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嘉妲•庫寇坎從靠岸的潛水空母甲板上仰望着天空。

散發出鐵灰色光芒的異形街景如蜃景般飄浮着。

彷彿倒映在鏡中，與弦神島相向的顛倒城市。

「異境是嗎……」

嘉妲眯細翡翠色眼睛，不帶情緒地嘀咕了一句。

而在嘉妲背後，大氣飄然晃動起來。穿紅禮服的吸血鬼搭在巨大神鳥背上，從天而降。

「挺讓人懷念的風景……呢。」

艾索德古爾任由紫色秀髮隨海風起舞，還親暱地朝嘉妲投以微笑。

嘉妲露骨地提起戒心，眯細了眼。一向高傲的她難得像這樣將情緒表露在外。

「你來做什麼，瞳王？總不會真的想奉陪這場名爲領主選斗的兒戲？」

艾索德古爾若無其事地回望嫌惡感畢露的嘉妲，然後嘆息。

「『無』消滅了……喲。」

「……是嗎？」

嘉妲的眼皮頓時顫了一下。

第四真祖的試造品，第零號「焰光夜伯」──嘉妲對他並沒有特別深厚的感情，但是對不老不死的吸血鬼來說，那是從古老到令人昏倒的昔時就存在於同一個世界的同類，他的消滅並非沒有勾起落寞的情緒。

然而，嘉妲的那種感傷被艾索德的下一句話抹去了。

「曉古城好像捨棄了第四真祖之力……喔。」

「爲了救第十二號嗎？那男的真會違揹我們的預料。」

嘉妲焦躁地板起臉。

命運坎坷地獲得了第四真祖之力的人類少年──嘉妲曾與他交手過一次。用來代替問候的那場戰鬥就跟玩耍一樣，當中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手感，着實讓嘉妲的心爲之沸騰。何況他選爲「伴侶」的那些少女多少也有取悅到嘉妲，或許嘉妲對曉古城這名少年的中意程度，是足以衷心期盼他成爲完整第四真祖的。

就算他掌握得到狀況，人工島管理公社也已經無能爲力了。「魔族特區」弦神島保有的最大戰力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

「但是，那傢伙判斷有誤。出於人工的『最強』無法得勝，無論是對上我們，或者『天部』都一樣。」

「先聲明，我是會跟學長在一起的喔。」

「這是……什麼嘛……？」

「……咦？」

「既然這樣，妳就別再哭了啦。」

「呃～～對了，煌坂呢？」

淺蔥朝搭檔

人工智慧

問。

被稱爲第四真祖的少年已不復存在。

「唉，沒有啦，過去受妳照顧了。別看我這樣，對妳姑且還是懷有感謝的。」

艾索德似乎看穿了嘉妲的內心，便含笑問道。

志緒說着便把手擺到好友的肩上。唯裏抬起哭花的臉看向她，那是幼兒般毫無防備的哭臉。

「妳打算怎麼辦……呢？『混沌皇女』？」

然而，那位第四真祖已經不在了。

「沒想到陽光曬起來這麼舒服，我都忘記了。」

應該是末日教團佔領基石之門一事落幕，弦神島的通訊網路就恢復功能了。矢瀨的手機收到了人工島管理公社洶湧傳來的訊息。

「姑且是嗎……這樣啊……」

「咦？爲什麼啦？」

†

穿運動服的藍羽淺蔥撥了撥剛睡醒的蓬亂頭髮，一邊探頭望向電腦畫面。滿布於畫面的無數視窗內，有數量龐大的二進位數據排山倒海地從中流過。常人完全無法理解那些情報，然而淺蔥望着那些情報的眼裏卻浮現了驚愕之色。

「學長真的變回人類了呢。」

古城有些落寞地笑着仰望天空。

而矢瀨基樹待在較遠處，望着唯裏和志緒的身影。

「是嗎……說來也對喔。」

「是啊……令人遺憾……呢……實在……遺憾。」

「唯裏，妳還好吧？」

艾索德閉上眼睛，緩緩搖頭。

雪菜用認真的語氣回答。

「……糾纏？」

然而，古城當然並沒有把握事情會進展順利。

「願望是嗎……你要的是什麼，『滅絕之瞳』？鬥爭，或者滅亡？」

「沒辦法吧。姬柊雪菜和奧蘿菈都瞭解妳的心情啦。」

†

話雖如此，用咒術做的治療已經生效。等一個星期過去，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志緒望着她破破爛爛的制服問。唯裏受到「吸血王」用眷獸攻擊，傷勢在現場留下來的人當中最爲嚴重。

古城感覺說教似乎會拖很久，就連忙換了話題。

「說不定學長本來是會代替她消滅的耶。」

古城用有幾分舒坦的口氣說道。這樣啊──雪菜釋懷似的點頭，還羞愧地垂下肩膀嘀咕：原來漂亮是指那邊啊，我想也是。

「怎麼搞的嘛，摩怪！浮在天空的那東西是什麼？領主選斗的狀況呢！」

爭奪異形都市支配權的死鬥於這天早上揭幕了。

夏夫利亞爾•連的野心揭露後，既然領主選斗的舞臺轉到異境，以獅子王機關的立場也不能對那座城市放置不管。紗矢華等人恐怕也會追着連到異境一闖吧。

唯裏默默地搖頭，彷彿在表示：我沒事。

「是嗎？」

艾索德古爾什麼也不答，只是優雅地揚起嘴角。

神鳥拍動巨大的翅膀，逐漸飛上黎明的天空。

彷彿在教訓不成材的弟弟，雪菜大大地嘆息。

「妳負責監視第四真祖吧？既然這樣，應該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糾纏我啦。」

由於「吸血王」消滅，以及流亡領主人選引發的暴動，地表上的領主選鬥逐步落到暫時休戰的形勢。

淺蔥操作鍵盤。她打算重新啓動人工智慧的客戶端程式。然而在淺蔥輸入完指令之前，畫面就亂掉了。

「我覺得可能性是有的。只要讓奧蘿菈成爲真正的第四真祖，而不是用來封印眷獸的器具，她是不是就不會消滅了──」

古城看着朝陽，心裏有所感動。他自己也對這樣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

「……摩怪？」

雪菜驚訝似的眨起眼睛。她那樣的反應反倒讓古城困惑地說：

而且在受到利用這方面，嘉妲他們也一樣。儘管有些部分是刻意順着幕後黑手之意，單方面被人利用仍不是多愉快的事情。

古城聳聳肩膀，無力地笑了笑。

那並不是毫無勝算的賭局。雖然只有短瞬間，以往奧蘿菈也曾一度成爲第四真祖。第四真祖的那些眷獸大有可能認她當宿主。

純粹的驚愕之色逐漸在她睜大的眼裏擴散開來。

†

古城挑明似的說起藉口。

「懸浮人工島……另一座弦神島嗎……」

志緒蹲到她身邊，擔心地喚道。唯裏卻沒有抬起臉，只打了小小的哭嗝來代替回答。

淺蔥望着那串文字，困惑似的發出驚呼。

雪菜彷彿有着深切的體會，這麼開了口。

「受不了……真拿你這個人沒辦法。」

艾索德用若有深意的眼神看向異形都市。

「她去師尊大人那邊了，要報告連總帥的行動，還有奧蘿菈的事情。」

古城喃喃嘀咕，讓雪菜嚇得抬起臉龐。

「所以這是場賭上世界命運的比賽，看誰能先把異境納入手掌心。事情真夠麻煩的。」

嘉妲嘲弄似的問了紫色頭髮的真祖。

利用變爲完整第四真祖的第十二號奧蘿菈，異境於人世出現了。領主選鬥和「吸血王」不過是用來促成此局面的棋子而已。

志緒摟住哭着打嗝的唯裏。爲了阻止「焰光之宴」，唯裏打算殺害奧蘿菈的判斷絕非有誤。畢竟雪菜也曾打算做一樣的事，連奧蘿菈都接納了那樣的命運。沒有人會責怪唯裏，除了唯裏自己。

朝陽照在望着古城的雪菜臉上，雙頰染有紅暈。

雪菜瞪着急忙開口粉飾的古城，「唉」地發出嘆息。

如寶石般蔚藍澄澈的海面；朝天空展開的緋紅漸層色。太陽懸在海天之間，綻放出火焰般的光芒。

就算古城放棄第四真祖之力，也不保證就能變回人類。身爲失去魔力的吸血鬼，會消滅反而比較自然。古城能像這樣迎接早晨是計算之外的僥倖，雪菜會對他那魯莽的行動生氣也是在所難免。

雪菜有些不悅地噘起嘴。古城無心的一句話流露出的困擾調調讓她起了反應。

「誰教……我居然動手……想殺奧蘿菈……」

受「他」牽引，嘉妲也跟着殘酷地笑了。

羽波唯裏在完全倒塌的倉庫原址抱着腿縮成一團。

古城站在雪菜旁邊，默默望着那幕光景。

「呵呵，或許我們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對吧？」

雪菜怪罪般瞪向古城。

經過密碼化的成串文字。淺蔥之外的某個人暗藏於摩怪體內──弦神島主電腦當中的訊息。

然而，醜布偶造型的

電腦化身

什麼也沒有回答。它就像不具意志的普通多邊形資料，只會在畫面一角轉圈圈。

他把玩掛在脖子上的耳機，仰望映於天空的異形都市。

「傷口會痛嗎？」

「真是漂亮耶，姬柊。」

從半毀的基石之門頂樓可以將黎明的海平線看得很清楚。

矢瀨粗魯地咂嘴搖搖頭。

嘉妲默默目送那道身影。

即使如此，三位真祖還是留在弦神島。領主選鬥並未結束，爭鬥的舞臺只是從地表上轉移到浮在天空的異形都市而已。

嘉妲微微哼了一聲，然後再次仰望天空。

從古城變成吸血鬼以後，早上的陽光對他來說，只是格外耀眼又刺激皮膚的煩人存在。儘管還不至於讓他曬成灰，會有不快的刺激仍是事實。

「這還用問。領主選鬥不就是爲了決定誰當異境領主而辦的？」

擺在魔族社社辦的大型電腦主機裏，全力運轉的冷卻扇正吐出熱氣。原本壅塞的情報一舉流入，電腦的處理能力追不上了。

摩怪的CG圖像遭到解體，奇妙的文章取而代之出現。

「這樣的話，我也要跟妳道別了呢。」

「人工島管理公社的機能恢復了……？」

低着頭的她臉頰被淚水濡溼，還有所壓抑似的頻頻發出嗚咽聲。

「爲什麼你一副不滿的樣子呢？」

雪菜生氣似的變得橫眉豎目，左手還伸向古城。

在她的無名指上戴了銀亮的戒指型魔具。那是利用第四真祖的「負之生命力」來抑制雪菜過剩靈力的道具。

「學長忘了嗎？因爲你不是吸血鬼了，我也就不能再用靈力了。我是靠着成爲學長的『血之隨從』才能抑制靈力失控的啊。」

「啊……對喔……姬柊，那麼妳……」

古城茫然望着雪菜。古城決定放棄第四真祖之力，以結果而言，也連帶從雪菜身上剝奪了她的力量。

不過雪菜並沒有抱怨這樣的事實，而是搖着頭說：

「是的。我已經不是劍巫了，跟不是第四真祖的學長一樣呢。」

雪菜仰望動搖的古城，使壞似的笑了出來。

接着，她忽然凌厲地收斂起表情。

「何況學長就算變回普通人，也沒有打算就這樣放着奧蘿菈不管，對不對？」

古城默默回望雪菜片刻，雪菜卻沒有轉開目光。她的眼睛好似已經看透一切，古城便投降般朝她舉起雙手。

「是我害奧蘿菈變成第四真祖，然後墜入異境的。」

古城壓抑着感情，靜靜地嘀咕。雪菜無言地默默點頭。

「我不會讓她再被任何人利用，不管對方是『天部』還是真祖，我絕對要把奧蘿菈帶回來。接下來，是屬於

曉古城

的戰爭……！」

古城在自己胸前用力握緊拳頭。

雪菜用自己的拳頭輕輕碰向他的手背。接着她便祈禱般用雙手包覆住古城的拳頭。這種稚氣舉動不符合雪菜總是正經八百的作風。

「不，學長，這是我們的聖戰纔對。」

「姬柊……」

雪菜這句話說得彷彿理所當然，讓古城稍稍愣住以後就小聲地噗哧笑了出來。而雪菜大概是對他的反應感到不滿，便有些氣惱地加重握住古城手的力道。

爲了再次得到實現心願的力量──

「好。」

而且，古城並不是一個人。

「我們走吧，學長。」

古城確認以後，便朝着擴展在眼底的「魔族特區」弦神島邁步走去。

古城仰望浮在天空的異形都市。在那裏的某處，有他該帶回的少女──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

雪菜毅然地微笑並且說道。

如今的古城沒有第四真祖之力，與擁有強大異能的「天部」後裔或吸血鬼真祖相比，實在太過無力。即使如此，古城仍有他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