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過早葬送 The Premature Bereavement

1

瓦斯爐上飄的是散發不祥氣味的黑煙。

注滿油的平底鍋裏，有塊不留原形的神祕物質正逐漸解體。

「藍羽，平底鍋！焦掉了！焦掉了！」

「咦？啊！」

被同班同學棚原夕步一喊，淺蔥連忙趕到瓦斯爐旁邊。在握着長筷子苦戰的淺蔥面前，原本是食材的物體蹦出平底鍋，火舌竄了上來。

「啊──！好燙！」

夕步冷冷望着驚慌的淺蔥，無言地關掉瓦斯爐，順手也用溼抹布蓋住平底鍋滅火。接着她從冰箱裏拿了製冰盒拋給淺蔥。

「來，冰塊。快點冷敷。」

「嗚嗚……抱歉，棚原。謝謝妳。」

穿着圍裙的淺蔥癱坐在地上，沮喪地垂下肩膀。

夕步是家政社的社員，才一年級就被交付副社長之職。淺蔥正在向這樣厲害的夕步討教料理技巧。她想學的是賣相好看又簡單，由外行人來做也不會失敗的菜色，卻不知道爲什麼會搞成這樣，整個人陷入混亂。

「受不了……突然要我教妳做菜，還以爲怎麼了……結果是這麼回事啊。沒想到妳也挺笨拙的耶。」

「沒辦法嘛，我對做菜又不熟……」

淺蔥像是鬧了彆扭，抬頭向笑得格外溫柔的夕步辯解：

「這本食譜亂寫什麼啦？根本就煮不出圖例那樣的菜！原則上來說，『大匙』和『滿匙』這種單位太籠統了啦，寫清楚幾公克嘛！」

「呃，做菜也包括在內啦，不過我說的笨拙，是在追男生還有討好男生方面……妳明明就有不錯的本錢……」

「什……什麼意思？」

裝蒜的淺蔥在無心間視線飄忽不定。她沒有將求教廚藝的真正理由告訴夕步。她想趁古城的妹妹去旅行的空檔，跑去他家下廚做菜──這份暗藏的野心應該沒有人知道纔對。

「沒有。我是覺得曉很有福氣。」

不過夕步似乎最初就看穿一切了。她俐落地收拾散亂的廚具，還將袋裝吐司拋給淺蔥。

「可是學長卻一眼就認出她不是紗矢華，對不對？」

「沒錯。這裏是負責替職員進行聯絡或補給的事務所。」

這個店員和獅子王機關裏擁有「舞威媛」頭銜的攻魔師──煌坂紗矢華長得非常相像，簡直像鏡子照出來的一樣。

「不，我是在誇妳。」

「想不到你們該做的還是會做耶……太好了，恭喜妳嘍。」

「你就那麼喜歡胸部大的女生？」

由於對下廚生疏的關係，淺蔥的手指貼滿了膠布。再繼續受傷，感覺要用鍵盤打字確實會有影響。

「喂！」

「唔，不對……她是誰？」

古城回答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雪菜不高興地閉緊了嘴脣。

「無意識一直偷瞄才噁心呢。這是犯罪行爲。」

雪菜遮着自己的胸口，忽然這麼問道。古城猛咳個不停。

她開口的方向並沒有人，只有一隻黑貓站在樓梯平臺上。

古城杵在骨董店前，又問了一次。

「難道說，你們的組織沒有預算？」

「久未聯繫了，師尊大人。姬柊雪菜前來向您請安。」

「咦！不對不對！單純是物理性質上被他撞倒的意思……！」

「那是使役魔。師尊本人現在恐怕還是在高神之杜。」

2

頗有說服力的說明。的確，他們總不能明目張膽地四處宣傳「本辦事處專門處理反魔導恐怖攻擊的諜報工作」。況且打着骨董店的名義，即使有攜槍帶劍的人出入，也不會受到太多懷疑。

「不講那個了。學長，你從剛纔就老是盯着她的胸部看，眼神好下流！」

不過相似的只有外表。她身上散發的氣質和古城認識的紗矢華截然不同。紗矢華豈會對古城露出待客的笑容？這不可能。

一臉正經的雪菜說着，貌似愉快地輕輕笑了出來。古城悶不作聲地歪了嘴。這個學妹開的玩笑還是一樣難懂。

「──吵吵嚷嚷的，出了什麼事？」

古城一臉愕然地望着冒牌紗矢華。過去他也看過幾次雪菜等人使用的式神，以精巧度來說頂多只是精緻的紙勞作罷了。

古城拚命反駁。他並沒有凝視的意思，不過制服將胸口強調得這麼明顯，似乎就讓視線在無意識之間被勾了過去。

不過骨董店有實際營業這一點，似乎是事實。不過，感覺他們不會做普通客人的生意就是了──

緊張得全身緊繃的雪菜在古城耳邊細語。

宛如古風咖啡廳的店裏只站着一個年輕女店員。

「呃，該怎麼說啊？我認識的煌坂好像比她更傻氣……」

「妳忘了戴嗎？不過今天沒上體育課耶……是不是掉在哪裏了？」

「啥！沒有吧，我只是想不通她幹嘛穿這種制服，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啊！」

「唔……那個……我不方便透漏……」

「……不要緊喔。我們都會確實除靈。」

「那是僞裝。雖然說是政府組織的一部分，我們仍屬於特務機關。」

雪菜有些靠不住地垂下目光，然後朝骨董店的門伸出手。木門吱嘎作響，老房子特有的塵埃味冒了出來。

「煌坂？」

「嗚嗚……就這樣吧。謝謝妳，棚原。」

然而，眼前的冒牌紗矢華境界完全不同，即使貼近觀察也只像個活生生的人，彷彿連心跳、體溫、頭髮的香味都能感受到。

「她是我師尊的式神。大概是仿照紗矢華的模樣創造出來的。」

面無表情的雪菜則絕情地望着他說：

「師尊大人……！」

「耳環？」

「是的。另外爲了賺取事務所的維持費用，這裏也會買賣扣押品──」

「我想不是耶……因爲有驅人的結界，那樣做也不太有意義。」

「我開玩笑的。」

然而，夕步看着臉紅的淺蔥，自有定見地開始鼓掌。

回答古城疑問的是雪菜。她自己似乎對這個店員的模樣感到迷惘。

雪菜似乎也想到一些有據可循的事例，貌似同情地嘆了氣。

不客氣──夕步說着目光停在淺蔥耳邊。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今天有什麼貴事？」

「所以這是表面上用來掩人耳目的職場？」

或許是古城自己心虛，從她的平淡嗓音裏莫名能聽出一絲責備的調調。再怎麼說，古城都曾經揹着雪菜吸了兩次紗矢華的血。

貓一邊從喉嚨裏發出咯咯笑聲，一邊用帶有人味的動作舉起前腳。免禮──牠似乎是這個意思。

「槍呢？」

古城找了藉口掩飾內疚。笑容可掬的冒牌紗矢華確實是個美女，但缺乏個性的形象並不太得古城好感。像平時那樣用真感情又氣又叫的她，更讓人覺得可愛親切。

「總之就放棄講究的菜色，做個三明治之類的怎樣？將吐司切好再夾蛋這點小事，藍羽妳也會吧？再受傷的話，對妳的打工也有影響吧？」

「我帶來了。在這裏。」

那隻貓使壞般眯了眼，忽然講起話來。

淺蔥尖聲否認。

「奇……奇怪？」

「式神……不會吧？怎麼看都像煌坂本人耶……？」

「不過，你就是喜歡對不對？」

在弦神島上，那屬於罕見的磚造古樓。不過，即使說是獅子王機關的相關設施，也沒有任何地方能感受到蛛絲馬跡，無論怎麼看都只像沒買氣的雜貨店。

雪菜說着也歪了頭，隨後忽然冷眼瞪着古城數落：

雪菜用了懷疑的語氣提問。

「……或許是呢。」

淺蔥低頭望着滿是傷痕的雙手，然後無力地點頭。

「對了，我從剛纔就覺得在意耶。藍羽，妳的耳環呢？」

隨後，店裏傳來新的說話聲。

「妳叫牠師尊……可是，那是貓吧？」

雪菜認出那嗓音，立刻單膝跪下並垂首。

「……事務所啊？畢竟是公家機關嘛，有安排這樣的地方好像也不奇怪。不過，爲什麼會掛着骨董店的招牌？」

「啊……公園……也許是被古城推倒時弄掉的……」

「我又沒有用那麼下流的眼神看她！基本上，這個店員何止不是煌坂本人，根本連人類都不是啊。」

「我倒想問，爲什麼是穿這種制服？攬客用的嗎？」

「相當抱歉。是我不夠穩重。」

那是率性灑脫的語氣。可是那陣嗓音卻有如玉石互擊般清脆悅耳。

「再說如果是正牌的煌坂，被我撞見穿成這樣，肯定會大發脾氣吧。她很可能會氣得揚言要挖掉我的眼睛。」

冒牌紗矢華穿的應該算是這間店的制服。蓬蓬的短裙搭配開了一大片的領口，收緊腰部的剪裁更將胸脯強調得明顯無比。與其讓骨董店店員穿，這套賣弄風騷的衣服更適合女僕咖啡廳的服務生來穿。骨董和女僕這樣的搭配本身，或許也意外相稱就是了。

「……咦！」

趁着空檔，古城壓低聲音問雪菜：

「獅子王機關的辦事處……？」

淺蔥摸了摸自己從三角巾底下露出來的兩邊耳垂，驚訝得愣住了。耳環的觸感少了一邊，只剩左耳而已。

「沒……沒有人這樣說過吧！」

「就跟妳說不是了嘛！」

「一陣子不見了呢，雪菜。會這樣焦躁地扯開嗓門，以妳來說挺稀奇的不是？」

雪菜恭恭敬敬地朝黑貓問候。

雪菜遞出的「雪霞狼」由擔任店員的冒牌紗矢華收下，並且拿到黑貓面前。

「還做普通生意喔？話說你們扣押的東西，該不會有那種受了詛咒，或者蘊含怨念的玩意吧……？」

那是隻體態柔美的黑貓，眼睛是閃耀的金色，細細項圈上還鑲着同樣色澤的金綠寶石。

夕步隨口一問，讓淺蔥臉上頓失血色。淺蔥搞丟耳環是常有的事，耳環並不是特別貴重的東西，但是隻有這一副是特別的。

但雪菜卻斷然點頭，表示不會錯。

「曉對妳霸王硬上弓？」

是個纖瘦高䠷的漂亮女生，綁成馬尾的長髮與透着陽光的明亮髮色十分搭配。她那令人聯想到盛開櫻花的妍麗臉孔，在古城看來很眼熟。

隨着莊重門鈴聲響起，傳來的是聽似店員的女性清澈嗓音。

「或許……我是不能說自己不喜歡啦……」

「高神之杜……關西嗎？真的假的……妳以爲兩邊離得多遠啊……！」

古城愕然嘀咕。從弦神島到本州，最短距離也有三百公里出頭。雪菜等人過去修行的處所「高神之杜」，應該比那還要再遠上幾百公里。

聽說對傑出魔法師而言，物理距離不會構成多大的問題。即使如此，想來那絕對不是等閒實力就能辦到的技倆。

「所以操縱那隻貓和冒牌煌坂的施術者，就是妳真正的師父？」

「對。師尊的名號叫緣堂緣。」

「算是大人物嗎？」

「是的。地位相當顯赫。」

聽了古城出言不遜的問題，雪菜板着臉點頭。

連面對異國公主還有戰王領域的貴族都一無所懼的雪菜，都不得不敬重至此。看來她的師父要不是地位崇高，就是性情反覆的暴君──或者兩者皆是。無論如何，肯定會是個不好應付的對象。

不過就算再偉大，終究是隻貓嘛──古城心想。

「『雪霞狼』似乎是接納妳了。」

那隻貓對雪菜的槍瞧了一眼，草草說道：

「招式雖然粗拙，槍路倒不壞。不過，太依賴『靈視』這一點叫人介意。我該教過妳纔對，劍巫似劍亦非劍、似巫亦非巫──光會洞見未來而落於被動，可成不了氣候。」

「是，師尊大人。」

雪菜一臉安分地聽着黑貓的教誨。儘管當事人應該很認真，在旁人看來卻是相當超脫現實的畫面。

話雖如此，緣堂緣這號人物實力果然深不可測。光從留在武器上的傷痕及耗損，就能看出徒弟的習慣和缺點，並給予切確的建議。

古城偷偷決定，要懷着敬意叫這隻黑貓「喵咪老師」了。

「好。槍我確實收到了。自此刻起，解除妳監視第四真祖的任務。偶爾也當回普通的丫頭，去養精蓄銳一番吧。」

檢查完「雪霞狼」以後，黑貓低頭看着雪菜淡然宣告。

然而，雪菜卻還默默地望着師父。顫抖的嘴脣好幾次欲言又止，不久之後纔像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承您美言，師尊大人。但即使只是短短几天，不盯緊學長……不對，不盯緊第四真祖的動向，我還是會擔心。監視一職能不能繼續由我負責呢？」

這可真意外──臉上透漏如此意思的天冢搖搖頭。

女僕裝扮的式神正巧下了樓梯，朝古城他們走近。

那和「煉核」十分相似，但石頭呈混濁的黑色，形狀也顯得有些扭曲。天冢勉強能保持人類的模樣，似乎全靠那顆黑色石頭。

「…………」

別稱「專務董事」的他望着牆上的浮雕粗聲笑了。

誰是小弟啊──古城皺着臉回嘴。縱使對方是雪菜的師父，他也實在沒有意願對一隻貓用敬語。

「呃，也沒什麼要求不要求的……」

鍊金術師──天冢汞，正站在半毀的修道院裏。

槍戰的硝煙味如餘韻一般，隱約殘留在禮拜堂當中。

天冢將寶石貼近浮雕，輕觸表面。

貓則貌似理所當然地點頭。

「並沒有瞭解到可以和你長談的程度，過去有段緣分罷了。即使如此，那位『睡美人』還是令人同情。感謝你對她伸出援手。」

然而不見擁槍的警衛身影，只有仿其外貌的金屬雕像被無情地擱在那裏。

而且古城心裏也對她有些過意不去。因爲她沒有通報獅子王機關就擅自動用武器，都是爲了幫助被事件牽連的古城等人。

專務董事用貪婪炯亮的目光望着天冢手裏的寶石。

專務董事帶着垂涎欲滴的臉，摸了浮雕的表面。映在他眼中的是深不見底的復仇心和權利慾望。

「原來如此……那就是『煉核』？」

「處罰」這個詞的字音讓雪菜受驚似的肩膀直髮顫。原來如此──古城理解了。因爲雪菜的師父是這種個性，她纔會那麼害怕。

貓咪「喵」的一聲，張大嘴巴笑了。

貓看似愉快地咯咯笑了。一絲不苟的雪菜會違抗師父吩咐，而且還提出意見，在過去大概是不曾出現的情形。

「沒錯。這是擁有高度自我增殖機能的融合型液態金屬生命體──用來操控『賢者靈血』的魔法觸媒。」

發光的液晶畫面上顯示着「藍羽淺蔥」這個名字。

「聽起來，那也挺有意思呢。」

「他看來倒沒有擱着三、四天就會作怪的膽量，但既然可愛的徒弟掛心，姑且就在他脖子上繫個鈴鐺吧。監視一職有人代理，雪菜應該也會放心點。」

在寶石被完全納入浮雕內部前，天冢就將它拿開了。深紅的阿米巴菌看似不捨地拚命扭動了幾次以後，又恢復成原本的金屬雕刻面貌。

當然，那並非存在於自然界的生物。不定形且永恆不滅，只有能隨心操控物質構造的鍊金祕技，纔可催生出這種違背世界法則的生命體──

「還用問嗎？這是對悔過中的部下做的處罰。效果很顯著吧？」

無數彈殼掉落在天冢周圍，灑下彈殼的衝鋒槍被隨便棄置在地。那是特區警備隊的制式裝備。

物質轉化。

專務董事無視他的反應，朝浮雕走近。

排除掉礙事分子的他正把玩着愛用的手杖，並望着嵌在修道院壁面的雕刻。那是金屬製的浮雕。

看上去有兩、三塊塌塌米大的作品。

「因爲它還在沉睡。它在這種狀況下只是普通金屬塊而已。葉瀨賢生判斷得很對，與其隨便亂藏，這樣反而更不顯眼。不過──」

不過，如今在任何人眼中都能辨明那並非單純的雕刻了。

「可是……看來只像普通雕刻吶……」

「如果你對女僕不滿意，要不要換成其他制服？說說看你的要求吧。」

「……咦！」

「你讓式神扮成煌坂的理由我懂了，可是那套女僕裝是怎麼搞的？」

「熟面孔比較方便吧？我好不容易纔爲你準備的。這陣子你就帶着那傢伙走動吧。就算偷偷摸個胸部，我也會幫你瞞着本人。」

假如可以將自己的靈魂移轉到這團不滅的金屬生命體當中，徹底不老不死的人類就會誕生。將那種奇蹟化爲可能的，就是這顆深紅色寶石──被稱作「煉核」的控制裝置。

打破那段靜謐時光的，是男子們發出的粗魯腳步聲。

「來吧，該甦醒了。」

「紗矢華正在悔過。因爲她在休假期間私自動用『煌華麟』，還用完了貴重的咒箭。雖說只是形式上的處分，短期內她大概得留在本部寫悔過書。」

精曉偉大鍊金祕術的天冢，光是一碰就能讓生物變成金屬。哪怕是受到強力防咒術裝備保護的特區警備隊隊員，也不是例外。

「那邊的小弟就是第四真祖嗎？」

他的胸口中央嵌着一顆代替心臟的奇特石頭。

3

「抱歉，叫你過來這一遭。我之前就想找你談談，打算向你說聲謝。」

天冢這個人並沒有慷慨到會將堪稱極致的鍊金術至寶，毫無理由地轉讓給別人纔對。

呼吸嚴重失調的古城靠近貓咪。雪菜連忙扶穩了感到強烈目眩的古城。

黑貓有些得意地說。

「我……我並沒有被他馴服！」

「用不着焦急，你遲早也會想起來……話說回來，不只奧蘿菈，沒想到你連正經八百的雪菜都能馴服。瞧你長得一副窩囊樣，倒挺有兩把刷子嘛。呵呵……」

專務董事接下比外表顯得更紮實的那顆球體，眼裏充滿猜疑地看着天冢。他八成是對天冢輕易將「煉核」脫手這一點感到不解。

「似乎姑且算是如此。」

猛一看，雪菜正默默瞪着古城的臉。他有預感這時候要是選錯，之後會大事不妙。可是他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答案。

「誰會摸啊！話說，煌坂人呢？找代理的話讓她本人來就行了吧！」

三個着西裝的男子蠻橫地踏進建築物裏。

一陣子沒見到紗矢華，原來是這麼回事嗎？古城感到訝異。

他已經想不起記憶中的少女模樣。儘管全身盜汗溼透，不過頭痛似乎稍微和緩了。

天冢緩緩轉向背後，朝他們露出笑容。

「哼哼。」

「也罷。總之，這就是真正的『賢者靈血』吧？」

「這顆『煉核』……明明是你師父的遺物，我收下真的不要緊？」

黑貓玩味似的望着緊貼的古城和雪菜，繼續說道：

「謝你救了奧蘿菈。」

天冢隻身一人，就讓特區警備隊派來守護修道院的據點防衛部隊全數潰滅。

「當然。約定好了就應該遵守。」

畢竟「賢者靈血」是鍊金術師追求的理想境地之一。成功創造出那項珍品的，至今只有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而已──

「你覺得我會認不出師父留下的遺產？」

不容易理解刻在上面的抽象圖樣要表達的是什麼。然而，俄傾間也會看到一名女性的身影從中浮現。那是個容貌有着異國風情的妙齡美女。天冢不時眯起眼，貌似懷念而不顯厭倦地仰望着那片浮雕。

「約好的時間早就過了，天冢……你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黑貓眯起金色眼睛，將視線轉向古城。

至於貓這邊，似乎也不特別介意這些。牠毫不客套地說：

「系鈴鐺……總不會是要讓這個冒牌煌坂來代替姬柊吧？」

打破這陣沉默的，是古城手機響起的鈴聲。

「啊哈哈，抱歉。不過，特區警備隊的小角色就不提了，但這裏還留着葉瀨賢生布下的結界喔。不細心解咒可就糟了吧？」

古城露骨地表現出不安的臉色問道。

「透過將意識移轉到『煉核』中，即使被『靈血』融合，融合者也能保有自己的意識。所以將本身肉體改換成不滅的金屬生命體，就可得到接近永恆的『生』。這是我師父達到的鍊金術極致境界。」

天冢改回認真的語氣說道。他從大衣底下拿出一顆色澤清澈的深紅球體。那是他從葉瀨賢生的實驗室強搶過來的寶石。

天冢說得毫不慚愧。那態度傲慢得嚇人，不過被稱作專務董事的男子或許也習慣了，只是煩躁地哼了一聲。

「別看我這樣，對你還是抱有謝意。畢竟在五年前那場事故中，是你救了差點喪命的我，專務董事。多虧如此，我才能造出這顆『僞煉核』──」

它會僞裝成浮雕形貌，恐怕是出於葉瀨賢生之手。這片雕刻的真面目，是具備自我意志的深紅液態金屬生命體。

「你好，專務董事，沒想到你來得這麼早。」

答話的是被稱呼成「專務董事」的禿頭中年男性。雖然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公分，隆起的肌肉和脂肪仍讓他帶着一股熾人的威迫感，看來就有種粗魯又高竿的企業人士形象。

偏要挑現在問這種問題？古城如此心想，渾身戰慄。

天冢消瘦得不健康的右半身沒有人類的模樣，光彩煥發的金屬侵蝕了他的身體。天冢已經被同於牆上浮雕的金屬生命體──「賢者靈血」吞噬掉一半的肉體了。

雪菜細聲反駁，古城也忍不住罵出口。

「謝我？」

瞬時間，浮雕產生了劇烈變化。

「這隻臭貓……」

天冢說得事不關己，隨手將「煉核」拋到了專務董事面前。

「只要有那股力量，總公司那羣將我逐出董事會、把我趕來這種偏僻地方的傢伙就等着大喫一驚吧。何止如此，我還可以將老闆全家子斬草除根──」

天冢卻這麼說着，貌似得意地露出了微笑。而且他敞開大衣領口，亮出原本掩蓋着的胸膛。出現在衣服底下的是一副駭人而古怪的軀體。

「……悔過？」

「不老不死……還兼備匹敵吸血鬼真祖的魔力，臻至完美的生命嗎……」

瞬時間，古城感受到全身血液逆流般的錯覺。掠過腦海的，是背對赤紅天空的嬌小身影──擁有火焰翻騰般的虹色髮絲，以及焰光之瞳的少女身影。仿若惡夢的模糊記憶在他腦中喚起劇痛。

貓說着舉起右手。

「你……認識那傢伙……？」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古城拭去額頭的汗水。

「或者，要我從高神之杜召來其他劍巫嗎？這麼說來，今年的畢業生當中有兩個挺活蹦亂跳的人選。胸部大的和胸部小的，你喜歡哪邊？第四真祖？」

雕刻表面如波浪般陣陣起伏，像觸手一樣盤曲蠢動，想將寶石納入本身內部。那模樣令人聯想到從假死狀態復活的阿米巴菌──帶着血一般深紅光澤的金屬阿米巴菌。

「哼。你這心態倒是可嘉，天冢。」

專務董事滿足地點了頭，疼愛似的撫弄着深紅寶石。

他在國內是小有名氣的機械廠商員工，只不過專務董事並非他真正的頭銜。公司裏爆發的醜事讓他被董事會除名，更因爲裁員被調到閒職。後來他遇見天冢，才決意利用「賢者靈血」復仇。

「放心吧，等我統掌總公司大權的那一天，你的忠誠就會得到回報！」

「我很期待，專務董事。這是個互惠的決定呢。」

天冢說着離開牆際，然後默默揮了手杖，要專務董事帶來的兩名護衛也退開。只剩專務獨自留在浮雕前面。

「唔……我懂了。是這塊凹洞吧。」

專務將「煉核」裝進浮雕中央一帶的裂縫中。

劇烈變化出現了。

原本顏色像黯淡銅片的浮雕，瞬間成了深紅液體並且滴落。

禮拜堂的狹窄祭壇立刻被血泊般的大量液態金屬籠罩。

飛散的液態金屬借表面張力變成巨大的深紅水滴，蠕動得像原生動物一樣，隨即撲向持有「煉核」的專務董事跟前。深紅水滴從腳邊一陣陣爬了上來，打算裹覆他的肉體。

「哦哦……蠢動個不停吶。看啊，這血一般的豔紅色澤，簡直像頂級的紅酒不是嗎？對吧，天冢！」

即使被詭異的「靈血」包圍，專務董事仍笑得豪邁。如今，他的肉體自胸口以下已經完全深陷於深紅水滴之中。

「專務董事！」

「這樣太危險了，請您下來吧！」

兩名護衛露出懼色大叫。專務董事卻瞪着他們，嫌煩似的喝斥：

「說什麼傻話，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吧！」

「──專務董事！」

「呼哈哈……我感受到了……我能體會自己的肉體正在逐漸溶解──！」

專務董事神色陶醉地大喊。

「啥？」

天冢高聲大笑。專務董事體內的「僞煉核」解放了刻在其中的術式。好比將毒液注入湖水，深紅的液態金屬逐漸被染黑玷污。

而且那團怪物正慢慢持續成長。

「纔不是藍色，是

土耳其藍

！」

淺蔥忽然被古城吼，態度也硬了起來。她實在沒想到古城會氣成這樣。

「哎呀──」

對於古城亂殷勤的態度，淺蔥有些嚇着。那語氣歡迎得像是靠淺蔥這通電話，才找到了藉口逃過要命的困境。

「那一帶有骨董店嗎？」

淺蔥歪着頭自問。基本上古城並沒有顯露出說謊的跡象，從他背後還傳來了微微的貓叫聲，以及別人說話的聲音。

聽了古城着實驚慌的這些話，淺蔥有些疑惑。

「爲什麼……天冢……你爲何要背叛……你就這麼想獨佔『靈血』嗎！」

相對的，露出痛苦表情的則是專務董事。

『還好啦。所以，妳要拜託我什麼？』

天冢笑得像個無邪的年幼少年，轉身背對那團曾是專務董事的物體。

那明顯是急了才口不擇言，不過淺蔥可不會聽漏。

好好好──淺蔥將古城說的話當耳邊風。她不懂古城爲何要那麼焦急，可是被擔心的感覺並不差。況且也約好讓古城買戒指了，淺蔥打算照剛纔說定的，提早結束找耳環的行程。

古城用了懇求般的語氣。

『──淺蔥嗎？妳打來正好，太好了。呃……有什麼事嗎？』

「她保存在『煉核』的意識醒來了。照這樣下去，妮娜・亞迪拉德將取回肉體並完全復活。換句話說，不消滅她就得不到『賢者靈血』。」

不過「賢者靈血」的侵蝕以意外的形式中斷了。

「……真的嗎？」

『不是啦！我在這附近的骨董店！是姬柊認識的人開的。』

淺蔥的身體浮起一瞬間，像是被人摔出去似的在步道上跌了一交。揹在肩上的包包被甩飛，裏面裝的東西散了一地。

天冢說服專務董事，要駕馭「賢者靈血」就必須將那些寶石裝進他體內。然而，天冢真正的目的並不是駕馭「賢者靈血」。

『對啦！』

快點回家──淺蔥聽出古城又要鬼吼鬼叫，就把智慧型手機從耳朵旁拿開。

通往山丘上的平緩坡道，被夕陽照得明亮。

「我不太懂你那裏的情況，感覺並不是在忙吧？」

古城問得悠哉。淺蔥咳了一聲，因爲是不太好啓齒的內容。

古城沒禮貌的口氣讓淺蔥腦子裏冒出理智斷線的聲響。她非常火大。

淺蔥生氣地回嘴。那副耳環並不是藍色，

淺蔥色

有它代表的意義。

㊟

（注：日文的「淺蔥色」意指藍綠色）

『我說啊，特區警備隊的人也守在那裏吧！修道院附近很危險！趕快趁惹上麻煩以前離開，現在馬上！』

「不是耳環也可以嗎？比……比如戒指呢？不用太貴的就是了。」

4

「怎麼會無所謂！那是你買給我──總……總之我很重視那副耳環耶！」

「嗯，是啊。抱歉，突然打給你。」

唉，也罷──淺蔥轉換心情問道。瞬間，古城答話時彷彿在猶豫該不該說，間隔了一段不自然的沉默。

漆黑的「賢者靈血」發出淒厲痛哭，開始像只負傷的猛獸強烈蠢動。

只剩上半截身軀的專務董事氣若游絲地問了。

「好好好，我懂我懂。那我最後再繞一圈就回去。」

「抱歉，我好像弄丟其中一邊了。」

古城焦急的原因似乎不在耳環上面。與其說他在生淺蔥的氣，倒不如說他是在擔心。就算這樣也太誇張了一點。

「不是那樣喔，專務董事。正好相反。」

「那個，你還記得我過生日時，你送我的那副耳環嗎？」

有一部分的液態金屬隆起膨脹，新的身影從水滴中浮現。

那讓人聯想到進化失敗的悽慘生物。被衝上陸地的魚、從天墜落的鳥、異形野獸以及人類。假如有一頭包含萬物基因的

合成獸

，或許就會是這副模樣。

「喔，這就是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嗎！」

她並不是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只不過，她找不到任何話來說明。

「唔喔……！」

淺蔥走在鋪了聚氨酯塑粒的山腰步道上，耳朵則湊在愛用的智慧型手機旁邊。從通話孔聽見的是古城莫名急迫的說話聲。

已經逐漸失去原形的專務董事死命地開口求救。天冢露出冷笑，輕輕揮了左手的手杖。喀的一聲，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了齒輪咬合般的聲音。

「我的身體……會被吞掉……天冢！想點辦法，天冢！」

異響似乎也傳到了古城那裏。他用彷彿嚇得失去血色的語氣問道。

深紅的液態金屬化成了年輕女性的身形。那是個外表年齡約莫十八、九歲，五官輪廓深邃的異國風美女。

「六號坂……那裏不是整條街都是賓館嗎！」

天冢鄙視地低頭望着他嘲笑道：

啊哈哈哈──如此表白的淺蔥努力裝出開朗的聲音。

「我是真的感謝你喔，專務董事。所以，我會實現你的願望。你就讓肉體成爲『靈血』的一部分，永永遠遠地活下去吧──」

勉強保留原形的西裝頓時迸開，遭液態金屬侵蝕的肉體露了出來。他全身上下都嵌着黑色的寶石。那是天冢製造的「僞煉核」。

『咦！』

他將捨去身爲人類的不完美性命，獲得不滅的金屬肉體。此時流入其體內的龐大魔力，正賦予他排山倒海的幸福感及全能感。

「兇什麼嘛！弄丟耳環確實是我不對，但你也不必用那種口氣──」

整棟修道院倒塌以後，從中冒出的是一團會不定形蠢動，有如原生動物的漆黑流體。那既非生物也非金屬，連固定的形體也沒有──她要怎麼表達那種東西的存在？

差點就能支配「賢者靈血」的男子肉體，正逐漸失去實體而崩解。正宗所有者妮娜・亞迪拉德醒來以後，開始將他當成異物並進行排除。

「賢者靈血」以及「煉核」──創造出這些的，是古時的大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賢者靈血」一旦覺醒，身爲原主的她就會跟着甦醒，這當然是可以想見的。

『啊……那個嗎？就是妳硬要我買的藍色耳環對吧？』

「我不清楚……這玩意……是什麼嘛……！像血……也像水銀的……女人？」

淺蔥卻答不出來。

『我不是氣妳弄丟！耳環根本無所謂好不好！』

『那耳環怎麼了嗎？』

可以感覺到通話孔另一頭古城愣住的動靜。

「唔！」

天冢貌似愉快地揚起嘴角，表情看來彷彿已久候女子多時。

「喔喔喔喔喔，天冢！你──！」

「你該不會……！」

『白……白癡──！』

受到「僞煉核」失控的影響，專務董事的身軀碎散了。兩名護衛想救他，卻都反遭液態金屬吞噬而融化。

『現在就回家啦！』

「咦？」

「啥！」

它不分對象和周遭物質進行融合以增加自身的質量。最初和小型汽車差不多的體積，已經膨脹得跟小型卡車差不多了。

『事到如今，妳要什麼都可以啦！所以快──』

「大概是午休和你扭在一起時弄丟的──」

「所以，我現在就跑來找啦，不過一個人實在沒有信心能找到。我想趁太陽下山前把耳環找回來，想問你能不能幫個忙。」

『沒有，我人還在外面。我在西區六號坂這一帶的店。』

其間漆黑的流體物質仍一邊發出怪聲一邊改換成各種形貌。

在天冢說完以前，專務董事口中發出了哀號。

專務董事粗野地笑着大喊。突然有人出現礙事，他也絲毫不顯動搖。

「……沒關係啦，你不用那麼嚴肅。我這次又不是翹課跑過來，再說有特區警備隊反而安全不是嗎？」

「用不着擔心，專務董事。這立刻就會結束──」

『淺蔥？怎麼回事？剛纔的聲音──！』

就在這之後，大地隨着轟然巨響搖動了。

淺蔥忍着身體的疼痛，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不久，「僞煉核」的污染也將妮娜・亞迪拉德覺醒前的肉體吞沒了。原本美麗的她，軀體正逐漸變黑碎散。

古城聲音嘶啞地大吼。

天冢冷冷望着心慌的兩名護衛解說。

「我等的就是這個瞬間，師父……等妳讓『賢者靈血』覺醒。要是沒有妳的『煉核』，『靈血』就只是一塊廢鐵。可是，和『賢者靈血』合爲一體的妳將永恆不滅，所以要奪取妳的『靈血』，只能趁未完全覺醒時從內部進行破壞──就像這樣。」

從液態金屬中誕生的美女，目前幾乎已完全變回人類形態了。柔亮黑髮落在她背後，揮灑出深紅色水珠，細嫩的褐色肌膚正逐漸成形。

淺蔥僵着臉驚呼。只要住在弦神島，連早熟的小學生都知道人工島西區六號坂是什麼樣的地方。淺蔥當然只是知道情報，本身倒沒有到過那裏──

「我有點事想拜託你啦，你該不會已經到家了吧？」

『反正妳趕快回家啦！耳環我之後再買給妳，要幾副都可以！』

「咦？」

得逃走纔行──起身的淺蔥耳裏卻聽見了和現場不搭調的開朗嗓音。

有個身穿紅白色醒目衣服、具魔術師風格的青年，正從坡道上俯視着淺蔥。笑得天真無邪的他，眼神冷漠得令人發毛。

「傷腦筋，被人看見了。算了……反正立刻就會死。」

青年說得漠不關心。

霎時間，漆黑怪物發出咆吼。

不定形的流體物質慢慢伸出了像絲帶的細細帶子。等淺蔥察覺那根本不是絲帶，而是刀刃般磨利的巨大觸手時，已經太晚了。

「咦？」

淺蔥的身體擺脫重力，輕輕浮起。

遲了好一會，她聽見大氣被撕裂的聲音。

漆黑怪物釋放出的觸手，變成了死神用來掃過淺蔥身體的巨大鐮刀。

怪物原本的目標應該是穿着白色大衣的青年，淺蔥只是受到波及罷了。然而青年反用自己的右手斬斷了怪物的觸手，只有不相關的淺蔥直接受到攻擊。於是她緩緩倒下。

「不會……吧……」

仰身倒地的淺蔥茫然嘀咕。

連疼痛都已經感覺不到。她覺得奇怪地呆望着自己灑向暮空的鮮血，感覺像看着一陣迷人的紅寶石之雨。

「被它逃了嗎？事情總是難以盡如人願呢……唉，也罷。」

穿白色大衣的青年淡然細語。

漆黑怪物已經不見蹤影，或許是害怕受到反擊就逃走了。

青年對滿身是血倒下的淺蔥毫無興趣，跟着離開現場。

「對不起，古城……我好像……出了差錯……」

淺蔥擠出最後的餘力，自嘲似的笑了。智慧型手機已經不在淺蔥手中，她的聲音無法傳到古城身邊。拚命伸手的她，指尖只碰到了散發寒光的紅色石頭碎片。

5

還有戍守修道院的特區警備隊也不見人影。取而代之留在現場的，只有躺在地上的金屬雕像。

古城嘶啞地嘀咕之後，身體一個踉蹌。

到了此時，天冢似乎才總算注意到古城他們的存在。他默默用目光審視了一圈，貌似感到乏味地嘆氣。

眷獸的魔力同樣還在外泄，但那並非失控。現在古城是靠自我意志駕馭吸血鬼之力。

古城發出咕噥，讓雪菜貌似驚訝地抬起頭。

他沒有留手。身爲吸血鬼的古城要是全力揍人，還加上眷獸的魔力，憑人類肉身承受不住。被擊中恐怕會炸得不留痕跡。

沒有錯。應該可以挽救。

明明不作聲就是個沒話說的美女，卻總是帶着一副沒有女人味的賊賊笑容。可是，她再也不會露出那種笑容了。

「我沒有事的……我會一直陪在學長旁邊……所以請學長也要振作起來，要不然藍羽學姐就太可憐了！如果她知道自己造成學長失控，還在這裏葬送掉一切，那……！」

「開什麼玩笑……妳……不是該碰上這種事的人吧，妳回話啊！」

「學長，冷靜下來！請你振作點！你想讓凪沙和其他人都跟着送命嗎！」

「站住，鍊金術師──」

「鏗」的一聲，古城握拳的右臂傳出刺耳的高週波。

雪菜差點遭到攻擊殃及，搭救她的是不知道從哪裏趕來的式神紗矢華。她佈下的堅固防護結界成了雪菜的護盾，擋住致命性的魔力直擊。

正因爲自己沒能救淺蔥，應該有些事非做不可──

然而他那聽似自言自語的話，並不是說給古城他們聽的。

嗓音的主人是穿着白色大衣的青年鍊金術師。

他記得自己搭了單軌列車，但是之後的事都不記得，只顧着拚死命衝來這裏。過程中他重打了好幾次手機給淺蔥，但都沒有人接。

因爲從天冢的死角搶進他懷裏的雪菜，使出了猛烈的上段踢。

獅子王機關的師範暨魔導鬼才──緣堂緣，才能使出這等超高難度的魔法。可是縱使有她的能耐，光保護雪菜就已經分不出心思了。人在遙遠的高神之杜的緣，並沒有方法能阻止古城繼續失控。

雪菜抵抗着肆虐的暴風大喊。

雪菜趕到了快倒下的古城旁邊。古城察覺到雪菜額頭流血，大感愕然。因爲他那失控的魔力傷到了雪菜。

他打算回收淺蔥的屍體。

蘊含劍巫咒力、連頑強獸人都會昏厥的一擊，讓天冢的瘦弱身軀騰空。古城見狀頓時蹬地猛衝。

「妳說的對……是我粗心帶淺蔥來這種地方，纔會連累毫無關係的她……！」

搖撼人工島地基的奇怪共鳴，以及古城腳邊擴散開來的細微裂痕，大概是來自他那些尚未露面的眷獸。古城的魔力要是再繼續失控，這座弦神島遲早會瓦解。

「我還是問你一句。殺了淺蔥的是你嗎──？」

天冢無視於展露出敵意備戰的古城，只看着滿身是血的淺蔥。

「姬柊……妳……」

「學長……你這樣說……」

立刻想回話的雪菜看見古城的眼睛就吞聲了。

如此細語的雪菜眼裏不停地流出眼淚。

古城被令人絕望的焦躁感所逼，拚命尋找淺蔥的身影。他和淺蔥是老交情，就算在多擁擠的人潮中也有自信立刻找到對方。但現在他在這座無人的公園裏，卻連淺蔥的氣息都感受不到。

故作堅強的雪菜聲音在發抖。雖說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還在見習且經驗尚淺的她恐怕幾乎沒有面對過親近的人死亡。

他的下顎被雪菜踢碎，被古城痛毆的身體凹陷了，背骨似乎也已經摺斷。人類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站起來。沒錯，假如天冢是人類──

「是我……害的……」

淺蔥散亂一地的私人物品中，有她從圖書室借來的食譜。指頭上則貼了好幾塊膠布代替平時的假指甲。爲什麼她會受這麼多「不合本色」的傷，古城再遲鈍也會發現。

眷獸們即將醒覺。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畜養在血中的異界召喚獸，它們呼應了古城的憤怒，正打算脫繮狂飆。

雪菜說着回過頭，式神紗矢華在她眼前變成了無數白色紙片。式符裏蘊藏的咒力已經用盡了。

在古城和雪菜的守候下，鍊金術師緩緩起身。

「學長！」

理應聽不見的這陣呼喚讓迷失自我的古城起了反應。受憤怒支配的眼睛恢復神智，雷光中斷，風勢停緩。

手機沒人接的理由，古城立刻就會痛切地發現──

雪菜拚命想趕到古城身邊，但受到釋放出來的爆發性魔力阻礙，別說靠近，連留在原地都辦不到。

古城當然知道那是鍊金術師做的好事。

即使明白這些，古城仍沒有留手。因爲他辦不到。

「好狠耶，你們兩個……這樣子，我不就保不住原形了嗎……」

「咦？」

可是古城其實都知道了。可憎的吸血鬼之力，從最初就已經告訴他真相了。

古城環繞着狂風的右拳重重搗在天冢胸口。

因爲淺蔥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遇害──

最初他察覺的是發生在修道院的異變。

可是，天冢施展的攻勢不只一波。他的胳臂自手肘分岔成十幾道，像是個別擁有意志的蜷蛇，從各種角度撲向古城。

可是，古城已經無法爲她做任何事了。

並不是因爲天冢殺了淺蔥。

「藍羽學姐……！怎麼……會這樣……？」

「不會吧……喂……爲什麼……會這樣……？」

「別來礙事啦，第四真祖──」

古城趕至無人的公園時，太陽已經快要西沉於海平線。

「我回來是對的。沒想到會像這樣躲了起來。」

以往距離太接近而沒有注意到的，香甜醉人的血味。

「淺……蔥……」

「淺蔥呢……？」

「凪……沙……」

沒有將天冢一拳擊倒，這次就會換雪菜遇害──古城莫名清楚這一點。身爲魔族的本能這麼告訴他。

天冢的身軀彎成了不自然的形狀，撞在路面造成缺口。即使是魔族，能撐過這種傷害的應該不多。

從稀疏路樹間現身的天冢，悠然走向古城和雪菜。

「沒事的，我沒有事。有師尊的式神挺身保護我。」

「什麼嘛。我還在想怎麼會缺了一部分，原來是掉在這裏──」

「這是……怎麼搞的……？」

正面的禮拜堂已徹底倒塌，瓦礫飛散各處，宛如巨大怪物起身後，從內部將建築物撞破的異樣光景。

他控制得住。他辦得到。爲了不讓淺蔥的死白費，爲了不再讓任何人遇害。

失控的魔力變得更加猛烈，開始催發出雷電和衝擊波。

流動伸長的指頭化爲長鞭朝古城襲來。至此都是料想中的攻擊。

藍羽淺蔥死了──

即使擁有吸血鬼的反應速度，也不可能全部躲開。而天冢還有物質轉化這招，連不死之軀的吸血鬼都會在一瞬間失能的鍊金祕技。

古城上前保護淺蔥，擋住了天冢的去路。

即使他沒將特徵明顯的紅白帽子及銀色手杖帶在身邊，古城也不可能認錯這個男人的臉。是天冢汞。

「你講的淺蔥是誰？是指倒在那邊的哪一具屍體嗎？」

慵懶撂話的天冢隨興地揮了右臂。

那些淚水讓古城冷靜了一些。結果，古城又被這個少女救了。而且她說的對，這不是讓古城自失的時候。他必須爲淺蔥盡己所能。

像是在揶揄古城的決心，一陣含笑的冷淡說話聲傳來。

「請你等一下，學長！學長──！」

天冢卻撐住了。

是淺蔥的血味。

不過，他現在並非要尋找天冢。要找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嘴裏壓抑着殺氣的古城問道。天冢卻納悶地眯着眼說：

空氣中混着一絲絲氣味。

「結束了，天冢！」

「鳴雷──！」

遊走在校規邊緣的花俏打扮，以及染成明亮髮色的華麗髮型。闔上眼的端正臉龐卻透露着她那認真的本性。

雪菜喚了茫然杵着的古城。她應該是追着古城從車站跑來的，呼吸相當急促。察覺到淺蔥喪命，雪菜的臉色變得蒼白。

古城愣着面對天冢那避無可避的攻勢，可是身子飛出去的卻是鍊金術師。

「淺蔥！妳在哪裏？淺蔥……！」

在黃昏般深紅的血泊中，倒着一名穿制服的少女。

古城心想或許是天冢將她帶走了。那是可以想到的最壞情況。假如是那樣，古城會不擇手段地揪出天冢，把淺蔥搶回來。

能夠抵抗那股魔力奔流的，恐怕只有「雪霞狼」。可是被封印的「雪霞狼」目前並不在她的手邊。

憤怒得臉龐扭曲的古城，雙眸正發出眩目的深紅光芒。散發出來的驚人魔力波動，使得人工大地陣陣顫動。

「你……！」

破掉的大衣領口底下露出了他的皮膚──彷彿長滿黑鏽的金屬質皮膚。

代替心臟裝在體內的黑色寶石已經碎開，散落在他的腳邊。

或許那就是導火線，天冢的身體輪廓突然變形了。

人類的形體瓦解，變爲濃稠的漆黑流體。他成了不定形的液態金屬團。

「這什麼玩意……？」

古城瞪着前一刻還是鍊金術師的生物驚呼。

「難道是……『賢者靈血』……！」

雪菜戰慄地嘀咕。耳熟的這個字眼讓古城大感訝異。

不滅的肉體與無窮無盡的魔力。鍊金術師所追求完美的「神」的肉體。

「這種東西，就是鍊金術師追求的極致境界……？」

「──學長！」

半恍惚地杵着不動的古城被雪菜從旁推開。

隨後，黑銀閃光掃過了他原本站的地方。

道路的柏油無聲無息地飛散，地裂般的爪痕深深刻入地面。

那大概是天冢的攻擊，太快的速度卻讓古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沒有雪菜洞穿下一瞬未來的「靈視」能力，他們倆應該就被消滅得不留痕跡了。失去人形的天冢似乎無法使出物質轉化，卻取而代之獲得了更兇惡的攻擊力。

要是戰鬥拖長，古城他們恐怕難有勝算。

「學長！他已經──」

「我知道！」

古城看向回頭的雪菜，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別說是鍊金術師，天冢連魔族都不算了。他已經變成根本無法溝通的醜陋怪物，再讓他活下去，難以想像會導致多大的犧牲。

「痛痛痛痛痛……唔哇！這什麼狀況？怎麼回事！」

「古……城……？」

現場只剩被摧毀的公園，以及碎散的黑色寶石。

在瓦礫四散的道路上，有個容貌亮麗的高中女生動作生硬地撐起上半身。

面對雙頭龍的攻勢，可融合增殖的不滅之軀以及再生能力都不堪一擊。

「迅即到來，『

龍蛇之水銀

』！」

修道院倒塌；公園遭到破壞；道路開了缺口。她會驚訝也是可以理解。

水銀色眷獸卻不以爲意。它扭着徐徐流動的蛇身，張開巨顎將那波攻擊盡數吞下，然後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凌空飛降的兩道巨顎將分裂的流體全部吞下，令其消滅。

淺蔥納悶地望着他，有些愉快似的笑了。那是一副不太有女人味的賊笑表情。

消滅天冢這樣的怪物，大概就是古城獲得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以後被課予的義務。

異形鍊金術師被打倒了。可是，他們期望的並不是這種結局。

古城怯生生地問。

那缺乏緊張感的模樣，讓古城和雪菜都吭不出聲。

起身的淺蔥發覺周圍慘狀，大聲叫了出來。

她望着破掉的制服以及沾滿血污的雙手，不顧形象地發出尖叫。

但是古城也無意知道。縱使知道那些，淺蔥也不會復生。遇害的淺蔥再也──

到最後，他們仍然不明白天冢想做什麼。

雪菜默默望着佇立在黃昏中的古城。

古城將還沒鬧夠的雙頭龍強行解除召喚後，長嘆一聲。

鬆口氣嘀咕的古城臉上不自覺露出了笑容。

「這到底……怎麼回事……？」

「──吞個一乾二淨吧，『龍蛇之水銀』！」

身覆水銀鱗片的雙頭蛟龍。

她不可能活着。用不着趕到身邊確認，就可以知道呼吸和脈搏都停了。被深深砍傷的身體倒在血泊中已有一段時間。

古城舉起的雙臂噴出鮮血。血霧如蜃景般搖曳，化爲巨大的眷獸身影。那在第四真祖畜養於血裏的十二眷獸中，名列第三──

此時傳來的熟悉嗓音，讓原本沉默的古城和雪菜猛然回過頭。

曾爲天冢的漆黑流體伸出巨大觸手，打算刺穿雙頭龍。

「不然看起來還像誰？唔哇，這怎麼搞的！」

並非吸血鬼的普通人類不可能在那種狀態下死而復生。

第四真祖的三號眷獸是

次元吞噬者

。它能將所有次元的空間吞下，使其從世界上消滅。

篤定會落敗的漆黑流體打算借自我分裂逃走。然而──

看他那樣，雪菜也現出安心的表情。

可是，說了淺蔥會相信嗎？直到方纔，她也屬於這片慘狀的一部分。

「Ooooooooooo……！」

「喔喔……喔……Oooooo……」

他低頭看了代表天冢下場的碎寶石，無力地低語。

「這樣……都結束了嗎……？」

「妳是……淺蔥嗎……？」

渾身是血的淺蔥則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模樣，望着笑出聲音的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