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虛幻的聖騎士 Paladiness of Mirage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4萬 字
1
溫暖溼潤的風朝古城的臉頰吹來。
濃密的生命氣息充斥於大氣。樹木與草;青苔與香菇;積得厚厚的落葉,以及在底下繁殖的微生物;還有野獸──這是叢林的氣味。
古城在如此強烈的氣味中醒來。
眼底下可見混濁的水面。他似乎是被突出於岸邊的樹枝勾住,還失去了意識。沼澤邊有開闊的空地。眼熟的地形。
恩萊島的地下迷宮,第二階層──
優乃被破獸襲擊,琉威等人也慘遭毒手的地方,同時還是古城被雪菜捅傷的地方。他好像又被帶回迷宮內最後來過的地方了。古城在心裏發牢騷:這算強制記錄點嗎?
掌握狀況以後,古城最先想起了禍子把昏迷的雪菜帶走時那張耀武揚威的臉。他設法剋制住差點氣得爆發的魔力,並且反覆深呼吸。
雖然焦躁並不是這樣就能平復,但至少冷靜一點了。古城要是放任情緒在這裏發飆,大概也只會讓禍子更加愉悅。
古城勉強沒有失去理性,是因爲他篤定雪菜不會遭受危險。假如對方打算傷害雪菜,就不必大費周章地讓人昏迷再把她帶走。禍子隨時都能殺雪菜纔對。雖然不清楚原因,不過禍子似乎有她不能傷雪菜的理由。
古城沿着不穩定的樹枝設法爬下地面。
樹皮的觸感還有令人不快的溼氣,都與現實毫無分別,逼真得嚇人。這大概就是淺蔥談到的奈米式神的效果。即使腦子裏明白是
虛擬世界
,要完全與傳達到肉體的感覺切割開來仍有困難。看來要澈底脫離這個世界,就只有設法處理禍子提到的創造主一途。
「──可終於找到你了,曉古城。」
當古城靠着樹幹思考這些時,忽然間就被人叫了名字。
雫梨撥開茂密的樹枝出現了。她身上穿戴着平時那件長大衣與頭巾,右手則握有納於劍鞘的長劍。
「卡思子……」
「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雫梨一絲不苟地糾正古城,還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看來你也被帶回恩萊島了呢。」
「是啊……受不了,那個臭教官到底在想什麼……!」
理應暫忘的怒火復燃,使得古城咬牙作響,並且用力折斷了眼前的樹枝。既然已經曉得這些都是假的東西,就算破壞自然環境也沒人會抱怨。
「唉,也可以想成是那個臭教官一時興起的決定啦。」
雫梨猶豫似的欲言又止。並非對自己的念頭沒把握,而是在遲疑要不要說出口的那種氣氛。
「這樣啊……迷宮的最深處嗎……!」
「──古城!」
「……那是歐洲的『魔族特區』吧。我聽說聖團的根據地曾設在那裏。」
從古城全身幽幽地湧現了魔力。
可是,古城不覺得在當時的急迫情況下,淺蔥和麗迪安灑出的煙會是尋常煙幕。反而要想成某種因應奈米式神的對策才自然。
「那就好。幸虧如此才省事。」
雫梨說完便看向自己的手邊。
雫梨敏感地察覺到他散發出來的攻擊性氣息,便不悅地蹙了眉。
「幸好記憶沒有被剝奪呢。」
「明明在這座島上,卻沒有任何人能進去的地方,同時也是恩萊島中最爲強大的魔力聚集之處。假如詩奈子真的在島上,就是那裏了。」
「詩奈子有辦法得到爲此所需的魔力。」
與同齡少女相仿的瘦弱體型;搖曳如火的金髮;白皙肌膚。對方跟「那個女孩」好像──雪菜如此認爲。
「或許是麗迪安灑出的奇怪煙霧造成的。」
「我對臭教官也有講過吧。就是打倒恩萊島的什麼創造主,解放這座島的居民啊。何況姬柊也讓我擔心,還要救宮住與天瀨纔行。」
「深淵之陷召喚的四聖獸嗎……」
「她用『炎喰蛇』吞噬了四聖獸的魔力……?」
「真的嗎……?是誰?」
「妳醒了啊,姬柊雪菜。」
「是的……應該沒錯。」
「別在意臭教官的事。被騙並不是妳的錯。」
「生還者?」
「煙霧?」
雫梨用迷途孩子般的無依語氣嘀咕。
儘管雫梨的眼神變得有些傻眼,還是嚴肅地對古城說道。
演奏着管風琴,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請、請你不要這麼親暱地摸我的頭!我又沒有覺得沮喪!」
古城想問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不過他問了感覺最重要的一點。
前所未見的惡靈大軍,讓古城冒出乾笑聲。巧得不可能當成偶然的時間點。禍子在操控那些怪物已是不爭的事實。
想出聲警告的雫梨趕不及。
古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既然禍子有意如此,古城也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哪怕有再多的惡靈撲來,一口氣用眷獸剷除就對了。雖然被「雪霞狼」刺穿的傷口並沒有完全痊癒,不過奈米式神的妨礙已經消失了。古城有體會到自己能喚出眷獸的手感。
「恩萊島的……創造主……」
是的──雫梨點了頭。
「因爲有奈米式神的能力吧。那連
第四真祖
的記憶都能竄改了,普通人類或魔族無法抵抗也是無可奈何啦。」
雫梨就像在喚醒自己難過的記憶,緊緊地閉起眼睛。
雫梨無助地點了頭。如她所說,若是利用四聖獸的魔力,要構築結界世界便有可能。萬一她的假設屬實,香菅谷詩奈子等於救了六千名島民。那對雫梨來說也是好消息纔對。
「她做了那麼高竿的東西?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古城晚了一拍也跟着警覺。從在白天也一樣昏暗的叢林中,有黑影紛紛爬了出來。差不多已經讓人見怪不怪的成羣惡靈。
「……咦?」
「省事……古城,你打算做什麼?」
「說什麼都不想讓我們接近第七階層嗎?」
據說爲香菅谷詩奈子託付的長劍正被她握在手裏。可以從砍中的對手身上奪取魔力,並且納爲己用的聖團祕跡兵器──「炎喰蛇」。
「除了有火山以外,這座島的地形跟『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相當類似。爲什麼之前我連這種事都忘了呢……?」
超越音速射來的狙擊步槍彈精準地穿過林間空隙,準確地射穿了分神要對付惡靈的古城的心臟。
「卡思子,妳知道什麼嗎?」
古城板着臉說道。對方不無可能是因爲嫌麻煩,纔沒有剝奪他們的記憶。以機率而言,或許這種可能性比較高。
「那一天,我們是在港口等待救難的船隻。船是由日系企業安排,有許多日裔學校的學生和家人都聚集在一起,當船總算抵達讓大家放心時,從未見過的巨大眷獸由天而降──」
古城跟不上跳太遠的話題,就一臉困惑地回望雫梨。
「看來我猜想創造主在第七階層是正確的呢。」
「卡思子,妳讓開。我來解決它們。」
雫梨苦笑似的嘀咕並且拔劍。
「創造恩萊島……等等,這種事有可能辦到嗎?」
「只是有可能而已。你耳聞過名叫伊魯瓦斯的城市嗎?」
「臭教官……我們幾個,之前都被她騙了呢……」
雫梨聽了古城的咒罵,便咬住嘴脣垂下目光。遭到相信的人背叛,這樣的事實應該仍讓她感到牽掛。雫梨本性善良,對來自他人的這種惡意就顯得脆弱。
「我們並不是親姐妹,是她把自己的姓氏給了我。她把香菅谷這個姓,給了連父母長相都不認得,還身爲鬼族孤兒的我。」
古城的嘀咕缺乏根據,雫梨就用懷疑的目光看了過來。
雪菜並不覺得自己對少年看得出神的時間有多長,但演奏似乎不知不覺地就結束了。少年演奏完最後一個小節以後,便回頭面向雪菜。
對真賀齋禍子來說,顯然是那樣比較方便。這就表示即使她想那樣做也辦不到。
雪菜從椅子上醒過來。
「聖團的最後一名修女騎士──香菅谷詩奈子。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炎喰蛇』原本的主人。」
「我對創造主的身分心裏有數。」
莊嚴的管風琴音色優美地迴響於石砌建築物當中。
古城只談到了最低限度的資訊。之所以不提深淵之陷的名號,則是因爲他無法判斷雫梨是否知道那幫人的存在。雫梨也有可能連伊魯瓦斯已經滅亡的事都不曉得。
「『香菅谷』詩奈子……?」
「我不記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隨後,在叢林深處迸出了小小的火花。
拱形的挑高天花板;被精緻浮雕包圍的牆壁。
「在第七階層。」
她說的確實有理,古城等人的記憶即使遭到剝奪也不奇怪。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應該就得從這個強制記錄點重新度過在恩萊島的生活了。
雫梨似乎是懾於古城的魔力,便後退一步。古城將右臂舉到頭頂,格外濃密的魔力從中釋出。那股魔力化爲深紅霧氣,逐漸編織出巨大眷獸的身影。
古城看似放心地點頭,然後收斂表情。
「哎,沒有啦,淺蔥這次好像也費了不少工夫就是了。」
「不過,萬一詩奈子在當時創造了恩萊島,讓居民到那裏避難,我會生還這一點就可以得到說明了。」
這樣啊──如此心想的古城默默點頭。既然有這層因素,他倒可以理解雫梨以往都不提家人的理由。她對本身姓名感到自豪的理由亦同。
雫梨哀傷地搖頭。
「恩萊島的居民恐怕大多跟我一樣,都是伊魯瓦斯的生還者。」
古城的眼神無自覺地變得銳利。雖然並沒有確切證據,但他直覺認爲雫梨的推理是正確的。據說以往從來沒有人到達過的迷宮第七階層,對恩萊島的創造主而言是絕佳的藏身之處。或許迷宮的存在並不是爲了封鎖住破獸,而是用來保護創造主。
但是,古城的這股不安被雫梨的下一句話抹消了。
「費工夫……」
雫梨目瞪口呆。古城可以理解她難以置信的心情。不過,古城想不出禍子會有其他不竄改記憶的理由。
她說出的姓名讓古城有些疑惑了。姓香菅谷的聖團關係者。然而雫梨在古城面前是第一次提到那位女性的名字。仔細想想,古城對她的家庭環境根本一無所知。
她沒有受到束縛,衣服不顯凌亂,腳下襬着她的銀色長槍,真賀齋禍子出掌造成的傷害亦未留在身上。撫拭不去的落敗感除外。
雪菜被安排坐在那間大廳的中央。
「說不定類似於奈米式神用的疫苗吧。可以讓我們入侵結界,卻不會受到竄改記憶或能力限制之類的負面影響,大概有那種效果。」
古城用存疑般的口氣問道。要創造結界世界,必須有空間操控魔法的技術與龐大魔力。香菅谷詩奈子身爲正規修女騎士,縱使對空間操控魔法有所瞭解,想來也不會擁有足以構築恩萊島的非凡魔力。
2
被叫成卡思子的雫梨都沒有抱怨,還用疑似想不開的語氣嘀咕。
雫梨似乎察覺古城有疑問,便微微地搖頭。
好似爲女王量身打造的豪華古董椅;以紅色天鵝絨面料包覆全身的扶手椅。
古城打氣似的告訴雫梨。粗枝大葉的理論固然缺乏說服力,意外的是雫梨卻沒有反駁。她彷彿要甩開迷惘地搖了搖頭,並且直直望向古城。
古城把手放到了這樣的雫梨頭上。他隔着頭巾使勁撫摸她的頭髮。
「呃……妳認爲她是恩萊島的創造主,有什麼根據?」
然而雫梨的表情並不開朗。假如恩萊島的創造主真是詩奈子,如今深淵之陷的威脅已去,她爲什麼不解放島民──雫梨不懂其中的理由。
有淡淡的光芒照在令人聯想到禮拜堂的寬廣室內。
利用從龍脈吸取的龐大靈力與「魔族特區」居民的魔力所召喚的強大幻獸,其力量甚至凌駕吸血鬼真祖的眷獸。古城實際和四聖獸交手過,十分明白它們有多麼恐怖。對於曾身爲伊魯瓦斯居民的雫梨來說,遭遇四聖獸無非是惡夢。
不知道對方是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古城等人接近迷宮最底層,或者單純爲了騷擾──不管原因爲何,古城他們就只有強行突破一途。
雫梨大概有被安慰的自覺吧。她的臉從臉頰紅到耳朵,還粗魯地搖頭。即使如此,她並沒有撥掉古城摸頭的手。
除了雪菜,禮拜堂裏只有一個人。
少年閉着眼睛微笑並向她搭話。
霎時間,雪菜蹦也似的從椅子上起身,還拿起腳下的長槍擺出了架勢。恐懼使她全身冷透,不鼓足氣力甚至站不起來。
雪菜並沒有被少年威嚇,他只是在微笑而已。好比強大的兵器光憑存在感就能令人生畏,他所潛藏的力量讓雪菜本能性地感受到危機。
「你是……什麼人?」
雪菜拚命剋制住顫抖的聲音問道。冰冷汗珠流過頸根。
「The Blood……吸血王便是我的名號。雖然王是自稱的。」
少年說着就自嘲似的搖了頭。
雪菜對他的反應產生了疑惑。
自稱吸血王的他恐怕是吸血鬼。可是,憑雪菜身爲劍巫的眼光也摸不透他的底蘊。
和這名少年有着相同氣質的人物,雪菜只認識兩位。
一位是「
混沌皇女
」嘉妲・庫寇坎。
另一位則是曉古城。
「這裏是我們稱作
迷宮
的地下迷宮最底層,恩萊島的中樞地帶。原本我並沒有安排要招待妳,不過中間出了差錯,請容我爲此賠罪。」
少年用溫和的語氣告訴雪菜。他的道歉看起來不像徒具表面的演技,對雪菜的禮貌態度也爲他的發言做了背書。
「『逢魔魔女』說的委託人就是你,對不對?」
雪菜放下舉着的長槍問道。他對少年的畏懼並沒有沖淡,但至少已經恢復冷靜,覺得自己以兵器相向有違禮數了。
「實在聰明。」
少年坦率地說出了讚美之詞。
「是的。我就是真賀齋禍子的
僱主
。我給她的報酬是奈米自動機械的一部分技術,以及時間操控術式的魔導書。」
「時間操控術式……!」
古城等人的視野染上了琥珀色光芒。同一時間,猛烈的熱浪席捲而來。
「雖然不曉得是復活或再生了,原來宮住那傢伙還活着。」
由第四真祖眷獸引發的霧化勢頭兇猛地波及周遭,能見度零公尺的濃霧澈底覆蓋了迷宮第二階層的大半空間。
「不過,這真是太好了。」
而目前對古城來說,最接近身邊的應該是雫梨。殺了她,就能對古城的心靈造成創傷。那正是少年委託給禍子的工作。
「迅即到來,『
牛頭王之琥珀
』──!」
叢林已有幾成化爲焦土,火勢仍在延燒。第四真祖的眷獸之力甚至能讓地形瞬間改變,整座恩萊島都爲之搖撼。
「趴下,卡思子!」
「古城!你振作一點,古城!」
少年若無其事地承受雪菜的目光,還毫不慚愧地點了頭。
「啥!」
雪菜的表情因爲驚訝而僵凝。
「是啊……唔……比我想的還喫力……」
因失血而變得搖搖晃晃的古城擠出最後一股力氣,把雫梨抱到懷裏。
「『逢魔魔女』提到的工作是……你打算讓她殺害香菅谷小姐嗎?」
「……哎,我想也是。對方不會輕易放我們到迷宮深處。」
「監獄結界是創造主作夢具現出來的世界。只要待在夢境中,死者就能一再復活。然而,曉古城他們正打算靠自己的意志讓夢境完結。假如這項決斷招來了悲劇,他是否能免於受傷呢?」
「在恩萊島那種能將感官認知直接化爲現實的世界當中,要把短短几小時拉長爲幾個月應該還辦得到,不過她在現實世界能影響到的,頂多只有自身意識與肉體吧。哎,以我委託的工作來看,代價應該是妥當的。」
「那是……!」
「話說回來,臭教官還真敢用這招。既然對方有那個意思,我這邊也要放膽動真格了。」
「不會吧……」
但要是失去雫梨,古城肯定會受傷纔對。利用那道傷口,扭曲他的人格,將其轉換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這就是「吸血王」的企圖。
呆站不動的雪菜耳裏始終迴響着少年最後說話的聲音。
「要不要趁早讓他崩潰呢?」
「工作……?」
該不該用長槍強行化解他的力量呢──雪菜不滿零點一秒的迷惘,導致她永遠失去把少年留在這個世界的機會了。
操控時光流逝的魔法是難度更勝於空間操控的超高端魔法。就雪菜所知,能完全駕馭那種魔法的只有「
寂靜破除者
」閒古詠。假如真賀齋禍子有本事操控時間,就等於她的實力足以匹敵獅子王機關的「三聖」。流逝於恩萊島的時光會出現扭曲,恐怕就是她的力量所致。
「再會,姬柊雪菜。讓我們在遲早會到來的終結之日相見吧──」
少年深深地點頭表示認同。
「請妳轉告曉古城,叫他恨我,叫他對『吸血王』之名生畏──」
雫梨硬是壓倒想要抬起臉的古城,還用歇斯底里的嗓音大吼大叫。她在提防琉威的第二槍。
剛結束攻擊的雫梨被古城從背後推開。雫梨摔了一大交,卻沒有空向古城發牢騷。因爲倒在地上的她,頭頂被金屬長靴凌空掠過了。
少年的語氣有了些許改變──配得上他原有「力量」的威嚴語氣。
雫梨因驚愕而皺起臉。被火焰籠罩的妖鳥衝散滿天黑煙,朝古城他們接近而來了。那是神木庭希未的「黛瑞絲」。
「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吸血王』。」
從古城背後濺出了肉與鮮血,還有肋骨的碎片。以專門對付魔族的銀銥合金彈頭進行長距離狙擊。恩萊島上辦得到這種事情的人,就古城他們所知只有一個。
古城對眷獸解除召喚,同時便精疲力竭地倒下。受到足以轟穿心臟的傷害,連以不死身爲豪的吸血鬼真祖都需要相當時間才能康復。血液停止循環的狀態若持續下去,當然也有礙身體的自由活動。目前古城光保住意識就耗盡心力了。
「或許是的,只論肉體的話。」
大倉山伴隨豪邁吆喝揮下的大劍,被雫梨勉強擋下了。巨巖蓋頂般的衝擊讓雫梨的雙臂發出哀號。假如不是剛從希未的眷獸吞噬過魔力,或許雫梨就連着「炎喰蛇」一起被劈成兩半了。對方的打擊力就是如此驚人。
「畢竟琉威紮紮實實地轟了我一槍啊。」
除了琉威開槍狙擊之外,被雪菜用「雪霞狼」造成的傷勢也還沒有澈底痊癒。古城肉體承受的負擔似乎比預期中更重。
雫梨望着古城令眷獸肆虐的模樣,連眼睛都忘了眨。
雪菜察覺少年的目的。對擁有不死之身的古城來說,最恐懼的不是自己受傷害,而是失去身邊的人。少年在名爲恩萊島的人工世界裏提供了夥伴給古城。爲了奪走才提供給他。
即使如此,一舉掃蕩大羣惡靈,古城就安心了些。眷獸引發的火災讓大氣變得不穩定。在這種視野下,縱使是琉威也不可能繼續狙擊。
兩人那般身影被銀色霧氣包圍了。吸血鬼特有的霧化能力──
古城出乎意料的提醒,讓雫梨陷入沉默。就算記憶遭到竄改,能確認琉威活着肯定就是好消息。
雫梨抱住站不穩的古城,叫了出來。琉威理應是同伴,古城卻受到他的狙擊,這項事實奪走了雫梨的冷靜。
雪菜握緊長槍告訴對方。
3
「……崩潰?」
「琉威同學的狙擊?怎麼會!」
「優乃同學!」
「如妳所說。即使他的肉體不壞不朽,他的心靈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假如他忘記傷痛,就會連心靈都完全變成怪物。」
但是,古城他們還來不及混進濃煙裏逃走,頭上已先出現新的威脅。
召喚眷獸的反作用力,使得原本就要平息下來的出血再度惡化了。
「是的。他應當要曉得,失去心愛之人的絕望與恐懼,足以壓垮靈魂的壓倒性絕望與悔恨。趁他的心還沒有失去人性的脆弱,就先刻下無法療愈的傷痕,趕在他那種天真引起最惡劣的結果以前。」
在雪菜的認知中,少年仍安坐於椅子上的輪廓在搖晃。既非幻術,也非空間操控。雪菜發現他正打算用更恐怖的力量從這個世界離開。
少年淡然述說的口氣,恰與一連串沉重的內容呈對比。
一般物理性攻擊對身爲魔力聚合體的眷獸不管用。可是,雫梨的愛劍輕易砍傷了那頭眷獸的肉體。靠第一劍吞噬對手魔力,再以提升威力的第二劍掃過妖鳥腹部。妖鳥挨中自己的魔力,龐然身軀飛了出去。
聖壇上擺着樣似棺材的木箱。
雪菜用責備般的目光看向少年。委託工作給真賀齋禍子的他,就是這次風波的主謀。這表示有動機把古城牽扯進事情的人並非禍子,而是他。
「他在這三天之間,體驗過九次死亡。每次都失去了衆多的夥伴。一同以攻魔師候補生身分修行的朋友、值得仰賴的學長姐,或許當中也有可以稱爲情人的對象。」
少年就像在關心戰慄的雪菜,還笑着對她補充了一句。
優乃趁煙霧瀰漫靠近他們,還運用獸人特有的敏捷性使出迴旋踢。雫梨靠劍柄接住了那招。左右勾拳接連招呼過來,雫梨便滾到地上躲開。
「妳打算救香菅谷雫梨嗎,姬柊雪菜?」
在現實世界裏,圍繞於古城身邊的環境與三天前沒有任何不同。
「『炎喰蛇』的魔力見底了啦!」
「等一下!站住,『吸血王』!」
即使被雪菜用長槍指着,少年仍面色不改。
「不,卡思子,妳做得很好!迅即到來,『
甲殼之銀霧
』!」
雪菜眼裏露出了強烈的責備色彩。
「爲什麼……怎麼可能會……」
「這……這就是第四真祖的真正力量……?」
「我賦予『逢魔魔女』的力量,並沒有那麼方便喔。」
眷獸連重整陣腳的空閒都不給他們就展開襲擊,雫梨便用長劍劈向來敵。
「他不記得那些。然而,那些記憶應該會累積在他的無意識底下,侵蝕他的心。花時間慢慢地侵蝕,就像毒素一樣。」
雪菜冷冷地瞪向少年。呵──少年開心似的吐氣。
「現在哪是故作從容的時候!」
雫梨將長劍所剩的魔力全數釋出,將大倉山震飛了。大倉山的魁梧身軀撞上優乃。兩人扭成一團以後摔倒在地上。
古城痛苦地反覆呼吸,就像事不關己地發出了冷靜的嘀咕。連他呼的氣都混有鮮血。
「眷獸……?」
「古城……你的傷……!」
少年的身影被近似極光的夢幻光芒包圍,然後逐漸消失。
「難道連神木庭學姐也……!」
因此──少年壓低聲音。
他臉上仍洋溢着迷人的微笑,還用手指向禮拜堂的聖壇。
「唔,『炎喰蛇』──!」
巨大戰斧劈裂大地,噴湧的熔岩熱流將叢林燒光。當然,大羣惡靈絲毫也招架不住就燃燒殆盡了。這是明白身爲狙擊手的琉威不在附近,才能動用的蠻橫手段。
「請不用擔心。我沒有傷害曉古城的意思。基本上,根本沒有人能實際傷害到擁有不死之軀的他──我這樣說有錯嗎?」
只要他們臥倒在地上,要繼續狙擊確實有困難。但是,大羣惡靈會趁機逼近距離。琉威的狙擊兼有替惡靈掩護之用。
古城最心愛的妹妹,以及家人,還有弦神島上含雪菜在內的夥伴──「第四真祖擁有的戰力」,依然都毫髮無傷。
「倘若如此,我就先給妳忠告吧,嘗試那樣做是沒用的。妳救不了她,曉古城當然也一樣──」
絲毫也不優雅的動作有負修女騎士之名。但是,狀況並不容許雫梨介意這些。迷失攻擊目標的優乃拳頭揮空。隨後──
古城召喚了由灼熱熔岩催生的
牛頭神
。
「難道說,你們把曉學長帶來恩萊島,就是爲了那個目的……?」
鋪滿無數花朵的木箱裏躺着一名女子。將長劍捧在胸前,披戴長長頭巾的年輕女子。雪菜察覺到她的存在,便說不出話了。
古城忍受傷痛,伸出了右臂。之前受到妨礙的眷獸召喚過程在一瞬間結束,驚人的魔力聚合體毫無預警地現身。
「喝啊啊啊啊啊──!」
雫梨不在乎外衣會染到血,拚命將古城扶穩。面對眼前的衝擊性畫面,即使知道古城是不死身應該也毫無意義。實際上,若換成真祖以外的吸血鬼,那可是當場斃命也不奇怪的嚴重傷勢。
「還沒完,卡思子!對方要來了!」
少年用愉悅似的語氣告訴雪菜。宛如無名的路人對名人慘死表達同情,毫不負責任的語氣。對他來說,古城的苦惱終究與己無關。
雫梨眼裏顯露出焦躁。長劍用盡魔力,劍刃幾乎光芒全失。憑現在的「炎喰蛇」,恐怕擋不住大倉山的下一次攻擊。
4
「吸血鬼的霧化能力……居然能讓這麼廣的範圍全部變成霧……」
恐懼的雫梨茫然睜大眼睛,就這樣跌坐在巖地上。
古城令眷獸製造的濃霧和出現時一樣,突然便消失無蹤。可是,雫梨化爲實體的地方和她原先的位置並不相同。爲了逃過大倉山等人的追殺,他們在霧化狀態下直接移動了。
「這樣就能爭取一些時間吧……」
古城力竭似的仰身倒臥,並且用虛弱沙啞的聲音說道。
以距離來說頂多幾公里,但是他們與籠罩迷宮的霧化爲一體,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接移動到這裏了。即使對手是大倉山等人,也不會立刻就被追上纔對。
「確實沒錯。」
雫梨姑且認同古城的主張。接着,她用有些冷漠的眼光環顧四周景象。潮溼的牆壁;白色熱氣;從水面散發的獨特氣味;保持在水溫四十一度左右的浴池;還有男女區隔的更衣室──眼熟的露天溫泉景緻。
「所以說,爲什麼是來OS基地呢?」
「我想不到其他能休息的地方啦,並不是因爲看準這裏有溫泉。」
古城擺出了莫名尷尬的表情找藉口。
迷宮第一階層OS基地。實際上,古城並不是出於什麼特別的目的才選擇來這塊地方。只是對身爲迷宮探索新手的他來說,這裏是唯一有印象的觀測基地。
「哎,就當成這樣好了。反正在這裏也可以補充裝備。」
儘管雫梨臉上仍帶有一絲懷疑的神色,不過,她似乎決定不予追究地對古城聳了聳肩。在觀測基地,有警備負責人員使用的各種武器彈藥儲藏於此。對於手上沒有像樣裝備的他們來說,來這裏是個不錯的選擇。
「總之,你需要治療對吧。我馬上拿醫護包過來。」
雫梨說完便走向更衣室。
古城被轟掉的肺與心臟已經開始再生了,但他目前仍處於連動都動不了的狀態。即使只是纏上繃帶,應該也有撫慰的效果。
但是,雫梨來到更衣室入口之後就訝異似的停下腳步。
更衣室的門不見了。不只是更衣室的門,整座觀測基地都毀了。建築物老朽得像閒置了幾十年的破屋,已經崩塌瓦解。
「怎麼會……!」
「噢~~……那招嗎?並不是辦不到啦,不過那樣做的話,之後能不能讓他們復活成原狀就難講了。即使不考慮這一點,這裏仍然很不穩定,以空間來講。」
古城特意溫柔地摸雫梨的角。雫梨咬住嘴脣,拚命忍耐着挑逗與搔癢交相混雜的刺激。她的呼吸變得既淺又快,泛紅的臉頰冒出汗水。不久雫梨就力竭似的癱倒在古城身上了。古城發現她全身都在抽搐,便暗自反省:摸得太過火了嗎?
古城理應被琉威轟穿的心臟已經再生完畢了,「雪霞狼」造成的傷勢也不見了。雫梨確認到這一點,便安心似的吐氣。
「我快氣炸了……!」
隨後,因爲窒息與失血而面如土色的古城臉上,有溫暖的水珠滴落。
「我……我宰了你!」
「原來妳們也被傳送到這裏了啊……」
基地不可能在自然現象下突然變成這樣,雫梨嚇得臉色蒼白。有人刻意竄改時光狀態。
話雖如此,要是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只會讓局面惡化。那些襲擊者已經包圍了基地,即使想強行突圍也需要某種契機。
「表示我們逃到這裏也早就被發現了吧。看來我們最好趕快移動。」
古城感覺到殺氣便往後跳開,一瞬間,有東西從他的制服口袋滾落──掌心尺寸的電子機器。
他並不是沒有疑問。爲什麼回到弦神島以後,雫梨和禍子都能精準追蹤他的下落?琉威等人又是怎麼判別他在叢林裏的位置?
古城說着便用指腹摸了雫梨的角。每次撫摸,雫梨反應都很大。看來她的角並非單純只是骨骼的一部分,而是像獨角鯨的長牙那樣,屬於敏銳的感覺器官。
「別鬧了,等等,妳冷靜點啦!」
「不,很遺憾,似乎已經晚了。」

「實在不太妙嗎……」
「妳自己要說溜嘴的吧!」
古城望着撿起來的警報器,並且板起臉孔。
雫梨從朽壞的牆壁空隙向外窺探,並且說道。古城踏進變成廢屋的基地以後,也忍不住發出嘆息。
那些襲擊者被煙霧包圍以後,不知爲何就看似恍惚地停下動作。
敵人不計一切的手段讓古城傻眼地苦笑。原本形象模糊的創造主,頭一次讓人明確感受到其存在。古城重新體認到,這座恩萊島是透過某人創造出來的世界。於是──
「你、你有什麼不滿意嗎!雖然要跟那個學姐比,我的胸部確實比較小,也沒有那方面的經驗──」
由於基地老朽,導致保管在此的醫療藥品及武器都腐蝕而不堪使用。目的大概不是妨礙古城療傷,而是要防止他們取得裝備。
雫梨仰望着古城問道。面對她滿懷期待的眼神,古城微微板起臉。
古城一邊聽着她那沒有把話說到最後的聲音,一邊把獠牙埋入她的體內。
雫梨失去意識是不到十分鐘的事。她發現自己趴在古城身上,才連忙跳起來,並且找回自己剛纔脫掉的外衣。
『兩位都平安無事乎?幸好設法趕上了是也。』
「卡、卡思子?」
古城把警報器砸到地上,然後粗魯地直接把那踩爛。塑膠製的廉價外殼一下子就壞了,裏頭的零件撒了出來。
雫梨瞪着古城,啞口無言。古城看似尷尬地轉開視線。在這裏使用霧化眷獸,肯定會牽連外頭那些襲擊者。只有古城與雫梨也就罷了,既然那些人對身爲宿主的古城抱有敵意,感覺眷獸就不會讓他們恢復原樣。因爲隨機的破壞與殺戮纔是第四真祖眷獸的本質。
古城被雫梨動真格地勒住脖子以後,便發出聲音模糊的哀號。
「咦!」
實際上,這是有效的手段。第四真祖的眷獸威力太過強大,對付人類幾乎派不上用場。燒光死靈不會讓古城有所牽掛,但面對活生生的人,躊躇就在所難免了。何況他們只是受了操控。
古城硬着頭皮做出召喚眷獸的覺悟。幾乎同一時間,察覺狀況有異的雫梨眯起眼睛。有好幾顆炮彈一邊灑出白煙,一邊從包圍基地的襲擊者頭上飛來。是戰車投射的發煙彈。
「那是……?」
「欸……卡思子,妳在做什麼!」
「怎麼回事……?」
雫梨嚇得尖叫,全身也隨之僵硬。因爲古城用雙手分別摸了她左右兩邊的角。
「去、去死啦──!」
雫梨虛弱地點了頭。古城悄悄將嘴脣湊向她無防備的白皙頸根。尖牙毫不遮掩地接觸到雫梨了。汗溼的肌膚綻開,鮮血湧現。
雫梨一邊遮住從領口露出來的荷葉鑲邊胸罩,一邊拿了劍。
外部喇叭傳出麗迪安用變聲器轉換過的粗野嗓音。樣似陸龜的有腳戰車靈活地動着四隻腳,意外迅速地奔馳於巖地。在它背上,還可以看見淺蔥優雅側坐的身影。
古城生厭似的開口。八成是禍子認爲靠惡靈無法收拾,纔派這些人過來的。
一回神,雫梨已經放鬆雙手了。原本強悍的她皺起臉,顯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少女本色。湧現的淚水沿着她的臉,如雨一般地落在古城身上。
「做你原本想對神木庭學姐做的事情!」
「謝謝你,古城──」
古城朝雫梨指的方向看去,便微微地發出了驚呼聲。他認出一邊亂射發煙彈,一邊衝過來的深紅有腳戰車了。
5
「待在迷宮的恩萊島居民,好像全聚集過來了耶。」
「班長,事到如今就別說什麼助我一臂之力這種見外的話了,我們早就被扯進這件事啦。我要痛扁那個教官,並且救出所有人。姬柊還有恩萊島的居民,我都要救。」
「不能像剛纔一樣變成霧逃走嗎?」
雫梨說完便撥掉垂在頸根上的頭髮。眼神雖具攻擊性,卻沒有給人自暴自棄的印象。有使命感做後盾的凜然表情,跟她平時是一樣的。要說有哪裏不同,就是她的臉因爲羞恥而染紅了──
「那、那是用來判斷氣息或魔力的感覺器官!你摸得那麼粗魯就──」
雫梨兇得像是要咬人一樣罵了古城。古城「啊~~」地慵懶聳肩。
「難道說,妳要我吸妳的血……?」
古城呆站着幾乎沒動,只勉強開了口。禍子在保健室硬是打開的「門」,果然也將淺蔥她們和戰車一起牽連進來了。
雫梨低聲對創造主彷彿在整人的介入方式發出咕噥。古城好像有聽見某種東西炸開的聲音,他的表情在幻聽症狀下僵掉了。雫梨的肩膀微微顫抖,嘴裏咬牙切齒。或許是因爲感受到創造主的存在,讓她之前積了又積的怒氣找到地方發泄了。怒氣從雫梨全身上下綻放出來,化成了幽幽搖晃的氣場。
「不會啦,照妳的性格要是有經驗,還比較讓人驚訝就是了……」
「大概是創造主的意思吧。看來對方還真不願意讓我們接近最底層。」
雫梨的聲音嗚咽般發抖。
古城默默仰望軟弱地低着頭的她。
「求求你……除此以外,我沒有其他能奉獻給你的東西……」
雫梨仍舉着劍,目光則放到了那臺機器上。外型讓人聯想到比較大塊的橡皮擦,帶有弧度的長方體。塑膠製的警報器。
幸好雫梨似乎沒有連意識都失去。古城撥開白髮,讓雫梨的耳朵露出來,然後帶着強而有勁的笑容朝她耳語:
毫無雜色的純白秀髮、白淨如雪的肌膚。即使哭花了臉,雫梨仍是個美麗的少女。美麗的並非外表,而是她的靈魂本身。
「我想你應該明白就是了,剛纔的事不許外傳喔。」
在襲擊者當中,也能看見裝備火箭筒與機關炮一類重武裝的零星人影。要是被他們集火,古城也沒有自信能保護雫梨不受任何傷害。
「這對角,果真很漂亮耶。該說是光滑嗎?而且這種觸感好像會吸手指頭。」
「可惡……!」
這並非真賀齋禍子下的手。換成她的話,應該會命令惡靈突襲,纔不會使用讓設施變得老朽這種繞圈子的手段。
她求古城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六千名被囚禁的伊魯瓦斯島民。即使想起自己是冒牌的修女騎士,她也沒有失去以修女騎士爲志的心態。雫梨那種頑固而笨拙的爲人方式,和另一名監視古城的少女形影重疊。
雫梨老老實實地回應古城用來掩飾害臊的吐槽以後,才發現這樣是自添尷尬,頓時羞得全身都紅了。羞恥的她變得淚汪汪,還把手伸向古城的脖子說:
古城對雫梨莫名其妙的行動着實感到困惑。
「不是啦!我在說你跟我發、發生的行爲!」
『男友大人!卡思子大人!』
「剛纔?假如妳是指處女那件事──」
深紅戰車關節嘎吱發響,停了下來。
有無數人影聚集在環繞基地的荒廢巖地。他們大多是在「設定」中受聘於企業而常駐在恩萊島的警備員。古城也認出了幾張熟面孔。那應該是攻魔專校的迷宮探索隊伍。
「嗯。」
雫梨用力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古城。女用襯衫的領口敞開,使她白淨的頸根、鎖骨與低調的乳溝都見光了。
接着,雫梨直接騎到仰臥的古城身上說:
古城苦笑着嘆氣,並輕輕朝她伸出手。於是──
而且雫梨大概是把古城的問題當成了委婉的拒絕,就賭氣似的把臉朝古城貼過來。
「臭教官,居然來這一套……!」
古城畏畏縮縮地開口,雫梨就突然當着他面前把長大衣脫了。接着她連制服外套都脫掉甩到一邊,女用襯衫的扣子也劈劈啪啪地逐顆解開。於是,她遲疑地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摘下戴着的頭巾。純白長髮翩然散開,翡翠色的角露了出來。
「我不會說啦。還有卡思子,沒想到妳穿的內衣滿可愛耶。」
「我們這些人……害你被扯進了聖團與伊魯瓦斯的問題,我知道自己如今說這些都是任性。可是,拜託你。再一會兒就好,助我一臂之力……」
「呀啊!」
古城對他們那種大夢初醒般的模樣有印象。那和雫梨從奈米式神的咒縛解脫以後,在保健室露出的神情一模一樣。
「難道這不是警報器,而是發訊機?」
古城愕然仰望雫梨。既然無法補充武器或彈藥,讓受傷的古城恢復元氣確實就是打破目前困境的唯一手段。不過古城想都沒想到頑固而自封「修女騎士」的她,居然會主動說出那種話。
「你、你在摸哪裏啊!」
「對喔,記得這玩意兒是臭教官交給我的……」
「古城!是那邊!」
這是她對尷尬地轉開視線的古城說的頭一句話。
「原來你用了那麼危險的能力,還把我牽連進去嗎……!」
「我、我指的不是那種經驗!啊,不對,我的意思不是說自己不是處女,當然我對你講的那方面也一樣沒有經驗──」
那些襲擊者處於恍惚狀態,不會擋她們的路。有腳戰車要抵達古城等人身邊,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正是。爲尋找兩位,我們跑了好多地方是也。不過,恩萊島實乃風光明媚之島矣。』
「你居然在這樣的南島生活了好幾個月,真是替你白操心了。想必過得很快活吧?」
淺蔥用白眼瞪了與雫梨相伴站在一起的古城,並且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古城則哀愁似的變臉說:
「哪有可能啊。妳以爲我碰到了幾次要命的狀況。被逼着接受莫名其妙的實習,還有嘮嘮叨叨的監視者跟在身邊,而且都沒有娛樂!」
「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還不如先告訴我們,剛纔那陣煙是什麼!」
雫梨讓吵起無謂話題的古城與淺蔥閉嘴以後,便提出問題。
『此乃ANN是也。』
「……ANN?」
麗迪安的說明太過簡短,讓古城皺起眉頭。
『
反奈米式神之奈米式神
──可以讓奈米式神失效的奈米式神是也。它們一旦散播開來就會以指數函數的方式自我增生,因此只要半天工夫,就能讓這個世界的原版奈米式神全部失效,此乃試算過的結果是也。作爲糧食的奈米式神消失以後,ANN也會自動消滅,而且沒有副作用,敬請各位放心。』
「雖然我聽不太懂,總之就是奈米式神的天敵嗎?」
古城懵懵懂懂地點了頭。麗迪安之前在保健室用的煙幕,果然可以讓奈米式神失效,還防止古城他們受到洗腦。
「不過,光是驅除奈米式神,並不能救出恩萊島的居民呢。奈米式神終究只是輔助系統,跟創造結界的魔法屬於不一樣的東西。」
淺蔥替麗迪安的說明做補充。那是古城也有料到的一點。
「結果還是得直接教訓弄出結界世界的創造主嗎?」
「──既然這樣,接下來應該輪到我出面了。」
有聲音從古城等人的背後傳來,大氣如蜃景般搖晃了。從那裏現身的,是被無臉藍騎士捧在懷中的短髮少女。
「優麻!原來妳也平安無事!」
優麻從藍騎士的臂彎下來之後,就跟古城擊掌打了招呼。如此一來除了雪菜以外,之前聚在保健室的人就確定全都平安了。
「多虧奈米式神濃度轉淡,創造主的影響力好像變弱了。現在靠我的力量,某種程度內也可以在這個世界自由移動喔。古城,你們的目的地是這座地下迷宮的最底層嗎?」
「更重要的是,古城,你該不會趁我跟姬柊不在,就打算吸優麻或香菅谷小姐的血吧。下、下流……!」
雪菜獨自一人佇立在自號爲王的少年離去後的禮拜堂裏。
「原本恩萊島應該是規模更小……只重現伊魯瓦斯景觀的小小和平世界吧?惡靈和破獸其實都不存在。是你們竊占那裏,把它弄成有地下迷宮跟攻魔專校這些名堂的恐怖地方。」
「爲了這種事……你們就爲了這種事……而利用恩萊島嗎……!」
她受困於無處發泄的哀傷,便緊緊握住銀色長槍。
古城發出低沉的咕噥。
恩萊島瓦解時會發生什麼事?古城等人也不曉得精確的狀況會是如何。
難講啦──古城一臉疲倦地聳了聳肩。
古城和雫梨看向彼此的臉。
「……要是那樣就太好了呢。」
「妳能把我們傳送過去?」
散播在恩萊島上的奈米式神內藏了奪取島民記憶,並且操控他們意識的機能。如果只是要維持結界世界,就不需要那種機能。換句話說,奈米式神並非用於創造恩萊島,而是爲了「竊占」這座島才被帶來的玩意兒。
「……監獄?」
雫梨維持承受攻擊的姿勢,聲音爲之發抖。斗篷人影手裏握的是與她分毫無異的深紅長劍。砍中對手後能吞噬其魔力,進而增加威力的機能也一樣。那是如假包換的「炎喰蛇」。
『嗯。況且「膝丸」的電瓶差不多也要見底了是也。』
「走吧,古城。真相在等着我們。」
「……沒想到居然是用這種形式進入迷宮最深處。」
但這裏沒有破獸。它們只是被真賀齋禍子操控的傀儡,因此這是當然的。那麼關在這座監獄的,又會是誰──?
換句話說,這代表恩萊島的創造主是聖團的相關人員。
從斗篷底下出現的,是個容貌與雫梨別無二致的少女。
有陣挖苦般的含笑聲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沒辦法嘍──優麻苦笑以後,便命令自己的「守護者」將「門」開啓。淺蔥還在對古城喋喋不休,但她的身影被打破虛空的空間震波吞沒以後,立刻就消失無蹤了。她們回去弦神島了。
「迅即到來,『
冥姬之虹炎
』──!」
淺蔥與麗迪安各自提出現實的意見。
雫梨立刻把手伸向劍柄。禍子回望備戰的雫梨,愉快似的眯起眼睛。
「只到入口的話,大概可以。」
「剛纔的攻擊……難道是『炎喰蛇』的魔力解放……!」
6
「……你的朋友,都是迷人的女孩子呢。」
保持美麗姿態朽去的她,感覺不到有靈魂存在。她確實死了。那顯示她不可能會是恩萊島的創造主。
她會老老實實地回答古城的問題,並不是出自什麼親切的心理。她明白古城等人得知真相以後內心會更加受傷,才說出來的。
古城瞪着禍子,握緊拳頭。壓抑不住的魔力外泄流出,變成雷光將四周包圍。
雫梨一邊朝背後逐漸崩落的洞窟回頭,一邊用醒悟的語氣說道。
他的腦海裏浮現了琉威與大倉山在眼前喪命的模樣。就算那是用魔法重現的虛假死亡,他們的恐懼與痛苦仍然千真萬確。假如那些都是爲了讓古城絕望才準備的戲碼,禍子的手法未免太過殘忍無情。
她仍用平靜的語氣這麼說,並且開啓通往迷宮深處的「門」。
古城召喚的巨大
女武神
舉起虹色光劍,朝迷宮第五階層的結界劈落。厚得像分隔牆的結界被一擊粉碎了。
「要叫我禍子美眉也無妨喔。」
留在恩萊島上的聖團相關人員,還有一個──
「沒錯。待在監獄裏的,是罪犯喔。」
「我明白了。淺蔥,妳們就先回去吧。」
「是啊。監獄結界這種魔法可真方便呢。無論要破壞或殺人,都可以一再重來。多虧如此,我才輕鬆達成了委託人的要求。」
「惡靈還有破獸,都是妳在操控的嘛。派恩萊島的居民……還有宮住與天瀨來襲擊我們的,也都是妳吧!」
雫梨莫名落寞地嘀咕,古城便納悶地回望她。然而,古城看不出低下頭的她有何心思。儘管優麻默默地看了他們倆一陣子──
禍子慵懶地將色澤偏暗的頭髮往上撥。
假如這裏有破獸的巢穴,大概就不會對其名稱感到疑問了。倘若那是指破獸的牢籠,反而會讓人覺得監獄這個名稱取得正合適纔對。
「真賀齋教官……!」
「琉威同學!優乃同學──!」
名爲恩萊島的結界世界中會有禮拜堂位於核心地帶,其理由隱約可以想像。
「哪有!我不會再吸了啦!」
這一劍的餘波導致整座迷宮劇烈振動,原本支撐第五階層的牆與柱逐漸倒塌。古城等人怕被瓦礫波及,連忙躲到了裏面。
古城瞪着禍子指謫。
禍子毫不慚愧地這麼說了。靠她那句話,古城得以明白自己的推測沒錯。
「妳說……什麼……?」
「委託人……?」
優麻發出嘀咕。她的話有種說不出的惆悵,讓古城和雫梨回過頭。
瞬時間,雪菜理解了藏在恩萊島的所有祕密。
「不會『再吸』……?」
「優麻,麻煩妳。」
還有,她捧在胸前的只是劍鞘。比普通刀劍更寬的鞘,大概是爲了收納特殊的波狀劍刃纔打造出來的。
恩萊島即將瓦解。真賀齋禍子也承認了這一點。反奈米式神的效果不過是稍微加快了瓦解的到來。
另一柄「炎喰蛇」的持有者將漆黑斗篷脫掉了。
「不好意思,我們要先脫離了喔。既然這個世界會瓦解,在現實世界那邊也必須配合做準備吧。奈米式神完全停止活動以後,這麼大規模的結界就無法撐太久了喔。」
而在古城旁邊,雫梨倒吸了一口氣。
「…………」
那是因爲這座禮拜堂就是恩萊島創造主記憶中的原初場景。
禍子用戲謔似的口氣告訴衆人。同時,披着斗篷的人影拔劍了。
隨後,爆發性魔力在禮拜堂外頭膨脹湧上,撼動了恩萊島。
雪菜默默地靠近留在聖壇上的木箱。
堵住洞窟的分隔牆另一端,有石砌的廣場。絕不算廣闊,可是,視野邊緣卻迷濛起霧,讓人看不清究竟走多久纔有盡頭──如此奇妙的空間。
「或許你不記得就是了,但你失去同伴並非一次或兩次。最短也有三個月,長則半年──你那些花了許多時間才變熟的同伴,已經被奪走好幾次了。那種失落感,那種絕望,就銘記在你的靈魂深處,化爲對世界的憎惡。」
「遺憾歸遺憾,不過恩萊島已經到了極限。所以我要賦予你們最後的絕望。我想呢──這就叫名爲真相的絕望吧。」
破口大罵的則是古城。
優麻回望訝異的古城,略顯得意地笑了笑。古城和雫梨看了彼此的臉,然後同時用力地點頭。
然而,禍子望着動搖的古城卻若無其事地笑了。
「我想她們也能跟妳成爲朋友喔,等我們回那邊的世界以後。」
「抱歉嘍。還有,你們也要早點回來唷。」
「
迷宮
嗎……」
「香菅谷……詩奈子……」
之前聽說分隔牆的內側有破獸的巢穴,但那裏並沒有破獸。廣場中央孤零零地蓋着一棟有如禮拜堂的小小建築物。看來那裏就是迷宮的終點。
那是第四真祖的眷獸魔力。
「因爲那是委託人的要求啊。」
彷彿要撕裂整個世界的「切斷」之力──
『劍巫大人就麻煩各位了是也。』
淺蔥和麗迪安有些不安地這麼告訴大家,古城便點頭對她們說:交給我吧。即使如此,臉上神情仍顯得不安的淺蔥就心血來潮似的忽然抬起臉。
木箱中安放着女子的遺骸。保持美麗模樣而像昏睡般死去的女子,對雪菜來說是生面孔,二十過半的年輕女子。
緊接着,禍子當場召喚第三名隨從。全身被漆黑斗篷罩着的嬌小身影,以往曾在迷宮將古城逼到絕境的神祕敵人。對方手上握着一柄仍收在鞘中的長劍。
禍子望着無意識地退後的雫梨,滿足似的點了頭。
但是,假如有六千名人類忽然被拋到現實世界,就得事先採取某些對策纔對。要不然,難保不會釀成重大慘劇。何況反奈米式神散播完畢,如今淺蔥她們在這個世界應該也沒有其他該做的事了。
「Carceri在義大利語是監獄的意思呢。」
禮拜堂的樣式與洛坦陵奇亞正教的風格十分類似。細部圖樣之所以會有差異,大概是因爲那屬於異端派系「聖團」的樣式。
白色長大衣與頭巾。從頭巾空隙露出來的是剪短修齊的「黑髮」。
從籠罩着廣場的霧氣中,以往的香菅谷班成員們彷彿聽命於禍子似的現身了。琉威手裏握着的並非狙擊槍,而是用於近身戰鬥的兩挺手槍。優乃也已經套上裝甲拳套。他們失去感情的眼睛,正把雫梨等人當成敵手凝視着。
「妳少囉嗦,臭教官!」
古城趕在淺蔥還沒有多說什麼以前,就雙手合十向優麻拜託。
雪菜讀了繡在頭巾裏的字樣以後,臉色變得嚴肅。
彷彿融入迷濛視野中現身的是行頭樣似喪服的黑禮服魔女。真賀齋禍子。
「妳的表情不錯喔,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她對古城用眷獸造成的大規模破壞好像也差不多習慣了。從她的嗓音裏只流露着認命的調調,並沒有慍怒或傻眼的色彩。
「委託內容是將絕望植入你的心。眼睜睜看着同班夥伴接連死去,心情如何呢?」
雫梨目送鬧哄哄地逐漸消失的淺蔥等人離開,還愉快似的微笑着這麼說道。
從鞘中迸出的,是起伏如火的深紅劍刃。雫梨用自己的劍勉強接住了對方發出的衝擊波。即使如此仍無法完全擋下衝擊力道,逼得她搖搖晃晃地後退。
純白秀髮;藍色眼睛;還有從側頭部突出來的翡翠色尖角。唯一的差別大概就是她身上穿的制服染成了黑色。宛如照鏡子一樣,另一個自己的身影,讓雫梨訝異得發不出聲音。
「我來介紹。她就是恩萊島的創造主──『真正的』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禍子繞到黑色雫梨的背後,並且告訴所有人。
「真正的……我……恩萊島的創造主並不是詩奈子,而是我……?」
雫梨的目光因恐懼而搖晃着。黑色雫梨則毫無感情地望着她那副模樣。
古城與優麻默默看着兩個雫梨互瞪。禍子看他們那樣便納悶似的挑了眉。
「你都不驚訝呢,曉古城。是嗎?原來你已經察覺了。我都忘記你們是南宮那月教出來的學生了。」
禍子遺憾似的聳了聳肩。
古城不做任何回應。禍子所說的話,只對了一半。
南宮那月所用的「監獄結界」能在自己夢中構築異世界,是極爲特殊複雜的魔法。基於魔法的性質,那月的本尊非得一直沉睡於結界中才行。
換句話說,古城等人平時在現實世界所見的那月是她用魔法造出的分身。
而那月的「監獄結界」,和恩萊島是同一種魔法。倘若如此,即使恩萊島的創造主和那月一樣會操控分身,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古城是在觀測基地吸雫梨的血時,才察覺到她的真面目。優麻與那月同樣身爲魔女,或許在更早的階段就察覺了。
就算是魔力造出的人偶,只要體內實際流着血,有生命力通過其中,對吸血行爲就沒有任何妨礙。因此,被吸血的雫梨本人並沒有察覺。
她沒有察覺自己是創造主的分身──
「所謂的監獄結界,就是創造主在睡夢中的夢境。妳是登場於夢裏的人物喔,冒牌的修女騎士──妳的存在本身就是贗品。」
禍子像在嘲弄雫梨似的繼續說了下去。黑色雫梨朝自己的分身把劍揮下。
「贗品不只妳而已。天瀨優乃、宮住琉威,還有所有住在恩萊島的人都是冒牌貨。他們纔是惡靈!」
「──!」
雫梨的劍承受了黑色雫梨──創造主的攻擊之後,便隨着尖銳聲響連根折斷了。
禍子好生厭煩似的用手扶着額頭。即使如此,她仍無意否定雪菜所說的話。
因爲漆黑破獸正在沉睡不醒的六千名難民頭上作亂。
除非打倒優麻,否則禍子就無法逃出恩萊島。禍子原本打着想趁破獸作亂時脫逃的算盤,目前卻無疾而終了。
「我懂了……這頭破獸的真面目,是深淵之陷的『薔薇』眷獸!」
藍騎士勉強擋下了「黃昏」緊接着用大鐮發動的攻擊。禍子的「守護者」對姿勢嚴重失去平衡的藍騎士加以猛攻。
古城仍用雙手伸進雫梨的頭巾,並且探頭看了她的臉。
雫梨被古城抓住角,就挺直背脊發出了窩囊的尖叫聲。
古城用帶有魔力的拳頭,將優乃的招式擊落了。優乃的背脊摔在地面上,嬌小的身軀隨之反彈。
「答對嘍,『蒼之魔女』。沒有宿主的眷獸與死靈一類,全是我忠心的僕從。」
雪菜腳下的地面冒出龜裂,恩萊島的大地明顯震動加劇。
他瞄準雫梨毫無防備的胸口,並扣下扳機。
琉威靜靜地把槍口轉向停下動作的雫梨。
她握着折斷的劍,搖搖晃晃地後退。臉上失去了生氣,藍色眼睛也沒有對焦。
「傷腦筋,好像稍微失敗了。我還以爲好不容易弄到了不錯的實驗處呢。」
實驗處這個字眼,明確地表現了禍子的立場。她是LCO的前幹部。只要是爲了做自己的研究,對任何犯罪都不會忌諱,LCO魔法師這種獨善其身的習性,她似乎也忠實繼承在身上。
這並不是雪菜手上長槍的原本威力。「雪霞狼」的能力是令魔力失效,以及斬除結界,不可能具備將空間直接斬斷的威力。
石砌廣場的前方是鋪滿花朵的綠色大地,平緩的斜坡上有閉着眼睛橫躺的衆多人們,人數應該遠遠超過五千人。
將結界破壞完畢的雪菜在最後將銀色長槍插到地上。
雫梨虛弱地對禍子彷彿在助長恐懼的話語搖頭。
「監獄結界」的術式本身,恐怕是香菅谷詩奈子準備的。雫梨只是繼承詩奈子身爲施術者的遺志,負責操控魔力以及維持結界罷了。
爲了支援被逼到困境的優麻,雪菜從旁對禍子的「守護者」進攻了。可是,死神連那都能輕鬆應付,還反過來砍向雪菜。
「妳大可對這個爲了救其他人而創造出的
夢
引以爲豪。我會替妳解決爲了製造無謂的絕望,就打算利用這個夢的傢伙!」
「好了,臭教官,讓我們開始吧──接下來,是屬於
第四真祖
的戰爭!」
雪菜隨手朝背後的空間揮動銀槍。炫目閃光劃出一道軌跡,撕開了位於廣場中央的禮拜堂,還有被霧氣籠罩的空間。
「我確實記得很清楚,自己失去同伴時有多絕望。可是──」
她眼裏浮現的是絕望。被迫得知原本相信的世界是人造物,被迫面對自己是贗品的事實。而且真正的自己,就在她眼前。
「還有妳也不要哭喪着臉!」
「妳不認同聖團──香菅谷詩奈子沒能保護伊魯瓦斯難民的事實,所以妳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新『魔族特區』,運用蓄積在『炎喰蛇』之中的四聖獸魔力。」
雫梨用雙手握緊劍柄。理應連根折斷的長劍被深紅光芒包圍,恢復成原本的形狀了。恩萊島的真面目是創造主所作的夢。那也表示雫梨身爲創造主的分身,正待在能讓她心想成真的世界。雫梨乾涉世界的力量,如今已經超越創造主了。
爲了從瓦解的伊魯瓦斯拯救六千名難民,聖團動用「監獄結界」的術式,把人們移動到「結界世界」。
古城望着雪菜短短交代──連賠罪都算不上的淡然語句。
禍子一副隨時都要咂嘴的臉色。她對雪菜顯露怒氣的理由應該心裏有數。
在她發動魔法的同時,創造主──穿黑色制服的雫梨手上那柄劍便噴湧出兇猛的魔力。那股魔力在禍子等人的頭頂打轉,接着就變成了巨大猛獸的模樣。全長達數十公尺的狂暴三頭犬,被火焰籠罩的漆黑破獸。
「是的。我脫逃也費了些工夫。」
古城驚愕地嘀咕,禍子便笑着點了頭。香菅谷詩奈子賭命封印在「炎喰蛇」之中的四聖獸魔力被禍子擅自召喚出來,還命名爲破獸並加以操控。
雫梨本應恍惚的眼裏再次恢復了生氣。
淺蔥等人散播的反奈米式神進行增生以及雪菜動手破壞結界,正導致這個世界加速瓦解。解放結界世界的必要條件剩下一個──身爲創造主的雫梨醒覺。
雪菜靠着彷彿知悉未來的動作防禦其攻擊。據說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能洞穿片刻後的未來,那是她們擁有的特殊能力。即使用上未來視的能力,還是逮不住禍子的「守護者」。雪菜與優麻兩人合力,才勉強撐過「黃昏」那幾乎無法用肉眼確認的猛烈斬擊。
禍子不悅似的眯起眼。優麻身爲同位階的魔女,正在命令自己的「守護者」妨礙她對空間進行操控,禍子應該察覺到了這一點。
「古城,召喚獸由你對付。她就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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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此告辭嘍──話雖這麼說,你們並不會放過我吧。」
「即使在夢境中,我就是我──但是呢,一直沉睡不起,我差不多也膩了。現在是時候由我親手把妳叫醒了!」
「姬柊,抱歉,我來遲了。」
「或許妳的身體是靠魔力具現的冒牌貨,不過沒道理連妳的人格都是假的吧!我認識的香菅谷雫梨只有妳,任誰都無法否認!妳怎麼能斷言在夢中也拚命活着的人格是贗品,只顧作夢的傢伙卻是本尊!」
禍子打開從虛空取出的魔導書,露出了刻薄的笑容。
而且,連古城也沒有空閒支援雪菜她們。
可是,由於身爲施術者的詩奈子死去,雫梨便無法解除「結界世界」,也沒辦法把衆人解放出來。於是這六年之間,恩萊島一直都徘徊於異世界當中。
「妳瞞着身爲監視者的我把曉學長擄走;創造出虛假的絕望,想借此傷害學長;而且事到如今,妳還在欺騙香菅谷小姐!」
古城從雫梨頭上放開手。雫梨卻沒有站不穩。她用雙腳實實在在地站着,還瞪了身爲自己本尊的創造主。
優乃豪邁地朝着地的古城使出迴旋踢。古城交叉雙臂,接下了她用長靴強化的這一腿;還不忘朝她貼近一步,將打點錯開。讓古城學到這些的不是別人,正是在訓練過程中教他好幾次的優乃。
然而,這裏是魔力構築而成的異世界。「雪霞狼」具備讓魔力失效的能力,意同於擁有消滅世界的力量。
「恩萊島的居民纔不是惡靈。他們跟香菅谷小姐一樣,一直在恩萊島的最深處持續作着夢。」
古城朝琉威撲了過去。琉威的手槍連續迸出火光。他的子彈全被古城全身上下像鎧甲一樣環繞着的細密金剛石結晶擋住了。
古城仰望兇猛的漆黑魔犬以後,眼神就變得險惡了。
他們只是睡着了。
「我在恩萊島學到的,可不只有絕望。多虧如此,我還認識了在普通生活中不會遇到的這些傢伙,而且受訓當攻魔師也滿新鮮有趣的啦。」
而雪菜同樣簡短回答。古城抵達這裏受了多少傷、重複過幾次魯莽之舉似乎都被她看透了的語氣。
雫梨茫然地望着古城獰笑的模樣。喂喂喂──古城暗自感到傻眼了。假如琉威和優乃在正常狀態下就另當別論,既然他們現在只是受別人操控,古城就沒有理由會輸。即使那些都是發生在夢境的事,與他們相處的時間仍非虛假。
優麻命令藍騎士攻擊。藍騎士揮下的劍被無物虛空吸入,只從禍子背後的空間冒出劍刃──應用空間操控技術的奇襲。任何高手都無法料到的那一劍,卻被禍子以驚人的反應速度躲開。
那不是遭到破壞,而是自此消滅了。彷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催生出破獸的魔力蕩然無存。打倒破獸的閃光,其真面目是嬌小少女所拿的銀色長槍。
這種情況下,雫梨不可能繼續保住自我。
「古、古城……?」
「這座恩萊島上,只有妳總是能在曉古城身邊待在最後。不過那也要結束了。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會消失,被真正的自己殺害──」
既然如此,禍子接下來會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種。
禍子就像被古城的目光射穿,表情隨着「唔」的驚呼聲繃成一團。
始終旁觀的優麻看似滿意地發出「呵呵」的笑聲。或許她是把以往迷失自我而被古城勸導的自己跟雫梨重疊在一起了。
「香菅谷小姐做的事並沒有白費。她救了伊魯瓦斯的難民,以聖團修女騎士的身分。」
對於他們倆好像不必透過言語就能互通心意的態度,優麻投以苦笑,雫梨則是露出了目瞪口呆──或者傻眼般的表情。
那是短短一剎那的變化,然而在那個瞬間,「逢魔魔女」確實失去餘裕了。禍子好似引以爲恥地發動了大規模魔法。
據說無人來過的迷宮最深處,第七階層。
在優麻背後,無臉藍騎士幽幽浮現。她的使命是狩獵LCO的餘孽,抓住禍子纔是她原本的目的。
姬柊雪菜從白茫迷霧中現出身影並帶着靜謐的氣息,凜然地瞪向禍子。
正經得幾近高傲,執着得近乎狂妄,擁有沒話說的好心腸又愛照顧人,一如香菅谷雫梨平時本色的嗓音。
創造主將劍鋒指向已經喪失戰意的雫梨。古城認得那道劍刃的顏色。之前曾經覆蓋弦神島上空──也覆蓋了「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的兇惡光芒。「深淵薔薇」的花瓣顏色。
優麻說完就走到了古城前面。
「唔呀!」
「──別開玩笑了!」
「她竟然……召喚破獸……!這是什麼魔力……?」
「……!」
那模樣就像等待埋葬的死者,不過古城卻發現他們表情安詳。
雪菜用冷冷的目光看向禍子。
禍子慵懶地搖着頭。她沒有要向古城等人謝罪的話。即使對錯判抽身時機這一點有所反省,她應該絲毫也沒有放棄抵抗並投降的意思。
「這一次,我也有點生氣。」
「晝與夜,生與死,夢與現實……操控世上所有位於邊界的事物就是她原本的能力。因此她纔會被稱爲司掌黃昏的『逢魔魔女』。」
古城的拳頭擊中琉威下巴,琉威直接被揍飛到後頭。正因爲對方是朋友,古城纔沒有手下留情。因爲他比任何人都瞭解琉威的實力。假如最初的奇襲失手,憑古城的實力就沒有辦法毫髮無傷地打倒琉威。
由巨大魔法陣催生出來的是破獸──徘徊於迷宮,不具宿主的眷獸。
「我也認得那一招!別小看香菅谷班裏專門扛行李的人!」
雫梨從脣間發出了嘆息。不久那就變成了笑聲。
子彈隨槍響射出,然而尚未觸及雫梨就被彈開,透過出現在她眼前的巨大金剛石結晶。
一邊作着夢一邊持續長眠──
古城轉頭瞪了禍子。他自信地揚起嘴角,露出獠牙。
但是,怪物兇猛的身影被銀色閃光斬斷而四分五裂了。
「『
黃昏
』!」
「說得……沒錯呢。」
在空中回身翻滾的優乃用左右掌撲過來。那是她最擅長的打擊妙招,虎王拳四番「爪星」──
「不,學長,是『我們的』聖戰纔對──!」
而找出恩萊島,還爲了自身目的而利用奈米式神加以竊占的幕後黑手,就是「逢魔魔女」真賀齋禍子。
禍子召喚了自己的「守護者」。全身被黑色霧靄覆蓋,樣貌有如骸骨的惡魔眷屬。它手裏握着讓人聯想到死神的巨大鐮刀。那頭怪物長得像據說會在黃昏時出現的魔物,擔任「逢魔魔女」的「守護者」正合適。
雪菜每次揮槍,霧氣便隨之消散,被掩蓋的世界逐漸現出其面貌。
以規模來看,那並不是魔女能當成使役魔召喚的幻獸。足以匹敵真祖眷獸的龐大魔力。古城認得和它極爲類似的存在。
雫梨驚愕地愣住了。她大概作夢都沒有想到,古城會壓倒琉威與優乃。古城無奈地發出嘆息,然後轉向仍待著不動的雫梨說:
「『雪霞狼』!」
禍子原本大概就想讓破獸去攻擊那些難民,然後自己再趁隙逃走。古城召喚了「
神羊之金剛
」、「
雙角之深緋
」還有「
麿羯之瞳晶
」──在防禦方面相對出色的三頭眷獸來對抗破獸,即使如此,光是防止難民受傷害就忙不過來了。破獸的三顆頭交互吐出火焰,導致古城找不到反擊的頭緒。這種手法很符合禍子擅於搗亂的作風。
「優麻小姐!『逢魔魔女』拿的書,恐怕是時間操控術式的魔導書!」
雪菜一邊承受死神攻擊,一邊轉達從「吸血王」那裏得到的情報。
「時間操控術式?我懂了,是自我加速嗎──!」
優麻眼中浮現理解之色。
禍子的「守護者」專精於操弄他人,絕不適合用在戰鬥纔對。證據就是戰局像這樣一面倒,她卻無法打敗優麻等人。
禍子憑「守護者」造成的威脅在於它壓倒性的速度──既然曉得那是魔導書賦予的優勢,要擬出對策就不難。
「『
蒼
』!」
優麻的身影隨着「守護者」一同消失,並出現在禍子頭上。從她揮下的手臂前端發出了目不可視的衝擊波。
奇襲完全來自死角,卻被禍子的死神輕易攔阻。
「
空間移轉
和空間扭曲造成的衝擊波是嗎?簡直像南宮那月的劣質仿冒品呢。妳靠那種借來的招式就想逮住我?」
禍子用挑釁的口吻告訴優麻。優麻再次以空間轉移和她拉開距離了。乍看之下,優麻的攻擊毫無意義,只是白白浪費魔力。然而──
「我不否認這是借來的力量,不過妳錯了,真賀齋禍子。」
優麻把手湊向腳下的地面。魔力流入石砌的地板,只讓表面一部份變色。
井然有序的成串文字浮現了。那是記載於魔導書的文字列。
「我這股力量的原主並不是南宮師父,而是仙都木阿夜──真賀齋禍子,我『看過』妳的魔導書了!」
完全具現化的文字列灑出了強烈的魔力波動。
所謂的魔導書,是經過漫長歲月與人們的強烈意念,才變得自己擁有魔力的「強大書籍」。正常來講,就算抄下其中的文章,那些內容也不會擁有力量。
儘管如此,優麻描繪的文字列卻發出了和禍子那本魔導書一樣的波動。
「複寫魔導書?我懂了,因爲妳是『書記魔女』的女兒……!」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其獠牙乃是替我等斬除黑暗之光,其吐息爲辟邪之焰。尊駕名喚噬炎之蛇。生自聖女靈魄,是爲不滅之刃。」
「事情結束了,臭教官……」
她們慎重地拉近間距以後,同時把劍舉起。
禍子因焦急而皺起臉。優麻的母親──仙都木阿夜被稱爲「書記魔女」,其能力是將記憶中的魔導書予以重現。
雫梨等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古城也不曉得她們的戰鬥結果如何。
恩萊島正要從長夢之中甦醒。
古城新召喚的眷獸化爲雷光,將漆黑破獸擊穿了。
原本賴以支撐的巨大魔力消滅,結界終於開始瓦解了。
霎時間,古城等人的視野染成白色了。
在那個瞬間,穿白色制服的雫梨口中悠然地冒出了聖句。
在古城等人吞着口水守候之下,雫梨朝創造主開口呼喚。
分不出先動的是哪一邊的雫梨──
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槍化爲閃光,將禍子的「守護者」予以貫穿。惡魔眷獸受到的痛楚產生逆流,讓禍子發出了驚人哀號。
雪菜抓準那一瞬間的機會起舞了。她的脣間肅穆地編織出禱詞。爆發性靈力流入銀槍,刻印於內部的術式將其進一步增幅。
然而古城連鬆口氣都來不及,恩萊島的大地便開始震動。
優麻運用複製好的時間操控術式,將禍子的魔法抵銷。原本禍子的「守護者」位於加速狀態,現在便回到原本的時光之流。
古城回頭看向帶着痛苦表情倒下的禍子,並且喘吁吁地吐氣。雪菜和優麻也還算平安。雖然她們倆都耗力甚鉅,倒看不出有顯著外傷。
是我們贏了呢──雫梨這麼告訴他。
「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
祕跡兵器「炎喰蛇」的真正持有者,聖團修女騎士才準吟誦的聖句。當雫梨頭一次本着自己的意志把那說出口時,創造主──另一個雫梨的目光微微搖晃了。
強烈的目眩與酩酊感來襲,彷彿會無止盡地往下墜的感覺。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破獸的肉體炸開以後,變成無數的黑色薔薇花辦飄舞在空中,不久那一切就在虛空中粉碎消逝了。
白髮少女彼此舉着劍。兩個人的姿勢就像照鏡子似的一模一樣。
腳下的大地隨之消滅,飄浮感包裹全身。
「起牀的時間到了呢,雫梨。」
她們把劍揮下。兩人形影交疊後,變成一道身影。
霎時間,被禍子操控的破獸停下攻擊。對一直守候機會反擊的古城來說,那正是他盼望的一瞬。
但是,在古城因衝擊而失去意識之前,他覺得自己確實聽見了雫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