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丑的追憶 Reminiscence Of The Zany

1

矢瀨基樹初次來到基石之門是在十二歲的春天，即將升國中前某一天的事。

「魔族特區」弦神市──

儘管形式上被劃分爲東京都，在特別行政區負責施政的則是名叫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組織。矢瀨家現任當家，同時亦爲矢瀨父親的矢瀨顯重正是公社的理事。矢瀨被人用父親的名號召了過去。

穿過好幾道安檢來到公社辦公室以後，有個令人意外的人物等在那裏。矢瀨幾磨──比矢瀨大十歲的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在北美聯盟的知名研究所拿過碩士學位，目前除了在弦神市內的大學研究統計數祕術，也爲顯重處理類似祕書的職務。以能力和實績來說，他都是被視爲顯重繼承者的男人。

「──曉古城？那是什麼人？」

矢瀨口氣輕慢地反問坐在廣闊房間內的幾磨。

坦白說，矢瀨該慶幸談話的對象並非父親而是幾磨。這個狡猾又富野心的異母兄弟，和矢瀨比同宗的其他人合得來。

儘管幾磨身爲矢瀨家的繼承人，具備沒話說的實力，家族至今對小妾生下來的他仍有根深蒂固的偏見。幾磨和被當成後段過度適應者養大的矢瀨在境遇上算同病相憐，或許那就是他們合得來的緣故吧。

「這個少年和你同年，下個月就會編進彩海學園國中部。」

幾磨說着就在熒幕放上了一張看起來還顯年幼的少年照片。那好像是住院時拍下來的，照片的背景在病房。少年的運動神經似乎不錯，但除此之外並沒有多大特徵。矢瀨看了那張感覺不出乖戾性格的臉，嘴裏數落着：「還是個小鬼嘛。」

「本家下了命令。基樹，監視這傢伙。」

「監視？」

幾磨說的話讓矢瀨露出納悶至極的臉色。

並不是哥哥的命令叫人意外。在本家的命令下，以往矢瀨也執行過幾次類似的任務，與生具來的過度適應能力顯示他適合擔起這樣的職責。矢瀨家屬於代代有過度適應能力者輩出的家系，對待矢瀨這種小孩已經駕輕就熟。

不過矢瀨以往的監視對象只限於有瀆職嫌疑的政客，以及策劃非法交易的企業家一類的罪犯。獲命監視罪犯以外的一般民衆，而且還是同年代的小孩，實在是頭一遭。

「這並不是要你有什麼具體作爲。總之只要接觸這個少年，將他的行動整理成報告就行了。學校那邊由我來安排，會讓你和他分在同一班。」

幾磨無視於矢瀨的困惑，公事公辦地繼續做了說明。矢瀨望着被交到手上的資料，驚訝似的噘了嘴說：「咦？」曉古城的身體資料屬於普通人類，讓他挺意外。

「所以這傢伙不是魔族嘛。」

「哎，也對……假如他是普通魔族，事情或許會比較單純。」

幾磨說着便露出生厭的臉色，矢瀨越顯混亂地瞪了哥哥。以平時有條有理到讓人不太耐煩的幾磨而言，這番話講得頗不得要領。

矢瀨又一次望着曉古城的照片嘀咕。幾磨卻靜靜地糾正：

「那是誰的經驗談嗎？」

至於另一個原因，純粹是矢瀨中意古城這個人而已。

「你在這種熱得要死的地方幹嘛？來體育館露臉啦。那些學弟會很高興喔。」

古城察覺矢瀨走了過來，懶散地回頭。

「你……你怎麼會在啊，基樹？」

然而，古城又一個人練起投籃了。

「交換肋骨？到底和誰換來的？」

更讓古城受到打擊的是隊友看他的眼光。

然後，他將一個大紙袋扔到矢瀨面前。紙袋裏是膠囊藥劑，藥名和廠商名都沒有標示在藥的外包裝上。

「基樹。」

矢瀨裝成一副在端詳照片的模樣，無心間卻也想着其他事情。右邊的第四、第五根肋骨──那不是以往被稱爲上帝之子的人物被長槍刺穿的部位嗎？

「那不是他原本的肋骨，而是經過移植──應該說交換來的骨頭纔對。」

矢瀨回過頭。依舊沒看他的幾磨用自言自語的口氣說：

幾磨又用冷冷的嗓音繼續說道。矢瀨幾乎沒有醫學知識，不過光聽了哥哥這番話，他就明白曉古城所處的狀況有多異常了。曉古城繼承了象徵吸血鬼力量的「血液根源」。

「吸血鬼擁有荒謬的再生能力，然而賦予隨從的肉體部位缺了以後就不會再生。所以普通都是透過賦予血液來創造隨從，但爲了創造更強大的隨從，據說吸血鬼就會賦予對方更重要的器官。」

在四季常夏的弦神島，即使是秋季，白天氣溫仍直逼三十度。穿制服的古城滿身大汗。

四月底編入學校的曉古城並沒有違背矢瀨的第一印象，是個平凡無奇的少年，日常生活和一般國中生的行爲模式也沒有多大差別。

「你都在忙那種事喔？」

呸──矢瀨吐舌瞪了幾磨，這童稚舉動合乎他的年紀。

「增幅藥──配合你的體質加工製成的化學藥劑。效果只有暫時性，但可以將過度適應能力增幅到接近四百倍。你當作以防萬一的保險就好，雖然沒有直接的副作用，可別用過頭了，會讓人短命的。」

「這是？」

爲了不讓古城自責，矢瀨用了耍寶的口氣。

比賽因而暫時中斷，甚至還鬧到叫救護車。

幾磨從桌子抽屜拿出信封，擺到矢瀨的面前。矢瀨收下後皺了眉頭。信封裏面疑似是少年的胸腔骨骼照片。

比賽從中盤開始就變成古城的獨角戲，然後終於發生狀況。

古城這樣的雙面性給矢瀨一種危險的印象。他會覺得無法移開視線，或許這就是原因。

如此說着衝下樓梯的是個容貌格外醒目的國中女生。她一身國中部制服穿得花俏亮麗，兩手還握着罐裝飲料。

「我拿你的情報當餌，到處和外校的女經理混熟了耶──」

因爲矢瀨知道古城害怕的是什麼。

「拉倒。爲什麼我非得免費當他們的教練？」

認識兩年以後，矢瀨就忘掉監視的任務，不知不覺間把古城當好友看了。

話說回來，古城爲什麼會在這種大熱天一直練罰球──

比賽中的古城確實會比平時更專注，專注得讓人不敢隨便叫他。可是古城在那天的活躍已經誇張到異常的地步。

矢瀨看到自己的青梅竹馬，訝異得眨眨眼睛。對方好像也同時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像是莫名心慌地拉高了講話的音調。

矢瀨坐在球場旁邊的階梯上望着投籃的古城。

某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矢瀨在放學時看見古城，叫了他一聲。

坦白說，監視曉古城的任務很無趣。

即使如此，矢瀨仍忠實遵守本家的指令繼續監視。

「這樣真的好嗎？去掉籃球，你就真的什麼長處都沒有了耶。」

矢瀨無奈地嘆氣，捧着腮幫子說：

「我會利用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這樣。」

「你的職責終究只是監視。要和對方親近無所謂，可別投入感情，否則會讓你難過。」

先不管常翹掉練習的矢瀨，曾經是球隊王牌的古城回去露臉肯定會大受歡迎。

「可能會成爲第四真祖的女人。」

「少管我啦！還有，你不要一開口就將我的發展性全部否決掉！」

古城本身並沒有過錯，但他仍大受動搖。

幾磨的話不帶感情，讓矢瀨愣得露出呆頭呆腦的模樣。然而，幾磨卻不像在胡鬧。

2

「欸，你真的不再打籃球了嗎──」

矢瀨一臉傻眼地苦笑。幾磨把這種危險玩意交給小學剛畢業的弟弟，即使口頭上表示擔心，聽起來也只像諷刺。

那模樣有種可憐的味道，但矢瀨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不用透着光看照片立刻就能瞧出端倪。

矢瀨輕輕抱起被交到手裏的紙袋，有些感傷地笑了。

「被女人賦予肋骨的少年──和神話正好相反啊。」

「喂，該不會──」

「啥……？」

呵──幾磨嘀咕時難得用了說笑的語氣。或許他是想到舊約聖經中，神用了亞當的肋骨創造夏娃的那段記載。

他的肋骨當中有兩根明顯並不是普通人類的骨頭。令人聯想到水晶的半透明光澤，即使在黑白的X光照片上也能清楚辨別。

古城和矢瀨都是籃球社社員。由於他們已經國中三年級，基本上在夏季大賽比完以後就會引退。不過古城他們是讀國高中一貫的彩海學園，如果沒有規劃考外頭的高中，就算到社團露臉練球也不會被別人說話。

「他是有可能成爲真祖『血之隨從』的少年。就目前階段，他只屬於普通人類，身上擁有第十二號『焰光夜伯』肋骨的人類──如此而已。」

「你知道吸血鬼的『血之隨從』吧？」

國中最後一場比賽結束以後，古城就完全不接近體育館了。碰上社團的隊友，他頂多嚼嚼舌根，感覺卻刻意避免聊到籃球的話題。然而對籃球依依不捨的他，還是會像這樣躲起來練投籃。

「曉古城的X光照片。右側腹部第四和第五根肋骨的顏色不同，你看得出來嗎？」

「嗯，可以是可以……」

顧慮到住在本家的母親是原因之一。矢瀨的母親並沒有強大的親屬後盾，而且又體弱多病，在一族當中地位偏低。爲了保障她的生活，矢瀨必須表現出才幹。

徹底投偏的球砸在牆上，讓古城對矢瀨投以怨恨的眼神。

「抱歉～～古城，等很久了嗎？城守老師講話拖太長了──這是給你的伴手禮。」

「嗯？」

「嗯。就是吸血鬼將自己的肉體一部分賦予他人，創造出來的假性吸血鬼──對吧？」

平時看來慵懶不可靠的少年曉古城，只有在偶爾認真時纔會顯露出猙獰的破壞本性。對於在身邊看着的矢瀨來說，他不時展現的支配力和決策力十分耐人尋味。

「哦？淺蔥？」

古城提起以前曾關照過他的學長名字，搪塞似的回答問題。

「這傢伙擁有真祖的肋骨嗎……！」

開什麼玩笑──古城氣得齜牙咧嘴，矢瀨一臉不以爲意地吹起口哨。從打球的習慣、喜歡的食物，乃至於有沒有女友──反正矢瀨橫豎得調查所有和古城有關的資訊，然後寫成詳細報告。事到如今就算外流那些情報賺點零用錢，矢瀨也不會感到愧疚。

矢瀨說出以「魔族特區」居民而言滿普遍的知識，這才恍然大悟地吞了口氣。

「第十二號……？那是什麼意思？」

當矢瀨想到這種單純的疑問時，背後傳來聲音。

「你在擔心我？」

幾磨說着神經質地摸了摸劉海。

「你不必知道。」

儘管他內心也有自覺，這會違反異母兄弟的忠告──

離彩海學園最近的車站附近有塊空地。古城一個人在那裏朝着籃球鬥牛用的破爛籃框默默地練習罰球。

「噢噢……哎呀哎呀……難不成你們是約好在這邊碰面？哦～～這還真是……」

「高中部籃球社人數不夠，目前也沒有活動吧。畢竟聽說五十嵐學長還有柳學長都退社了。唉，我暫時想悠哉過一陣子。」

運球強行衝破防禦的古城，和敵隊想靠犯規來攔下他的選手衝突，結果敵隊的選手受了重傷。

跳躍力和反應速度超乎常人，投籃異樣精準。傳球失誤雖多，不過原因是出在隊友無法趕上古城要求的速度。

「這是？」

「什麼意思啦？」

「──古城！」

那些人都害怕地望着古城。當古城回到長椅治療時，他們已經沒有繼續比賽的意願。古城只能在長椅上眼睜睜地看着隊伍節節敗退──於是他就不再上球場了。

「是喔。」

幾磨帶着嘆息，制止了打算直接離開辦公室的弟弟。

大賽裏最後一場輸掉的比賽──

「你要看嗎？」

身爲合理主義化身的異母兄弟，卻帶着徹底認真的表情回答：

「這傢伙會是真祖的『血之隨從』……？」

竄上心頭的原始恐懼讓矢瀨全身汗毛直豎。吸血鬼的「血之隨從」會從主人那裏繼承吸血鬼能力的濃厚色彩，依照隨從原本的肉體規格和主人的相配度而定，據說隨從的力量甚至能凌駕身爲感染源的吸血鬼。假如曉古城這個少年確實是真祖的「血之隨從」，不就表示他是和真祖同等級的怪物嗎──

「我會記得啦，大哥。幫我向老爸問好。」

「不管怎樣，以吸血鬼賦予隨從的部位來說，那是最頂級的貨色。畢竟人類肋骨中含有造血組織。」

矢瀨沒回答淺蔥的問題，還擺出一副誇張的驚訝模樣。淺蔥看了他的反應，火大地紅着臉說：

「你……你……你……你在誤會什麼嘛，白癡基樹！」

「咕喔！」

砸過來的罐裝飲料直接命中矢瀨的腹部，讓他忍不住猛咳。

「痛死啦！妳喔，正常人會拿整罐飲料砸過來嗎！會死人耶！」

「還不是因爲你亂講話！我只是聽說古城要去凪沙住的那間醫院，纔想說要跟着一起去探病──！」

淺蔥一邊拿書包朝痛得死去活來的矢瀨背後猛砸一邊找藉口。

矢瀨拚命忍受她的攻擊，抬頭看着古城說：

「探病？凪沙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從週末就有一點──」

淡然嘀咕的古城則把髒掉的籃球收到包包裏。

儘管古城佯裝平靜，矢瀨還是知道他真心擔憂妹妹。

據說古城來弦神島就是爲了讓妹妹接受治療，然而他一次都沒有對此表示不滿。古城會專心練籃球，好像也是想用自己的活躍表現替妹妹打氣。

可是古城會這麼重視妹妹，其實和他的罪惡感是一體兩面。

古城恐怕到現在還一直責怪自己。在導致曉凪沙住院的事件中，他沒能徹底保護妹妹。

但目前被剝奪記憶的古城卻不知道那次事件過後，他體內夾帶了多大的危險因素──

「有空的話，矢瀨你要不要一起來？凪沙那傢伙大概已經想找人講話想得按捺不住了，祭品能多一個也有幫助。」

古城用未必是開玩笑的口氣邀了矢瀨。矢瀨忍不住苦笑。

異常多話是曉凪沙這個女孩爲數不多的缺點。要陪在病房裏悶得發慌的她聊天，用祭品來形容再符合不過。

「嗯，也好。既然這樣──」

但是，淺蔥和藉着過度適應能力而擅於和人來往的矢瀨不同，她對和人相處這件事並不算拿手，小學時期的她在班上尤其孤獨。

「唔……啊！」

「啊……喂，沒事吧……？」

察覺對方真面目的矢瀨回過頭。假如他不是天生的超能力者，而是受過訓練的攻魔師，應該會更早察覺到瀰漫於四周的濃密魔力。

只有女性原本拿的金屬手提箱被擱在天橋上。

矢瀨沒有能硬碰硬打倒吸血鬼的力量，但如果對方是害怕惹出事端的登錄魔族就另當別論。再加上她個性粗心又容易受挑釁，只要好好利用這些部分，應該能套出有用的情報──

驚愕得臉皺在一起的她仰望在逆光中浮現的大樓樓頂──

他在國中最後一場籃球賽上展現的驚異身手從何而來──

矢瀨望向神色驚訝的女吸血鬼，同時也湧上了些許無力感。

「我盯上……曉古城？什麼意思？你不是在找鑰匙嗎？」

比賽後驗了血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曉古城毫無疑問是個普通人。可是古城自己在無意識間可能早就察覺了。

無論經過如何，結果古城等於幫了淺蔥一把。這些細節矢瀨當然不會說出口，不過他因此暗自對古城懷着一份感謝。

就算跟蹤外行，那終究是吸血鬼的臂力，矢瀨抵抗個一兩下也不可能逃掉。她看矢瀨安分下來以後才總算露出微笑，脣縫間可見皓白獠牙。

女性將黑色大衣一翻，在天橋扶手上化爲實體。外表的年齡比看背影所想像的更年輕，大概十七、八歲，頂多二十。絹絲般柔亮的褐發搖曳於夕色下，深紅的眼睛正瞪着矢瀨。

然而在矢瀨準備要開始交涉的當頭，卻感到全身極度痛苦而跪了下來。

3

就像矢瀨推斷的，女吸血鬼一下子就受到挑釁了。

看來這個褐發女吸血鬼並沒有盯上古城。即使如此，她跟蹤古城這一點仍然沒變。

「那傢伙搞什麼啊……」

「不……不對，我的意思是，住在遙遠東方的你怎麼可能會知道這些事情！包括卡爾雅納伯爵的家名，還有一族遭到屠殺的事──」

「不會吧！」

「…………」

然而，矢瀨並不是爲了體貼古城和淺蔥纔回絕和他們一起去探望凪沙。他另有不能去醫院的理由。

淺蔥口氣生硬地裝蒜。有矢瀨一塊去比較輕鬆，可是和古城獨處的機會也很難割捨──她的表情透露出這種糾葛。

「霧化？原來如此，是D種──！」

在夕色開始籠罩弦神市街時，矢瀨走出單軌列車的驗票閘，站在人工島北區的交叉路口。大約五百公尺前方處，可以看見古城和淺蔥並肩同行的身影。

「痛痛痛痛痛……！」

女吸血鬼拚命壓着短裙下襬起身。她無心間提到的單字讓矢瀨微微感到困惑。

「…………」

「我想你應該也一樣不想無端生事吧？」

矢瀨呆愣地咕噥。他的說話聲在無人的天橋上擴散消失。

古城默默在公園練籃球時，矢瀨就察覺到這個女性的存在了。她肯定是在跟蹤古城，但目的不明。從矢瀨開始監視古城的兩年半期間，完全沒有魔族接近古城。

她甚至忘記自己正站在不穩的天橋扶手上，踏出腳步後失去了平衡，直接摔在天橋走道上。腰和背都撞得發出大聲響，讓人聽了就覺得疼。

矢瀨中意古城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藍羽淺蔥的存在。

「咦？你怎麼知道……！」

「卡爾雅納……？妳是『戰王領域』卡爾雅納伯爵家的倖存者？」

大受動搖的矢瀨衝了過去。他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機，將意識專注於聽覺。矢瀨是在聲音方面經過特化的過度適應能力者，別說是腳步聲，只要他有意就連幾百公尺遠的呼吸、心跳都能感應到。然而靠矢瀨這樣的能力，卻掌握不到跟蹤古城他們的女性形跡──

「──唔！」

被矢瀨點破，她又驚慌地猛搖頭說：

矢瀨聲音沙啞地問了。霎時間，女吸血鬼的眼裏浮現一絲猶疑。她好像總算想到，矢瀨可能是和她的目的無關的局外者了。

撕裂大氣般的驚人衝擊打破了用於捕捉古城動靜的「聲響結界」。忽然出現在地面的青白色雷光染上黃昏的天空。

「你願意老實回答，爲什麼要跟蹤我嗎？」

女性的真面目是吸血鬼，而且是血承「遺忘戰王」的「舊世代」。這個等級的吸血鬼要借霧化隱身並非難事。

報告已經呈上去了，本家卻沒有指示。

「魔族登錄證嗎……登錄的魔族怎麼會……？」

女性解開魔族登錄證問道。或許她寧願冒着被人向特區警備隊通報的風險，也要召喚眷獸。當然，矢瀨並沒有足以和吸血鬼眷獸交戰的力量。他冷汗浹背。

目前他能做的就只有繼續監視好友。

在她的身影從矢瀨視野中消失的下一刻，連氣息都跟着消失了。

古城他們所在的人工島北區是企業及大學設施林立的研究所街。穿得像上一個世代的殺手的女性，好比誤闖現代街道的異物，顯眼得不得了。

她終於發癲似的吼了出來，然後粗魯地揪起矢瀨的胸口。

矢瀨虛弱地咳嗽，並且靜靜地瞪着她。

「我竟然……把人看丟了？怎麼可能！」

褐發女吸血鬼朝眩目雷光眯眼，倒抽一口氣。

「當……當然沒事！我身爲卡爾雅納家的女兒，這點小挫折……」

矢瀨捂着被罐裝飲料轟炸過的側腹，腳步蹣跚。

與其說淺蔥被同學討厭，別人對她的感覺比較接近於「畏懼」。淺蔥出色的課業成績和端正過頭的五官，使她交不到同性朋友。除了年齡差距大的姐姐以外，淺蔥的同性玩伴相當少，常常都和矢瀨一起行動。

接着，他默默仰望籃球框。

掰啦──矢瀨站在夕陽下，對前往車站的古城他們揮手。

淺蔥這樣的舉動也讓班上女生的態度改變了。

一邊也祈禱他不會揹負更多痛苦。

「囉嗦！」

女吸血鬼按着後腦杓，淚眼汪汪。矢瀨看着她的模樣，臉上不由得帶了同情的神色，恐懼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以一個靠戰鬥爲生的吸血鬼來說，她實在太沒防備了，肯定是外行人。從她穿着不適合跟蹤的醒目服裝這點，矢瀨就該猜到了。

矢瀨並不是爲淺蔥着想，但他說完就起身了。

察覺矢瀨尾隨的女性靠霧化隱身，巧妙地將他誘了出來。

「妳順利混過去了耶……」

女吸血鬼躊躇般抿着脣一陣子以後，就鬆開指頭放了矢瀨。

「什麼──！」

儘管矢瀨明白祈禱絕不會如願──

「弦神島的居民……學生嗎？看來倒也不像普通人。」

在醫院等候室碰巧交談過短短几句，似乎成了讓淺蔥莫名在意古城的契機。

「爲什麼……吸血鬼會盯上古城……！」

矢瀨對於淺蔥依舊低落的戀愛技能，忍不住捂了眼睛。

接下來纔要判斷她是不是敵人。

遠遠看去，兩個人像是勾着胳臂，不過淺蔥其實才剛用手肘頂了古城。雖然沒辦法連對話都聽清楚，看來淺蔥是狠狠吐槽了耍笨的古城。要說他們相處融洽倒也可以，不過那並不是青澀情侶會有的互動，氣氛比較像唱雙簧的搭檔或彼此熟稔的死黨。

不管任何時代，大部分女生都會相挺悲劇的女主角。

「你那衣服和曉古城是同一款制服！還特地安排了監視者潛伏在他的學校？你是哪個派系的人？」

走在路上的古城和淺蔥後方──有道陌生人影維持在兩百公尺左右的距離，一直跟着他們移動。緊身的皮革黑洋裝外搭風衣，是個穿着打扮一看就覺得詭異的年輕女性。她提着大小剛好能裝衝鋒槍的金屬手提箱。

高牆一旦倒下，淺蔥具備的高超技能要帶給同學們好印象，自然是遊刃有餘。淺蔥就這樣帶着自己的本色，讓周圍的人接受她了。

淺蔥的笨拙意外在班上傳開，難親近的美女形象也就替換成了「可愛卻不喫香又拙於戀愛的女同學」這樣的評價。

「……我纔想問妳，偷偷摸摸跟在國中生後面要幹嘛？妳喜歡年紀小的？」

「誰……誰有那種興趣──！」

站在那裏的，是個全身環繞青白雷霆的少女。

「呃，不是妳自己講的嗎？」

對方似乎將矢瀨不回答問題的態度判斷成不合作。女吸血鬼壓迫在他喉嚨上的指頭力道正逐漸增強。

矢瀨呼吸困難地呻吟。女吸血鬼的發言顯示除了她以外，還有複數勢力盯上了古城。不管身爲古城的監視者或朋友，那都是無法坐視的狀況。

「呃，抱歉，今天還是算了。待會我有點事要辦。」

差點答應的矢瀨忽然感到背後有視線刺過來，又把話吞了回去。猛一轉頭，就看見淺蔥帶着小朋友嘔氣般的臉色，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

矢瀨掩飾內心慌張，傲然笑了出來。先不管實際活的時間多長，據說吸血鬼的心智年齡是和外表成正比。對方若有破綻，大概就是精神上的不成熟吧。

「……妳說……鑰匙？」

矢瀨慎重地保持距離，觀察她的行動。

離要去的醫院已經不遠，古城和淺蔥過了天橋。女性也跟着走上樓梯。

「……派系？」

「怎……怎樣啦？」

最要不得的是，她的手腕上戴着新得發亮的金屬製手鐲。

那之後淺蔥所做的一切，即使在矢瀨看來也覺得她相當努力。不擅長和人來往的淺蔥拚命找藉口和古城搭話；儘管給人有些矯枉過正的印象，但她也花了心血在化妝和打扮上面；對籃球規則也背得精通，甚至還能和古城討論NBA的戰術。

淺蔥和矢瀨是從上小學以前就認識的老交情。以前在同一間幼稚園等監護人來接時，他們每天都是等到最晚的。也由於彼此家境都有些狀況，他們的關係可以說比親兄妹還親。

他經能力加強的聽覺從迴響中聽出了些微異狀。聲音傳達速度的些許落差，原因出在大氣中的溼度不均。

讓這種狀況改變的不是別人，就是曉古城。

4

「什麼人……！」

矢瀨將視線轉向陌生少女。

下一刻，異變驟現。

眩目閃光佈滿視野，肌膚感到熱燙疼痛的同時，待在天橋上的矢瀨等人就被震飛了。臭氧的異味撲鼻而來，帶電的大氣讓頭髮直豎。

「唔……打雷嗎！」

矢瀨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冒出火花，他只好咂嘴把耳機扔掉。事情來得太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和大樓上的少女對上目光的瞬間，矢瀨他們就受到衝擊了。

「不對！那是──」

重重撞在天橋扶手上的女吸血鬼捂着後腦杓，撐起了上半身。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矢瀨說着將視線轉向她，結果卻忍不住冒出一聲：「啊。」

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少女，裙底風光意外地全部朝矢瀨露光光了。黑色蕾絲的吊帶襪對國中男生來說刺激太強了一點。

「你……你看見了對不對！」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身爲卡爾雅納家的女兒，竟然受了這種恥辱──！」

女吸血鬼滿臉通紅地發抖。根本沒得溝通嘛──矢瀨死心後，又將視線轉向大樓上面。

雷光繞身的是個十四、五歲左右的嬌小少女，金色頭髮理得像男生一樣短，眼睛像火焰般綻放青白色光輝。她全身披着鑲了金邊的白金鎧甲，明顯是戰鬥用裝束。

「可惡。那傢伙搞什麼──！」

「這道雷……Pemptos！爲什麼王會親自……！」

褐發女吸血鬼仰望鎧甲少女，呆愣地發出低喃。她會全身打哆嗦，應該不只是因爲打雷的衝擊。她畏懼鎧甲少女。

「那傢伙也是吸血鬼嗎！剛纔的攻擊……感覺並不像眷獸就是了……」

「吸血鬼？你別說笑了！那些傢伙純粹是怪物！弒神兵器！」

女吸血鬼朝矢瀨吼了回去。陌生的字眼讓矢瀨感到疑惑。身穿白金鎧甲的美麗少女，和「兵器」這個詞所能聯想到的形象相差甚遠。隨後──

這道聲音傳來的同時，所有聲音也回到了這個世界。

「『Ganglot』──拜託你了！」

「獅子王機關……！」

矢瀨老實回答問題。假如這樣就能得到對方信任，他覺得報上名字只是小意思。

「寂靜破除者」不帶感情地望着用深紅眼睛瞪過來的葳兒蒂亞娜。衣服摩擦般的窸窣聲傳到了矢瀨耳裏。

隨後，聲音回到了世界。

矢瀨冒出像是失去片段記憶的不適，粗魯地甩了甩頭。他並沒有感受到空間操控魔法特有的近似暈船感，那種不快反倒像是看了畫面掉格的電影。時間的連續性中斷，彷彿書本被撕去幾頁。

垂頭喪氣的葳兒蒂亞娜一臉不開心地抬起臉看了矢瀨，接着訝異得瞪大眼睛。

「那邊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我想到會有這種情況，事先做了保險。」

不過在那之前，矢瀨有件事非得確認清楚。

屈辱得發抖的葳兒蒂亞娜嘀咕着撂下這句話。

然而，矢瀨畏懼的衝擊卻沒有撲到他們身上。

矢瀨察覺到葳兒蒂亞娜準備做什麼，表情頓時凍結。

葳兒蒂亞娜滿意地點頭，然後上前袒護矢瀨。

「好，基樹，我會爭取時間讓你逃跑。所以，你要幫我將那個手提箱送去給MAR的曉深森！」

「虧你能在那種狀況下動手腳……真是厲害的惡棍。」

嗯──矢瀨低聲咕噥。他並不曾對幼稚的都市傳說想得太深，不過葳兒蒂亞娜最後提出的疑問聽起來確實讓人覺得奇怪。

「妳是說理應不存在的第四名真祖，世界最強吸血鬼嗎？」

接着像是被看不見的鐵錘痛毆，少女飛了出去。她掉在矢瀨他們眼前，身體直接陷進柏油地面。

葳兒蒂亞娜面露慍色地瞪了如此淡然告知的「寂靜破除者」。她重重捶在路面的拳頭滲出血來。

「寂靜破除者」手裏拿的是鎧甲少女被切斷的右臂。她隨手將手臂扔給鎧甲少女。

「交出鑰匙。或者，妳想死──？」

「東西還妳以前，能不能告訴我第十二號『焰光夜伯』是什麼意思？」

「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存在受到公認的真祖只有三名──可是，爲什麼理應不存在的第四個真祖卻在歷史中出現好幾次，還留下令世界大亂的記錄？爲何連其他真祖都認同『焰光夜伯』是最強的吸血鬼？」

「那麼，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能不能說明妳爲什麼會在這裏？卡爾雅納伯爵家應該已經失去『宴席』的參加資格了吧？」

「寂靜破除者」帶着嘆息目送她離去，接着又將視線轉到矢瀨他們這邊。

霎時間，世界又遭沉默支配。

葳兒蒂亞娜恨恨地朝矢瀨看了一會，不久就像轉念似的端正姿勢。也許她是決定將矢瀨當成協助者，纔打算儘自己該有的禮節。

橫跨交叉路口的巨大天橋瞬間被消滅得連瓦礫也不剩。

收下手提箱也就等於和鎧甲少女爲敵。即使如此，矢瀨仍不猶豫。因爲葳兒蒂亞娜口中提到了曉深森──古城母親的名字。

鎧甲少女的右臂無聲無息地從上臂被扯斷了。

葳兒蒂亞娜說着就想從矢瀨手裏搶走金屬樁，但矢瀨靈活地閃開她的手又問：

「妳的行爲牴觸了『宴席』的規範。如果還要繼續戰鬥行爲，我會本着

定奪者

的權限立刻讓妳喪失資格──」

「基樹，你拿的是──！」

「──！」

「這傢伙是什麼玩意……！」

「……你知道第四真祖吧。」

這種難喫得要命的膠囊，矢瀨已經用本身肉體驗證過效果。經化學藥劑增幅後，矢瀨的過度適應能力就能隨意操縱氣流、引發狂風。藉助那陣氣流，他便可以用時速九十公里以上──四秒跑完一百公尺的驚人速度疾走，到深森所在的MAR研究所用不了四十秒。只要葳兒蒂亞娜撐得過這不到一分鐘的空檔，矢瀨就應該能達成目的。

「這把鑰匙就由我保管。」

那是個戴了眼鏡、腋下夾著書、給人樸素印象的少女。

她看着無人的馬路中央──身穿制服站在那裏的少女。

停下來──矢瀨伸出手。然而，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雷光巨獅的攻擊朝葳兒蒂亞娜撲來，連帶將他捲了進去。

葳兒蒂亞娜看矢瀨沉默，就略顯得意地笑了。

發現天橋被摧毀，馬路上聚集了看熱鬧的人。不用再過幾分鐘，警察或特區警備隊也會趕來。矢瀨身爲人工島管理公社的諜報人員，對他來說特區警備隊等於自己人。不過這次要是被他們逮住，事情似乎難免會變得麻煩，先離開這裏應該比較好。

如今從她臉上能隱約感覺到堪稱貴族的氣質餘韻。

「妳是……！」

如此說着的「寂靜破除者」手上不知不覺中冒出了金屬手提箱。那是葳兒蒂亞娜的行李，原本應該被矢瀨拿在手裏。

「不過，妳把這東西叫成『鑰匙』──」

「能不能跟我說明這是怎麼回事，葳兒小姐？」

愕然的矢瀨回過頭，只見遭眩目閃光壓頂的妖犬身形正逐步消滅。出現在黃昏天空的，是一頭雷光繞身的巨獅。

「寂靜破除者」語氣和緩地問了。葳兒蒂亞娜咬牙作響，拚命從喉嚨擠出聲音回答：

被矢瀨抱起來的葳兒蒂亞娜抬着臉茫然發出嘀咕。

「停手，

第五號

──第五號『焰光夜伯』。」

聽命於少女的雷光巨獅再度舉起了前腳。

這根金屬樁，正是葳兒蒂亞娜託付給矢瀨的手提箱內容物。

「道理說來很簡單。第四真祖是人工創造出來的。不外由三名真祖設計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那就是第四真祖。所謂的『焰光夜伯』，其實是創造第四真祖的計劃名稱。」

「啊──！」

矢瀨趁機撿起倒在天橋角落的金屬手提箱。這隻手提箱裏的東西，恐怕就是鎧甲少女要求的「鑰匙」吧。

「喂……！」

葳兒蒂亞娜佩服似的深深呼了一口氣。

「……矢瀨。矢瀨基樹。」

唔──葳兒蒂亞娜緊咬嘴脣，看向矢瀨。

「保護了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可是我的姐姐。卡爾雅納一族有權賭在她身上，賭在

第十二號

身上──！」

女吸血鬼從全身噴湧出血霧，霧氣幻化成猛犬的身影──口吐火焰的三頭眷獸。她打算在這種市區裏用眷獸開戰。

矢瀨茫然仰望天空，杵在原地。

「好吧，妳的參加資格保留到以後判斷。不過，在那之前──」

鎧甲少女再次宣告，環繞她全身的雷光越顯閃耀。

唔──少女口中嘔出血塊。大概是供給的魔力中斷了，雷光巨獅的身軀如蜃景一般搖曳消失。

「你怎麼隨隨便便就叫得那麼親暱──」

鎧甲少女口氣肅穆地下令，火焰雙眸凝視着矢瀨身旁的女吸血鬼。葳兒蒂亞娜好像是女吸血鬼的名字。

「『

寂靜破除者

』……！」

即使是在「魔族特區」長大的矢瀨，也少有近距離目睹吸血鬼眷獸的經驗。他不禁懾於妖犬綻放的爆發性魔力。

矢瀨他們不懂發生了什麼。被稱作「寂靜破除者」的制服少女緩緩回頭俯望鎧甲少女。

獅子提起前腳的一擊，將葳兒蒂亞娜的眷獸消滅得不留痕跡。

看不見對方身影以後，現場只剩矢瀨和葳兒蒂亞娜。

如果葳兒蒂亞娜和曉深森是同夥，將她當成古城這一邊的人應該不會錯。既然如此，矢瀨就有理由幫她。

和葳兒蒂亞娜疊在一塊的矢瀨倒在離天橋三十多公尺遠的馬路旁。矢瀨他們本身都沒有發覺自己剎那間就被人移動了。

葳兒蒂亞娜命令自己的眷獸攻擊鎧甲少女。

直徑約三到四公分，長度不滿五十公分，其中一端磨得銳利。

葳兒蒂亞娜靜靜問了。矢瀨板着臉點頭。

既沒有爆炸聲也沒有慘叫，連風聲都聽不到，只有徹底的寂靜包覆着矢瀨他們。

鎧甲少女睥睨着失去眷獸而半恍惚地倒下的葳兒蒂亞娜。

那頭雷光巨獅恐怕也是眷獸──具現化以後，濃密得具備獨立意志的魔力聚合體。但是這未免強大過頭，這種規模不可能是單單一名吸血鬼駕馭得了的召喚獸。如此魔力要是無秩序地釋放出來，最糟的情況，半座弦神島都會被燒得精光。

被稱爲「第五號」的少女站了起來，一身鎧甲吱嘎作響。

正確來說，她用冷冷視線對着的，是被矢瀨攙扶的葳兒蒂亞娜。

「創造……真祖的計劃……？」

「寂靜破除者」毫無防備地背對這樣的她離去。

趁着「寂靜破除者」和鎧甲少女交手的短瞬空隙，矢瀨瞞着她的眼睛偷偷拿出了這玩意，藏在制服背後。

要稱爲槍嫌太短，要當作箭矢又太重。「樁」這個字眼最符合其形象。

矢瀨聽懂少女的話了。剛纔的閃光只是威脅，不只收斂了威力，還刻意避免直接命中，爲的就是得到葳兒蒂亞娜身上所謂的「鑰匙」。

「──把鑰匙交出來，葳兒蒂亞娜・卡爾雅納。」

她用憎惡的眼神瞪着「寂靜破除者」，全身再度籠罩雷霆，接着就以電光般的速度不知飛去哪裏了。

「是啊……這是鑰匙，用來開啓『棺材』。」

讓天橋蒸發的高熱衝擊餘波變成狂風，掃在矢瀨臉上。

「怎……怎麼搞的……」

矢瀨說着把藏在背後的東西舉了起來。那是用布裹着的金屬棒，銀亮的表面刻滿密密麻麻的魔法字樣，給人一種未來感。

「鑰匙……？」

打破這陣寂靜的，是一道和緩脫俗的少女嗓音。

葳兒蒂亞娜的眷獸全長四公尺多。光是這種怪物，驚人程度已堪稱「舊世代」的眷獸，雷光巨獅的身軀卻遠遠大於它。超過十幾公尺的雄姿，甚至給人佔滿整片天空的錯覺。

而且矢瀨有勝算──異母兄弟交給他的增幅劑。

被稱爲第五號的鎧甲少女憤怒得挑起眉。她用右手指向帶著書的少女，命令雷光巨獅攻擊她。

可是在矢瀨含下膠囊以前，葳兒蒂亞娜就隨着慘叫聲癱倒了。

矢瀨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他沒辦法將葳兒蒂亞娜的話當成謬論一笑置之，因爲他親眼看到了鎧甲少女率領的雷光巨獅。

威力誇張得匹敵天災的召喚獸──那不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嗎？

矢瀨忽然想起創造出

萬花筒

花樣的，是筒內三面鏡子組成的三棱鏡。

那麼「焰光夜伯」這個名稱，不就象徵了第四真祖所扮演的角色？透過三名真祖人工創造出的「世界最強吸血鬼」角色──

「妳說過第四真祖是兵器，對吧？」

矢瀨低聲反問。既然是兵器，就算能量產也不奇怪。即使製造出十二具，或者更多也一樣。所以問題並不在這裏。

「所謂的兵器，是爲了對付敵人才會存在。特地造出世界最強的吸血鬼，那些真祖打算做什麼？」

「那還用問。」

於是葳兒蒂亞娜靜靜說出了那個字眼。

落在海平線的金色夕陽，悄悄照着她那點綴着悲壯決心的臉龐。

「──爲了『聖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