣球一樣爆開。號稱無窮的真祖魔力流入體內，讓魔獸承受不住了。

唯裏和志緒理解到事態嚴重，也跟着流露出焦躁。

「唯裏同學，妳和卡思子先讓那個白袍男安靜下來。」

「那麼，他是爲了不讓我們趕去人工島北區？」

「嘖……！」

古城挺身保護了動彈不得的志緒她們。他衝上前將兩人推開，親身擋下魔獸的攻擊。

志緒發現古城所用的策略，茫然地呼了口氣。

白袍男子卻什麼也不答。取而代之響起的，是魔獸們簡直要逼人捂住耳朵的可怕咆哮。

古城宛如主動送上去給敵人喫的魯莽行動，讓志緒臉色蒼白地驚呼。

爲了援護被魔獸包圍的唯裏，志緒舉起了銀色西洋弓。

「你打算拿魔獸怎麼辦呢，古城？」

人工島南區是聚集學校與圖書館等衆多教育設施的文教地區，同時也是閒靜的住宅區。在古城等人所在的幹線道路兩旁，也有許多民宅比鄰而建。在這種地方放出大羣魔獸，造成的犧牲者恐怕與北區無法相比。與其刺探白袍男子的身分，阻止魔獸纔是優先要務。

可是對魔獸們異常發達的再生能力來說，改良型六式降魔劍的切斷面太銳利了。過度平滑的傷口立刻就能癒合，而後痊癒。因此唯裏的攻擊無法造成致命傷。光是砍斷魔獸的觸手，封鎖對方的攻擊就讓她費盡心力。

魔獸們殺向挑釁般大吼的古城。衆多觸手與巨大的四肢。古城故意衝向對方如怒濤來襲的那波攻勢之中。

然而古城想要召喚眷獸的聲音，卻被激烈槍響蓋過了。白袍男子從背後拿出衝鋒槍朝古城開火。

「你所用的眷獸，數據已經採樣過了──可以的話，希望你這次可以用其他形式對我們的研究提出貢獻，第四真祖。」

「曉、曉古城……？」

對於能吸收魔力的魔獸，咒術炮擊會造成反效果。不過，光是咒箭催發的爆炸性音量與衝擊波就能發揮相應的破壞力，至少要牽制魔獸已經足夠了。

雫梨使勁揮下的標誌杆彷彿撞到了看不見的牆壁，在男子眼前被彈開。以魔法設下的物理性屏障。跟雫梨自己剛纔用過的術式屬於同一個系統。

接着古城叫了唯裏她們。唯裏和雫梨有些疑惑地望向古城問：

「是又怎麼樣！」

「我明白！」

觸手劇烈蠕動，彷彿要強行挖開貫通的傷口。裹着黏液的觸手頻頻搏動，被耀眼光芒包覆。它們正直接從古城的肉體吸收第四真祖的魔力。

「這表示喫太多對身體不好吧。無論是人類或魔獸都一樣！」

「可惡……！」

「你休想──」

白袍男子滿意地笑着說道。

「迅即到來，『牛頭王之琥珀』、『

甲殼之銀霧

』、『

獅子之黃金

』、『

水精之白鋼

』──！」

古城再次衝進成羣魔獸之中了。

他連續召喚眷獸，再直接轟進那些魔獸的體內。魔獸們承受不住那凝集的魔力，巨大身軀便陸續炸開了。那景象簡直可以形容成魔力炸彈。

魔獸們被燒光的巨大身驅隨即化爲灰燼，肆虐的濃密魔力讓大氣出現蜃景般的扭曲。換成未受訓練的普通人，或許光是接近現場就會失去意識。其力量正是如此窮兇惡極。

「這就是……第四真祖的真正力量……！」

「做得太過火了啦，笨古城！」

唯裏與雫梨看似痛苦地發出顫抖的聲音。迎面受到古城的魔力，就連呼吸都不能隨意。即使如此兩人仍然可以活動，就是她們身爲優秀攻魔師的證明。

「沒想到你居然會用那麼蠢的方式讓Ⅸ4無力化。啊哈哈哈，真不愧是第四真祖。多虧如此，我採集到有趣的數據了！」

白袍男子在眼中洋溢着喜悅的光彩說道。他握在左手的是小型計測裝置。大概是爲了採集古城的戰鬥數據，他纔會留在現場。

「別鬧了！」

「你以爲你能平安帶着那些數據回去嗎！」

唯裏與雫梨夾擊般從左右攻向男子。唯裏以長劍強行劈開男子的物理屏障，雫梨便衝進屏障的裂縫。感覺不像就地聯手的漂亮默契。雫梨用右手掐住男子喉嚨，將背向地面的他直接往地上砸。

「我當然不那麼想。」

即使失去意識也不足爲奇的衝擊，男子卻若無其事地笑了。那異樣的手感讓雫梨表情僵凝。男子的皮膚像陶器一樣裂開，有揮發性的瓦斯氣味飄出。遙控式的精密傀儡。自爆裝置。「喀嚓」開關按下的聲響。

「你是……！」

雫梨的聲音被爆炸的氣浪吞沒了。

古城等人不知所措地望着雫梨被爆炎與閃光籠罩的身影。

5

「卡思子──！」

古城連自己的傷勢都忘了，就打算往爆炸的煙塵裏衝。

然而走不到幾步，他的腿便停住了。因爲他發現少女一臉悻悻然地杵在原爆點的身影，還能聽見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咳咳咳」傳來。

「哎，既……既然她這麼說……」

在古城等人愣愣地觀望下，雫梨捂着瀏海發出嘆息。

「姬……柊……？」

「不用擔心我，卡思子，妳去幫忙待在北區的妃崎那些人。這樣下去，連宮住他們那間醫院都會遭殃。」

「──呃，你……你看見了對不對！」

古城獨自被留在驅人結界之中，無力地垂下頭了。霎時間，有種足以讓意識遠去的強烈目眩感來襲。

雪菜納悶歸納悶，還是照着吩咐靠近他。距離近得好似隨時可以讓彼此的鼻尖相觸。

從他的頭上，傳來了語帶疑惑的清澈嗓音。

「我們也去吧，志緒。」

古城粗魯地搖晃着身體，並且懇求。

「請不要卡思子卡思子地一直叫我！如果這兩位以爲那是我的本名要怎麼辦！」

「不管怎樣都會看見吧，在剛纔那種情況下！」

「哪裏好啊！這是在監禁我吧！倒不如說，這是在沙漠中曝曬犯人的刑罰嗎！」

是啊──當古城即將點頭的瞬間，雙腿就失去力氣了。他靠向路旁壞掉的街燈，然後直接癱坐在地上。

可惡──虛弱地嘀咕的古城閉了眼睛。隨後……

雫梨一邊披上向唯裏借的制服外衣，一邊問道。

「我、我曉得啦！」

「我要志緒同學她們先去北區了。」

「只要恢復到可以召喚眷獸，你應該就能自力脫逃了。在那之前請乖乖地留在這裏。」

「不過，那樣果然還是不行。沒有人在旁邊顧着，學長就會像這樣弄得滿身是傷啊。沒有『雪霞狼』的我保護不了學長。我不要這樣。假如唯裏學姐可以代我保護學長──」

唯裏困擾似的嘀咕，然後跟志緒望向彼此的臉。不能留下古城就走，可是分散寶貴的戰力亦非上策──陷入如此兩難的她們想不出答案。

「重要的是，古城沒事嗎？」

「姬柊，幫我弄掉這條繩索。妃崎她們不妙了。」

「不要緊，我休息一下就會好。」

「保險起見，也擺個監視用的式神吧。」

受到再啓動的精靈爐影響，未確認魔獸Ⅸ4肯定醒來了。

「真是的……弄成這樣好慘。」

古城露出不爭氣的表情說。

放心吧──志緒卻強而有力地微笑說：

「有人讓精靈爐再次啓動了呢。」

唯裏對啞口無言的古城雙手合十，接着她們倆就追在雫梨後頭拔腿便跑。

古城打斷雪菜的抗議，對她怒吼了。眼裏仍帶着淚水的雪菜不高興地挑眉問：

然後他用自己的額頭，撞向雪菜的額頭。

靠這句話，雪菜好像就明白大致的情況了。雪菜當然也有察覺精靈爐再次啓動的跡象，古城等人會在這種時間點遭受襲擊，理由無非是爲了絆住他們。

古城帶着放心似的表情，抬頭望了眼前出現的少女。明明只分開了大約短短半天，卻覺得與她好久不見。

「卡……卡思子？」

雫梨語帶尖叫地遮住胸口，古城連忙將目光從她身上轉開。

「叩」的聲音沉沉響起，比預想中強的反作用力來襲。

「北區……」

「這樣──就好嘍。」

「你在做什麼，學長？」

「對不起喔，古城。我們要走嘍。」

只要解開這條繩索，古城又會跑去危險的地方。雪菜確認了這一點。

「咦？像……這樣嗎？」

志緒從制服懷裏拿出一張咒符，短短地唱誦咒語，將那變成了鳥的模樣。覆有銀色羽毛，體長約六十公分的猛禽。

「可是，曉古城怎麼辦？要有人留在這裏監視他纔可以……」

「……好痛……學長！你做什麼啊！」

而且，只有雫梨的「炎喰蛇」是唯一能傷害到Ⅸ4的武器。正因如此，雫梨也包含在白袍男子要絆住的對象裏面。

雪菜用認真的語氣問道。是啊──古城靜靜點頭。

雫梨似乎現在纔想到要抗議，還把負傷的古城捆在街燈支柱上。她使勁將直徑接近兩公分的繩索打了死結，確認古城無法動彈以後就說：

她拖着可以用雙手環抱的金屬製繩索。好像是從拖車殘骸中撿來了用於拖曳大型車輛的拖曳索。

古城柔和地微笑並吐氣，還用嚴肅的語氣告訴雪菜。

古城搖晃身體想設法掙脫，憑這點力氣卻絲毫動不了雫梨強行打結的繩索。反而只會讓繩索在皮膚陷得更深。

「實在是失血過多嗎……可惡……」

「姬柊，妳怎麼會在這裏？妳不是去追冒牌貨了嗎？」

古城緊閉嘴脣，闔上眼睛。

「學長，你記得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嗎？在我得到這枚戒指前，差點要消失的時候──」

「難道說，這是爲了不讓受傷的學長逞強……？」

剛纔的爆炸絕非小可，從雫梨那件焦到千瘡百孔的制服也能明顯看出。至於位在原爆點的傀儡，則是炸得連形跡都不留。

雫梨收斂表情點頭了。

但雫梨本人幾乎毫髮無傷，頂多是臉蛋和手腳被燻黑而已。

雪菜帶着拚命的眼神訴說，古城則面無表情地望着她。失去「雪霞狼」的雪菜有可能被解除監視者之職，古城終於明白她爽快地接受解職的理由了。比起不能留在弦神島，雪菜更害怕古城受傷。

「對喔……說得也是。怎麼辦好呢……」

無謂的抵抗持續一陣子以後，不久古城便力竭似的停下動作。體力本來就已經到了極限。勉強掙扎讓他喘不過氣，全身都在叫痛。

她戴在無名指的銀色戒指，是用於連接古城與她之間的靈力通路的魔具。成爲吸血鬼的假性「血之伴侶」，藉此取得靈力與魔力的平衡──雪菜就是用那種方式，來操控常人無法承受的龐大靈力。假如沒有那項魔具，雪菜理應早就化成模造天使消滅了。

雫梨代替煩惱的唯裏與志緒靠近古城。

「喂，等等，卡思子？妳拿那條繩索要幹嘛……？」

雪菜說着，就舉起了自己的左手給他看。

古城制止想趕來身邊的雫梨，露出了靠不住的笑容。全身傷勢加上魔力消耗過度，讓他的手腳使不上力。

雪菜像是在怪罪滿身是傷的古城，氣悶地瞪着他。憤怒與傻眼交雜的表情彷彿透露出：自己才稍微轉開目光就弄成這樣。

「爲什麼要變禿鷹啊！太恐怖了吧！」

「……姬柊，抱歉。妳能不能往前一步？」

雖然不算認真的頭槌，即使如此還是挺痛。

雪菜望着停在古城肩膀上的禿鷹問。或許是因爲志緒自責讓古城受傷，她的式神也有些尷尬似的把目光轉向旁邊。

雪菜卻顯得莫名佩服，還凝視綁住古城的那條繩索問：

「那件事之後再談──重要的是，出了什麼狀況？這具式神……是斐川學姐的呢。學長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沒錯。萬一這次魔獸騷動是人爲的恐怖攻擊，就屬於獅子王機關管轄。至少要先確認狀況纔行──」

志緒也毫不遲疑地對唯裏的提議表示同意了。不過，她又心血來潮似的「唔」地停住，並且一臉不安地望向古城。

連擁有未來視能力的獅子王機關劍巫，似乎也無法料想到這種奇襲。雪菜變得淚汪汪，還搖搖晃晃地後退說：

「妳剛纔被炸到也沒事……？」

「修女騎士有神庇佑。」

唯裏和志緒硬是說服自己並互相點頭。

呵呵──雪菜微微地露出打趣般的苦笑，在古城面前蹲了下來。雙方剛好可以從正面讓目光相接的態勢。

志緒和唯裏難掩訝異地陷入困惑。反觀雫梨本人──

雫梨滿意地說完就看都不看古城，趕往大街了。儘管唯裏和志緒還有些猶豫──

「你說過，我可以待在這座島。即使我變得不是劍巫，也不是學長的監視者。」

則是得意似的挺起胸脯，還若無其事地如此主張。碳化的制服釦子從她的制服脫落掉下，上衣敞開，款式略顯稚氣的清純內衣曝露在外。

總之照這樣看來，雫梨似乎真的平安無事。不知道是鬼族的種族特質，或者因爲她是修女騎士，強韌程度讓人喫驚。

古城默默地頷首。是古城告訴堅稱自己消失也無妨的雪菜「別消失」的，即使她會因此失去戰鬥的力量──

「剛纔的結界效果還留着。你被普通市民撞見的可能性很低。」

雖然古城希望立刻去助陣，可是處於被繩索牢牢綁着的狀態也無能爲力。別說助陣，他現在落得連身體都無法動彈。

「拜託妳別擺出『原來還有這一招』的表情。算我求妳。」

古城虛弱地嘀咕。就這樣睡着大概可以落得輕鬆，但目前不是能夠讓他在這種地方失神的時候。至今仍有強烈靈氣從弦神島的北方傳來。面對未確認魔獸Ⅸ4，霧葉等人肯定正在苦戰。

於古代神話中，據說曾在

文明之神

被鎖鏈捆住時啄食其內臟的兇鳥身影，讓古城忍不住發出慘叫。

「簡單來講，只要讓這個男的不會像剛纔那樣胡來就好了吧？」

「我啊，一直都在生妳的氣！」

「因爲……是鬼族？」

「古城……！」

基本上，雪菜曾經徒手打倒如此頑強的雫梨。事到如今，雫梨畏懼雪菜的理由似乎更能讓人理解了。

「我、我是做了什麼嗎！」

「妳別因爲折斷一兩把槍就擅自消沉，還自己決定要離開島上，認爲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人！妳也想想被留下來的人是什麼心情吧！」

「……咦？」

古城難得直接發脾氣，讓雪菜望着他眨了好幾次眼睛。

從她眼中浮現了純粹的訝異。

「學長的意思，是不要我走嗎？」

「當然吧，那樣多沒意思。凪沙她們肯定也會寂寞。」

古城不爽地向戰戰兢兢地提問的雪菜斷言。

雪菜睜大眼睛，凝視着古城問：

「學長也會覺得寂寞嗎？」

「……會啦。」

古城害羞似的目光亂飄，並且承認。

這時候，雪菜露出了無法分辨是喜悅或放心的奇妙表情。她用雙手粗魯地擦掉仍留在眼角的淚水。

「姬柊？」

「對不起。我沒事。」

雪菜扶着變紅的臉頰，微微地搖了頭。那種表情，彷彿硬是在剋制自己無意識地笑得張開來的嘴巴。即使如此，她好像從來沒有顯得這麼愉悅，還使壞般眯了眼睛，那副表情簡直和假雪菜一模一樣。

「斐川學姐，對不起。」

雪菜反覆深呼吸讓情緒緩和下來以後，就如此開口並摸了志緒的式神。

金屬禿鷹變回原本的咒符樣貌。雪菜解開了志緒所用的術，宛如在宣佈自己纔是古城的監視者。

接着，雪菜在那張咒符灌入強力意念，並且隨手朝古城的胸口揮下。

「妳的理解肯定有錯！」

古城取回了身體的自由，便撥開剩下的繩索並問雪菜。他的意思是：放我去懲治魔獸可以嗎？

雪菜原本認真想揍人，被零菜指正以後，就勉爲其難地停手了。零菜的主張確實正確。必須先處置的對手並非零菜，而是未確認魔獸。

「好的，學長。」

「怎、怎樣啦！」

蹬地的古城縱身一躍。那並不是靠咒力強化體能，而是取用眷獸的部分魔力強行加速。手法粗魯且負擔甚鉅，但是夠快。還沒轉眼就看不見他的身影了。

「那我們走吧。」

「唔……！」

受溫和的海風吹拂，雪菜的頭髮無聲無息地搖曳着。

「妳、妳是──」

「沒什麼，因爲我隱約有那種感覺。對不起，我不像唯裏學姐那樣是隱性巨乳。」

「這是回敬學長剛纔那一下。」

「果然沒錯……！」

「確實是這樣沒錯。」

雪菜喝斥了想裝蒜的少女。貨真價實的殺氣迎面撲來，讓零菜連忙一邊後退一邊說：

古城咀嚼過她所說的話，就乏力似的吐了氣。

古城摟住了雪菜纖弱的身體。她的柔軟觸感與甜美氣息，讓古城的痛苦逐漸得到療愈。古城的脣觸及雪菜的肌膚，雪菜冒出微微的嘆息。

「因爲我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

「不是啦，一般都會好奇的吧！忽然聽妳那麼說的話……！」

零菜有些困窘似的微笑了。接着，她用遙望遠處般的眼神看向雪菜。

伴隨認命般的嘆息聲，雪菜有些不安地問：

抹去笑容的雪菜直直地望向古城問。

算我輸、算我輸──零菜隨口說道。雪菜狠狠地瞪了像是想起什麼就「嘻嘻嘻」地露出下流笑容的她。

「姬柊，讓我吸妳的血。」

雪菜失望似的離開拚命辯解的古城身邊。

6

古城用全身體會那種舒暢的感覺，將獠牙扎入她的肌膚。

「這樣好嗎？」

「……『雪霞狼』……怎麼會！」

「姬柊？」

伸縮式的槍柄伸展開來，左右的副刃與中央的主刃隨着金屬聲開展；變形爲優美的全金屬製長槍。其運作比破損之前更順暢，而且靈巧。並非重量變輕，而是它對雪菜的靈力反應變快了。雪菜可以曉得自己灌輸的靈力正毫無抵抗地逐漸轉化爲神格振動波。性能顯然比破損前更爲提升了。

古城回望毅然斷言的雪菜，便放棄要她進一步說明。他明白她有必須留在這裏的理由。

不過，由於採用了精靈這種未知的高次元能量體，在安全上難以說是有完備的保障。一旦精靈爐失控，沒有人曉得對周圍會造成什麼樣的損害。因此，弦神島的精靈爐用地除了有四重魔法屏障外，還用厚達四公尺的混凝土防護牆罩着。連戰略級魔法攻擊都能承受的堅固安全措施。

「走？妳要去哪裏？」

「妳還是一樣頑固耶。算啦，反正我也欣賞到精采畫面了。」

「咦，妳打算去哪裏？」

原本綁住古城的鋼索隨着清脆聲音被切斷。

雪菜表情淡然地告訴含淚抗議的古城。

雪菜對她莫名親切的距離感稍稍產生疑惑，如此問道。

零菜揶揄似的問，雪菜便忘懷般對她露出微笑。零菜彷彿對雪菜不經矯飾的表情看得入迷，一瞬間沉默下來。

古城忍不住反問，雪菜就責備似的瞪了他。

「欸……等一下等一下！現在不是對付我的時候吧！」

「……我懂了。」

零菜一臉滿足地望着驚訝的雪菜說道。

更何況，妮娜想必不會幫懷有歹意的人。儘管她有些脫離世俗，卻絕對不笨。甚至因爲活得夠久，妮娜反而對別人說謊很敏感。光是妮娜肯協助零菜，就足以相信她不是敵人。

「請你先走，學長。」

雪菜沒有睜開眼睛，但她似乎並沒有失去意識。古城想叫醒她，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正牢牢地抓着她的左胸。儘管小巧玲瓏，隔着制服布料仍有無法言喻的甜蜜手感傳來。

魔法實驗用的精靈爐是直徑不滿三公尺的球體。對銀鈀合金施以魔法性質的特殊加工，並在內側刻有整片魔法陣。

被黃昏陽光照耀着的雲朵緩緩地飄向海上。

「要揭密的話，幫忙修理這個的是妮娜小姐喔。之後記得向她道謝。」

「不必爲這個道歉吧……欸，原來唯裏是隱性巨乳嗎？」

被雪菜從這麼近的距離凝望，古城莫名心慌地反問了。

「……我明白了。」

「我纔剛來而已……我什麼都沒看見……」

「──妳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

「我要打倒未確認魔獸。」

零菜或許是察覺到雪菜放鬆戒心，就親密地將距離拉近了。她像是關係良好的情侶那樣，用自己的手臂勾住雪菜的手臂。

「妮娜小姐修理的……？」

雪菜想罵人，零菜就搶先從背後拿了某樣東西出來。

拿學長沒辦法呢──雪菜死心似的嘆氣，還將古城傷痕累累的模樣看了一圈。

彼此胸口的心跳同步，有了合而爲一的感覺。

「你想用這種身體狀況跟魔獸戰鬥嗎？」

「如果妳不在這座島，我也會傷腦筋喔。該怎麼說呢，類似存亡的危機吧──希望妳不要向我追究任何更深入的細節。」

古城的背後冒汗了。雖說是不可抗力，換成平時的雪菜絕對會生氣。可是她今天的反應卻有點不同。

「妳爲什麼要說那種一下子就會被拆穿的謊話！」

可是光這樣並不能解釋「雪霞狼」的性能爲何會提升。零菜肯定有動過手腳。不過，當下這也不算問題，重要的事實只有一點，就是雪菜再次得到了用來對抗未確認魔獸的力量。

「果然是什麼意思？」

雪菜像在鬧脾氣地別開目光回答：

雪菜眼裏浮現理解之色。古代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可以隨意操控金屬原子的她，理應也可以將被毀的「雪霞狼」修復成原狀。

古城在雪菜的耳邊細語。雪菜怕癢似的稍微扭身，然後毫無防備地閉上眼睛。櫻花色的嘴脣像在緊張似的發抖。

零菜尋開心似的望着無視於自己打算離去的雪菜問。

整理好服儀的雪菜忽然變得眼神銳利並如此說道。

雪菜猶豫過一會以後，就決定答應零菜的要求了。反正她總不能拷問零菜。假如零菜不願意說，她也沒有其他選擇。

那還用說嗎──彷彿如此表示的零菜嫣然微笑告訴她：

「妳連武器都沒有耶。」

「妳需要這個，對吧？」

雪菜冷冷地瞪着她，並拋下一句話。零菜表情傻眼地聳了聳肩。

雪菜把體重靠在古城胸口，表情滿足地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與櫻花色嘴脣。古城覺得腦裏有甜美的麻痺感，同時，也茫然地望着她那端正的臉孔。

吸血行爲已經結束了。全身的傷勢也逐漸痊癒。雪菜身爲優秀靈媒的血成了誘因，古城體內再次捲起一股如熔岩流般的濃密魔力。

「我們要去救古城啊。」

「總會有辦法的吧。」

「好痛……！」

古城望着匆匆整理凌亂制服的她，搖頭心想：也罷。人工島北區的異變仍在持續，他們沒有空悠悠哉哉地待在這裏。

雪菜反射性地接下對方隨手遞來的銀槍。原本處於停機狀態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在感應到持有者的靈力以後立時啓動。

痛苦呼氣的古城跪到地上，雪菜便傻眼地望着他。於是她緩緩舉起右手，毫不留情地用手指彈了他的額頭。

「不用說了。我就知道學長是這樣的

吸血鬼

。」

「妳搶走壞掉的『雪霞狼』……是爲了委託妮娜小姐幫忙修理？」

古城連一下都撐不住就被彈得人仰馬翻，直接慘兮兮地跌倒了。反作用力導致劇痛來襲，讓他發出潰不成聲的慘叫。

「……啥？」

雪菜將長槍再次變回收納狀態，然後問道。

「我會立刻趕上的。」

從依然翻倒在路上的拖車後頭，有個嬌小的少女困擾似的探出臉。和雪菜有同一張臉孔的她紅着臉，像在憋笑一樣捂着嘴角說：

形狀近似貝斯，長約一公尺左右的金屬塊。處於收納狀態的武神具。

雪菜目送古城的身影以後，就轉向自己的背後問道。

她的視線隱約具有攻擊性，但是敵意並非向着古城。

「對了，學長果然比較喜歡胸部大的女生嗎？」

召喚到球體內部的精靈，將隨着月亮盈缺慢慢崩解，而崩解之際就會釋出龐大的靈力。關係到技術難度與建造成本，要量產並無可能，但精靈爐是不會留下廢熱與污染物且效率驚人的靈力來源。

7

古城說完就硬要站起來。不知道是被銀銥合金彈頭射中，或者魔力消耗所致，傷口痊癒得比平時慢。光是稍微活動一下身體，全身就會冒出像被刀械捅的劇痛。

雪菜悄悄地依偎到像是認輸而苦笑的古城身旁。從制服的空隙，可以看見細細的鎖骨。她撥起頭髮以後，形狀小巧的耳垂，還有纖瘦頸根就露了出來。透過初雪般的潔白肌膚，有細細的血管浮現。

「我一樣會生氣喔。學長也明白爲了保護這座島上的大家，自己目前需要什麼吧？」

然而，那道牢靠的防護牆，如今已從內部開始崩壞了。

並非因爲精靈爐失控，而是透過幾頭未知的魔獸──

「早海，讓特區警備隊後退。這樣下去只會消耗戰力。先撤出重整態勢。」

霧葉朝着臉頰旁的通訊器呼叫。

戰況簡直惡劣至極。受到再啓動的精靈爐影響，原本正在休眠的未確認魔獸Ⅸ4甦醒過來，還因爲睡眠被人妨礙，就遷怒似的衝進了特區警備隊的陣地。和傀儡兵交戰而有所消耗的特區警備隊遇上奇襲，目前陷入大混亂。指揮系統遭到分裂，喪失了槍械與裝輪裝甲車等衆多裝備。

唯一的救贖，大概是Ⅸ4的攻擊對象並非只有特區警備隊。因爲魔獸連來襲的傀儡兵與有腳戰車，都會毫不留情地踩扁。

『瞭解！太史局的局員請支援特區警備隊後退──』

早海想將霧葉的指示傳達給部下。

但是她說到一半就把話吞回去了。因爲比霧葉的指示更爲緊急的異變已經發生在眼前。

『霧葉，精靈爐的防護牆要垮了──確認設施內部有大型未確認魔獸！』

「妳說什麼……！」

霧葉回頭望向背後的精靈爐設施。精靈爐設施的混凝土牆處於密閉狀態，從外部看起來就像水壩的堰堤。那厚實的牆壁彷彿從內側爆發一樣炸開了。

從牆壁裂痕冒出來的，是比未確認魔獸Ⅸ4還要大上一圈的新型未確認魔獸──Ⅸ5。

「難道說，它吸納了精靈爐的爐心？那頭魔獸……！」

霧葉驚愕地皺起臉。

Ⅸ5的全長恐怕超過二十五公尺。要將如此龐大的身軀用空間移轉送進精靈爐設施，就算再優秀的魔法也不可能辦到。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Ⅸ5是在精靈爐內部成長茁壯的。

那頭新魔獸將精靈爐的爐心本身納入體內，現在仍不停吞噬着從爐心供給的靈力。

在杵着不動的霧葉眼前，Ⅸ4發出嘶吼了。

大概是地盤遭受侵犯，讓Ⅸ4感到憤怒。它毫不畏懼地轟然襲向比自己大的

同類

。

「唔、唔哇！」

古城抵達了人工島北區的近未來地下街，便察覺屹立於瓦礫中的魔獸，背脊爲之僵凝。

古城忘了憤怒，看着他們倆。以人工手法孕育危險度超過Ⅸ的魔獸──他們的目的只在實驗。他們對於破壞這座城市，根本就沒有理由。

古城瞪着兩人組的其中一邊──白袍男子的臉孔，向對方大吼。和在通學路上襲擊古城等人的傀儡相同臉孔，恐怕是傀儡的本尊。

霧葉傻眼地瞪了矢瀨。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啊──」

霧葉壞心眼的回答讓少年聲音變調地怪叫。霧葉從一開始就察覺他的身分了。

當然，那並非尋常生物的骨骼所能承受的重量。它是靠魔力在補強不足的骨骼強度。與骨骼同樣受到強化的肌肉，連炮彈都擋得住。然而以魔法施展的攻擊對它無效。用魔獸稱之正合適的怪物。

「我說過我叫守望者吧！」

忽然間，他發現旁邊有兩人一組的男女。他們站在被破壞的北區第二層地面邊緣，居高臨下地望着魔獸。氣氛並不像單純看熱鬧。刻畫在嘴邊的扭曲笑容，是對破壞與混亂感到愉悅的愉快犯表情。

霧葉指向互望彼此的唯裏與志緒，並且對矢瀨下令。

「──這下子，狀況變得還真是糟糕。」

霧葉回望兩人一組的少女，訝異似的嘀咕。

白袍女子接着朝古城問道。他們──恐怕是雙胞胎吧。蘊藏在她眼中的炯炯光彩，和白袍男子十分神似。

霧葉默默目送那些人以後，將愛用的雙叉槍拋棄似的插到地面。

「你覺得那頭魔獸在那之前會安分？」

「誘餌嗎──半吊子的攻擊似乎沒辦法吸引那傢伙注意。」

在霧葉旁邊，停着漆成黑色的有腳戰車。從戰車下來的，是個在脖子上掛着耳機的短髮高中男生。明顯與現場不搭調的人物，奇妙的是看了卻不會覺得有異。或許他受過隱藏氣息的訓練。

噴湧的魔力在古城背後幽幽地展開得像翅膀一樣。雙胞胎從喉嚨發出「咕哇」的呼氣聲。置身於古城釋出的壓力下，他們無法隨意呼吸。

「喔，你打算攻擊手無寸鐵的一般民衆？身爲夜之帝國領主的你要這麼做？」

矢瀨對霧葉所說的點頭，接着就關上了有腳戰車的艙門。唯裏和志緒則一臉提心吊膽地爬上看似陸龜的戰車甲殼。

「援軍？」

男子若無其事地回望怒氣沖天的古城，並且愉悅地微笑。

「幸好這附近是空地，總不能讓那頭怪物抵達市區。何況要是在海上，就能動用大規模破壞兵器。要將它燒得連一顆細胞都不剩。」

霧葉冷冷地回望唱高調的矢瀨了。

要證明他不是平凡學生，有那句話就夠了。知道Ⅸ4細胞真面目的人不多，而他擁有得知那項祕密的權限。

「說得簡單呢。對方可是吞了精靈爐還不停在增殖的怪物喔。」

「那頭魔獸由我們來『救』。結束以後，我就會擊潰你們。我要讓你們後悔自己曾對這座島出手。給我記好了──」

唯裏立刻問道。不穿插多餘開場白的乾脆態度，讓霧葉暗自抱以好感。她們都非常明白當下是什麼樣的狀況。

具備共鳴破碎之力的觸手被更強的共鳴破碎所粉碎；Ⅸ5用巨顎將Ⅸ4的喉嚨咬斷。它用無數觸手纏上痛苦掙扎的Ⅸ4全身，直接開始吞噬對方。互食──不，這是同族相噬。

將Ⅸ4完全吞噬殆盡的新魔獸，在這短時間內又進一步成長了，痛覺應該也相對變得遲鈍。光是用劍砍，它大概也不會覺得痛。

「哎呀，歡迎你，第四真祖。戲碼正好來到高潮，你運氣不錯。」

「我懂了，唯裏。」

「瞭解。」

雪菜從制服胸口拿出一張咒符，將那變成了禿鷹的模樣。接着，她直接讓禿鷹飛向空中。

「妃崎霧葉！太史局嗎！」

「如妳們所聽見的。能不能提供援手？」

就算趕走他們，對肆虐的未確認魔獸也沒有影響。一個問題都沒有解決。

但是，Ⅸ5吸收了精靈爐的靈力，力量遠勝於剛從休眠中醒來的Ⅸ4。

「總之妳聽我說。目前公社在進行將人工島北區B7區塊從人工島本體切離的作業。」

「居然連我都要出力啊……」

「所以我們要委託太史局。麻煩擋住那頭怪物，別讓它跨越區塊邊界的運河。運河另一邊有許多醫院，總不能將重病患者送走。」

「要在這裏絆住那頭魔獸。由妳們兩位擔任誘餌，將它引到這個區塊的中央，行嗎？」

「我並沒有打算把責任推給你們啦。援軍姑且是帶來了。」

「我要使用得花些工夫準備的道具。幫我爭取個十五分鐘的時間。」

「唔」地從喉嚨發出吞嚥聲的他驚呼。未確認魔獸的巨大程度，已經超越周圍的高樓大廈了。和短短几十小時前遇見的時候相比，體重應該有近十倍。

「妳怎麼辦？」

古城直覺認爲，果然是這個男的在操控未確認魔獸Ⅸ4。

可以看見有一輛有腳戰車鑽過那頭怪物的攻擊，還繞到它背後。搭乘在戰車背面的是志緒和唯裏。她們只憑兩個人，就想挑戰連特區警備隊都不敵而潰散的魔獸。

從懶散地杵在原地的古城背後，傳來了正經八百的說話聲。

無須多說──矢瀨自豪地賊笑，霧葉則納悶地蹙了眉。

「重要的是請你看看，那驚人的生命力，還有無窮盡地不停吞噬魔力的貪慾。那頭怪物的危險度遲早會超越Ⅸ級，和身爲衆神兵器的利維坦並駕齊驅吧。」

「該做什麼纔好呢？」

矢瀨對挖苦般聳肩的霧葉出言挑釁。

「創造出那傢伙的『天部』滅亡了。他們就是被自己創造出來的弒神兵器用怒火燒個精光的！」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跑腿工，人稱

守望者

。妳是太史局的六刃神官，對吧？」

白袍女子發動了事先預備的魔法。是空間操控術式。儘管受古城的魔力干涉，魔法陣仍在雙胞胎的腳邊浮現，空間移轉用的

門

隨之開啓。

男子一邊賊笑一邊攤開雙手。他特意強調自己沒有武裝的事實給古城看。

「你敢說……自己是一般民衆？」

「如此的怪物就要藉着人類之手孕育出來了。你不覺得用一兩座『魔族特區』算是代價便宜嗎──？」

「唔……咕……」

8

從身旁傳來的悠哉說話聲，讓霧葉猛然回神。

特區警備隊已經喪失大半戰力，剩下的戰力，只有霧葉帶來的幾名太史局職員。再加上魔法對Ⅸ4類型的未確認魔獸不管用，要絆住魔獸的腳步，這種危險任務實在對目前的霧葉等人負擔太重。

男子同情地回望內心糾結的古城，還用作戲似的口氣告訴他。

所以又怎樣──白袍雙胞胎沒有如此回嘴。他們似乎是懾於古城沉靜的怒氣而沉默下來，還無意識地後退好幾步。自己觸怒古城了──兩人也察覺了這一點，縱使他們無法理解古城憤怒的理由。

「獅子王機關……」

馬達運轉聲與少女們的尖叫響起，有腳戰車朝戰場衝去。

古城碰了一鼻子灰，拳頭看似不甘地發抖。對於毆打無抵抗之人的排斥感造成妨礙，他沒辦法攻擊眼前的犯人。

「當然，要是能在這裏就收拾那頭魔獸，那也不要緊。交給妳啦。」

霧葉則斷然無視那樣的矢瀨，並轉身面對唯裏她們。

唯裏望着志緒的臉說。志緒用力咬住嘴脣，垂下目光。

我明白──矢瀨卻點頭說：

「可惡──」

受不了──古城目送逐漸消失於虛空的雙胞胎，並且吐了氣。

古城只踏了一步。

「哎，或許比隨便找人湊數像樣。」

「你！」

白袍男子嘲弄似的制止了反射性想將他揍倒的古城。

古城對自己晚來感到心急，一邊準備朝魔獸的方向衝去。

隨後，風格像高中女生而與現場不搭調的少女們便進入霧葉的眼簾。

「志緒！妳看那個人！」

「空間操控……對方是相當高階的魔導技師呢。」

「唉，它是從吸血鬼細胞創造出來的魔獸，就算繼承了同族相噬的特質也不奇怪啦。」

「……？」

「志緒，我們用那個。」

「是啊，如你所見。」

「你是？」

志緒仰望未確認魔獸的巨軀咕噥了。

將自己想要的數據弄到手。在過程中犧牲的人們，根本不存在於他們眼裏。明明只有這種程度的眼界──就是因爲眼界如此，他們才能純真無邪地相信自己是正確的。古城對這樣的愚昧感到同情。

「是啊，沒錯，矢瀨基樹。」

「你們打算將這一帶，連同Ⅸ4一塊扔到海上？」

「借人類之手孕育出來的怪物嗎……真巧，我認識的人也是，雖然她是出於類似理由才被創造出來的世界最強弒神兵器。」

真的假的──矢瀨沒把握地仰望頭頂，然後搭上黑色的有腳戰車。爲了將魔獸絆在這個區塊，有必要繞到那龐大身軀的背後。

「呀啊……！」

古城將牙關咬得發響。

「抓緊嘍，妳們兩位。準備要衝了！」

「矢瀨基樹──不，守望者。不好意思，幫忙把她們載到對面。」

在太史局的資料有看過這些臉孔。羽波唯裏和斐川志緒。她們拿的銀色武器是獅子王機關採用爲制式裝備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具，兩人的戰鬥能力應該可以想成與姬柊雪菜同等。換言之，就是用得着的意思。

回頭望去，雪菜的身影就在那裏。假雪菜不知爲何也在一起。

少年用自言自語般的口氣說道。

這附近是空地，反過來說，也代表沒有障礙物可以阻止未確認魔獸進攻。吸納精靈爐而活性化的魔獸，想必不會安分地留在這種地方。

自稱「守望者」的矢瀨所說的話，讓霧葉露出了佩服的表情。她對弦神市國的決斷之快感到訝異。實際上，要將那頭新未確認魔獸造成的損害壓抑到最小，恐怕沒有別的辦法。

古城對雪菜謎樣的行動板起臉孔，但是他更在意的，是她左手所握的銀槍。那是理應破損的「雪霞狼」。

「姬柊，那把槍是──」

古城於疑惑間問。

雪菜不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和自己身旁的冒牌貨交會目光。於是她們倆同時露出了使壞似的笑容。她們格外合拍的舉止，讓古城越發困惑了。

「我們走吧，學長。」

雪菜瞪着眼底下的魔獸說。

古城有些疲倦地發出嘆息，然後低頭看了孤獨作亂的未確認魔獸。

9

唯裏和志緒正在仰望不停巨大化的魔獸背影。

Ⅸ5幾乎已經將Ⅸ4捕食完畢了。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兩頭魔獸融合後似乎又讓體積大了兩圈。

魔獸納入體內的精靈爐目前仍有靈力持續供給。假如Ⅸ5就這樣繼續成長，可以確定的是它遲早會成爲人類之手無法應付的天災級怪物。

非得當場擊斃這頭魔獸纔可以，身爲靈媒的預感如此告訴唯裏她們。

「──唯裏，劍給我。」

志緒緊張得臉孔僵硬，並叫了好友。

嗯──唯裏也用僵硬的表情點頭。

好比煌坂紗矢華的六式重裝降魔弓藏有超長距離咒術炮擊這招殺手鐧，唯裏和志緒的改良型六式也有搭載隱藏機能。

但是在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當中，以往沒有人將那些投入實戰過。

對唯裏她們來說，這當然也是頭一次體驗，而且還是沒有取得高層許可的獨斷獨行，實在讓人無法不緊張。

但即使如此，要阻止那頭魔獸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武裝解除

！」

呼應唯裏所灌輸的靈力，她的長劍變形了。

將十三式斬魔大劍用於絆住敵人的唯裏，沒有手段能保護自己。

志緒破口大叫，唯裏抬頭望見從頭上揮下的觸手便愣住了。

接着，耀眼的銀色閃光飛速穿過了雫梨的視野。

即使要抱怨，唯里根本就不曉得雫梨的本名。因此雫梨就算被叫成卡思子也無法抗議，只好泄憤似的將魔獸的觸手接二連三地斬斷。

「不過，對它有效耶。」

可是，共鳴破碎的衝擊並沒有襲向唯裏。唯裏因絕望而睜大的眼裏，映着被砍飛到半空的衆多觸手，還有白髮少女揮下深紅波狀劍的背影。

當那道光槍消失時，魔獸的軀幹上就開出直徑約有兩公尺的空洞。無論是血、肉片，甚至塵埃都不留的完美空隙。間隔一瞬，湧出的鮮血填滿那空洞，魔獸發出了痛苦的咆哮。

雫梨把劍插進被砍斷以後仍在地面上蠕動的觸手。觸手被吞噬魔力的魔劍奪走力量，這才停下動作。

一瞬間從弩吐射出去的閃光，無聲無息地貫穿魔獸了。長達數百公尺的光之槍。

「……卡、卡思子……？」

裴瑞修•亞拉道爾就是用無數利刃捅入對手體內，封住了古城的行動。唯裏單靠十三式斬魔大劍，就可以達到一樣的功效。

只不過，上頭既沒有地方可以裝箭，也不存在拉弦的結構。

「十三式斬魔大劍，啓動！」

唯里語帶尖叫地呼喚。但搖搖晃晃的雫梨還來不及起身，魔獸就先一步追擊了。巨大觸手從旁掃來，雫梨用無法對焦的眼睛茫然望去。

「咦！」

由於太具威力與危險性，改良型六式就被分成劍與弓，各別託付給兩名攻魔師。唯裏和志緒之所以總是一起行動，也是爲了讓改良性六式備而可用。儘管原理與七式突擊降魔機槍不同，這把改良型六式同樣是可以誅滅真祖的武器。

矢瀨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認證申請！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十字弓模式，解放！」

不過，雪菜只是顯得有些困窘，並且回望訝異的唯裏與志緒一眼說：

矢瀨冒出聲音了。魔獸讓全身的肌肉嘎吱作響後，輪廓便膨脹起來。

武器的適性與絆住魔獸的目的也搭配得不差。

「糟，要溜嘍！」

彷彿在嘲笑那樣期待的志緒等人，魔獸的全身被青白色磷光籠罩。那是從精靈爐吐出的靈氣光輝。

理論上，沒有物質能承受這種炮擊，要用魔法防禦也幾乎不可能。能防備它的大概只有同樣有能力剷除空間的真祖眷獸，或者能以神格振動波令魔力失效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志緒……！」

志緒放低了重心並舉起弩。

畢竟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十字弓模式有這等威力，反作用力自然甚鉅。即使一併用咒術強化身體，還是不可能完全剋制住衝擊。再加上消耗的咒力量也多。要全力發射，頂多只能再用一兩次。

「修好了。」

轉變成讓人聯想到魚骨的無數成串長針──

接着志緒就把自己的西洋弓裝到唯裏遞來的劍上面。金屬接合聲四處響起，西洋弓的部分也跟着變形。劍弓一體化的十字型射擊武器──將兩人的武器組合以後，出現的是大型弩──十字弓。

只要伸得又薄又長，劍刃就能達到數百公尺；若使其濃縮，強度更能凌駕鋼鐵。不過，那種金屬真正的恐怖之處，在於它可以侵入砍中的對手體內，從內側破壞目標。

以十三式斬魔大劍絆住腳步，加上「炎喰蛇」的防禦──如此的搭配應該就能擋住魔獸吧，志緒等人一瞬間曾有所期待。

「跟『戰王領域』的亞拉道爾議長用來將古城逼到絕境的那招同樣原理嗎？」

唯裏巧妙地運用着十三式斬魔大劍。適合用於封鎖敵人行動的十三式，應該和唯裏擅於防禦更勝攻擊的性格合得來。

矢瀨從有腳戰車的背上叫了古城。輕鬆得像是在放學後相約見面一樣的打招呼聲音。

唯裏瞬間判斷出這一點，就從戰車跳了下來。

不足一公尺的劍身轉變爲長達數十公尺的長鞭。鋒刃厚度連一公釐都不到的鞭子。

但是，下個瞬間，她們倆就遇到了更爲驚奇的事。魔獸的攻擊導致塵土瀰漫，而古城帶着與雪菜一模一樣的少女從中現身了。

劍刃分離後，只剩下劍身的部分。劍柄也彎了四十五度左右，模樣變得正好像手槍的握把。形狀近似不具槍口的步槍。

「模擬空間切斷……將魔獸連空間一起剷除了嗎……」

「是啊。因爲違揹人道，以往都封藏不出，但這次畢竟遇上了對手。可是……」

爲了讓唯裏放心，志緒勉強笑給她看。

「『

賢者靈血

』……不對，是咒術反應合金嗎……！」

之前對於人類攻擊不屑一顧的未確認魔獸回過頭，眼神憤怒地瞪着志緒他們。對它的巨軀來說，志緒那一擊仍是不容忽視的威脅。至少要絆住魔獸的目的達成了。

矢瀨的臉上也冒出憂慮之色。

「『炎喰蛇』！」

「對手實在太大了，是嗎？」

「它還要成長嗎……！」

取代之前燒焦的制服，雫梨穿着白色長外套。她「呵呵呵呵」地高聲笑着說：

基本上，她望着唯裏與志緒，也驚訝得說出「好年輕……」這樣的話就是了。

魔獸用無法從巨軀想像的敏捷身手朝志緒而來。有所警覺的矢瀨高喊了。有腳戰車的驅動輪蹬地急馳，載着志緒與唯裏後退。

「──呀啊！」

那條鞭子纏住巨大魔獸的四肢以後，瞬間又改換形體。

霎時間，大劍的劍刃扭曲了。既非離心力也非空氣阻力。鐵灰色的大劍劍身呼應了唯裏的意志而變形。

「姬柊雪菜？那把槍是……！」

「……！」

「妳說修好了是什……」

雫梨也同時尖叫出來。

隨後，原本纏住魔獸四肢的十三式斬魔大劍，其劍刃四分五裂了。武神具承受不住魔獸急遽的成長。

「卡思子！」

「咦！等等……」

這把十字弓發射的並非咒箭，而是咒術炮擊。

爲了替焦急的志緒打氣，矢瀨口氣毅然地說道。

雫梨終於超出極限，就隨着無助的尖叫聲被震飛到背後了。儘管她勉強防禦住觸手的直擊，還是被共鳴破碎炸開的地板碎片擊中了。

「

雪菜

？」

她從背後拔出了刃長超過一公尺的雙手劍。

「唯裏──！」

「炎喰蛇」確實能斬斷未確認魔獸，使劍的雫梨卻是血肉之軀。就算鬼族的肉體再怎麼頑強，硬生生挨中魔獸的共鳴破碎也會不堪一擊。可是，魔獸正以難以置信的增殖速度，讓理應被切斷的觸手增生。

可是，唯裏卻不顧一切地將劍斜向劈下。

那一幕，就像優美的金屬噴泉。

既然被矢瀨看見，志緒不得已只好做了解說。她說這些並不是出於親切。廣泛讓人得知其威力以抑止犯罪，也是武器要扮演的角色。

「我不要緊。可是，用這玩意兒實在好喫力。」

「千鈞一髮呢。將『炎喰蛇』交給在醫院的優乃同學保管，果然是對的。好了，放心吧。既然身爲聖團修女騎士的我來到了這裏──」

唯裏與志緒好似在表示「有那麼簡單嗎」而變得不知所措。

唯裏與志緒愕然驚呼。她們對雪菜用了理應壞掉的「雪霞狼」這件事心生動搖。

無論何等大劍，都無法讓攻擊命中的間距。

雫梨擺着像是被人甩了耳光的表情，腳步踉蹌不穩。

「不行……我撐不住了……！」

「卡思子！」

「好快……！」

矢瀨的臉頰嚇得僵掉了。魔獸加速的腳步凌駕於有腳戰車的機動性。照這樣下去恐怕等不到十秒，他們就會被魔獸踩扁──

身上的制服自然不用說，連長相與體格都像到排在一起也無法分別的地步。若有唯一的差異，就是眼裏蘊藏的惡作劇光彩而已。

『認證爲登錄射手，斐川志緒；瞄準手，羽波唯裏。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十字弓模式，啓動。』

她手裏握的是被神格振動波光輝籠罩的銀色長槍。

「十三式斬魔大劍是獅子王機關爲封印吸血鬼真祖所打造的另一項祕藏兵器。構成劍身的細微金屬粒子，本身就能變成一件武神具將目標束縛，並阻礙對方的再生能力──」

「再怎麼砍也砍不完啦！」

她瞄準想要跨過運河的魔獸背後，將扳機扣到底──

唯裏帶在身上的大劍真面目，是可以照使劍者想法隨意改換模樣的高密度液態金屬。

被切斷的觸手因本身衝勁與離心力飛得老遠。

有衝擊撲向志緒的右肩。

矢瀨從有腳戰車的艙門探出臉，並且繃着臉孔低聲驚呼。

在跪地屏息的雫梨面前，有個嬌小的少女輕靈着地。

志緒凝望唯裏使着不熟悉的劍的背影，不安地握起弩。

四肢被縫住而動彈不得的魔獸，用了從頸根生出的無數觸手攻擊過來。

緊握劍柄的唯裏發出痛苦聲音。

然而，若要完全封鎖其行動，這頭魔獸實在是太過巨大。

原來如此──矢瀨嘴脣朝右邊揚起。

在離魔獸的距離破三十公尺時，唯裏舉起了雙手劍。

「你很慢耶，古城。」

對於志緒唱誦的啓動指令，弩用合成語音給了回應。劍與弓──兩項武神具內藏的咒術結構同時啓動，逐漸編織出驚人而大費周章的術式。

唯裏急忙趕到因爲發射反作用力而跪下來的志緒身邊。

改良型六式降魔弓在十字弓模式的攻擊，可以將存在於射線上的所有物質連空間一同剷除，堪稱最強的咒術炮擊。

「抱歉。久等了。」

古城也若無其事地回話，然後重新面對不停成長的未確認魔獸。

「狀況怎樣？」

「不好耶。魔獸的細胞增殖速度太快，讓人應付不來。只能把那傢伙納入體內的精靈爐停機纔行──」

矢瀨用苦澀的語氣說道。透過他的說明，古城理解到大概的狀況。

將精靈爐納入體內的未確認魔獸急遽成長，進而異常活性化。除非設法處理至今仍不停吐出龐大靈力的精靈爐，要讓魔獸安分或打倒它都是不可能的。

「只是要對付精靈爐的話，我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弓能將其消滅。但是，魔獸的身軀巨大成這樣，就不曉得要緊的精靈爐位置會在哪裏。」

志緒將目光落在握緊的弩上說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古城點頭。

「總之讓精靈爐露出來就行了吧？」

他的理解雖然粗略，但狀況到底無法讓人訂定細密的策略。只要明白自己該做什麼，那就夠了。

「像剛纔那種自爆的技倆已經對它不管用了喔！」

「我懂啦。」

志緒不安地提醒，古城就語帶苦笑地回望她了。

成長到那種地步，就算用那一丁點的魔力轟進它體內，似乎也無法打倒那頭魔獸。最糟的情況下，甚至得擔心第四真祖的眷獸會全部遭到吸收。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馬上就想出其他有效的策略。怎麼辦好呢──古城歪頭思索，雫梨就心血來潮地提問了。

「重要的是，古城，你的身體不要緊了嗎？」

「咦？還好啦，有設法恢復了。」

雫梨在懷疑「未免恢復得太快了吧」，古城就忘記要打馬虎眼，還不小心老老實實地回答出來了。

「古城，難道說……你們……」

唯裏帶着疑惑的表情嘀咕。她朝雪菜交戰中的背影瞥了一眼，然後將視線轉回古城身上。古城則無意識地掩着嘴角，別開目光。

「不行，曉古城！雖然說它是具備意識的活武器，實際上仍是魔力聚合體。就算用眷獸去拚，也只會被未確認魔獸吞噬！」

古城從開在地下街街頂的巨大坑洞仰望黃昏天空，並且高吼。

10

正因如此，它才下定決心要破壞眼裏所見的一切。

假雪菜高舉過頭的手裏，有她的眷獸現出身影。

肉體的痛苦與精神的虛無──這兩點正在折磨未確認魔獸。

未確認魔獸發現那是自己不認識的強大魔力源，便鼓起了戰意。

籠罩紫炎的食人虎──「蠍虎之紫」是操控毒素，有能力奪取魔力的眷獸。古城讓漆黑大劍與食人虎融合，賦予其相同的能力了。

「我懂了，她打算讓魔力無效化來阻礙再生……」

志緒瞪着魔獸被劍之眷獸砍傷的傷口大叫。

志緒連忙制止古城。

過去被稱作未確認魔獸Ⅸ4的魔獸很痛苦。

志緒不甘心地低聲咕噥。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我不會讓觸手來礙事的！」

於是，它一直都忠實地實行那樣的本能。追求更強的魔力而登陸弦神島，並將精靈爐納入體內。吞噬自己的同伴，然後被吞噬，在相互融合後完成了新的成長。

「迅即到來，『

槍之黃金

』！」

雪菜像賜予勝利的巫女般起舞。她所握的長槍槍尖浮現了細緻的魔法紋路，綻放出動人光芒。「雪霞狼」在損傷前不曾有過的現象。於是，長槍在那種狀態下發出的破魔光輝，遠比過去耀眼而澄澈。

「答對了！」

理應消耗受創的唯裏與雫梨，救了不能動的雪菜。每當她們揮劍，像海嘯般來襲的魔獸觸手便一律在空中被斬斷。

魔獸似乎無法承受魔力被奪的痛苦，發出了猛烈的嘶吼。它用觸手打向在自己背後捅入長槍的雪菜。

「沒錯。假如那只是具備意識的活武器。」

宛如演奏歌曲，清澈嗓音優美地編織出禱詞。清冽得前所未見的神格振動波氣息，一瞬間讓志緒忘記了焦慮。

順從銘記在細胞裏的本能──

「迅即到來，『

夜摩之黑劍

』！」

在古城啞然觀望之下，假雪菜踏着舞步般的輕巧步伐朝魔獸接近。這樣的她右臂忽然被濃密的魔力漩渦包裹。

被紫炎籠罩的大劍開始加速。不過，以劍之眷獸原本的能力來看，那種速度反而可以說是緩慢。雖然稱之爲魔獸，對方仍是生物，不需要足以破壞人工島的威力。即使如此，大劍仍以夠格形容成威脅的加速度射向地表，輕易地撕裂了未確認魔獸的巨軀。

「雖然是臨陣試招，不過順利融合了呢。當着眼前看過那麼多次，就算是我也能學會怎麼用啦，瓦特拉！」

志緒舉起魔力充填完的弩。

和雪菜長相相同的少女則壓低聲音嘻嘻笑着。

雫梨發出歡呼。

「別想！」

猛一看，唯裏和雫梨也都跟雪菜類似，露出了無法區分是死心或信任的表情。這是怎麼回事啊？志緒如此感到疑惑。難不成是我錯了嗎──她心想。

「妳……！」

準備炮擊的志緒被矢瀨的有腳戰車制止了。未確認魔獸被扯裂的肌肉以驚人速度再生，將精靈爐的形影逐漸掩沒。

但狀況並不容許他坦然佩服。

「他讓眷獸融合了嗎……！」

古城召喚的第二頭眷獸，是籠罩着紫炎的

食人虎

。尾巴是蠍子；背後長着翅膀。志緒首次目睹的眷獸。

雫梨與志緒用心寒的眼神望向這樣的古城。

假雪菜的低喃被魔力狂風掩蓋，沒有傳到古城耳裏。可是，如今在任何人眼裏，都看得出她打算做什麼。

魔獸正憑着從精靈爐供給的靈力，緩慢卻又確實地持續再生。難以置信的強韌生命力。換成現在，古城倒不是無法體會白袍雙胞胎自鳴得意的心情。

第四真祖的第七號眷獸。具備意識的

活武器

──制裁之劍。

古城一邊因爲強行融合眷獸的反作用力而滿頭大汗，一邊露出獠牙微笑。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不行。再生得太快！」

雪菜的身體飛舞在半空。她衝上未確認魔獸的巨軀，朝後腦杓的死角深深地捅入銀槍。渺小的人類之手帶來了超乎預料的衝擊，讓未確認魔獸的龐大身軀痛苦掙扎。

不過，直接命中精靈爐中心是必要條件。假如對爐心造成半吊子的傷害，從中外泄的精靈會一口氣濺出爆發性的靈力。

抽動如鞭的液態金屬刃，還有起伏如火的深紅劍刃，在雪菜背後發出光芒了。

矢瀨有些興奮地嘀咕。

「精靈爐！」

古城同意志緒的指正，還若有深意地微笑了。

只差一步就能讓未確認魔獸無力化。可是，始終缺了那一步。古城正被自己逐漸消耗的體力逼入絕境。

唯裏和志緒同時喊了出來。讓兩頭眷獸融合，催生出更強眷獸的技術──據說只有「戰王領域」的貴族，迪米特列•瓦特拉會用那種技巧。過去瓦特拉曾靠着那樣的能力，將古城逼到將近消滅。

漆黑大劍被紫炎籠罩，巨大劍刃上像浮雕一樣刻上蠍尾。兩種相異的魔力交纏混合，然後轉變成新眷獸的形貌。

魔獸被古城用眷獸砍傷的傷口逐漸綻開。失去大量魔力，痊癒速度終於追不上傷勢了。

靠精靈爐的靈力急遽肥大化，對它的肉體造成了扭曲。

「那傢伙也是具備意識的活武器嗎……！」

原來妳還在啊──古城遷怒似的瞪她。假雪菜卻頗爲愉悅地回望了眼神幽怨的古城，並且告訴他：

「做到這種地步還不夠嗎……！」

不知道假雪菜是否明白古城這樣的心境，她用悠哉的語氣開口了。

那是散發着黃金光彩的一柄槍。金色的長槍眷獸。

它被賦予的

本能

有兩種。不停吞噬魔力、不停成長。如此而已。

古城召喚的劍之眷獸具有操控重力的能力。表示它不只身形龐大，連墜落的加速度都能自在操控。其質量與加速度催生的衝擊，在過去甚至曾經讓弦神島的人工島半毀。可是，即使有如此的破壞力，將未確認魔獸擊斃的可能性還是不高。

「哇喔，大家出手都好猛。」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零菜，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迅即到來，『

蠍虎之紫

』！」

「姬柊……雪菜……」

從古城全身噴湧出更多的魔力，這次志緒說不出話了。未確認魔獸已經獲得精靈爐。要是再額外吸納第四真祖的眷獸，簡直無法想像究竟會有什麼樣的怪物誕生。何況眷獸增加到兩頭，其危險性將攀升好幾倍。

兩頭眷獸的輪廓扭曲了。

「這招是奧爾迪亞魯公用過的……！」

皮膚綻開，肌肉扯裂，部分內臟露出。

儘管它位於一千公尺高的高度，用肉眼還是可以清楚望見其身影。劍刃輕鬆超過一百公尺長的荒謬大劍。其精確形狀是名叫三鈷劍的古代武具。據說曾爲衆神所用的降魔利劍。

魔獸是靠着細胞內蓄積的魔力支持，纔會發揮出普通生物不可能具有的再生能力。然而，雪菜的槍可以消滅那股魔力。結果就是魔獸受傷的痊癒速度顯而易見地下滑了。

埋藏其中的精靈爐出現短短一瞬。

沒錯。她是吸血鬼。古城想起這一點。

假雪菜帶着笑容縱身躍起。她從雪菜的對面──朝着驍猛魔獸的喉嚨，將金色長槍捅入。黃金光彩越發耀眼，好似被那陣光芒吞沒一樣，魔力從未確認魔獸的體內統統消失了。

未確認魔獸的骨骼正在吱嘎作響，皮膚與肌肉開始四分五裂。用於強化肉體的魔力斷了供給，讓它的龐大身軀抵抗不住重力了。照這樣下去，未確認魔獸就會被自己的質量壓垮而自取滅亡。

雪菜得到唯裏她們支援，就增加了灌注於長槍的靈力。灌入神格振動波的魔獸血管發出白色光芒，像裂痕一樣擴展到它的全身。

「不，還不只那樣──！」

「什麼……？」

妳也說說他吧──志緒將目光朝向雪菜，雪菜卻只是溫和地微笑。照理說，她同樣沒有事先得知古城打算做什麼。可是，雪菜似乎無條件地信任古城的判斷。

槍之眷獸的權能是令魔力無效化──和「雪霞狼」一樣的能力。

如今，它理解自己已經是這座島上的最強生物。即使如此，本能仍要求它變得更強。

未確認魔獸咆吼了。

劍之眷獸也會奪取魔力，未確認魔獸就不能奪走它的魔力。軀幹遭貫穿，被釘死在地面上的魔獸便無法動彈。食人虎催生的劇毒，逐漸循環至魔獸全身。爲了逃離那種痛苦，未確認魔獸扯斷自身肉體，想要掙脫大劍。

在古城的聲音裏，感嘆夾雜得比驚訝更多。

自己爲什麼存在？是什麼人，爲了什麼目的創造出自己？爲何非得不停地成長？它什麼也不明白。那些疑問，對它的本能來說是毫無價值的問題。可是，它的肉體卻對疑問得不到解答這一點感到焦躁。自己的生命並無價值，如此的事實讓它覺得苦惱。

「成功了……」

「雖然我已經忙完自己的事了，要不要出點力當成事後服務呢？」

巨大過頭的肉體已經變得沒有魔力就抵抗不了重力，光是挪身就會讓全身叫苦。急遽成長引發細胞老化，過剩的再生能力卻不允許細胞死去。未確認魔獸是弦神島上最強的生物，同時也是最爲脆弱的生物。

它要蹂躪那些小小的生物，將一切吞噬殆盡。既然自己的生命毫無價值，那麼讓世上一切也都變得毫無價值就行了──

「什麼……？」

用改良型六式的咒術炮擊剷除空間，就能安全地破壞精靈爐。

志緒即將被恐懼壓垮。然而，曉古城在她旁邊兇猛地笑了。

魔力遭劍之眷獸所噬，還被銀色長槍無效化。軀幹中央讓大劍貫穿，肥大化的肉體受重力輾壓。但是，魔獸仍不倒下。

由於動用不熟悉的融合眷獸，曉古城消耗甚鉅。同樣威力的攻擊，想必無法再重複一次。如果讓未確認魔獸就這樣徹底再生完畢，這次將永遠失去擊斃那頭魔獸的機會。

「我看見了！」

然而，古城並沒有打算讓食人虎與未確認魔獸搏鬥。相對的，他命令它往天空飛昇。食人虎的軌道，與朝着地表緩緩墜落的劍之眷獸相互交錯。

雫梨在未確認魔獸的背上高喊。

它當然不明白，像這樣無止盡地不停成長的結果會是什麼。

灑落的魔力令空間扭曲，不久就在虛空中催生出巨劍。

如此決意的魔獸頭上，有某種奇妙「玩意兒」出現。

從斷裂的肌纖維縫隙中，可以明確看見位於肋骨內側的精靈爐形影。

「志緒！」

唯裏叫了好友的名字。

志緒點頭，並且將所剩的咒力全數灌入弩中。

「狻猊之舞伶暨高神真射姬於此誦求！」

志緒一邊唱誦禱詞，一邊拔腿直衝。

衝向能確實射穿精靈爐的位置，也就是魔獸的腹部底下──

她將滿載咒力的弩舉向裸露出來的精靈爐。志緒朝放在扳機上的指頭使力。兩件武神具啓動咒術迴路，其炮口吐出了閃光。

「雷霆召來──！」

閃光之箭無聲無息地伸出，精準地貫穿精靈爐的爐心了。

沒有引發爆炸。球形爐心只留下外緣，內藏的高次元能量體則連着精靈爐一起消滅。

未確認魔獸發出痛苦的咆哮，往旁邊倒下了。志緒她們這次的攻擊發揮效用了。

矢瀨的有腳戰車挺身保護了差點在魔獸倒下後變成肉墊的志緒。有腳戰車承受不住魔獸的質量，便遭到壓毀。不過，在戰車被壓扁的前一刻，矢瀨和志緒都勉強成功逃出了。

古城解除掉召喚的眷獸。他對融合眷獸的控制已經到了極限。

雪菜則着地於那樣的古城旁邊。由於釋出的咒力超過極限，她也在喘氣。用盡咒力的志緒自然不用說，唯裏和雫梨的體力也到極限了。

另一方面，失去精靈爐的未確認魔獸至今仍未沉默。

將受創虛弱的細胞像褪皮一樣脫掉以後，從大型未確認魔獸體內，有毫髮無傷的魔獸爬了出來。那是理應已經被同族吞噬的未確認魔獸Ⅸ4。全長比起大型未確認魔獸縮成了一半不到，但是那模樣反而更顯兇猛，被切斷的觸手也復活了。

「即使沒有精靈爐，未確認魔獸本身依舊健在嗎？我想也是。」

古城生厭似的咂嘴。雪菜舉起長槍，但是她明顯不是能戰鬥的狀況。雫梨等人也一樣。

就算這樣，還是不能讓魔獸直接跑到地上。因爲特區警備隊的戰力同樣受了消耗。

霧葉的話還沒說完，沉沉地鳴聲就搖撼了大地。未確認魔獸彷彿失去站起來的力氣，倒在地上了。

雪菜則依偎似的站在那樣的古城身邊，露出了微笑。有隻鳥翩然降落在她伸出的左臂。金屬製的禿鷹。

什麼意思啊──古城回望假雪菜。

「我要向你致意，曉古城，還有獅子王機關。」

「懲治魔獸，是歸太史局管轄喔。你們有你們的工作吧？」

霧葉卻毫不慚愧地微笑說：

累得死去活來的矢瀨抱怨。雖然是矢瀨等人主動說要幫忙爭取時間的，即使如此，被人巧妙利用的印象還是抹滅不去。

那是具有鐵灰色槍尖的巨大

突擊槍

。槍的全長比霧葉的身高多一倍，直徑最粗約有五十公分，重量應該輕鬆超過一百公斤。

霧葉好像動了嘴脣說出「謝謝」。

霧葉手裏握的並不是平時那柄雙叉槍。

第四真祖的第三號眷獸「

龍蛇之水銀

」和改良型六式一樣，擁有剷除空間的能力。更精確地說，古城那頭眷獸的攻擊不只能影響空間，而是對所有次元的任何存在都管用。

不過，她那種客氣的態度短暫得跟幻影一樣。

矢瀨興趣濃厚地嘀咕。並非用火藥，而是以電磁力射出彈體的射擊武器。把研發用於軍艦艦炮系統的電磁投射炮，縮小成對魔獸專用以後，應該就是太史局的甲型咒裝單槍了。

想發出咆哮的魔獸，從喉嚨冒出了虛弱的颼颼哀號。

沒辦法──古城把右臂向前伸。他打算召喚出新的眷獸。

「到最後，感覺風光場面都被妳獨佔了耶。」

不過，那條手臂被假雪菜從旁抓住了。

難道不是嗎──霧葉如此問道，古城就帶着苦笑回望她。

「可是，還有其他方法能擊斃那傢伙嗎？」

「

電磁投射炮

嗎……！」

霧葉粗魯甩開了完成任務的槍柄──發射裝置，慵懶地將頭髮往上撥。

靠壓倒性的彈速，貫穿以魔力強化過的強韌肌肉，某方面來講原理單純，因此才效果十足的武器。

「甲型咒裝單槍的彈體蘊藏詛咒，會利用目標的魔力發動並擴散──換句話說，這表示Ⅸ4會被自己的魔力詛咒至死。」

假雪菜默默地舉起右手。在她所指的方向，有個穿着古風黑色水手服的黑髮少女。太史局的六刃神官。懲治魔獸的專家。

但古城的眷獸太過強力，對周圍造成的影響也就相對龐大。在空間當中開出足以將那般巨軀完全吞沒的孔穴，簡直無法想像會帶來什麼樣的反作用力。

而霧葉開口道謝的事實，讓古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古城在眼裏洋溢着深紅火焰說道。

「妃崎──！」

「專家？」

「多虧各位，我可以宰掉那傢伙了！甲型咒裝單槍！」

那是由超音速炮彈催生的爆發性衝擊波。霧葉舉起的突擊槍隨着閃光發射出去了。事情發生於剎那間，連古城用魔族的視力都無法看清。

「啥……！」

假雪菜用毫無緊張感的表情開朗地笑了笑。

「術業有專攻，交給專家不就好了嗎？」

和雪菜相同長相的少女遠遠望着兩人默契十足的模樣，莫名愉悅地笑着。

她就像讀了古城的心一樣搖頭。

魔獸無力地闔上眼皮，接着就入睡似的再也不動了。

「這下子，事情結束了嗎……？」

「在精靈爐提供無窮魔力的狀態下，詛咒就會被抵銷而無法使用，不過換成現在──」

「不，學長，是我們的聖戰纔對。」

就算是霧葉，想必也無法正常揮動那樣的玩意兒。但是面對未確認魔獸的巨軀，突擊槍的重量級威風姿態卻讓人覺得莫名可靠。

觸手前端在最後抽搐過幾次，這才徹底沉默下來。

古城沒有對假雪菜的話提出反駁。因爲她準確看穿了古城想召喚的眷獸身分。

縱使未確認魔獸再怎麼以再生能力之強爲豪，既然魔獸的肉體要依存細胞這樣的物質，古城的眷獸肯定能確實地殺掉對手纔對。

雫梨坐倒在地，像泄了勁一樣嘀咕。

「是啊，說得沒錯。接下來，是屬於我的戰爭。」

沒錯。古城還得找人算一筆非討不可的帳。身爲夜之帝國的領主，同時也身爲和魔獸一樣以兵器身分問世的可悲同類──

其細胞失去色素，像散沙一樣逐漸散落。正因爲增殖能力強，一旦詛咒循環到全身，細胞便會迅速崩壞。

古城承受到迎面撲來的暴風，便蹣跚後退了。

妖豔的眼中殺氣滾滾，霧葉優美地揚起嘴脣笑了。

古城感到困惑，凝望走到魔獸面前的霧葉。

雪菜撫摸式神猛禽，並強而有力地告訴古城。

「不可以喔，古城。要是用

龍蛇之水銀

吞掉那隻大塊頭，次元孔穴就不得安寧了！搞不好會對全世界都造成影響！」

古城帶着苦瓜臉反問。

正如假雪菜所指出的看法，假如空間的扭曲影響到地殼及重力，難保不會招致世界規模的災害。之前古城沒有用吞噬次元的眷獸攻擊未確認魔獸，理由便是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