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狄珊珀 December

1

女孩浸在澄澈的深紅液體中。

醜陋的女孩。

失去血色的肌膚蒼白得宛如屍體，身上到處是縫線般的深深傷痕。好比將五馬分屍的肉體硬是縫合起來的悽慘模樣。

即使如此，她依然美麗。

闔着眼皮的她相貌端正，修長的身材姣好勻稱，烏亮秀髮在樣似鮮血的深紅液體當中漂浮着。

擺滿最新醫療機器的研究所地下室──

身穿皺巴巴白衣的娃娃臉女性，正仰望着漂浮在玻璃容器裏的女孩。

「哼哼～～」

白衣女性叼着中獎的冰棒棍，嘴裏還哼着歌。

她是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MAR弦神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曉深森。深森天真無邪地朝着白衣領口上的別針型麥克風呼喚。

「早安，公主。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啊……嘎……』

間隔片刻，渾身是傷的女孩睜開眼睛了。無神的眼球猛然轉動，並瞪向站在水槽前的深森。她顫抖的喉嚨似乎想訴說什麼，可是口裏卻只吐出了不具意義的痛苦呻吟。

「不用急喔～～……因爲妳纔剛『復活』。」

深森用輕飄飄的嗓音如此說完，然後柔和地微笑。設置在水槽四周的測定儀器有了變化，變動的圖表似乎替渾身是傷的女孩表達了情緒。

深森一邊確認這些一邊操作水槽的面板。

『……嘎……！』

鑲在女孩脖根的兩顆端子被金屬栓插入了。全身痙攣的女孩似乎正在痛苦掙扎。

深森冷冷望着她的模樣，看似愉快地抿嘴發出「哼哼」的笑聲。

在這樣的深森背後有空氣流動的些許動靜。

凜然嗓音在教室響起，其他留在教室的同學頓時鼓譟起來。

淺蔥臉色訝異地把話問回去。

成串的字母與數字跑過她的電腦畫面，有如高階咒語，古城完全看不出當中進行的是何名堂。沒辦法隨便插話的他只能無所適從地茫然望着淺蔥認真的臉龐。就在這時候──

凪沙不像她哥哥，個性認真又正經八百。感覺她不會毫無理由就溜出學校。雪菜應該也抱持相同意見。因此，她纔會焦急地跑來向古城報告。

「那月美眉告訴我的。據說或許有號稱『魔族特區』破壞集團的人要對弦神島不利。」

遇難者的搜救活動至今似乎仍因崩落的瓦礫和樓層浸水而窒礙難行。

通話對象應該是他任職於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哥哥。手機重撥好幾次才總算接通的。

冥駕表露出訝異。對於神色一向從容的這個青年來說，不像他會有的反應。

「喂，矢瀨！」

被淺蔥嚇倒的古城無助地回答。

矢瀨用掩飾不住心慌的口氣嚷嚷。

矢瀨卻勉強擺出笑臉，抬起頭──

「那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有人要對弦神島不利？」

什麼玩意啊──淺蔥摸不着頭緒似的嘀咕。瞪向古城的她感覺隨時會咬人。

「老人家？喔……是那麼回事啊……」

冥駕用蘊含敬畏之意的表情問。

「我說過沒事啦。」

淺蔥交抱胳臂說了。古城也板着臉孔搖頭。

淺蔥遷怒似的撇下一句，然後從包包裏拿出了薄型筆電。她好像打算入侵特區警備隊鋪設在整座弦神島的情報網路，把千賀揪出來。

基石之門發生的爆炸案影片在幾分鐘之後便藉由網路發佈到了全世界。爆炸的巨大煙塵將沒有半朵雲的藍天逐步漆成灰色。古城等人正用智慧型手機的熒幕觀看那震撼的影像。

目光閃爍的雪菜無助地說：

「哦，之後都停課了耶。真走運。」

「咦？你剛纔說……什麼餡？」

面對教室裏充斥的異樣緊張感，連雪菜都露出了被嚇倒的臉色。不過，她似乎立刻就下定決心踏進教室，並趕到古城身邊。

被對方掛斷電話的矢瀨看着手機熒幕，嘴裏咬牙切齒。提出要幫忙搜救遇難者的他，似乎被哥哥用一句「你會礙事」拒絕了。

矢瀨聽見學校里正好在廣播的內容，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古城看見朋友抓了包包就要走的背影，急忙想叫住他，他卻自顧自地說了聲「先走嘍」便直接離開教室。

2

「深淵之陷嗎……到了這種地步，實在不能當作無關己事了。」

「不過，我不會分冰棒給你喔。」

我怕的就只有那個魔女──苦笑着如此表示的冥駕規規矩矩地向深森鞠躬行禮。

「基樹，你的臉都綠了喔。」

深森望着青年──弦神冥駕，並且挖苦似的笑了。

「哎呀呀……逃獄中的囚犯待在這種地方好嗎？」

「老哥，爲什麼不行！也讓我幫忙搜索啊！憑我的能力一定……老哥……！」

「咦……？」

有個穿國中部制服的女學生揹着黑色吉他盒，站在古城他們教室的門口。個子雖小，姿色卻驚豔得讓人看了無法不被吸引住的少女。

「不是的，凪沙……她在午休時不知道一個人跑去哪裏，之後就一直沒有回教室。」

「那麼……加害基樹他爸爸的兇手，也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餡嘍？」

「我也試着傳了簡訊到凪沙的手機，可是都沒有回應。」

「你說……他被炸飛了……」

古城看雪菜忽然找上門，便困惑地問了一聲。

「來吧，讓我看看。妳所體驗過的『聖殲』記憶──」

「找也要找出來啊！」

平時無拘無束的他會亂了方寸，自有其理由。因爲受地下停車場爆炸波及的遇難者當中，包含了人工島管理公社的矢瀨顯重名譽理事──也就是矢瀨的父親。

冥駕則看向深森背後的深紅水槽。水槽裏有渾身是傷的女孩，至今扔痛苦得不停掙扎。

淺蔥則遞了瓶裝礦泉水到這樣的他面前。

「該不會又昏倒了……？」

彷彿想透過右手直接摸索女孩的腦海。

「外頭似乎鬧哄哄的呢。這也是你們下的手？」

啊哈──深森愉悅地笑着搖了搖頭。

「凪沙……？那傢伙怎麼了嗎……？」

古城和淺蔥兩個人剛討論完什麼嚴肅的話題，傳聞中的國中部轉學生就出現了。兩個女生是不是準備要鬥個天翻地覆了？同學們會如此期待也是人之常情。

「另一個……？莫非……我懂了……」

「很遺憾，跟你講的不太一樣。她是『

巫女

』喔，另一個巫女。」

「嗯。深淵之陷的成員中，聽說有個叫千賀的風水術士。她目前在追查那傢伙的下落，因爲沒其他線索。」

「嗯。他和停車場一起被炸飛了，人好像埋在瓦礫底下。」

「這就是聖殲派那些人藏起的王牌──另一個『該隱的巫女』嗎？」

「那你早講嘛。」

他這樣的反應讓同班同學們爲之屏息。

淺蔥斷言得毫不猶豫，並且靈活地在鍵盤上運指。和喜愛花俏的高中女生外表呈對比，淺蔥在業界也是知名的高竿駭客。

他穿着寬鬆的黑色中國服飾，有種讓人不由得聯想到古代仙人的氣質。

「曉主任，妳心情很不錯呢。」

然後用說笑的口氣這麼回答。古城也知道矢瀨的家庭環境複雜，尤其是他和父親關係不好這一點。正因爲如此，矢瀨逞強的模樣格外令人心痛。

「找得到嗎？」

「失蹤……你說失蹤是什麼意思！」

放學後的教室角落，矢瀨基樹正朝着手機大吼。

淺蔥也停下敲鍵盤的手並看向雪菜。

「八成沒錯。還有從前天起發生的船難，也被懷疑是不是那幫人搞的鬼。」

聽見古城嘀咕的淺蔥一臉納悶地看了過來。古城開口糾正：深淵之陷啦。他不明白淺蔥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會耍寶聽錯。

長相秀氣且戴着眼鏡的青年一邊微笑一邊走了過來。

渾身是傷的女孩頸子上接着金屬栓──從中伸出的管線一路通到水槽外面。臉上仍帶着微笑的深森用右手碰了那條管線。

矢瀨似乎是發現自己的聲音啞了，立刻想喝水。可是他打不開寶特瓶的蓋子，因爲手指抖得使不上力氣。

古城走到靠牆壁低頭的矢瀨身邊。他不曉得這種時候該用什麼表情搭話。

「……那月美眉正在找那幫人嗎？」

「沒事啦，不用擔心。反正連我在內，家族裏會因爲那男的掛掉而開心的人多得是。只是被扯進繼承爭執會很麻煩。」

「你曉得什麼內情嗎，古城？」

「那真是遺憾。」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被誰僱用的吧。」

「──打擾了。」

古城和淺蔥兩人束手無措地看着矢瀨離去。就算現在追上去，他們也想不到該跟矢瀨講什麼。

深森將視線移向地下室的天花板。那正好是基石之門所在的方位。地鳴般的震動是在短短几分鐘前傳來。

雪菜講話的口氣透露出焦慮。古城冷不防地聽她這麼一說，表情變得僵硬了。

「爆炸恐怖攻擊？那個男的會被那種事情波及？太不像他了吧……！」

「凪沙擅自早退？」

淺蔥帶着沉鬱的臉嘆氣。她和矢瀨從上小學之前就認識了，而且父親同樣是弦神島上的重要人士，因此她更無法漠不關心纔是。

看似沒了興致的深森轉身背對他，然後脫掉了戴在右手的白色手套。

「她的東西和鞋子也都不見了，所以班上同學在猜，她會不會是擅自早退──」

「不好意思，學長。呃，我想和你談關於凪沙的事情──」

矢瀨用小孩找藉口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硬要壓抑。」

「哎，那就難說了。雖然老人家似乎有什麼盤算。」

「刺激太大了啊……居然會碰到炸彈恐怖攻擊……」

「我對你們的協助是心存感激的喔。多虧如此，我才能度過舒服的逃亡生活。」

「你爸爸的狀況不妙嗎？」

深森不敢興趣地咕噥：「哦～～」並且把肩膀揹着的冰盒藏到自己背後。

深森望着若有所指地搖搖頭的冥駕，並且稍微揚眉。

古城困惑地皺了眉頭。他不太明白狀況。

「『魔族特區』破壞集團……？」

「我想他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反應吧。這種時候又不能叫他冷靜。」

淺蔥似乎對古城馬虎的解釋照單全收，咬着嘴脣拚了命地在思考。

「姬柊？妳怎麼會來高中部校舍──」

雪菜表情緊繃地說。古城的拳頭冒汗了。

「淺蔥……！」

「好好好。找恐怖分子以前，我們先調查凪沙那邊吧。」

你對妹妹真是保護過度──淺蔥說了句促狹話，然後又轉頭面對電腦。

古城他們意外合作的模樣，讓那些期待爭風喫醋場面的同學散發出失望的氣息。不過古城沒空理那些人。他抱着期望的心情直盯着爲了搜索凪沙而連上島內監視器網路的淺蔥。

「……咦？」

淺蔥低聲驚呼。她的電腦短短地冒出了「嗶」的警告音效。有新的視窗彈出，警告訊息閃爍着紅光。

「不會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警告音效讓喇叭響個不停，錯誤訊息在轉眼之間佔滿了畫面。鍵盤操作失去效果。察覺狀況有異的淺蔥反應迅速，她毫不猶豫地捧着失控的筆記型電腦站起來──

「古城，把路讓開！」

「啊？」

淺蔥推開杵着不動的古城，把筆記型電腦砸在教室外用混凝土鋪成的陽臺上面。鋁合金機殼徹底變形，零件七零八落，整臺電腦變得稀巴爛。

「淺、淺蔥……？」

「藍羽學姐……」

古城和雪菜兩人戰戰兢兢地開口。淺蔥則低頭看着自己砸掉的心愛電腦，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氣死人了……被擺了一道！」

怒火中燒的淺蔥甩亂頭髮。

「怎、怎麼回事啊……？」

「有駭客入侵。特區警備隊的網路被病毒感染了，而且是軍事用的強效病毒！」

「病毒……！生物兵器嗎？」

狄珊珀戴着半罩式的安全帽抬頭。

「因爲妳遲遲沒聯絡，我就過來找人了。菈恩一直在擔心妳喔。」

「可是……」

狄珊珀的話還沒說完，凪沙就渾身放鬆了。

「你跟這座島也不是毫無關係吧？」

「妳回去打盹吧。因爲那也是『我們』所冀望的。」

千賀咕噥，狄珊珀則點了頭。

「淺蔥，妳會直接到人工島管理公社吧？」

「沒有，我想我並不覺得困擾。很愉快喔。」

狄珊珀低頭望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少女的臉龐，愉悅地笑了。她撫摸曉凪沙頭髮的手法很輕柔。

「再說，這個女生跟我並不是沒有關係。」

然後，狄珊珀關心千賀似的靜靜問道：

「汝是……」

「啊……」

「哇，真的在響。咦，古城哥？他怎麼會打來？」

狄珊珀指着凪沙的包包說。手機的微微震動聲傳到外面了。凪沙有些喫驚地朝擱在腳邊的包包伸出手。

「呃～～不是那樣啦。病毒是那種程式的稱呼。它會惡意破壞資料或引發機械故障。」

淺蔥望着上一刻仍叫筆記型電腦的殘骸，露出了自嘲的笑容。雖然說這是爲了防止病毒將個人資料外流出去，但是付出的代價並不小。

3

這樣的他狀似親密地對狄珊珀笑了笑。

或許是昏倒前的記憶模糊所致，凪沙心虛地嘀咕，在爆炸現場周圍來來去去的緊急救援車輛警笛斷續傳來，激起她的不安。

拿妳沒辦法──千賀搖頭。

在對岸可以看見建築物微微冒出白煙，周圍似乎一片喧鬧。

「是這樣嗎？」

古城憤慨地走在被夕陽照射的校庭。他一撥再撥的電話，凪沙直到剛剛纔接起來。古城安心歸安心，對於凪沙不着邊際的藉口還是忍不住火大。

狄珊珀則望着她那樣的臉龐微笑。

「事故……？」

「耍寶詞……？」

「是喔，她在擔心我啊。不愧是我的菈恩，真可愛。」

「有來電。」

對機械產品不熟悉的雪菜聽了淺蔥說明，似乎也心裏有底了。她帶着曖昧的臉色點點頭，看似難爲情地臉紅了。

「不用擔心這個女生，她只是被爆炸嚇得昏倒了。我總不能丟下這麼可愛的女生不管吧？她會被壞人擄走的。」

狄珊珀聽完千賀所說的話，露出了竊喜的臉色這麼說道。

千賀不吭一聲，直接轉身離去。後來他沒走幾步就消聲匿跡了。他是用風水術讓自己的身影融入景物當中。

狄珊珀叫了男子的名字。深淵之陷的千賀毅人，以往被稱爲東洋的至寶，震撼歐洲魔法界的天才風水術士。

當狄珊珀拂去棒球外套上凝結的冰霜時，這次凪沙完全清醒了。

凪沙一邊微微吐氣一邊緩緩地睜開眼睛。狄珊珀察覺到她身邊瀰漫的些許寒氣，因而眯細眼睛。

「嗯？」

「妳說特區警備隊被駭客入侵，那不就糟了嗎？」

「請問……我是不是給妳添了什麼困擾？」

狄珊珀眯起被防風眼鏡遮着的眼睛，落寞地露出微笑。

同時，包裹兩人的強烈寒氣也消失無蹤。狄珊珀安心似的嘆氣，然後擦了擦因爲寒氣而起霧的防風眼鏡。

「那裏的防火牆漏洞百出，我從以前就在擔心了。明明只要交給我和摩怪管理，就不會發生這種問題……哎唷，真是的！」

凪沙周圍捲起的寒氣加劇了，薄霜落在狄珊珀全身上下。

「奇……奇怪？我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哇！」

「唉，混帳。凪沙那傢伙在這種時候跑去哪裏了……！」

「基石之門出事了……！」

少女沒有特別注意對岸，只是茫然地望着那裏。於是──

沿海公園的長椅上，坐着穿棒球外套的少女。她旁邊停着一輛褪色的白色速克達，還有個穿制服的國中女生躺在她的大腿上。

古城拿出手機，找了凪沙的號碼姑且一試。

「好像因爲天氣太好就不知不覺睡了午覺──說什麼鬼話啦！」

千賀怪罪似的瞪着這樣的狄珊珀問。

「哪有什麼嚇不嚇人，是你們自己亂擔心而已吧。」

「就是這樣。」

凪沙察覺自己讓狄珊珀抱着，便急忙離開了對方身邊。她匆匆環顧四周，然後大喫一驚似的將視線停在對岸。

「不過，幸好凪沙沒事。」

淺蔥一臉無力地看着雪菜。雪菜則帶着參不透話中玄機的表情，眨了眨眼問：

雪菜大喫一驚似的問。她並沒有胡鬧，只是單純誤解了病毒的意思纔對，效果卻足以舒緩淺蔥緊繃的神經。

「嗯？啊，你說凪沙嗎？」

「不要緊，不要緊喔。妳不用擔心，因爲這是我的戰爭。」

低頭看她的是個身穿灰色皺外套的中年男性。雖然身材意外地有肌肉，但隨性留長的頭髮使他有種宛如藝術家的氣質。大概是雕刻家或者美術老師──讓人有如此印象的男子。

「咦？毅人？」

「正因爲不是毫無關係，也會有無法化解的心結。」

狄珊珀溫柔地摟住訝異的凪沙。她朝凪沙耳邊緩緩細語，宛如在安撫年幼的孩子。

隨後，被狄珊珀捧在腿上的曉凪沙似乎於夢鄉受到干擾，動了動身體。

「哎，妳不用講那種老掉牙的耍寶詞啦。」

「原來妳在這種地方，狄珊珀。」

「我明白了。我會告訴菈恩他們。」

「妳把無關的普通民衆牽扯進來了？」

害古城焦急的雪菜似乎覺得自己多少有責任，想設法替事情做個漂亮的總結。也對啦──像在掩飾害羞的古城則淡然地說：

「說得好像我們就不是壞人一樣。」

「嗯……」

「很糟糕。畢竟炸彈恐怖攻擊本來就讓指揮系統亂成了一團纔對。」

凪沙的上半身緩緩起來了，不自然的動作好似無視重力存在。虹膜放大的空洞眼睛茫然地凝視着狄珊珀，解開的長髮徐徐流瀉。

「嗯。好像發生事故嘍。」

「毅人，這樣好嗎？」

淺蔥口氣認真地回答。光是連上監視器就會被病毒感染，可以想見特區警備隊本部的伺服器應該已經完全失靈了。特區警備隊的那些隊員肯定正陷入恐慌。

「妳的手機正在響喔。」

「你在外面走動沒問題嗎？我以爲你會先到祕密基地等我。」

淺蔥用了有些鄙視的目光看古城。雖然說古城的妹控毛病並非現在才冒出來的，但是他這樣實在讓人傻眼。

該不會是蹺課的事情穿幫了吧──凪沙一臉爲難地接起電話。

有個男子走來隨口叫了她。

「結果，這表示我們沒辦法調查凪沙在哪裏嗎？」

「咦？」

千賀用辛辣的口吻挖苦。啊哈哈──狄珊珀笑出了聲音。

「什麼好不好？」

太陽穴頻頻抽搐的淺蔥不耐煩地如此大叫。自己的電腦中了病毒，似乎讓她的自尊心相當受傷。

「這樣啊。也對。」

「啊……這樣啊……」

4

千賀的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相對的，狄珊珀頂多十四五歲，外表年齡差了二十歲以上。儘管如此，千賀仍用對等的方式對待狄珊珀。倒不如說，反而是狄珊珀給人把千賀當成囂張弟弟來看待的印象。

不講這些了──古城邊說邊轉向淺蔥。

「不樂觀耶。因爲島上的防盜監視器是歸特區警備隊管轄。駭入系統把主控權搶回來也是個辦法，可是最要緊的電腦變成這樣……」

「受不了，嚇人也要有限度吧。」

「嗨。妳醒啦？」

狄珊珀這無心的一句話讓千賀沉默了。彷彿被人碰了至今未愈的傷口，他一臉痛苦地搖搖頭。

「……事到如今……汝……爲何會……」

凪沙戰戰兢兢地問了狄珊珀。怎麼會──狄珊珀搖頭。

「雖然麻煩，可是也沒辦法。總不能放着特區警備隊被駭的伺服器不管，而且他們說會送我新的電腦。」

淺蔥說完這些便泄氣似的垂下肩膀。屢遭攻擊的人工島管理公社每次都會把她叫去。

「公社說會派車來接我，你們要不要搭便車到車站？」

「呃，不用啦。再說我約好要跟凪沙碰面了。」

古城想了一會兒，對於淺蔥的邀約搖搖頭。

儘管知道凪沙姑且平安，保險起見，古城已經講好之後要立刻跟她會合。碰面的地點約在通學路途中的超市。

「重要的是儘快查出那個叫千賀的男人在哪裏，然後告訴那月美眉。」

「嗯，包在我身上。」

淺蔥口氣輕鬆地回答。

疑似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黑色接送轎車在這時候到了校門前。接送車的司機下了車，替淺蔥開門。十足的貴賓待遇。

當淺蔥看見司機長相時，卻瞬間愣住不動了。

「久等了，淺蔥小姐。」

有個沒化妝的年輕女性穿着黑色套裝站在那裏。是藍羽堇。

「堇、堇阿姨！爲什麼是妳開車過來……？」

淺蔥傻眼地望着自己的繼母，講話聲音變了調。

儘管母女兩人並無不和，但由於年紀相近，關係便有其微妙之處。倒不如說，其實是淺蔥自己不習慣面對堇。

不知道堇是否瞭解女兒那樣的心情，一臉自在地回答：

「是仙齋先生拜託我來的～～妳想嘛，現在有炸彈恐怖攻擊發生，外頭不平靜啊。」

「唔……」

「而且回家的單軌列車也爲了檢測而停駛了。」

「既然如此，早就有別人採取行動了吧？比如之前那個叫『

寂靜破除者

』的女人。像妳這樣就不必費心了。」

「抱歉，我妹妹好像給妳添了麻煩。謝謝妳。」

「對了，姬柊。不好意思，能不能陪我買個東西？凪沙交待我買牛奶。」

接着，她把視線轉到了裝設落地窗的超市裏面。

「不，她是凪沙的同學，住在我們家隔壁。」

「啊～～……找到了找到了，古城哥！雪菜，這邊這邊！」

唔──雪菜露出了有些受傷的表情。她像個鬧脾氣的小孩那樣微微噘嘴。

感到意外的古城看了雪菜。雪菜則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古城忍不住吐槽亂有鬥志的雪菜。

「是、是喔。」

「所以這位是……哥哥的女朋友？」

「啊，妳好。」

「謝謝妳送我來，狄珊珀小姐。」

「假如能猜到那幫人接下來要做什麼，就可以先設埋伏了吧？」

在速克達後座揮手的人正是凪沙。在凪沙前面握着龍頭的是個戴了防風眼鏡的陌生女性。古城蹙眉頭問：「誰啊？」

「那是當然了。因爲我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我有顧着不讓學長多管閒事的義務。」

「請學長不要說完這種話，之後卻又瞞着我自己跑掉喔。」

清潔的店內格局極富機能性，滿滿食材陳列於其中。生鮮食品架上的空位雖然醒目，但是還不至於對人們的生活造成困擾。

「不。與其胡亂恐慌，這樣更令人安心。畢竟一般來講，據說恐怖分子的目的就是帶給居民恐懼，並引發社會不安。」

「對、對啊。我就是。」

雪菜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失落臉色。她似乎對知道深淵之陷存在卻無能爲力的自己有罪惡感。雪菜從剛纔就格外安靜，大概也是起因於此。基本上她的個性就是正經八百。

「對喔，聽說單軌列車停駛了，凪沙打算怎麼回來這裏啊？」

「好了，那我們也回去吧……」

「誰曉得你會不會。」

「我倒覺得滿稀奇耶。姬柊，沒想到妳會主動講出這些話。」

「……會嗎？」

「狄珊珀幫了我很多忙喔。你們知道基石之門發生爆炸了嗎？她那時候剛好和我在一起，還在我昏倒時幫忙照顧我，又送我來這裏，從頭到尾受了她好多照顧喔。要是沒有她就回不來了。」

古城把手湊在脖子上嘆氣。

「所以，我得代替學長處理問題纔可以──」

扯到麻煩的話題了──古城仰天心想。

「魔族特區」原本就是容易遭受恐怖攻擊的城市，弦神島上的颱風或大潮災情更是特別多。相對的在治安及防災方面就有充分準備。糧食和燃料也儲備齊全。弦神島居民對此都相當瞭解。

「可是，學長覺得這樣好嗎？」

「拜嘍，凪沙，下次再見。古城哥和鄰居小姐也一樣，拜拜。」

雖然雪菜的話本來就不多，但她今天比平時更沉默寡言。或許雪菜在介意風水結界和爆炸案的事情。即使如此，她仍像追隨飼主的忠犬，都保持相同距離跟在古城的後面。

「不對，不是那個。我說的是深淵之陷。」

堇帶着「哎呀呀」的苦笑坐上駕駛席。她親切地朝古城等人揮了揮手，然後俐落地發動接送車。

被稱作狄珊珀的女性口氣爽快地告訴凪沙。接着她把視線轉向古城問：

從弦神島逃脫時，雪菜曾經和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之首「寂靜破除者」交手過。與其說她們打過一場，不如說雪菜連發生什麼狀況都沒發覺就敗陣了還比較接近實情。雪菜其實一直對此記恨在心的樣子。

「真和平。」

「哎，畢竟矢瀨的老爸出了意外，我不會毫無感覺就是了。」

狄珊珀望着答謝的古城，使壞似的揚起嘴角。

淺蔥粗裏粗氣地說完以後，就坐上了接送車的後座。她似乎覺得讓朋友聽見自己和母親講話很難爲情，害羞似的臉紅了。

「假如我一頭栽進恐怖攻擊事件，我想妳會頭一個抱怨就是了。」

「不要緊啦。就算有人拜託，我也不會碰那種麻煩事。」

古城買完要買的東西，就提着超市塑膠袋到了店門口。

「難道不是嗎？號稱『魔族特區』破壞集團的那幫人，再怎麼說也不會炸掉一座停車場就收手吧。」

然後，狄珊珀興趣盎然地望着雪菜問：

雪菜說得像是在告訴自己，然後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噗噗噗噗噗──隨後，蠢蠢的引擎聲就傳來了。這年頭已經變得罕見的內燃引擎舊式速克達越過了人行道的高低差來到停車場。

「總之，目前先把問題交給那些人吧。」

「不客氣。要照顧可愛的女生，我熱烈歡迎喔。」

「深淵之陷的下一步行動……學長是指暗殺重要人物和封鎖海上交通，不過是他們正式展開恐怖攻擊前的前置作業嗎？」

呼嗯呼嗯──狄珊珀愉快地露出微笑以後，把右手伸到了古城面前。

「就算介意，我們也無能爲力吧。再說那月纔剛叮嚀過，要我別多事。而且也不知道那個叫千賀的傢伙人在哪裏。」

狄珊珀嘀咕得彷彿無關己事的口氣讓應聲的古城覺得不太對勁。

古城隨口講出想到的看法。

還算熱鬧的店裏正在播送收音機的新聞節目，用來代替平常的流行樂。果然每個人都在關心船舶事故和停車場爆炸案纔對。

「那倒也是……」

「不能那麼說。獅子王機關就是爲了防範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纔在的。」

光看這間超市裏的模樣，目前弦神島的居民大概勉強挺得住恐怖分子的攻擊。

「學長，其實你也在介意那些人的事情，不是嗎？」

「你是凪沙的哥哥？」

「哎，『魔族特區』的居民對這種風波都已經見怪不怪了。雖然太沒緊張感或許也是問題就是了。」

凪沙站在狄珊珀旁邊，莫名得意地挺胸表示：

「那、那個我們剛纔討論過了。快點出車吧。」

「唔……唔……」

「像我這樣……就不必費心……是嗎？」

古城回握她那冰涼的手。

「是的。確實有道理……」

雪菜的臉色變得認真了。這種時候的她在想什麼，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雪菜有些驚奇地嘀咕。對啊──古城也附和。

呵呵──狄珊珀笑着轉動速克達的鑰匙。引擎「噗隆」地打着不穩定的節奏啓動，然後冒出獨特的高亢排氣聲。

狄珊珀親切地對困惑應聲的古城笑了笑。即使臉上戴着大大的風鏡，還是可以看出她相當漂亮，而且遠比想像中年輕。

「好啦，快上車快上車。假如古城你們要搭便車──」

「咦？」

古城隨興地聳了聳肩打算往前走，立刻就被雪菜拉住手臂。在旁人看來，倒也像是相親相愛地牽着手。

雪菜卻固執地搖頭回答：

「欸欸欸，不用叫小姐啦。」

「反正我之前完全對抗不了她……」

「恐懼啊……」

「那當然不要緊──」

古城忽然想到基本的疑問，便問了一聲。誰知道呢──雪菜也歪頭不解。

「原來如此，和你們是鄰居嘍。」

碰巧開車經過的小貨車駕駛看到古城他們牽着手在馬路中間鬥嘴，就吹了個口哨奚落，然後把車開走了。

雪菜忽然止步，並且下定決心似的抬頭看着古城說：

凪沙完全恢復平時的調調，讓古城稍微放心了。或許這也是託凪沙遇見狄珊珀的福。

古城露出苦笑說道。

「嗯，是啊……」

「想不到大家都滿鎮定耶。」

「要是至少能知道深淵之陷用的手法就好了。」

「纔剛發生那種事，店面卻正常地擺着食材……你不覺得這樣讓人很安心嗎？」

古城有點被講話連珠炮似的妹妹嚇着了。雖然凪沙現在跟早上的穩重模樣大異其趣，不過這纔算她的本色。

「哎，那個……」

雪菜臉紅歸臉紅，卻還是不肯離開古城旁邊。

「嗯？麻煩是麻煩啦，可是東西不買不行啊。再說家裏最近都是讓凪沙煮飯。」

然而，顧客臉上卻看不出特別不安或傷悲的情緒。

古城亂沒勁地開口，雪菜便默默點了頭。

「呃，妳這樣說不通吧。監視的意思不是那樣啦。」

走了一會兒就看見目的地超市的招牌了。約好要碰面的停車場內還不見凪沙的身影。

「咦？」

原來如此──聽完雪菜解釋的古城喃喃自語。如果說是爲了讓人心惶惶才選上基石之門那種醒目場所當成炸彈恐怖攻擊的地點，倒也可以理解。

爲了避免在路上變得更醒目，古城落荒而逃地往超市裏面走。

此時白色速克達停到了古城他們面前，凪沙輕靈地跳下車。她一邊脫下原本戴的安全帽一邊朝速克達駕駛低頭答謝。

「叫我狄珊珀就好。請多指教。」

速克達載着狄珊珀「噗噗噗噗」地發出聒噪聲響離開了。

古城等人茫然地朝速克達排出的團團白煙望了一會兒。

「哦，古城哥，你有幫忙買牛奶啊。我們回家吧，今天晚上要煮濃湯喔。」

等看不見狄珊珀的身影以後，凪沙纔開心地開口。

古城一邊追上腳步輕快的妹妹一邊無奈地嘆氣。凪沙的態度和早上的文靜模樣判若兩人，使得古城來不及整理自己的心情。

「感覺凪沙跟平時一樣呢。」

「就是啊。」

太好了──雪菜開朗地說。與其說古城被凪沙的變化耍得團團轉，也許和她待在同一個教室的雪菜還更辛苦。

「不說這些了，學長，你有察覺嗎？狄珊珀小姐是──」

嗯──古城表示同意。和狄珊珀握手時，他曾感受到靜電般的獨特刺激。那是強大魔力的反應。

「所以說……她是魔族。原來不是我自己多慮……」

「我想她恐怕是D種──吸血鬼。雖然她沒戴魔族登錄證。」

「和我一樣屬於未登錄魔族啊……」

古城露出複雜的臉色。

在「魔族特區」弦神市，魔族並非受厭惡或歧視的對象。透過人工島管理公社登錄爲魔族以後，不只可以獲得正規市民權，還能享受居住及醫療津貼、就業輔助等各項優待。只要秀出手腕戴的魔族登錄證，有時連便利超商或超市賣的商品都可以免稅或打折。

相反的，法律禁止魔族無故未經登錄就進入特區。

即使如此，如果仍有魔族拒絕登錄，那就是基於政治因素而被默許爲「不存在」，像古城這樣遭到政府監視的

特異分子

──要不然就是歹徒了。

古城不能對仰慕狄珊珀的凪沙說出那樣的真相。

「姬柊。」

「有。」

淺蔥她們轉了半圈越過中央分隔島，落在對向車道中間。

彷彿察覺了什麼的雪菜睜大眼睛。

淺蔥臉色慘綠地問。假如堇沒有硬是改變行進方向，這輛車應該就衝進爆炸中心點了。淺蔥她們肯定會遭受波及而當場死亡。

堇平靜地說道。這樣就要繞遠路了──她不滿地嘀咕，並且將車開往環狀道路的出口，冷靜得實在不像剛碰上生命危險的人。

『老師，聽得見嗎？』

「妳說汽車炸彈……難道，那是針對我們這輛車……？」

「沒有，他什麼也沒說。因爲他不是會輕易透露那些想法的人。」

弦神島──「魔族特區」集最先進的建築技術於一身，同時也是運用魔法所建之物。

她平順的駕車技術讓人連加速都感覺不出，搭乘感太過舒適，反而讓淺蔥覺得恐怖。據說堇在職活躍時，無論路況再怎麼塞，她都能將抵達目的地的時間誤差控制在零點一秒內。假如她拿出真本事，開起車又會是什麼樣子，光想像就讓人發毛。

千賀溫柔地告訴這樣的他：

爆炸的餘波令路面凹陷，四周的柏油路陷入火海。道路標誌和護欄被散落的碎片砸中，變得滿目瘡痍。

「什……！」

「總之，事後處理就交給特區警備隊吧。要趕路嘍。」

5

洛基說完便切斷通訊。

炸彈到底屬於單純且可靠度高的暗殺手段，而且洛基不可能錯失爆破的時機。如果暗殺目標仍有辦法躲過洛基的攻擊，表示對方並非泛泛之輩。

「妳還記得狄珊珀說的話嗎？她說店裏擺着食材就能讓人安心。」

「怎……怎麼回事……！」

「有可能耶。畢竟這是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公務車──」

面對千賀所打的招呼，女性甩了長髮搖搖頭。儘管口氣老成，嗓音卻正如其外表顯得咬字不清。千賀懷念得忍不住眯着眼笑了出來。

透過「深淵薔薇」之手──

那月擺着鄙視般的冷漠臉色說。

載着淺蔥的黑色公務車正跑在弦神島外圍的環狀道路。

「別講話。咬到舌頭就不好了──抓穩座位！」

「我想大概會。因爲特區警備隊的伺服器好像損害得滿嚴重。」

堇一邊認真地偏頭思索，一邊回答。她自己似乎也說不上來。對繼母那種反應感到傻眼的淺蔥覺得恐懼感被沖淡了。淺蔥認爲只有她嚇得發抖似乎滿蠢的。

間隔半拍，世界隨着轟然巨響搖盪。淺蔥她們旁邊發生了大爆炸。

『明白了。我立刻過去那邊。』

爆炸的原因出在停放於路肩的故障車輛。彷彿算準淺蔥她們行經的瞬間，那輛故障車炸成了稀巴爛。

「哪會啊……何必擔心……」

古城活像被人硬塞自己不敢喫的蔬菜，歪着臉又說：

「堇、堇阿姨……？」

千賀摘下了耳機麥克風，並且隨手塞進口袋。然後他緩緩抬頭。棄置着堆積如山的生鏽廢鐵的工廠舊址。以暮色沉沉的倉庫街爲背景，有個嬌小的女性站在那裏。長相有如洋娃娃般純稚的女性。

『真的很抱歉，老師。』

堇用了跟平時穩重的她判若兩人的尖銳嗓音大喊。

「便當沒事吧？」

「不過，他在擔心妳喔。他怕妳做這種工作會不會被風波牽連。」

「我聽見了，洛基。爆炸的煙塵也看到了。」

「這樣嗎？不愧是『魔族特區』──用普通方法行不通。」

「爸……我父親對這次風波有表示什麼嗎？」

那麼，萬一島上失去了那些儲糧──

隨後「嘰」的一聲，車子硬是改變了行進方向。強烈的加速動能撲來，讓淺蔥的背緊緊貼在座椅上。如此粗魯的駕駛方式實在不像堇的作風。

「難道就是因爲這樣，堇阿姨纔會來接我嗎？妳怕我被炸彈恐怖攻擊波及──」

「失手？」

爲了不讓走在前面的凪沙察覺，古城低聲嘀咕：

東青龍、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即爲風水術中所謂的四神相應。弦神島本身就是巨大的風水咒術裝置。

洛基用了宛如小朋友在惡作劇失敗時的懊悔口氣告訴千賀。

「今天會忙到很晚嗎？」

三年前，洛基因故加入了深淵之陷，教他安裝汽車炸彈的就是千賀。從那以後，洛基就稱呼千賀爲老師。

「這樣啊。我幫妳準備了便當，不嫌棄的話就喫吧。我準備的是可以用單手拿着喫的三明治。」

是啊──淺蔥態度生硬地點頭。

堇溫和地朝着縮在後座的淺蔥搭話。

結界持續的時間剩下四天。不過，等到那時候，這座島應該已經毀滅了。

左耳戴的耳麥傳來快要變聲的男生嗓音。聲音之主是少年人工生命體──洛基。

藍羽堇正靈活馳騁於如此錯綜複雜的道路。跟淺蔥的父親結婚以前，她是在保全服務公司任職的職業司機。

「那是汽車炸彈，民兵組織在戰亂地帶常用的手法。要是在近距離被炸，就算是防彈汽車的裝甲也擋不住。」

即使從千賀所在的位置，也能清楚看見環狀道路冒出的爆炸光芒。那是洛基安裝的汽車炸彈爆炸所發出的閃光。滿載高性能炸藥令金屬片四散飛射的汽車炸彈，就算靠軍用裝甲車的性能也無法輕易防阻。

「南宮那月……十五年沒見了吧。妳都沒變呢。」

雪菜臉色納悶地回答古城不得要領的問題。

「妳說過，恐怖分子的目的是引發社會不安對吧？」

接着──

構成島嶼的四座超大型浮體構造物各自設計成獨立可動，藉此就能化解暴風或海嘯帶來的影響，將淹水的災情控制在最小。

臉向着前面的堇說得有些落寞。

是啊──淺蔥也有同感。

6

千賀並沒有責備洛基，只是淡然嘀咕。

將四座構造物配置於東南西北，更賦予了它們魔法性質的功用。

堇沒有回答淺蔥的質疑，反過來問了一句。於是，淺蔥總算想起自己還捧着便當。

「啊，是的。當然也有例外就是了，不過基本上沒錯。」

淺蔥注意到座位上擺了裝便當的包裹，便向母親道謝。寫程式語言很費力，而且堇的手藝就算形容得含蓄也堪稱極品。有便當着實值得感激。

堇靠着絕妙的反打方向盤及油門操控技術，若無其事地讓嚴重打滑的車子重整態勢。接着她卯起勁加速，讓車子閃過漫天灑落的金屬片。

堇故意用前輪撞上道路旁邊的分界堤，讓車身飛起。

「你倒是老了，千賀毅人。不過你的內在似乎沒成長多少。」

車身被爆壓敲得不停顫動。

「啊，對啊。我想沒問題。」

「深淵之陷的下一個目標，該不會就是……」

千賀毅人正從港口附近的廢棄工廠望着弦神島的黃昏景色。

『話是這樣說沒錯，抱歉──我失手了。』

洛基發出沮喪之語。責任感強是他的個性。

「雖然這是無憑無據的想像，但我有不太妙的預感……！」

『……嗯。』

怎麼可能嘛──淺蔥隨口嘀咕。

「是嗎？太好了。」

「雖然我想不會有問題，爲保險起見，你能不能來這邊幫忙？幫我轉達卡莉和菈恩，在狄珊珀下指示前保持待命。」

「呃，謝謝。」

「無妨。反正也聽到了一些有趣的對話。」

「別在意，這無礙於計劃。只要讓他們以爲是無差別恐怖攻擊，還能發揮佯動效果。」

衝擊劇烈撼動整條道路，不適感湧上淺蔥的五臟六腑。

終於理解那層事實的淺蔥感到毛骨悚然，指頭抖個不停。

「他們的下一個目標是人工島東區的大糧倉──大規模糧食儲藏庫。」

「唔～～怎麼說呢？大概算直覺吧。」

「咦……？」

伴隨突湧而上的衝擊，載着淺蔥她們的公務車飛到半空。映於前車窗的景物朝着匪夷所思的方向流過。

接連發生船舶事故，人們之所以能保持鎮定是因爲自己的生活還沒有受到直接影響。就算食物稍微缺貨，超市各門市目前依舊擺滿了食材，因爲弦神島上儲備着大量的糧食。

弦神市地處人工島，蜿蜒道路層層交疊有如複雜的迷宮。基於其構造，導航系統幾乎派不上用場，在弦神市裏要把車開得隨心所欲，甚至被形容成比駕駛戰鬥機還困難。

「似乎讓妳久等了。」

堇透過照後鏡看了淺蔥的臉，對她露出笑靨。接着，她又用力踩下油門。

「堇阿姨，妳爲什麼會曉得有汽車炸彈安裝在那裏？」

利用弦神島本身的結構，將其用爲法奇門的樞紐。那就是千賀毅人發動的八卦陣真面目。正因爲把弦神島本身當成動力來源，他才能超脫常理設下半徑達百公里以上的廣大結界。

『嗯。司機直覺很靈。在引爆的前一刻被逃掉了。』

千賀最後一次在歐洲見到她是二十過半的時候。當時那月的年紀與外表相符，仍是普通的人類。教那月如何與惡魔訂契約並給她機會成爲魔女的人，正是千賀自己。

「我沒長進是嗎……不過，妳也一樣吧？專殺魔族的『空隙魔女』──」

「那倒不會。」

哼──看似無聊的那月對千賀嗤之以鼻。

「深淵之陷──『魔族特區』破壞集團這名號可真響亮，不過，你現在還是在利用小孩嗎，毅人？」

「說利用就意外了。我只是教他們使用力量的方法。和妳以前一樣。」

「你敢說摧毀『魔族特區』是出於那羣小孩的意志？」

那月的聲音流露出一絲怒氣。

千賀鄭重地點頭承認：

「證據在於我連深淵之陷的指導者都不是。她們的指揮官另有其人。」

「然而，只要打倒你就能破八卦陣──在那之後，有話我再慢慢聽你說。」

打着陽傘的那月將傘輕輕一揮。那似乎成了信號，千賀四周出現成羣的武裝警備員。他們是特區警備隊的隊員，部隊規模爲兩支小隊，應該將近四十人。

「原來如此……看來妳確實有了一點改變。」

千賀佩服似的微微笑了。

換成以前的那月，大概會二話不說就殺了千賀。她絕不可能嘗試活捉千賀──更別說借用其他人的手。

千賀認定她在獲得要保護的事物以後就變得軟弱了。

「現在的妳是阻擋不了『深淵薔薇』的，南宮那月！」

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將槍口指向大放厥詞的千賀。隨後，工廠故址就傳出了地鳴般的巨響。

「什麼……！」

爆發性的咒力洪流突然充斥於四周，令那月臉色僵硬。

古城看似害怕地後退。不過雪菜看的並不是他，而是和倉庫街有點距離的巨大工廠建築。那裏似乎是鍊金術廠房封廠後的舊址。

7

「那時候不那樣做，我也救不了妳吧？」

「咦？那學長又是在談什麼呢……？」

「學長控制不了眷獸，結果就把這一帶全燒光了呢。」

不久之後，埋在人工大地的岩石與金屬塊吸收掉那股咒力，開始動了起來。全高七八公尺的人形怪物，巨大的

石頭魔像怪

。

古城全身的血液有如沸騰似的綻放龐大魔力，並在虛空中召喚出巨獸。由狂風及振動的大氣具現而成，長有深緋色鬃毛的

雙角獸

。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眷獸。

「特區警備隊在那裏！難道……他們正在開火！」

古城稀奇似的望着弦神島的夜景，雪菜則帶着彷彿受了傷的臉色瞪他。然後，雪菜立刻泄氣似的深深發出嘆息。

所謂的眷獸，是純粹而濃密的魔力聚合體。光是存在於那裏就能扭曲物理法則，還會以驚人速度吞噬宿主壽命。據說只有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能召喚、使役眷獸。正因如此，吸血鬼是最強的魔族。

「原來是因爲那樣才逼得五萬大軍敗逃嗎……！根本消滅不完！」

「迅即到來，『

雙角之深緋

』！」

古城等人所站的倉庫街地面，浮現了無數有如發光血管般的裂痕。借風水術聚集而來的龐大咒力正流向這一塊區域。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追根究柢，只要學長沒有讓眷獸失控，也就不會造成那樣的災情了！」

古城回頭看着背後的倉庫街大叫。

「妳在講什麼……？」

「大概是因爲，我想和你再見一次面的關係。」

古城朝着晚上無情吹來的海風聳肩說道。

接着，她摘下遮着眼睛的防風眼鏡。火焰般輝亮的藍眼睛朝古城看了過來。

「石兵？」

「不對。那你就錯了。」

反覆喘氣的古城驚呼。建築物密集的倉庫街並非適合用眷獸戰鬥的地形。戰鬥拖得越久，災情越會加速度擴大。

「沒辦法吧。那時候我還沒有吸妳的血。」

「不是，雖然我的確很中意……再說這款式是凪沙幫忙挑的……」

「也對……」

「這樣啊。就是說啊。」

古城總算理解風水術用來當戰爭道具時的恐怖之處了。優秀的風水術士可以隻身匹敵數萬大軍。運用從龍脈汲取的咒力操控巨石，甚至連天氣都能隨心改變。難怪會稱爲大規模軍事術式。

「姬柊！那是──！」

「是啊。帶外套來這裏是正確的選擇。」

「學長……你突然講些什麼啊……？」

如此說完的狄珊珀露出了白色獠牙──吸血鬼特有的尖銳大牙。

「太陽下山以後實在滿冷的耶。」

「同伴啊。呵呵，這個詞聽起來不錯。」

「雖然我和她碰面並不是單純出於偶然……對了，硬要說的話，她比你早了一步。反正無論如何你都用不着在意吧？」

「我去打倒施術者！學長在這裏幫忙爭取時間──」

那你就錯了──狄珊珀重複強調。

古城召喚的雙角獸用獸蹄掃過石頭魔像怪。魔像怪的堅固身軀就像沙雕般灰飛煙滅了。

雪菜聽了古城的反駁，訝異似的睜大眼睛。

可是，雪菜跑不到幾步就訝異地停下了。

狄珊珀回話的口氣和她們初次見面時一樣悠哉。

儲糧倉庫會被攻擊的假設，已經透過亞絲塔露蒂和那月聯絡過了。因此就算特區警備隊比古城他們早一步發現千賀等人也沒什麼好奇怪。

「哎……確實很漂亮就是了。再說挺新鮮的。應該說看也看不膩嗎？」

「可是妳實際上差點就被殺了不是嗎？」

「姬柊，有辦法用妳的槍對付嗎？」

「『第四真祖』曉古城──不嫌棄的話，你也來當同伴吧？當然，鄰居小姐也歡迎。」

古城扯開嗓門打斷狄珊珀的話。

那是四個多月前，弦神島發生魔族連續遇襲案時的事。

雪菜愕然地叫了對方。

「……別開玩笑了！」

「不好意思，我可不能讓妳得逞啊。」

古城趁着魔像怪再生的短暫空檔瞪向狄珊珀。即使看到她出現在戰場，古城內心仍感到無法置信。

「啊……？夜景？」

「沒有啦，這一帶纔剛重新開發吧。所以我覺得夜景看起來滿新鮮的。」

「等一下……爲什麼現在要拔槍！」

如此大喊的雪菜衝了出去。她大概認爲應該先打倒躲在廢棄工廠的千賀毅人，而不是無限再生的石兵。

然而，古城聽了她的話卻納悶地偏頭。

可是，成爲戰場的工廠舊址離倉庫比鄰而建的區域有一公里遠。雪菜對意料外的狀況正感到困惑。

因爲倚着舊型速克達的嬌小少女正等在前面阻擋她的去路。

「那是法奇門的絕技。據說以往蜀漢帝的軍師諸葛亮曾佈下石兵，令吳將率領的五萬大軍四散敗逃。」

幸好凪沙去探望住院中的父親，要瞞着她溜出家裏並不難。古城還拜託她去看看投宿於公司的母親。這樣一來，至少今晚就不用在意凪沙的目光，大可自由行動纔對。

遺留在廢棄工廠地基的成堆廢鐵變得像具備意志的生物，開始流動並且越堆越高。不久那堆廢鐵就變成了巨人的形貌，還傍着黃昏的天空發出咆嘯。

理應沒有人的廠房地基正散發出強大魔力，強得連對魔法生疏的古城也能明確感受到其波動。

「因爲是大地的氣脈在操控那些石兵……就算靠『雪霞狼』……」

雪菜朝格外嶄新的大排倉庫看了一圈，還擺出有點壞心眼的表情開口。這附近的建築物之所以比較新，是因爲最近剛重建的關係。將原本的舊倉庫街夷爲平地的不是別人，就是古城自己。

「咦？是我害的嗎？」

「果然妳也是深淵之陷的同伴……？」

雖然威力過猛將人工島的大地也挖去了一大片，但古城當作沒看到。第四真祖的眷獸蘊藏的力量太過龐大，駕馭極爲困難。要精密操控幾乎不可能。就算多少得付出犧牲，總之現在得優先削減魔像怪的數量。然而──

古城瞪着浮現於地表的咒術脈動，並且向雪菜確認。雪菜不甘心地搖頭。

古城和雪菜抵達人工島東區的倉庫街時，太陽已經下山了。因爲爆炸事故導致單軌列車誤點且車廂擁擠，搭車移動比預料中更花時間。

古城沒察覺雪菜像是在嘔氣的表情，懷念地眯起眼睛。因爲他以前正好也跟雪菜一起來過這一帶。

「怎麼可能……居然從那麼遠的地方發動咒術……！」

「現在學長好像不只吸了我的，還另外吸了好多女生的血耶──」

飛散的瓦礫代替被摧毀的魔像怪，又化成人形站了起來。結果雙角獸越是摧毀它們，魔像怪的數量就增加得越多。

「狄珊珀……小姐……？」

「實在不可能讓那些術式全部失效嗎……！既然如此只能硬拚了！」

「什、什麼？」

吸血鬼能在自己的血液中畜養眷屬之獸。

穿棒球外套的少女一邊摸着頭上戴的安全帽一邊露出苦笑。

在怪物出現的同時，倉庫街濃霧瀰漫，還冒出龍捲般的暴風。全新的倉庫牆壁龜裂，被風掀起的瓦礫飛舞於半空。

古城忽然咕噥，讓雪菜慌張得全身僵住了。

在暮色當中，看似手槍開火的光芒正在閃爍。還聽得見疑似槍聲的聲響。毋庸置疑是槍戰。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們正與什麼人交戰。

「請等一下。雖然以結果而言，我確實被學長救了，可是我又沒拜託學長那樣做──」

狄珊珀搖了搖頭，彷彿她自己也不清楚。

「妳會接近凪沙，也是因爲妳曉得她是我妹妹嗎！」

「我想都沒想到，自己又會在這裏和妳一起看夜景就是了。」

「唔～～……爲什麼呢……」

狄珊珀愉快地笑了出來。

「原來深淵之陷的目標並不是儲糧嗎……！」

「操縱狂風與波浪的傀儡……莫非是……石兵！」

「姬柊沒那麼喜歡嗎？」

「五萬大軍……真的假的……」

雖然弦神島位於亞熱帶，在盛冬的夜晚氣溫多少會下降。倉庫街空蕩蕩又人跡杳然的氣氛，似乎更加襯托出寒冷。

答話的雪菜不知爲何突然變得面無表情。她從揹着的黑色硬盒抽出銀槍。收納的槍尖開展，金屬製槍柄隨之伸長了。

雪菜在平時穿的制服外面加了大衣，正用手按着被強風吹亂的頭髮。那是古城第一次看見的新大衣。

雪菜揪着大衣領口，嘀嘀咕咕地用幾乎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回話。她的臉頰像是映着夕陽一樣紅。

「爲什麼妳要給我們提示？關於儲糧倉庫會遭到攻擊──」

古城猙獰地露出犬牙。既然無法阻止風水術啓動，只得阻止其創造出來的怪物。在這種視野不良的情況下動用第四真祖的力量固然危險，但是沒時間猶豫了。

那是什麼玩意──古城反問愕然仰望着大羣石頭魔像怪的雪菜。

「它們再生了……！」

「妳記得我的名字啊。真令人欣慰。可是，不必加小姐喔。」

8

「姬柊，我來攔住狄珊珀。」

古城朝旁邊的雪菜耳語。

狄珊珀的嬌小身軀正散發凌厲鬼氣。不過那對古城來說反而方便。因爲對付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就不用考慮留手。

雪菜立刻理解古城的用意，並點頭回答：

「我明白了。那我趁這段空檔去對付千賀──」

「拜託，我不會讓你們得逞。」

在悠然大喊的狄珊珀背後，有道搖曳的巨大身影。彷彿披着厚實鎧甲的透明猛獸幻影。那股驚人的威迫感比起古城的眷獸毫不遜色。

「眷獸嗎！」

雪菜對狄珊珀的壓倒性魔力產生戒心，原本打算疾奔的雙腿停下了。狄珊珀顯然與古城他們以往遇過的吸血鬼有異，身懷貨真價實的強大力量。儘管她的眷獸正發出龐大威迫感，卻無法預料其特性。

「可惡……！『雙角之深緋』！」

古城命令雙角獸攻擊。然而狄珊珀早了一瞬用她發亮的雙眸直直盯緊古城。

「退下，『雙角之深緋』──！」

「什……麼……！」

忽然感到強烈昏眩的古城忍不住跪倒在地。

咆吼的緋色雙角獸發出衝擊波子彈，可是它的破壞性吼聲並不是對着狄珊珀的眷獸。旁邊的數座儲糧倉庫被無情地粉碎了。

「學長！你到底在做什麼……！」

驚訝大喊的雪菜聲音顫抖，古城卻沒有回答。全身大汗的他正痛苦地喘氣。

「唔……喔……！」

「學長！」

雪菜察覺古城身上發生異變纔回神瞪向狄珊珀。

古城痛苦地吐氣。原本具現成形的兩頭眷獸消失蹤影了。

「支配……心靈……」

「知道深淵之陷的目的以後，你肯定也能理解。」

在搜索或拆除爆裂物時，引爆裝置也會成爲重要的線索。當然，特區警備隊應該已經調查過倉庫裏所藏的引爆裝置了。

古城叫出的眷獸是幻影般的巨大甲殼獸。銀霧從它的全身冒出，含有魔力的濃霧在轉眼間掩蓋了古城等人的身影。

活像人偶的肌膚毫無生氣，迸出深深的裂痕。尖銳的象牙質碎片取代鮮血灑落。那月在這個世界的身體並非血肉之軀，而是靠魔力活動的假體。

「南宮老師……！」

怎麼可能──雪菜不禁出聲反駁。

「我再說一次，曉古城。成爲我們的同伴。」

令人站不穩的衝擊撲向古城他們。

「南宮老師！」

「傷腦筋，沒辦法了。可以的話，我並不想傷害毅人的朋友就是了。」

「誘餌？」

「千賀……毅人呢……？」

然而，古城早一步召喚了新的眷獸。搖曳如蜃景的眷獸巨軀在他背後浮現。

「那月美眉！」

狄珊珀的古怪餘裕讓古城毛骨悚然。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無法挽救的誤解──他陷入這樣的不安當中。

「雪霞的神狼，化千劍奔揚之鳴爲護盾，速速闢除兇災惡禍！」

「看來心靈支配解開了。」

狄珊珀讚賞似的說。雖然雪菜藉助了靈槍之力，身爲區區人類的她可是硬生生地將第四真祖的眷獸擋下。難怪狄珊珀會喫驚。

「……我不會再讓你們逃走。」

狄珊珀好像困擾地挑了挑眉。她操控緋色雙角獸，命令它攻擊雪菜等人。然而，雪菜口中搶先吐出了肅穆的禱詞。

銀槍表面被好幾層魔法陣籠罩。

噴湧的火焰將夜空點亮成紅色。連原本沒有損傷的倉庫都在橘黃色閃光籠罩下炸飛了。

有聲音從雪菜身旁傳來。與年幼嗓音不搭調的高傲口氣。虛空掀起微微漣漪，身穿豪華禮服的嬌小身影現身了。

「卡莉…………！」

狄珊珀的眼睛變得更加輝亮，濃密的魔力洪流漫入大氣。然而，雪菜設下的屏障變成光盾，抵銷了那股力量。

她的話還沒說完，古城就看見有東西遠遠地發出亮光。有人正從距離一千公尺以上的大樓樓頂注視着這裏。

使用炸彈最難的部分並不在炸藥本身，問題是如何張羅讓炸彈按時引爆的裝置。只要能準備出色的引爆裝置，就算用一般的肥料或麪粉充當炸藥也足以濟事。

遭到狙擊了──古城警覺。是狄珊珀的同夥，深淵之陷的成員中，有人從雪菜靠靈視也無法預測的超長距離朝那月開槍。

「是嗎？真遺憾……」

「你們……達成目的了？」

「厲害耶，鄰居小姐。」

雪菜帶着僵凝的臉色看了那月。

狄珊珀語帶嘆息地聳了聳肩。爲了下達狙擊的指示，她的嘴脣在發抖。

打算拒絕的雪菜背後，有另一股強大魔力出現的動靜。魔力來自剛纔應該痛苦得身體蜷縮的古城。在狄珊珀靜靜俯視下，他正打算召喚出新的眷獸。

狄珊珀則俏皮地微微吐舌笑了出來。

被鎖鏈綁着的狄珊珀朝安全帽底下的耳機麥克風嘀咕：

雪菜將渾身咒力灌入銀槍刺出。散發青白光芒的神格振動波以鋒刃斬開了緋色眷獸的攻擊，並且攔下其攻勢。

「這樣啊……拿霧當障眼法……不愧是『她選上的少年』……」

「什……」

那月感嘆似的吐氣。接着，她隨手用收起的陽傘傘尖指向狄珊珀。金色鎖鏈從虛空射出，將狄珊珀全身纏住。

「轉學生，別理會曉古城的眷獸。妳的對手是那個女的。」

那月一臉愕然地咕噥。原本保護她全身的渾厚魔力屏障化爲透明碎片，就此潰散消失。裝載龐大魔力的彈頭貫穿了那月的防禦膜。

「唔……！」

狄珊珀看見同夥被逮，不知爲何露出了哀傷的微笑。

「還要鬥嗎？反正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我覺得再鬥也無濟於事。」

全身覆蓋灼熱熔岩的牛頭眷獸舉起了尺寸可比自身體格的戰斧。它的攻擊目標是倉庫街中心地帶。

然而實際上古城就是受了她的支配，還被奪走眷獸的操控權。

那月的禮服肩頭被轟得破破爛爛，受創的胸口暴露在外。

「哼……不過，沒想到第四真祖的心靈居然會受到支配……妳是什麼人？」

即使如此，古城還是斷然搖頭。爲什麼──狄珊珀落寞地眯眼。

原本綁着她的金色鎖鏈已經鬆脫落地。身爲施術者的那月失去意識，使得鎖鏈跟着失去了魔力。

炸彈早就裝好了。

面對南宮那月的問題，狄珊珀一聲不吭地露出微笑。只見吸血鬼少女的背後隱約晃過了她的眷獸身影。

古城擦掉額頭的汗水，聲音沙啞地問那月：

「確認彈着。準備第二射──」

「我事先警告過你們別多事纔對……轉學生。」

那月的嬌小身軀悄悄地彈飛到半空中。

陷入火海的倉庫街中央，有個衣服穿得像女生一樣可愛的嬌小人影站在那裏。藍髮的少年人工生命體。他從雙手放出了火焰將剩下的倉庫陸續點燃。

「

引火能力者

嗎……」

「唔！『雪霞狼』──！」

可是，雪菜無法接近對方。因爲從天而降的雙角獸擋到她面前，似乎在袒護狄珊珀。

「可惜讓他逃了。雖然特區警備隊正在追，不過毫無意義。那傢伙是誘餌。」

「竟然用上……咒式彈……！」

那月提醒遲疑的雪菜。雪菜默默點頭，然後用力握緊手中的槍。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狄珊珀朝着同夥的狙擊手呼叫。

在優秀的狙擊手也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進行精密射擊。

可是引爆裝置並沒有被找到。

巨大獸蹄搖曳如蜃景，正準備將理應是宿主的古城連同雪菜一起踩扁。

何況古城是吸血鬼真祖。就算雙方都是吸血鬼，狄珊珀應該也不可能佔據古城的心靈。

瞬時間，人工島隨着地鳴聲搖晃了。

雪菜趕到古城身邊，那月則無動於衷地說。

「──唔！」

「將特區警備隊的視線誘離這座倉庫街的餌。妳也一樣吧，吸血鬼？」

用於引爆的並非裝置，而是擁有引火能力的

過度適應能力者

──那就深淵之陷所準備的爆裂物真面目。

擁有琥珀色溶岩軀體的

牛頭神

具現成形了。第二眷獸「

牛頭王之琥珀

」──

那月用冷冷的目光看向狄珊珀。狄珊珀扭身掙扎，卻無法擺脫那月的鎖鏈。擁有引火能力的少年人工生命體同樣被鎖鏈綁着。

古城用發抖的手抱起了那月滾在地面的身軀。挺身保護兩人的雪菜則持槍瞪着狄珊珀。

「倉庫被……」

雪菜發出了絕望的驚呼。即使靠「雪霞狼」的能力，也不可能同時擋下兩頭第四真祖的眷獸。

在此瞬間，深淵之陷的狙擊手仍虎視眈眈。萬一古城拒絕狄珊珀的邀約，子彈八成會再度朝他們來襲。

能斬除萬般結界、讓魔力失效的神格振動波光輝。那陣光並沒有化成利刃，而是在雪菜他們和狄珊珀之間設下一道屏障。

原想不管一切下令狙擊的狄珊珀微微倒抽一口氣。

「雖然我不曉得你們有什麼理由，但是我沒有意願幫忙殺人犯啦。」

吸血鬼的肉體對所有魔法都具備強大抵抗力。連世界最強

夢魔

「夜之魔女」江口結瞳的心靈攻擊也對古城起不了作用。

攔住眷獸的是深紅荊棘。

狄珊珀低頭看着古城說道。那是宛如禱告的無助語氣。

認爲自己該早一點察覺的那月不悅地瞪向狄珊珀。

古城茫然地仰望儲糧倉庫陸續起火的模樣。

然而，牛頭眷獸在揮下戰斧前一刻停止動作了。

那月面無表情地轉向背後嘀咕。

「不過，我沒有餘裕手下留情。可以的話，希望妳在受傷前先抽身。」

「學長……！」

「那怎麼可能……！」

從虛空中忽然冒出的無數荊棘纏住了眷獸，並且限制其行動。

「迅即到來，『

甲殼之銀霧

』──！」

「在基石之門發動爆破恐怖攻擊的兇手也是他吧。難怪地下停車場那些危險物偵測器派不上用場。破壞集團的稱呼並非浪得虛名嗎？不過──」

廢棄工廠與儲糧倉庫有段距離，千賀毅人在那裏現身有其理由。他動用石兵等大規模術式；狄珊珀在古城等人面前招搖地使用能力，全都是爲了誘敵。聲東擊西。

「卡莉，麻煩妳了──」

可是，那月受了足以讓常人當場斃命的重傷，身體卻動都不動。

狄珊珀放棄追尋古城等人遠去的行跡，開朗地笑了出來。

透過霧之眷獸的能力，倉庫街的火災也逐漸平息。不過，原本儲藏的糧食應該已經燒掉了大半。深淵之陷的目的達成了。

「我們撤吧，洛基、卡莉。薔薇準備完畢了。」

狄珊珀告訴她的同伴。

然後，她短短地回頭看了弦神島的夜景。

人們大概再也不會看到這片夜景了吧。這樣的事實讓狄珊珀有些傷感。

但是她們的計劃不會停止。

薔薇覺醒──弦神島的瓦解已經沒有人能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