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機神覺醒 The Nalakuvera

1

線路穿過大樓空隙而遍佈全城的單軌列車高架道上，有個少年正在狂奔。

彩海學園高中部的男生制服。短髮稍微染過，脖子則掛了一副密閉型耳機。

是「第四真祖」曉古城的同班同學，矢瀨基樹。

「唉，可惡！偏偏要在那種地方失控，古城那傢伙！」

至今仍像暴風沙般殘留在耳的嗡鳴感，讓矢瀨不耐煩地咂嘴。

弦神島今天天氣晴朗，風勢也難得平穩。然而站在高架上的他，身邊卻有大樓風正強烈地肆虐。

「我的『

聲響結界

』全變得稀巴爛了嘛！那傢伙的眷獸盡是一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貨色。」

矢瀨從口袋裏拿出幾顆藥劑。那與市售的感冒藥頗爲類似，是塗成兩種顏色的膠囊。他將膠囊塞進嘴裏，連水都不喝，粗魯地嚼碎。

矢瀨基樹具有名爲「

聲響過度適應

」的特殊體質。他並不是魔族，而是生爲人類的異能者。若要用更簡單的字眼形容，就是超能力者。

矢瀨家是和魔族特區成立也有密切關係的大財閥，不過另一方面，他們同時也是這類異能人才輩出的家族。基樹自然也是

非規格品

之一。

矢瀨的聽覺經過某種

念動力

增幅，擁有可以匹敵精密雷達的解析度。他能跟目視一樣觀測聲響。運用這種異常的聽覺，矢瀨設了覆蓋着彩海學園全體的監視網，時時監控着校內。古城也是他的監視對象之一。

只用於聆聽聲音反射的

被動

能力──正因如此，即使像姬柊雪菜這樣擁有卓越靈視力的人，也無法察覺矢瀨的監視。

但是，他的「聲響結界」當然也有缺點。

如同鏡頭所拍的圖像受了強光就會過曝，爆炸性的大聲響會摧毀「聲響結界」。古城的眷獸散發出的振動波，威力要將細密結界扯碎可說綽綽有餘。

重新建構被摧毀的結界大約需時七十四分鐘。衝着這段毫無防備的時間帶，藍羽淺蔥被綁走了。

「可是，他居然會趁那時候找上淺蔥啊？那個叫賈德修的傢伙也實在夠瘋狂了！」

矢瀨又多加上幾顆膠囊，嘴裏一邊嘀咕着。

當時，古城的眷獸剛釋放出那等魔力。賈德修那夥人當然也有察覺到第四真祖的存在纔對。然而在那個瞬間，彩海學園的保全系統已盡數癱瘓也是事實。甘願冒着與真祖碰上的風險，他們還是把成功綁票的時機視爲優先，這種氣魄並不能等閒視之。

矢瀨所追的是黑死皇派用來載淺蔥等人的車。

箱型車時速近六十公里，而矢瀨只靠肉身追蹤。在他身邊以風速九十公尺颳起的順向風，讓他得以用那種速度持續飛奔。

這個時候，古城和煌坂紗矢華兩人正並肩坐在校舍後頭的逃生梯。

「啥？」

「你煩死了！我從雪菜七歲的時候就和她在一起了。比起她真正的家人，我和她相處的時間還更久──」

紗矢華滔滔不絕地談起雪菜的魅力，讓古城忍無可忍地開口制止。

「直升機場？打算將人帶出弦神島嗎……？」

紗矢華怪不服氣地噘起嘴脣。

臉紅的紗矢華忽然對他怒目相視。

「欸。」

雪菜說過，她不記得自己父母的事。

箇中原理和靈媒使用的魂體出竅相同，但是重氣流軀再不濟仍具備肉體，能夠讓本尊接收到形同親眼所見的鮮明影像。

「還有其他更該稱讚的部分吧！話說，讓妳來講總覺得太生動入微了啦！」

紗矢華耀武揚威似的將自己的手機抵到古城面前。

「喔。抱歉。」

「先告訴你，其實我也不想和你這種不知羞恥的男人一起多待任何一刻。要是經由空氣感染讓我懷孕了，你怎麼負責？」

「怎麼可能！你爲什麼會……！」

「一直到雪菜回來爲止吧？」

看了雪菜那模樣，古城忽然想到。

男子說完話以前，炎蛇已先將矢瀨腳下的地面鏟去。被高熱烤過的水泥塊爆散開來，受重力牽引而雪崩般坍塌陷落。

古城欲振乏力地揮手道歉。對於他那種像是要趕走煩人小狗的舉動，紗矢華不悅地撇嘴。與這類似的空虛互動，從剛纔已經不知重複過幾次，使他們的氣力一點一滴被奪走。

紗矢華說她在雪菜的身邊待得比真正家人更久。不過這也表示對她來說，雪菜也陪伴在她身邊待了一樣長的時間。

年齡各爲七、八歲左右。是堅毅目光讓人留下印象的少女，以及淡栗色頭髮的少女。

「誰在乎！妳莫名其妙冒出競爭意識，我很傷腦筋耶！」

追根究柢，兩邊的話題根本就沒兜攏過吧？這麼想着，古城感到一陣疲軟。

關於這一點，恐怕紗矢華也是相同的。獅子王機關從全國收集孤兒，將他們培育成年輕優秀的攻魔師。

「你爲什麼要道歉？很噁心耶。」

「……會需要覺悟和誠意的稱讚方式，是怎麼樣來着？」

「呃，我也不是在跟妳較勁啦。」

「誰辦得到那種事啊？妳把吸血鬼當成什麼啦！」

兩個人一副提不起勁的表情，茫茫然望着浮雲飄過，接着紗矢華「呼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正是在這之後，矢瀨的本尊身後傳來挖苦般的說話聲。

2

「呃……是這樣沒錯啦。再說她真的幫了大忙。」

古城面帶苦笑地搖頭。對抗意識太強烈使得紗矢華的話講到一半，變得像要爲古城打氣。中途她察覺到這點才尷尬地說：

那架直升機似乎早就待命於可以飛行的狀態，遭綁的淺蔥等人被載上去以後，立刻就離陸起飛。

「之前殲教師大叔鬧事那一次，還有這次的恐怖分子風波，姬柊都是因爲我纔會被捲進麻煩事。所以她的朋友會發脾氣，我覺得好像也在所難免。」

他們不巧地同時開口。貌似不耐煩的紗矢華髮出嘆息，催促古城：「你先說。」古城則無奈地聳肩說：

「你真是個奇怪的吸血鬼……一般來想，根本不會去感謝監視自己的人吧。難道你有那方面的喜好？」

「不是那樣，要誇獎她的個性啦！例如她很認真又努力勤奮；還有明明怕生卻意外體貼別人；或是個性強勢卻往往容易心軟被別人說動之類──」

立於逆光中的修長男子笑着輕輕彈響手指，在他身後擺動生姿的則是蠕動的巨大火焰。

位於底下的是通往海洋的運河水面。矢瀨連慘叫也發不出就遭崩落的瓦礫殃及，連着聲勢浩大的飛沫沉入混濁水中。

古城猛烈感到頭痛，低聲抱怨：

紗矢華臉色莫名開心。雪菜被人稱讚果然會讓她心情愉快，她真的很喜歡雪菜。古城如此感到溫馨的同時，心裏也煩悶地產生疑問：「爲什麼對我要這麼高姿態？」然而紗矢華卻越來越得意地說：

「……要我提外表以外的部分？」

古城隱約有自覺兩個人正是因此賭氣。假如對方和雪菜一樣比他小，就算找了點麻煩還是能一笑置之；而如果紗矢華和那月一樣──先不論外表所見──比他年長，古城倒也願意忍讓。

「──你……你看什麼啊？」

「聲響操控啊。哦……挺稀奇的能力。和德魯伊魔法好像也不同，應該是與大陸仙道相同體系的能力吧？」

你這男的果然得提防──眼裏起了這般戒心的紗矢華望着古城。

「要是你就難講了。你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明明就吸了我的雪菜的血。」

「原因確實是出於你啦，不過雪菜只是接到任務，不得已纔要監視你，可不是她自己喜歡幫你忙喔。你又不需要在意。」

看見站在眼前的男子身影，這回他真的說不出話了。

「這是什麼力量──！」

顯示在手機熒幕上的是兩名年幼少女的舊照片。

「那個……該怎麼說呢？抱歉。在很多方面。」

「沒想到你居然能和我較勁到這種地步。」

「我跟你說喔。」

「你……你很行嘛，曉古城。」

在矢瀨頭上──上空數百公尺處出現的，是他以氣流製造而出的分身。他運用空氣的振動虛擬重現出肌肉及神經細胞，將自己的知覺移轉至那裏。這是矢瀨取名爲「

重氣流軀

」的壓箱絕活。

矢瀨吞下大量藥劑，用耳機塞住耳朵並闔上眼皮。

察覺到黑死皇派的目的地，矢瀨才放緩速度。

以寒冬景色爲背景，赤腳的她們彷彿只憑兩人之力就要和世界對抗，緊緊握着彼此的手依偎在一起。

矢瀨發現了位於遙遠洋上的直升機目的地，卻感到滿腦子混亂。

古城將目光瞥向她那樣的臉龐。於是──

最初他們確實緊繃到弩張劍拔的地步，但是拖了一小時之久，也難免變得疲乏。

逆流回來的痛覺讓矢瀨難受得呻吟，更在地上打滾驚呼：

「──這些全是對外表，或者說是對她身體的敘述嘛！」

麥克風與喇叭在原理上是同一種東西，只有電流訊號的流向不同。這點在矢瀨的能力上也是一樣。平時用於接收的「聆聽」能力，改用於輸出就能令空氣產生震動──現在的他可以憑自身意志捲起強風，將空氣流向操縱自如。

「──誰叫妳稱讚她的味道了！」

紗矢華瞠目結舌地望着古城。

「我感謝的並不是她監視我這一點啦。」

紗矢華比雪菜大一歲，這表示她與古城同年。

矢瀨所服的藥是能暫時增幅能力的化學藥劑，帶來的副作用也大，使用過度就得付出相應代價。即使如此，他現在也只能依靠這個。

要是讓他們遠走島外，就算靠矢瀨的能力也無法再追蹤。然而──

那裏位於弦神島東區，是民營航空公司的直升機起落場。主要業務是拍攝航空照片以及乘載觀光客進行遊覽，不過也有提供機體出租。

矢瀨這項能力的缺點就是知覺轉移至分身的期間，本尊的感官敏銳度會變得極度低落。他勉強能對聲音做出反應，卻無法一併認出嗓音主人是何模樣。

「我本來以爲你這男的無可救藥，但看來好像多少還有看人的眼光嘛。光這一點我可以認同。」

「假如那就是黑死皇派的巢穴……這怎麼一回事？」

「可是，你用『好人』這種陳腐的形容就讓我不以爲然了。既然要稱讚雪菜，你總得表現出相當的覺悟與誠意纔可以。」

可匹敵古城眷獸的爆發性壓迫感。

當古城想着這些，不經意就與紗矢華對上目光。她似乎一直盯着思考得出神的古城。於是乎──

「這沒有那麼困難啊。只要一五一十將雪菜的模樣忠實形容出來就可以了。玲瓏細緻的肌膚，淡金色胎毛，鎖骨底下的小黑痣。從天使翅膀般的肩胛骨，直到緊實側腹及骨盆的高低差所交織出的黃金比例──！」

當然這並不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可以不付任何代價使出的能力。

古城口氣不悅地回嘴。

「抱歉，現在讓他們受到阻擾，我可就傷腦筋了──不要緊，這死不了人。大概啦。」

「先告訴你，我可是和雪菜一起洗過澡的！」

矢瀨的分身被閃光般的魔力吞沒而消滅。飛在數百公尺上空的氣流聚集體，是由某人從地上直接出手擊落。

紗矢華愣得瞪大眼睛。

古城這麼說着將披在身上的連帽衣帽檐蓋到眼前。要他看着對方眼睛談這些，總覺得有些難爲情。

「……『都是因爲你』，聽你這樣坦然承認，感覺反而像在炫耀耶。」

「這個嘛，我確實也曾偷偷鑽進雪菜的牀上。被她的餘香包覆，那真是一段無比幸福的時光呢。」

「什麼？」

紗矢華說着捧起擱在腿上的兩隻容器。一個是裝了紗矢華那柄劍的鍵盤盒，另一個則是收着雪菜那柄長槍的吉他盒。

「煩死了！是說，我覺得妳之前講的那些話有道理。」

「欸，我們要保持這樣到什麼時候纔可以？」

體會着燒灼神經的滋味之餘，他解放能力。他的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連數十公里遠的洋上也鮮明地反應於視覺。

「哎，監視會讓我困擾，不過姬柊畢竟是個好人。」

「──到得了嗎？」

紗矢華語帶怨恨地嘀嘀咕咕，而古城深深嘆道：「真煩人。」

而他感受到有龐大魔力在自己身後迸發。

曾經喪失家人的紗矢華，經過長久年月總算纔得到的新家人就是雪菜。用這種觀點思考，古城覺得自己也能體諒紗矢華對雪菜的過度疼愛。

「哦──這張照片確實算可愛啦。」

古城再次看了少女們的照片。雪菜和紗矢華從當時就看得出現在的長相，正因如此更讓人覺得年幼，彷彿看着將她們縮小比例後的造型角色。

那還用說──紗矢華自豪地挺胸。

「一開始我就這麼說過吧？我的雪菜可是天使。」

「呃，當然也包括姬柊啦，不過妳也是從那時就很漂亮耶。」

「啥……！」

古城沒經多想而發表的評語，讓紗矢華大感心驚而全身僵硬。

古城心裏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講了什麼特別的話。雖然紗矢華個性相當有問題，但只要不講話，毫無疑問就是個美女。特別是照片上年幼的她，有種妖精般嬌憐的氣息。如果這時期的雪菜是天使，古城認爲紗矢華肯定也屬於相同種族。

「白……白癡……你……你說什麼……」

可是古城無心的一句話，讓紗矢華露出滑稽的慌張模樣。白皙肌膚像燙熟似的染成通紅，雙肩則頻頻發顫。結果──

「──我還是應該在這裏宰了你！」

「爲什麼會變這樣！」

紗矢華忽然拔劍站起身，古城連忙從她旁邊縱身退避。

而在他們視野的一隅，瞬時間有強烈閃光亮起。

晚了一會，沉沉的爆炸聲響起。在空中如煙火般炸開的橘色火球，在撒下黑色碎片後消散而去。接着則有觸目驚心的火焰伴隨着黑煙，自地面噴湧向高空。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看起來像直升機被擊落了耶。」

「墜機事故嗎？或者，該不會──」

古城和紗矢華愕然呆站着嘀咕。

一擊將直升機打下──代表那是地對空飛彈或性質相近的武器。會在街區發射那種玩意的，一般想來，不就是被稱爲恐怖分子的人種？

彷彿要一掃淺蔥的疑慮，賈德修低沉毅然的嗓音響起。

看了雪菜的反應，淺蔥納悶地眯起眼問：

「失禮了。雖然我沒有空口奉承的意思，但我們對妳冷靜毅然的態度給予高評價。我無意輕視在這種狀況下驚慌的民衆，不過我可沒有意願把重要差事交給那種人。」

「嗯。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但她好像接受過某種特殊治療。妳想嘛，這裏是魔族特區啊。」

雪菜懷着罪惡感搖頭。對於黑死皇派的犯行，淺蔥不需感覺自己有責任。該怪罪的，反而是沒將她們保護好的雪菜。

淺蔥毫不畏懼地抬頭瞪着長相兇悍的賈德修。

「唔，完全不懂。」

說到這裏，淺蔥誇張地聳肩。看來談這些正經話題，是讓她覺得不合本色而害羞了。

「古城他們家搬來弦神島的理由，妳知道嗎？」

淺蔥屈膝坐在空木箱上嘀咕。

賈德修平靜地這麼說完，接着就像哀悼亞斯塔露蒂似的垂下目光。與用詞正好相反，滿懷敬意的嗓音讓人感受到他身爲戰士的堅定信念。

不過，其實是雪菜在凪沙快要陷入錯亂狀態時，出手將她打暈的。這種粗魯的做法雖然不太能讚揚，但如果放着凪沙那樣不管，甚至會有精神崩潰的危險。

「凪沙她有過差點沒命的經驗。」

「這種事我也不方便問她本人，但如果真是這樣也難免吧。」

「既然你們只有事要找我，就先放她們兩個回去。要交易等放了人再說。」

趕來的紗矢華則將亞斯塔露蒂的衣服拉開，確認傷口狀況。留在她嬌小身軀的是被數發子彈擊中的悽慘傷痕。

對於被特區警備隊追捕的黑死皇派來說，哪怕只是動手綁架高中女生，應該也屬於具有相當風險的行爲。難以理解他們寧願冒着這種危險，也想得到一名程式設計師的理由。

「……我不知道。」

雖然雪菜叫他們要乖乖反省，但如果黑死皇派真的出現鬧事，就不是在這種地方悠哉的時候了。

淺蔥正用收不到訊號的手機代替鏡子，整理亂掉的瀏海。像她這樣，看起來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怎麼也不覺得她會是賈德修看上的特殊人才。然而──

雪菜緩緩搖頭。古城一家遷入魔族特區是在四年前。關於原因，就連獅子王機關的報告書也沒有記載──儘管要移居魔族特區需經過嚴格審查。

像是替沉默下來的雪菜着想，淺蔥忽然用平時的輕鬆口吻賠罪。

「什麼意思？先說清楚了，萬一你們碰了她們一根指頭──」

彷彿受古城的話牽引，紗矢華哼聲。她的臉色變爲困惑，因爲她也嗅到瀰漫於學校裏的淡淡異味了。

「她的傷已經完全痊癒了，但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會定期去接受檢查，好像也花了很多錢。古城的爸媽會離婚，媽媽又不常回到家裏，我覺得和那件事不無關係。」

「我不清楚。搭直升機飛行的時間大約是十分鐘，所以我覺得我們並沒有被帶到多遠的地方……」

雪菜愣着歪頭反問。雖然我都瞞着學校啦──這麼坦承的淺蔥微微吐舌說：

3

「還有，對不起。我連累妳們了。」

「這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黑死皇派就是那個嘛，幾年前在歐洲造成話題的恐怖分子。實在不懂那種人爲什麼會看上我。」

她的表情會比平時緊繃，也許是認爲自己害雪菜等人被抓而感覺到責任。但是，淺蔥似乎並沒有慌亂。

「就是會用到電腦的特殊工作啦。有時候會設計一些方便的程式，有時候則是要入侵其他公司的網路，還有像解讀密碼也是。」

「──看到凪沙那樣，我會覺得自己要振作纔行嘛。」

凪沙仍然沒有意識，癱靠在旁邊的雪菜肩膀上。淺蔥應該會認爲是遭綁架太過恐懼才令她陷入昏迷。

淺蔥說着微微搖頭。看似啞然的雪菜嘴脣不住顫抖。

「但妳要是真心希望她們平安，我無法支持妳下的判斷。」

雪菜等人待在一個窗口被封住的狹窄房間裏。

在他旁邊，紗矢華正開始拚命爲亞斯塔露蒂止血。

「怎麼搞的？這股氣味……！」

「至少在我們聘用的技術人員當中，可沒有人不知道妳的名字。儘管他們大概實在想不到，『電子女帝』的本尊會是這麼可愛的小姑娘就是了。」

淺蔥的說明讓雪菜沉默下來。

沒錯，雪菜確實說過會帶淺蔥到保健室，凪沙應該也和她們一起纔對。可是留在保健室裏的卻只有渾身是血的亞斯塔露蒂，雪菜她們三個都不見人影──

「可是你明明開槍射了保健室裏的人工生命體耶？」

由於她們是矇着眼被帶來這裏，對周圍的環境並不明白。這裏恐怕是某處的地下室。會覺得建築物正緩緩搖晃，也許是一路被直升機載來造成的影響。

「藍羽學姐，妳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抓嗎？」

「難道你以爲我聽了這麼明顯的客套話，就會有意願幫忙？」

在賈德修背後有兩名穿着都市用迷彩軍裝的護衛，恐怕全是獸人。

「──這麼一說，妳似乎缺乏身爲名人的自覺啊，藍羽小姐。」

「四年前，她被捲入和魔族有關的列車意外。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聽說本來也許是一輩子都不會恢復意識，更別說恢復原來的生活──」

會嗎？淺蔥害羞似的這麼嘀咕，然後望着凪沙睡着的臉龐。

儘管亞斯塔露蒂已經動彈不得，但好像勉強還留有意識。她以目視確認古城的模樣，滿口是血地發出微弱氣息說：

賈德修平靜地苦笑。

「駭客性質的打工……嗎？」

「咦？啊，不會……沒那種事，藍……藍羽學姐也很鎮定耶。」

對於她的反應，老將校貌似滿意地笑道：

賈德修俯視着依然持續昏睡的凪沙，漠然相告。

「──亞斯塔露蒂？」

淺蔥惱火似的起身說：

「唔……喂，亞斯塔露蒂！妳振作點，亞斯塔露蒂──！」

「可是，凪沙都沒提過這些──」

「欸……妳覺得這裏會是什麼地方？」

古城從附近開啓的窗戶直接翻進校舍當中，極度接近血的濃密異味變得強勁。察覺到氣味來源，古城拔腿猛衝，然後用力打開保健室的門。

「血腥味？」

儘管直升機被擊落，感覺與納拉克維勒並不會有關連。但黑死皇派原本就是恐怖組織，無法撇清他們在街區發動無差別攻擊的可能性。不能坐視不理。

即使如此，淺蔥仍沒有從他邪氣的雙眸上移開目光。

古城在那裏目睹的是人工生命體少女躺在地上，沾滿淡紅色體液的身影。

「妳真冷靜耶。不覺得害怕嗎？」

對此感到放心的雪菜搖頭說：

古城朝人工生命體少女的耳邊豁勁呼喚。

「什……！」

「難道說，是黑死皇派？」

「你怎麼了？曉古城？擋到路了耶！」

「假如妳無論如何都要求放人，我勉爲其難可以照辦。」

淺蔥雙手一攤發出嘆息。

淺蔥豎起食指放到脣邊，目光則微微低垂。她難得顯露出這種不經修飾的認真表情。

紗矢華和古城同時大喊，慌慌張張地開始跑下逃生梯。

「她是戰鬥的道具，和我們一樣。」

然而衝到校舍一樓時，古城忽然停下腳步。紗矢華一臉困擾地推開擋住通路的古城。

「……我可以信任你們吧？」

「因爲我有在打工，類似自由程式設計師，偶爾也會碰到非法的駭客工作委託。邀約得這麼強硬的倒還是第一次。」

「這傷口……槍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雪菜更困惑了。雖然她的咒術知識勝過國家攻魔官，不過英才教育也留下害處。她對咒術以外的領域，只具備普通國中女生以下的知識量。就算聽過駭客一詞，雪菜也無法想像具體內容。

「對方去向不明。我要向你謝罪……我沒有……保護好她們……」

「咦？」

「黑死皇派……爲什麼要特地委託妳這種工作呢？」

「那個方向……是正在施工增建的人工島附近嗎！」

「哎，不過我倒不是心裏沒底啦。畢竟那些人好像有什麼差事想交給我處理。」

那裏原本應該是用於保管食糧一類的倉庫。連張椅子也沒擺的空蕩房間，天花板看得見暴露在外的管線，地板則生有鐵鏽。

雪菜默默點頭。

亞斯塔露蒂的淡藍色瞳孔盪漾。她的喉嚨一咳，湧出大量血沫。照原本來講，她目前並非能說話的身體狀況，光是還活着就已接近奇蹟。

弦神島──魔族特區屬於學術都市。透過研究魔族的肉體和能力，日日都有應用其特質的技術或產品進行研發。而那些研究主題當中應該也囊括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包含未受認可、尚在實驗階段的醫療技術。

「我們是紀律嚴整的戰士集團，沒有人會做出對非戰鬥人員輕薄的低劣行爲。」

她覺得自己能明白古城不情願地獲得吸血鬼之力以後，會對妹妹拚命隱瞞的原因了。要是凪沙發現親人變成了魔族，他們肯定會失去現在的生活吧。

忽然間，賈德修開門進房，用了符合軍人本色的響亮嗓音這麼說道。倒抽口氣的淺蔥轉頭回望。

「──向你報告，第四真祖。距目前時刻二十五分鐘十三秒前，自稱克里斯多福・賈德修的人物出現於本校校內。藍羽淺蔥、曉凪沙、姬柊雪菜三人被帶走了。」

淺蔥彷彿察覺到雪菜的疑心，苦笑着說明。

「凪沙害怕魔族，這會不會就是原因？」

凪沙對於魔族感到的恐懼，總讓人感到有些異常。以魔族特區的居民而言，她這樣明顯不自然。

「不對……雖然很像，但這不是血……」

「妳是說……差事嗎？」

「氣味？」

「這些話，我希望只在這裏提過就好。」

亞斯塔露蒂轉達的情報讓古城結舌。

「我以身故的盟友，黑死皇之名向妳發誓。」

「好。總之，只聽內容我還願意。做個說明吧。」

淺蔥深深嘆息以後，沉沉地坐到木箱上。

賈德修貌似滿足地在嘴邊露出笑意，然後對部下使了眼色。

男性部下遞到淺蔥面前的，是厚厚一疊用打孔資料夾裝訂的文件。那是電子機械的設計書及說明手冊。

「妳看得懂這些嗎？」

「──『sovereign Ⅸ』？你從哪裏弄到這種東西的？」

淺蔥翻着用英文寫的說明手冊，發出驚訝之語。

「有慈善家贊同我們的理念。他透過黑市交易，爲我們買下了原本預定會交給奧斯特拉西亞軍的貨品。這似乎和妳在弦神島管理公社使用的超級電腦同機型，屬於最新機種。」

「你是不是要我用這玩意去分析那個叫納拉克維勒還什麼來着的古代兵器操控指令？」

淺蔥嘀咕得若無其事。

這次則換賈德修倒抽一口氣。他應該實在沒想到，無瓜葛的淺蔥竟然會知道有名叫納拉克維勒的古代兵器存在。

「看來，我們必須把對妳的評價再提高几個等級。太了不起了。」

「昨天送了無聊謎題來我這裏的，果然就是你們吧。」

淺蔥不愉快地皺着臉。賈德修鄭重點頭回答：

「我們之前曾將相同內容的郵件寄給一百五十名以上的駭客，但最後能解讀妳所謂『無聊謎題』的只有八人。當中只有妳導出毫無矛盾的正確答案，而且還是在三小時不到的極短時間內。」

「我也有很多因素啦，比如想逃避現實之類。」

不知道爲什麼，淺蔥嘔氣般喃喃自語，還朝旁邊的雪菜瞥了一眼。困惑的雪菜眨着眼睛，然後怪內疚地將目光別開。

賈德修並沒有發覺，繼續說道：

「我們的目的在於即刻譭棄那令人深惡痛絕的聖域條約，以及抹殺背叛我們魔族的第一真祖。爲了達成這份悲壯心願，就需要納拉克維勒的力量。」

「我說過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詛咒及暗殺的專家吧？操縱人的生死就是我的工作喔。我絕對不會讓雪菜救過一次的女生在我眼前死掉，絕對不會！」

她嘴裏這麼嘀咕，跟着便將這根針插入亞斯塔露蒂的背脊。

紗矢華猛一回神，又粗魯地甩開古城的手。手背被她這麼用力一拍，古城也忍不住豎着眉說：

「他說完囉，曉古城。好了啦，快付錢。」

連接增設人工島的橋邊，確實架設着黃色與黑色的路障，也有打開紅色燈號的巡邏車。

紗矢華癱坐在地說道。她嘴邊透露出滿足的笑意。

構成弦神島的是東西南北四座超大型浮體構造物，不過其實在島的外圍，另外存在着衆多零碎的增建區塊。

「這樣幾乎就是戰爭了嘛……」

紗矢華撂話般說完，走向保健室備有的洗臉檯。她是去清洗沾滿污血的手。

亞斯塔露蒂受的槍傷嚴重得換成普通人就會當場斃命。雖然體內寄宿強大的人工眷獸，但她並非被調整成戰鬥用的人工生命體，肉體強度應與常人沒有太大差異。

會有地對空飛彈竄出，讓直升機爆炸的盛大戰場。古城想到有可能的地點，「啪」的拍響雙手。

黑死皇派將她們抓走的情報，看來果然沒有錯。

「我表示肯定。」

「

南宮那月

目前……爲了緝捕黑死皇派……正前往他們的藏身處……照推論，帶走藍羽淺蔥和另外兩位的克里斯多福・賈德修，同樣會到黑死皇派的巢穴……」

4

「啥？你說什麼啊？我哪有可能──」

該轉達的資訊全部說完了。亞斯塔露蒂露出這般表情，闔上眼睛，然後便徹底失去意識，有如死者深度昏睡。然而──

古城遲疑之餘，看向紗矢華纖細的指頭。儘管在這種狀況下能仰賴的除了她以外，確實別無他人──

「我明白了，謝謝你。我們在這裏下車。」

顯示在上面的是一串奇怪的長文字列。儘管看似咒語，卻與雪菜所知的任何魔法術式都不相符，可是感覺也不像無意義的文章。

「我聽同行說啊，在這前面發現了國際指名通緝中的恐怖分子。你們聽，有聽見那聲音吧？那是槍聲啦。我幹這行以前是待在島原的內戰地帶，所以很清楚。」

「好什麼好！妳也有向獅子王機關領薪水吧！報公帳啦！」

「──電話終究不通嗎！可惡，就算那月美眉知道恐怖分子的巢穴在哪，要緊的是她人在哪裏，搞不清楚的話根本沒意義嘛！」

司機這麼說完，就朝隔着車窗斷斷續續傳來的炸裂聲聳肩示意。

「正是如此。和納拉克維勒一起出土的石碑總共有五十四塊，這不過是那當中的區區一塊罷了。可是，妳記不記得寫在上頭的內容？」

「誰理妳！連錢包都沒帶就不要攔計程車！」

古城安心地呼氣，然後將手伸到紗矢華面前。她則握住那隻手，起身說道：

「這樣下去她會撐不了，至少得阻止體液繼續流出。」

「別擔心，這就像鍼灸治療。我要讓她的肉體進入假死狀態，只留下維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活動。這樣因爲失血而對身體組織和腦部造成的傷害，應該就能抑止到最小了。」

紗矢華露出認真得嚇人的表情。

「不要緊，由我來處理。你把消毒液和繃帶全拿來。」

「既然這樣，就會演變成大規模戰鬥吧？」

早早放棄的古城掛斷沒回應的電話，焦躁地嘆了氣。

她正忙着爲身負重傷的亞斯塔露蒂治療。

古城不耐煩地回嘴。紗矢華則一臉傻眼地看着這樣的他。她用名偵探逗弄愚魯刑警般的口氣說道：

「煌坂！」

「好。八百九十圓。」

「啊……」

「曉古城，你說那個人工生命體的主人是去緝捕黑死皇派吧？」

「不知道。可是大概和剛纔直升機墜落不無關係吧。要不是車輛全部出動了，就是道路遭到封閉。」

「妳的意思是止血嗎？可是──」

那令人聯想到填造中的海埔新生地，是一塊平坦遼闊的土地。與海埔新生地的差異大概就只有土地整體被厚重鋼板覆蓋這點。

無力倒臥着的人工生命體少女，用聽起來氣若游絲的聲音叫住古城。古城則將耳朵湊到她嘴邊。

比如儲存原油等物資的海上貨艙、用於修理船舶的漂浮船塢，或者只爲了一股腦將不可燃垃圾往裏頭塞而建造的廢棄物處理槽，都包含在那當中。而弦神島第十三號增設人工島，就是正在建設中的這類垃圾掩埋設施之一。

渾身散發血腥味，又扛着詭異樂器盒的高中生男女二人組。即使司機不想和他們牽扯，倒也難免──

「神經構造圖比同I類型的人類型。這樣的話勉強有辦法──」

但古城不懂其中理由。雪菜確實正在追查黑死皇派的下落，話雖如此，這也不會構成讓她被綁架的理由纔對。更別說淺蔥和凪沙，應該都和黑死皇派沒有關聯──

淺蔥解讀暗號的實力，古城也很瞭解。假如黑死皇派那夥人認爲她的那種能力可以運用於解讀石碑──

她那副模樣讓古城受到吸引。紗矢華堅持不懈地爲亞斯塔露蒂治療而沾滿血的模樣，有某種莊嚴感，甚至顯得美麗動人。舞威媛──亦即舞伶或巫女的別稱。她的本質應該也和雪菜一樣，屬於耳聽衆神聲音、眼觀森羅萬象的靈能力者。

古城趁這段空檔，再次拿出手機。他找出那月的號碼撥出，可是──

「爲什麼！」

「──客人，不好意思，這前面沒辦法過去喔。警察將道路封鎖了。」

戰王領域的恐怖分子愉快而冷酷地笑了。

「這樣大概就不要緊了。魔族特區內的醫院應該也設有人工生命體用的調整槽，而且也不會對移植的臟器產生排斥反應。」

喔，原來如此──紗矢華隨口這麼附和以後又說：

「……意思是說淺蔥她們說不定就是被抓到那月美眉要去的地方？」

紗矢華苦惱似的咬着嘴脣。

古城嘀嘀咕咕抱怨，不得已還是付了車錢。對身爲貧窮高中生的古城來說，哪怕是計程車費也算大開銷。

根本來說，幸虧是奢侈地搭乘計程車，移動時間大幅縮短了。離開學校以後，到這裏所花費的時間大約十五分鐘。在廣闊的增設人工島前端，墜落的直升機殘骸仍在燃燒。而在白煙瀰漫當中，槍戰至今還在持續着。

「妳認不認得這個？」

「難道說……你們……」

「沒錯。這塊碑文的內容是『導言』──也就是納拉克維勒的啓動指令。」

紗矢華的語氣像是拋開了迷惘，說完便挽起制服袖口並拿出某種東西。那是長約十五公分，細得眼睛幾乎看不見的金屬針。

妳辦得到這種事？這句話古城險險說出口。

「已經叫他們調救護車來了，可是好像沒辦法立刻趕到。」

只有一個要素將她們串連在一起。想起這一點，古城咬牙格格作響。

「聽了這種話，我哪有可能幫忙你啊。那種計劃要是實現了，最壞的情況下，會牽連全世界發動戰爭耶！」

半徑約五公里，朝海面突出的扇形大地。

司機並沒有特意攔阻古城他們，爽快乾脆地只顧收取費用。

要是如亞斯塔露蒂所說，那月等人去了黑死皇派的巢穴，恐怕會發生戰鬥，被黑死皇派帶走的淺蔥她們被捲入戰鬥的可能性就非常高。非得趁那之前和那月會合，告訴她三人遭綁架的事纔行。

古城聽着接連不斷的槍響，也因爲無從發泄的焦躁而發出嘀咕。

「但我們正希望世界變成那副模樣──和你們的價值觀確實互不相容啊。不過即使如此……不對，正因如此，我相信妳會願意幫忙我們。」

看來似乎是將某種複雜算式變換成人類可發音的形式所得到的產物。淺蔥不悅地看着那些說：

賈德修說着從部下手裏接過一塊薄型平板電腦。

這座施工中的增設人工島上，到處都有朽木般的工程用吊車和監測塔林立。其中最大的監測塔則是高如五層樓大廈的圓筒形建築物。

「是啊。」

5

古城靠着保健室牆壁，身體正發出哆嗦。即使試着打淺蔥她們的手機，也只聽到告知收不到訊號的短暫語音而已。

「我瞭解。所以我才這麼焦急啊。」

「曉古城，你還沒叫救護車嗎──？」

「亞斯塔露蒂？」

「那麼我考你。假如現在有大規模戰鬥發生在這座島上，地點會在哪裏？」

淺蔥將說明手冊摔在地板大罵。賈德修揚起嘴脣笑道：

然而古城現在最要緊的是要找出那月人在哪，卻苦無手段──

「這樣嗎……原來如此……」

「痛耶！妳怎麼回事啊？」

打斷古城思緒的是紗矢華急迫的說話聲。

「這樣啊。真是幫了大忙，煌坂妳在這裏實在是太好了。」

「我沒有帶錢包啊。你是真祖吧，這點小錢自己付。然後快點去死。」

「沒事啦。你給我去死一死……哎喲。」

在與沿岸相連的增設人工島跟前，計程車司機停下車。待在後座的紗矢華和古城則挺出身子望向前方景色。

「不對……」

於是紗矢華露出好強的笑容，彷彿說給自己聽似的開口：

「咦？嗯，謝謝……慢着，我又不是爲了你才做這些的！」

「……鍼灸治療……妳會啊？」

聽了賈德修的話，淺蔥神情驟變。

洗掉人工血液纔回來的紗矢華，一邊脫去弄髒的夏季毛衣一邊問道。

「是我解讀過的那段暗號……用來操控古代兵器的指令嘛。不過那也只佔了全體的一部分，不是嗎？」

「……第四真祖，我在此向你提議……」

納拉克維勒。雖然是古城委託淺蔥，要她調查走私的古代兵器，可是淺蔥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字眼，而且她對記載着納拉克維勒操控方式的石碑也曾表示掛懷。

圍着那座監測塔，已有幾輛覆蓋厚重鐵板的裝甲車佈署就位。

特區警備隊的衆多機動隊員正從車後用步槍及其他武器大肆開火，每波攻勢都讓對方陣營一再從監測塔反擊，熾烈的槍戰貌似陷入膠着狀態。

在監視塔周遭則有遭到摧毀的裝甲車殘骸散亂各處，負傷者數量也不少。宛如一場敵我雙方都深陷於泥沼的消耗戰，並非古城他們這種民衆能大搖大擺出來露面的氛圍。

「看來恐怖分子固守在那裏。」

紗矢華冷靜地望着那般戰況說道。

「固守？守在這種地方？」

古城用狐疑的目光看她。

既無法期待同伴來救援，武器彈藥又有限，這種狀況下黑死皇派固守塔中可說全無益處。賈德修原爲軍隊將校，實在不讓人覺得他會選擇這種愚蠢戰術。

然而紗矢華指着持續燃燒的直升機殘骸說：

「那些恐怖分子本來會不會是計劃用那個逃脫呢？可是直升機被特區警備隊擊落，他們就失去逃亡手段了。」

「所以他們才被迫守在那裏面嗎？」

哦──古城如此哼聲。紗矢華的說明感覺姑且說得通。走投無路的罪犯就近找了建築物踞守其中，是典型的困守圍城模式。

不過，雖然沒辦法用話語表達清楚，古城心裏仍留着一股奇妙的異樣感。

「在這種視野開闊的地方讓直升機降落，簡直就像大大方方要別人把那轟下來吧──」

「咦？」

「呃，沒什麼。重要的是黑死皇派既然無路可逃，姬柊她們有沒有可能被當作人質？」

「人……人質……」

瞬時間，紗矢華嬌小的臉龐失去血色。心想「糟糕」的古城咂嘴。他不留心的一句話，讓紗矢華徹底喪失冷靜了。

紗矢華毫不猶豫地從扛着的鍵盤盒裏抽出長劍。

「我必須……去救她纔行，雪菜……！」

看似昂貴的陽傘以及裝飾過多的黑禮服──在這座終年都是夏季的弦神島，有興致做如此打扮的人，就古城所知只有一個。

「好痛好痛好痛，快住手……」

「現在我夠清楚了，你根本靠不住。既然這樣還是得由我……」

那月純稚的玉顏變了臉色，瞪着他問：

從地底噴湧而出的是巨大魔力。濃密而具奇妙人工感，凶煞得難以言喻的異樣氣息。

那月也貌似不悅地蹙起眉頭問：

「我說過了吧，我直到前陣子都還只是普通的人類！」

「哦──我不太懂狀況，但這是不是挺糟糕的啊？」

「咦？等等……呀啊！」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這代表只要不利用聯絡橋，要從任何地方渡海上岸都可以。

紗矢華使勁握起左手的劍。

轟炸般的巨響將在場所有人的耳朵堵住。

紗矢華嘴裏喋喋不休講着意義不明的話，還出手打古城的頭。大概是心裏動搖過度，她揮出的軟拳讓人感覺不像攻魔師。

古城降落在增設人工島的邊際，急促地喘氣。要是起跳位置的誤差多一步，他們差點就要跌進海里了。

「那……那我也知道啦！你就不能設法嗎？」

對於忽然造臨的奇妙寂靜，古城等人回神抬起頭。

在古城腦裏迴繞的疑問，總算變得確切具體。

「還有，叫我那月美眉的就是這張嘴嗎？」

「我不會那種非人類的特技啦！」

緊接着，古城看見那道身影射出深紅色閃光掃過地面。

「不算！反正這樣子不算數啦！」

古城則趁勢將自己嘴脣微微咬破，口中滲出的血味成爲扳機，令他解放身爲吸血鬼的肌力。他抱着紗矢華直接朝增設人工島奔去。

「哎哎哎，積着想講的話先擱到後面，先讓你們的部隊撤退會不會比較好？反正，賈德修人也不在這裏，留下來的不過是誘餌而已。」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啦……姬柊她們被綁去當人質……」

瞬時間，那月的表情結凍了。

「妳講什麼？是說，別在這種狀況亂動啦，會摔到海里。」

紗矢華忽然在古城臂彎裏大鬧。

這座增設人工島的空蕩地基底下，藏着的就是──

「你說是誘餌？讓特區警備隊聚集到這裏，對黑死皇派又有什麼好處？」

弦神島本島與增設人工島相隔的距離約八公尺。即使是普通人類來跳，奧運的跳遠選手就能輕鬆跳過這個距離。

「妳說『自爆』……」

「……你打算做什麼？」

中空構造的增設人工島使爆炸聲迴響，產生地震般的激烈搖盪。

「什麼……這股氣息……！」

要抱着一個人跳過這段距離，即使靠吸血鬼的肌肉也許難免還是有些喫力。或者是紗矢華比外表看起來重嗎？就在古城想着這種沒禮貌的事情時──

「那月美眉？妳不是在對付恐怖分子？」

她看着的是倒塌的監測塔底基。有某種巨大物體將崩落的大量瓦礫一掃而去，正顯得蠢蠢欲動。

被火焰籠罩的監測塔正在倒塌。古城望着那幕非現實的光景，說不出話。

「有何貴幹，蛇夫？」

紗矢華被人像公主一樣抱起，驚訝得全身僵硬。

古城和紗矢華回頭看向賊笑的迪米特列・瓦特拉，同時發出驚呼。

不知道爲什麼，紗矢華淚水盈眶地猛揮劍，立刻想躲的古城抱着她當場跌倒。結果便落得將她撲倒在地的態勢。

震懾於異變的古城等人背後，傳來一陣挖苦般的笑聲。

「……兵器？」

「──哎呀！咦？比我想像得還驚險。」

「那不是我用的，只是有一匹想擅自跑出來而已。」

古城回頭看見的是身穿三件式純白西裝的金髮美青年──

被閃光照射的裝甲車有如薄薄紙雕輕易遭到裁斷，伴同驚人的火光炸得四分五裂。

轟隆──────────

紗矢華眼帶懷疑地望着貌似橫下心的古城。

瓦特拉稍稍挪開墨鏡，使壞地眯起迷人藍眼。

「呃，那個……目前會規規矩矩聽我使喚的眷獸，就只有一匹而已。那隻會霹哩啪啦放電的傢伙也是因爲不久前我吸了姬柊的血，才總算認我爲宿主。」

「偶爾總得讓特區警備隊那羣人表現纔行。攻堅部隊好像已經壓過黑死皇派的生存者了，我應該用不着出面。」

「不要緊，我不會失手留下證據。」

古城他們眼前忽然出現大團荷葉邊。宛如由無物的虛空邁步而出，身影倏忽乍現。

「抱歉，妳暫時不要動。」

彷彿呼應古城的叫聲，巨大身影隨着撒落的瓦礫出現。

「眷獸呢？第四真祖的十二匹眷獸裏，就沒有哪一隻的能力合用嗎？」

「妳要我怎麼設法？」

「──納拉克維勒？」

「什麼……？」

何況古城是靠着吸血鬼的肌力起跳，就算抱着多餘行李也過得去──應該是如此。

警察只有封鎖通往增設人工島的聯絡橋。

「我不是在講這個！哎，可惡！總之過去對面的增設人工島就行了吧？」

目眩的紗矢華無力地搖搖晃晃後退。

「冷靜點，煌坂！特區警備隊將人工島的入口封鎖了。妳揮着那種東西衝進去，一下子就會被逮捕！」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當然是因爲他們需要靶囉。要測試新到手的兵器啊。你們總不會忘記，黑死皇派運了什麼東西來這座島吧？」

爆炸聲的來源是理應由黑死皇派固守的監測塔。暴露鋼筋所構成的鐵塔被火焰籠罩，飛散的碎片撒落在包圍監測塔的特區警備隊頭上。

「好痛！妳別用那把劍，不是鬧着玩的！」

紗矢華掙扎着說：

「啥？你是吸血鬼真祖吧？」

「用術法啊，術法。比如用邪眼迷惑警察，或者變成霧穿過去，或者飛到空中之類。」

克里斯多福・賈德修透過網路的即時轉播畫面看着那起爆炸。他語氣甚是滿足地朝軍用無線電麥克風問：

「不對……是自爆吧？」

「難道奧爾迪亞魯公之前提到的靈媒，就是指那件事……？所以雪菜讓你吸血是爲了防止眷獸失控？那你剛纔在樓頂用的眷獸又是什麼──？」

獸人化的一部分恐怖分子，似乎混在爆炸的煙塵中逃出監測塔了，可是因爲監測塔倒塌而受到波及的人也很多。假如那場爆炸是出自他們的安排，確實只能用「自爆」來形容──

「慢着慢着！妳打算做什麼！」

即使如此，紗矢華的雙手仍不肯停止攻擊。就在古城設法制住她時──

紗矢華推開壓着自己的古城站起身。

架住紗矢華的古城在她耳邊大吼。

「那陣爆炸是怎麼回事！那也是特區警備隊的攻擊嗎？」

古城揹起裝着長槍的吉他盒，隨後大步走向紗矢華身旁開口：

儘管如此，爲了表達事態嚴重，古城仍拚死命地對那月如此訴說。

古城連忙擋到臉色鬼氣逼人的紗矢華面前。

南宮那月看着槍戰仍在持續的監測塔回答。果然正如古城他們所料想，黑死皇派似乎踞守在那裏面。

毫無勝算的踞守，輕易被擊落的直升機。萬一黑死皇派的目的是要讓特區警備隊的機動隊員聚集至此，然後再一舉擊潰……

隨後，原本那般劇烈的槍響中斷了。

「瓦特拉？怎麼連你都來了？」

「你說『擅自』……」

「過得來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吧？再說也省得讓警察受傷──」

那月對毫無抵抗的古城伸出手，將他的臉頰擰來擰去。由於古城還按着紗矢華，兩隻手都騰不出空。

「你、你、你……你做了什麼好事啊！」

被人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着，古城勢弱般變得吞吞吐吐。

那月依然擰着古城的臉頰，轉過頭回答：

紗矢華愕然回頭望向據實以告的古城。

「煩死了！閉嘴！你最好變成灰！」

6

然後，她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似的豎起柳眉，狠狠瞪向將道路封鎖的警員們。

「報告狀況，葛裏果雷。」

『這裏是葛裏果雷。壓對寶啦，少校。樣本開始動了。』

他的部下操控着納拉克維勒，口氣大顯興奮大喊。

納拉克維勒被形容成衆神創造的兵器，其真面目則是具備意志的機械猛獸。一旦啓動，它就會逕自判斷出敵對的目標，並發動攻擊將之殲滅。

儘管納拉克維勒服從操縱者的命令，但是操縱它的人必須以語音輸入控制用的特殊指令。衆神所造的兵器，只會服從於理解衆神語言的人。

「可繼續進行戰鬥嗎？」

『我這邊很輕鬆，畢竟是居高臨下看着它幹活嘛。倒是不知道這座島能對這傢伙的攻擊承受到哪種地步。』

葛裏果雷說着殘暴地笑了。

不管如何，他們得手的操控指令也只有淺蔥解出的「導言」而已。已經沒有人能阻止開始行動的納拉克維勒。

「我明白了，葛裏果雷。」

賈德修將無線電切斷，然後緩緩轉向淺蔥等人。

淺蔥則表情恍惚，望着平板電腦顯示的轉播畫面。

納拉克維勒每次放出閃光，巨大的爆炸便搖撼着增設人工島。裝甲車起火燃燒，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四散逃竄。引起那幕慘烈景象的正是淺蔥解出的啓動指令。這項事實應該正讓她心生動搖。

「──狀況就是如此。妳們還有什麼要問嗎？」

而賈德修面無表情地望着淺蔥等人。

結果，是雪菜代替持續沉默的淺蔥開口：

「這是爲什麼？」

「……爲什麼？」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關於我等的目的，我想我已經說明過了不是？」

顏面無光啊──如此自嘲的瓦特拉微笑。

之前始終不吭聲的淺蔥，正用憎惡目光看向賈德修。

「沒錯沒錯。所以啊，我好不容易纔保住一條命逃過來。」

雪菜則面帶驚愕地轉過頭。

雪菜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起身，彷彿硬是要自己轉換心情。

瓦特拉灑脫說道。古城則張大嘴驚呼：

「是沒問題，但妳想做什麼？」

「那麼妳也明白纔是。用不着擔心，那個小夥子自會替妳們爭取時間，直到那個姑娘琢磨出策略來。」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啦──！」

「打造出『魔族特區』這座監牢的人類，以及馴養其中的魔族，就算死了上萬人，我也不會認爲是我們的罪過。」

不過短髮直豎的刺蝟頭，還有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倒讓人有印象。

「總之我就是沒有選擇餘地吧。好啊，不過你們欠我的這筆帳可多了。」

散發某種異樣感的嗓音，吸引淺蔥轉過頭。

雪菜銳利地眯起眼反問，然而凪沙什麼也不答。保持沉默的她閉上眼簾，如同斷線的人偶當場癱倒。

「原來如此。將賈德修那夥人載來弦神島的就是你的船嗎──」

雪菜重複同樣的疑問。

他需要力量。就雪菜而言，並不太希望設想那樣的事態，但她有項情報非得轉達曉古城，以備應付真正險惡的難關。

淺蔥恨恨地大叫，同時粗魯地踹開房間內部的門。

「這裏是『深洋之墓』上頭對吧？」

雪菜這麼嘀咕以後，將耳朵湊向手機。線路接通，手機另一頭傳來古城的嗓音。

那裏是用以保存生鮮食品的冷藏室。只不過空蕩房裏擺着的並非鮮魚或生肉，而是機架式的高效能運算伺服器──也就是所謂的超級電腦。淺蔥貌似自暴自棄地走進爲了冷卻迴路而將溫度調得冷森森的房間。剎那間，有說話聲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凪沙性情改變的原因，雪菜也完全不明白。剛纔的她身體顯然容納了超乎人類的存在，也許是神靈降臨，不然也有可能是位於凪沙體內的潛在人格。獅子王機關的報告書中沒寫到她曾負傷，說不定這兩者有什麼關聯──然而不管怎樣，目前的狀況並不該追究這些。

「你想裝成善意的被害者？算了，你從以前就是這種傢伙。」

賈德修冷冷咕噥，命令部下們打開窗戶。

凪沙這麼說着，貌似愉快地笑了。她品頭論足般盯着困惑的雪菜說：

「所以如果不想讓弦神島化爲焦土，就要分析出操控指令然後交出來──你就是這個意思嗎？」

附身於凪沙的神祕人格，讓她想起一件事。

面對淺蔥的疑問，雪菜默默搖頭。

「雖然我想唯獨紗矢華絕不可能和學長擦槍走火就是了──」

賈德修以缺乏感情的口氣說道。

正因如此，他肯定會保護弦神島。

他只在最後回頭看了淺蔥一眼說：

「『sovereign Ⅸ』就在這裏面。需要的資料已經備妥了，也能連上網路，隨妳高興使用不要緊。」

「凪沙……？」

「哎呀，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恐怖分子居然會混進我那艘船當船員。」

對於瓦特拉超脫常軌的思路，雪菜感覺到強烈困惑及憤怒。爲了解一時之悶，他甚至肯幫忙藏匿向自己索命的恐怖分子，並且加以利用。這並非神經正常的人所爲之事。

「怎麼會……」

「特區警備隊的人們無論怎麼調查，也沒能發現黑死皇派的巢穴，理由就是因爲你們躲在受外交官特權保護的船裏頭──對吧？」

「混帳！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自豪的那艘船呢？」

「不……不對，這個狀態是神靈降臨……附身……？」

雪菜不快地皺了眉頭說：

他將腳邊有如破布的物體甩向前。

「黑死皇派並不像他那樣乖僻。然而，我們終歸需要能打倒真祖的力量。倘若是人稱與真祖最爲接近的男人──瓦特拉，用來測試納拉克維勒的力量正好。彼此都希冀鬥爭，唯有在這一點上面，我們與他的利害關係可看到一致之處。」

「藍羽學姐，可以跟妳藉手機嗎？」

「啊，其實『深洋之墓』被劫持了。」

而古城一臉氣悶地望着那樣的瓦特拉，並且不耐煩地一腳踹在地面。

瓦特拉望着灑落的深紅色閃光，鼓掌予以喝采。那模樣實在是欣喜萬分。

「別心慌。靠妳和那臺機器的效能，要解讀滅亡文明的區區記載，費不了多少時候。」

「不愧是恐怖分子，差勁到了極點。」

「獸人優勢主義的黑死皇派，和身爲戰王領域貴族的奧爾迪亞魯公應該是處於敵對關係。更何況你們以往的指導者黑死皇之所以遇刺，他就是主兇──」

瓦特拉做作地擺出愁容說：

即使他本人沒有意願，照他那樣還是很有可能無端被捲入其中。

古代兵器已經開始行動。要阻止它不分目標地破壞，淺蔥只得分析出操控指令，即使結果將讓黑死皇派隨心所欲操縱納拉克維勒。

「被劫持了？」

未免太假了！古城在心裏這麼吶喊。只要有意，瓦特拉一瞬間就能燒光自己的船，區區恐怖分子不可能搶走他的船。

「這裏是戰王領域的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所擁有的遊船。」

若是如此，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瓦特拉主動將船拱手讓給黑死皇派了。

「──無聊？」

面對氣質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凪沙，淺蔥困惑地喚道。

「──因爲那種無聊的理由，你們就喚醒那具怪物？弦神島或許會因此毀滅啊……！」

奪目的陽光讓淺蔥眯着眼發出微弱嗓音。

被遮板擋住的窗口一開──擴展在窗外的是被陽光照得燦爛閃爍的海面，浮在地平線的則是弦神島的人工島景。目前雪菜等人的所在地，離弦神島海岸大約十公里。

點頭的雪菜微微嘆息。

「啊，這麼說來，我在逃命途中撿了這玩意。」

賈德修淡然說明。戰王領域的貴族造訪弦神島一事，也有開放報導讓普通民衆知道。相貌瀟灑的瓦特拉在談話節目也曾掀起討論，淺蔥同樣會認得他的姓名纔是。

賈德修揚起嘴角笑了。

「當然我們也不希望進行無用的殺戮。我們最爲優先的獵殺目標是瓦特拉，對於街區造成的損害，我會務求降低到最小。只要能徹底控制納拉克維勒的話。」

「沒錯。所以他有意和納拉克維勒一戰。連真祖亦有可能打倒的衆神兵器，對閒得慌的吸血鬼來說，正好是個可以玩玩的對手。在那之前，第四真祖如果會與納拉克維勒交手，觀戰也別有樂趣。無論怎麼發展，都能替那傢伙解悶。」

賈德修未顯得意，而是面無表情地告訴雪菜。

「不，我不是問這一點。我問的是，爲什麼奧爾迪亞魯公會協助你們？」

原來雪菜和古城要找的賈德修，從最初就在他們眼前。

那月將黑色蕾絲扇如刀一般抵向瓦特拉。

淺蔥將淡桃紅色的智慧型手機扔過來。由於船朝弦神島駛近的關係，手機也變得能夠收到訊號了。

理應還昏睡着的凪沙口裏，傳出冷漠而清澈的嗓音。

「這樣啊。服裝不同，所以我沒察覺，妳就是第四真祖那一晚的女伴吧。」

「啪」一聲，聽來溼漉漉滾在地上的是個穿着高中制服的男學生。大概是落海溺水的關係，他全身纏着海草，認不出臉孔。

要說發覺得太慢，她也和對方一樣。臉頰上有道傷痕的高大老人，與理性面孔不符的淒厲威迫感。瓦特拉招待古城的那一晚，爲他服侍賓客的那名領班──

「矢……矢瀨？」

沒錯，曉古城肯定會想阻止納拉克維勒的暴行。

「這是爲什麼？」

7

第四真祖過於強大的力量，會在不知不覺中扭曲古城的命運，將他誘往戰場，着實是個讓人不能放開注意又令人擔憂的少年。

「奧爾迪亞魯公是打算堅稱他什麼都不知道嗎？做出那種事對他有什麼益處？」

凪沙綁得短短的髮型已經散開，髮絲垂落到腰際。虹膜徹底放大的眼睛裏，如同平緩水面般不具任何感情，只有嘴脣透露着笑意。

可是，這股篤信反而令雪菜不安。納拉克維勒是爲了與真祖作戰而復活的兵器，光是靠古城目前的能力，也許無法打倒那具古代兵器。

賈德修稍稍挑起眉，灰色瞳孔裏顯露出些許訝異之色。

「對不起，因爲我心裏覺得不太平靜，或者該說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彷彿贊同雪菜的感想，賈德修也露出苦澀表情。

險些撞上地板的她被雪菜及時抱穩。

「誰會知道長生不老的吸血鬼在想什麼，但那傢伙恐怕是無聊吧。」

「呵呵，這樣嗎？都忘了妳也是巫女，獅子王的劍巫啊。」

那月深深嘆息，彷彿放棄進一步追究。

「剛纔是怎麼回事？那是誰？」

「那就是納拉克維勒的『迸火長槍』嗎？哎哎哎，感覺威力不賴嘛。」

「沒錯。正因如此，魔族特區的警備隊也沒有對這艘船起疑。」

「儘管我並沒有懷疑妳的能力，但最好儘可能加快腳步。要是在獲得控制指令前就讓那座島沉了，對我們來說可是一樣頭痛。」

「妳到底是……？」

面對淺蔥的怒罵，賈德修不以爲意地帶着部下離開房間。

「這是……船裏頭……」

用不慣的手機讓雪菜費了些工夫，但她仍輸入默背的電話號碼。

「看來再隱瞞下去也沒意義啊。」

「──彆着急，小姑娘。」

「這艘船的乘員有一半是我們黑死皇派的存活者。不過別看瓦特拉那樣，他畢竟是貴族，所以對於搭到自己船上的乘員底細，他不會一一追究。這份責任應該會算在僱用船員的船隻管理公司身上──」

「咦？難道你們認識？」

看到古城大受驚嚇的反應，瓦特拉一臉愉快地笑了。

矢瀨完全陷於昏迷，但生命安全似乎無虞。由於在落海之前就失去意識，好像也沒有讓他喝到海水。

這傢伙搞什麼啊？當古城這麼心想，感到疲倦而搖頭時──

「好了。哎，你們放心，我會負起摧毀納拉克維勒的責任。」

趁這個當頭，瓦特拉口氣雀躍地宣言。

「誰放心得了啊？你從最初就只是想和那個怪物痛痛快快打一場吧！」

總算察覺瓦特拉在盤算什麼的古城怒斥。

正是在這之後，古城的手機傳出蠢蠢的來電鈴聲。

「混帳！誰在這時候打來──」

古城嘀咕着拿出手機，然後對顯示的來電者姓名倒抽口氣。

「淺蔥嗎？」

『……是我，學長。』

使勁大喊的古城耳邊，傳來雪菜莫名不服氣的嘆息聲。

「咦！姬柊？」

冷不防聽到意外的嗓音，古城沒來由地變得慌張──

「妳沒事嗎？雪菜！妳現在在哪裏？」

而紗矢華則把臉湊到他耳邊大叫。

一扯上雪菜，紗矢華的反應實在夠快。相反的，她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和古城貼得非常緊密。紗矢華吹在臉頰上的氣息讓古城發癢。

我沒事──如此回答的雪菜又用平時正經八百的語氣說明：

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有任何一項危機過去了。

「淺蔥嗎……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古城想像着獲得眷獸所需的行爲，拉高音調說：

「哦──它將我的眷獸判斷成威脅，似乎開始活性化了。原來如此，果然只是靠自我防衛程式在行動嗎──」

『學長，你會不會覺得需要第二匹眷獸？』

對於雪菜直截了當的問題，古城有股聲音哽在喉嚨裏。

雪菜曾經提過。儘管瓦特拉身爲年輕世代的「貴族」，仍具備特殊的力量，足以打倒地位高於自己的「長老」。

察覺到瓦特拉的目的，古城抬起臉。貴族青年賊笑着說：

「這樣你就可以盡情施展力量，不必介意對市街造成的損害了吧？只管使出你的渾身解數，好好取悅我。」

『時間不夠了，所以我長話短說。』

「……妳有什麼事要談？姬柊？」

「曉古城！」

「是……是啊。」

「哎，可惡！最後還是演變成這樣嗎？」

可是實際上，瓦特拉召喚出的合體眷獸正散發強大魔力，甚至能媲美古城的「獅子之黃金」。那同時也可以證明，瓦特拉擁有的力量和真祖無比接近。

納拉克維勒被掩埋在瓦礫下，並沒有動作。令特區警備隊的裝甲車部隊潰滅後，它應是判斷當面的威脅已經排除。

古城單方面把話說定。

紗矢華舉劍大喊。

納拉克維勒頭上類似眼珠的部位正不停掃描着周遭。它那舉動是在對該摧毀的目標收集情報。只要有些微誘因，納拉克維勒就會再度開始戰鬥，這次恐怕將燒光弦神島。

可是雪菜卻中途打斷：

它是一臺高約七、八公尺，具備六條腿的戰車。以整體印象而言，差不多就是隻覆蓋着蝦子甲殼的巨型螞蟻。橢圓形軀體崁着半球形的頭部，其尖端則生有兩條觸角般的副臂。

正如同古城靠着吸雪菜的血才得以駕馭「獅子之黃金」，要收服眷獸就需要血液，而且必須是連第四真祖麾下那些傲氣十足的眷獸都能滿足的優秀靈媒之血。

「沒……沒有，我不會那麼想。我根本沒想過那種事喔！」

「納拉克維勒有動作了，曉古城！」

「似乎有驚無險地從增設人工島逃脫了，傷患數量也沒有預估的多。」

『是的。藍羽學姐現在正在幫我們分析納拉克維勒的操控指令。等分析結束，就能阻止目前這種失序狂飆的狀況了。』

「哦──被你這麼一說，我就無話可說了。」

姑且該說聲謝謝嗎？古城如此猶豫，但馬上就打消念頭。因爲他察覺到眷獸剛剛的攻擊，已經對弦神島本島造成相當的損害。替街區減緩災害云云只是託詞，那個男人肯定只是想大鬧一番罷了。

『我有事情想和曉學長單獨談，請妳稍微離遠一點。』

「那麼，爲了對身爲領主的你表示敬意，讓我奉上一項伴手禮吧，好讓你可以無後顧之憂地放手作戰──『摩那斯』！『優鉢羅』！」

「……咦！」

「你將增設人工島從弦神島本身切離了……？」

『是這樣嗎？那就好，不過其實──』

紗矢華依然蜷着背，怨恨地抬頭望着沉默的古城。

這恐怕就是解開其祕密的關鍵。合成兩匹眷獸，使其轉變爲更強大的眷獸。以往根本沒聽聞有這樣的吸血鬼存在。

另一方面，瓦特拉則委婉地如此表示抗議。但古城並未理睬他的意見。

古城瞪着把話說得不干己事的瓦特拉，氣得破口大罵。

「是……是喔。」

納拉克維勒踹開周圍的瓦礫及鋼筋，終於展露出本尊全貌。

古城用全身承受着爆炸的衝擊波，同時也爲了阻止失控的古代兵器而拔腿猛衝。

「特區警備隊的撤退狀況如何？」

而瓦特拉一臉滿足地嘀咕以後，就命令張牙舞爪的羣青色巨龍降落下來。

「哎，差不多這樣吧。」

「我明白了。總之絆住它的工作就交給我。」

「咦！咦咦！」

而納拉克維勒用深紅眼睛睥睨着古城等人，隨即射出閃光。

爲什麼是你回答？如此抱怨的古城瞪着他。反正瓦特拉肯定是一邊觀察周圍狀況，一邊守候着開戰的時機吧──古城如此心想。

手機傳來雪菜傻眼地嘆氣的動靜。

「我……我是因爲雪菜妳們被綁架，纔會擔心得……」

『不過，這樣剛好。學長，請你暫時絆住納拉克維勒，不要讓它接近市區。』

「第二匹？」

雪菜咳了一聲清嗓，接着突然用鄭重的語氣問：

被雪菜點名，紗矢華興奮地將耳朵湊向手機。不過雪菜卻用冷淡的嗓音跟她把話挑明：

裝甲的質感類似土偶或銅器，稱其爲古代兵器確實是煞有介事。

『我目前在「深洋之墓」船上，藍羽學姐和凪沙也都沒受傷。』

「讓兩匹眷獸合體？這就是瓦特拉的特殊能力嗎──！」

紗矢華的嗓音在耳邊嚷嚷，使得古城連忙回頭。

「要那樣說的話，跑來別人地盤爲所欲爲的你纔不懂禮儀吧？在我被打垮之前都閃一邊去，迪米特列・瓦特拉。」

古城設法取回冷靜以後，改換心情轉過頭說：

古城放心得幾乎四肢無力，然後冒出自嘲般的感想。

『你又那樣擅自闖進危險的地方了。學長有沒有身爲危險人物的自覺啊？紗矢華和你在一起做些什麼？』

『你果然在納拉克維勒附近吧？』

雖然不清楚詳細經過，但是雪菜等人所處的狀況他大概明白了。

「啥！」

「……絆住它？」

貴族青年背後出現的，是全長達數十公尺的兩隻蛇──有如狂洋的黑蛇及有如結凍水面的青蛇。那是「蛇夫」瓦特拉所使役的眷獸，而且是兩匹同時現身。它們交纏於空中，模樣轉變成一頭巨大的龍。

『──你只要絆住它就好了，千萬不要勉強想將它破壞而造成讓損害擴大的結果。另外，我還要麻煩紗矢華。』

雪菜囑咐完，通話便切斷了。古城將手機塞進口袋，看向被摧毀的監測塔。

面對肆虐龍捲風般的眷獸樣貌，古城發出生硬嗓音。

「這樣啊。總而言之，那似乎比待在我們這裏安全。」

貴族青年意外乾脆地接受並讓步。隨後──

紗矢華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腳步搖搖晃晃地後退，然後當場蹲下來抱着自己的大腿。古城一邊對她感到有些同情，一邊無奈地搖着頭問：

優雅地轉着陽傘的那月，面帶不悅地瞪了古城。不知道是對他擅自發號施令感到生氣，或者不滿他稱呼自己的方式。然而，她難得沒有多做抱怨。當作她姑且肯接受應該無妨。

「什麼？只要是我能辦到的就儘管說！」

面對古城提出的疑問，對答如流的是瓦特拉。

「喂，結果是你害它開始動的啊！」

「搶別人獵物，我想在禮貌上站不住腳啊，曉古城。」

於是它將連接第十三號人工島以及弦神島本島的錨墩一具不剩地破壞殆盡。由重量數百噸的水泥塊及鋼索構成的錨墩，有如玻璃藝品四散粉碎，其爆炸的餘波更讓增設人工島開始緩緩漂向洋上。

古城鄭重地點頭。

聽完雪菜說的話，古城咬着脣沉默了半餉。雖然只是片段而簡短的情報，卻含有足以讓古城沉默的意外性。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那傢伙讓我對付，被抓的淺蔥她們就拜託妳了，那月美眉。」

我有關於紗矢華的事要告訴你──雪菜壓低聲音如此道來。

聽到雪菜明顯壞了心情的斥責聲，古城和紗矢華接連講起牽強的藉口。

瓦特拉解放的龐大魔力波動令古城結舌。

「呃，這該怎麼說呢？我們也沒想到那玩意會冒出來。」

『好的。請學長也要小心。』

如古城所料，黑死皇派似乎想利用淺蔥解讀古代兵器的操控指令。淺蔥正尋找着阻止失控的指令──這就表示在目前階段，恐怖分子們也操控不了納拉克維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