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失落的魔族特區 The Lost Demon-Sanctuary

1

「……鬼？」

古城望着躺在保健室牀上的雫梨，深深地皺了眉頭。

矢瀨與亞絲塔露蒂爲了善後與隱蔽事蹟，正忙着到處奔走。留在保健室的只有古城與雪菜。幸好今天是星期日，不用擔心會有其他學生來保健室。

長在雫梨頭上的突起物確實只能形容爲「角」。她與雪菜交手時展現的異常頑強，顯然並非常人所能。即使如此，古城心裏還是無法把雫梨的性格與「鬼」這個詞的形象順利連結在一起。

「是的，香菅谷小姐屬於

鬼族

，被視爲瀕危物種的稀有魔族。」

雪菜斬釘截鐵地斷言。被曾經和雫梨動真格互搏的她這麼一說，古城也只能信了。

「跟我想像中的鬼差滿多耶。」

古城把嘴脣抿成一線，低聲發出咕噥。雫梨的長大衣與頭巾都摺好擺在旁邊的沙發。爲保險起見，長劍「炎喰蛇」始終由雪菜捧在胸前。雫梨身穿制服躺着的模樣，看起來只像戴了較奇怪髮飾的別校女學生。

「鬼族往往被誤解成殘忍兇暴的魔族，但他們其實是溫和而心思細密的種族。」

雪菜爲了開導仍在懷疑的古城，便用認真語氣繼續說：

「從聖域條約締結以前，

鬼族

與人類之間就沒有發生過任何一次大規模爭鬥。畢竟他們本來就會迴避與人類或其他魔族接觸，一直都生活在叢林深處。」

「原來如此……像野生大猩猩那樣嗎？」

古城理解似的點了頭。

大猩猩往往從外表就給人可怕的印象，不過古城曾聽說牠們其實是具知性又乖巧的動物。人類對於鬼會懷有恐懼，肯定也是出自這種誤解的產物。

當古城一邊想着一邊自顧自地感到認同的時候──

「……你說誰是大猩猩？」

雫梨微微睜開眼睛，語氣不悅地嘀咕了。她之所以看似煩躁地板着臉，應該並不是因爲聽見古城他們交談，而是被打傷的疼痛所致。

「卡思子，妳沒事吧？記不記得發生過什麼？」

古城擺好隨時都能制伏雫梨的架勢問道。

雫梨望著有所戒心的古城，露出了莫名納悶的臉色。從那種反應感覺不到她對古城等人有敵意，態度跟她平時一樣。

藍羽淺蔥發出粗魯的腳步聲朝古城走過來。

古城嫌麻煩似的搔着頭說了出來。咦──雫梨大感意外地眨眼。

「笑？」

古城關心地朝雫梨搭話，雪菜則喪氣地垂下肩膀。與其說雪菜是因爲傷到雫梨才喪氣，她大概是在反省自己沒有寬裕放水。

「所以妳到底在扯什麼！」

古城厭惡地皺起臉。買賣魔族的角或獠牙都被條約嚴格禁止。即使如此，走私仍層出不窮，據說目前因盜獵而喪命的魔族還是不少。

雫梨聽完古城的說明，露出了明顯不解的臉色。她對自己在恩萊島外面的事實似乎有着不小的困惑。

「──香菅谷小姐，妳是過去受聖團保護的魔族之一對不對？」

「我、我是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隨後，保健室的門被人用差點就要摔壞的力道大大地打開。

古城反問：笑什麼？雫梨便鬧脾氣般噘起嘴脣。

「我不曉得正牌的修女騎士是怎麼樣，不過我在身邊看過妳努力想表現出那種風範，而且從來都不認爲妳那樣有什麼不體面啊。坦白講，我想妳那種怪里怪氣的講話腔調還比較有問題──」

雫梨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無法判斷自己該道謝還是生氣的表情。另一方面，古城則有些誇張地表示佩服。

古城毫不遲疑地點頭了。雫梨的角含有圓潤光澤，有種叫人想摸而難以抗拒的魅力。感覺就像看見琢磨過的玻璃或冰雪結晶一樣，會按捺不住地想摸。

「笑我明明是鬼，卻還冒充聖團的修女騎士。」

「當然是『實際存在過』的啊！」

古城還來不及回話，雫梨就先用自暴自棄的語氣開口。

古城忍不住反問：妳說的是誰？

雫梨似乎發自本能對古城那樣的視線感到恐懼，便遮着角搖頭。

爲什麼──古城歪頭表示不解。「魔族特區」是企圖讓人類與魔族共存而打造出來的人工示範都市。魔族的權利受聖域條約所保障，不可能發生加以危害之情事。

雫梨回望古城的臉，壓抑似的吐氣。裝作面無表情的她目光正畏懼地搖擺不定，而古城注意到了這一點。

「好久不見。看你健朗真是太好了。」

「優麻……！」

古城講得像機會難得一樣。雪菜「唔」地閉緊嘴角，雫梨則愣得睜圓了眼。

「別逞強。畢竟妳被人狠狠修理過。」

「妳說自己是冒充的，表示妳並不是正牌的修女騎士？」

髮型是髮梢卷卷的鮑伯短髮，褲裙風格的迷你裙則是弦神市立大學附屬高中的制服，修長的腿搭配大雙籃球鞋很是可愛。

「妳果然不記得嗎？之前妳帶了大羣惡靈來攻擊我們學校耶。啊～～……我剛纔說到學校，是指弦神島上的彩海學園啦。」

「有人想殺妳？」

「我曾聽說過，鬼族的角與頭骨會有人以高價交易。當然那是在非法地下市場所做的買賣就是了。」

這次雫梨就明顯發火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了啊──她的左邊眼皮還因此抽搐。

「好痛……！」

「鬼族遭到盜獵……成爲綁架或虐殺對象的案例並不在少數，即使是在魔族領地或『魔族特區』裏也一樣──」

「弦神島……？」

雫梨好像是猶豫了，就忸忸怩怩地左右手指頭開始交繞着說：

「求妳啦，通融一下。摸角的前端就好，前面一小截就好！」

古城問了正在和雫梨握手的優麻。

「我隱約有些印象。妳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對不對？」

「呃，學長──」

古城一臉覺得奇怪的樣子回望看似莫名害羞而臉紅的雫梨。她那散發着翡翠色光芒的角，美麗得即使和昂貴的寶石或工藝品比也不會遜色。

「對啊。我受到行屍襲擊，連戰車都毀了，要不是她來救我就慘了！」

然而，雪菜卻有些難過似的垂下目光搖搖頭。

「不是啦，白癡！妳在想像什麼！」

「香菅谷小姐，對不起。不過那是因爲妳身手高強。」

「可不可以讓我摸一下？」

古城明顯地表現出失望。那是被人說不準摸反而就更想摸的心理。

「你的身邊還是一樣熱鬧，古城。」

就在此時，從敞開着的門的另一頭傳來了聽起來像忍俊不禁的笑聲。沒多久，那又轉變成開朗有朝氣的笑聲。

古城的臉色忽然變嚴肅了。

古城愣住的時間並沒有太久。因爲他杵在原地，雫梨就畏畏縮縮地拽了他的制服。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我不會對妳粗魯耶。」

「你、你是說，要摸我的這個？」

「不、不行！絕對不行！居然要讓男生摸，我不能接受！」

「盜獵……？對喔，因爲有角嗎！」

「真過分……雖然確實很漂亮，有價值也是可以理解啦……」

「古城……」

爲了緩和雫梨的不安，優麻說完便親切地對她笑了笑。

古城驚訝地帶着僵凝的表情搖頭說：

基本上，雫梨似乎是把雪菜那番話當成了對自己的讚美。剛清醒的不悅被藏了起來，她還露出不全然排斥的臉色。

「還問我想什麼，變態！不、不要逼我講喔！」

雫梨的語氣中有不安色彩。她大概對自己襲擊淺蔥等人有模糊的印象。或許對襲擊的理由沒有自覺，也就更加感到恐懼。

雪菜大概看不過去古城的蠻橫，忍不住開口說：

雫梨低着頭沉默下來。她的反應讓古城覺得有希望了。繼續拜託就拗得過──古城賭輸贏的直覺這麼告訴他。

「我全都聽見了喔，聲音都傳到走廊了！大白天的，你想讓受傷的女孩子做些什麼！還有姬柊學妹，既然妳在旁邊就阻止他啊！還是說你們三個難道想要一起──」

雫梨意外的告白讓古城大大地眨了眼睛。對古城來說，這一點比她是魔族這件事更令人喫驚。畢竟雫梨曾經再三強調自己是修女騎士，實際上也表現得有其風範。

「唔～～……」

雫梨像在依循模糊記憶般扶着額頭問了。接着，她不安地朝保健室裏東張西望，然後將目光停在窗外的陌生景色，並且蹙眉。

「──儘管笑吧。」

古城用正經臉色盯着雫梨，她就顯得坐立不安地目光飄來飄去。

「你……看見這個了對吧？」

雫梨想慢慢撐起上半身，然後就捂住自己的側頭部。那是她被雪菜用回馬拳打中的部位。在中招的那個瞬間，雫梨飛得相當遠，照這樣看來果真十分見效。

如此說着走進房裏的，是個臉上顯露出使壞似的笑容，氣質奔放的少女。

「我叫仙都木優麻，請多指教。我應該算古城的青梅竹馬吧。」

「倒不如說，原來聖團和修女騎士都是實際存在的耶。我還懷疑那是妳腦中的設定。」

「因、因爲那樣很不好意思啊……我從來沒有讓任何人摸過……」

「淺、淺蔥？」

「妳怎麼會在這裏，優麻？攻魔局不用審問妳了嗎？」

雪菜大概是認爲事情交給古城談會沒完沒了，纔不得已地插嘴。

古城意外與老友重逢，便露出純粹的驚訝之色。

「她們倆是什麼人？」

「古城，你在搞什麼啦──！」

古城把目光轉向雫梨的角。雪菜則表情僵硬地點了頭。

「我從剛纔就有點好奇啊。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樣的觸感。」

淺蔥還揪着古城的胸口就用手指了雫梨逼問。

被迷住的雫梨則生硬地報上自己的名字。與其說她們相處融洽，其實只是讓優麻的步調牽着走罷了，不過緊張感有所緩和仍是事實。

爲了確認外頭的景色，雫梨再次把目光轉向窗外，她的白色秀髮就順着翩然飄舞。一瞬間，雫梨會露出有所警覺的表情，大概是因爲她察覺自己沒有戴着頭巾吧。雫梨頓時想遮住左右邊的角，然後很快就死心般放下手。她知道古城等人已經發現她的真面目了。

然而，雫梨用力緊握牀單，用好像隨時都要哭出來的表情笑了笑。

「話說那個女的不就是之前想殺我的人嗎！你們怎麼會跟她和樂地聊天！」

2

「是啊。」

「我倒不覺得丟臉啦。」

「……她？」

站在門外的是個髮型亮麗的女學生，天生有長睫毛鑲邊的眼睛正炯炯地閃爍怒色。

「這兒是什麼地方？」

「受保護？在『魔族特區』中還要保護？」

「那柄『炎喰蛇』原本也是詩奈子……對我有恩的修女騎士所擁有的，我只是受了她的託付而已，其實我並沒有拿這項武器的資格。都自稱是第四真祖的監視者了，連我都覺得丟臉。」

「漂、漂亮……？」

仙都木優麻這麼說完，就略帶羞澀地對古城比了V字手勢。

去年秋天發生「暗誓書事件」之後，優麻就被攻魔局拘禁了。

拘禁理由是她擅自使用被認定爲禁咒的魔導書，以及有嫌疑幫助自己母親「

書記

魔女」──仙都木阿夜逃獄。

基本上，優麻屬於未成年人，同時也是受母親操控的被害者。因此優麻本身遭到問罪的可能性偏低。要說她是犯罪者，還不如當成人身安全受保護的寶貴證人。優麻身爲「

總記

」仙都木阿夜的女兒，會是調查魔導犯罪組織「圖書館」實際生態的有力線索。

「不好意思，古城，讓你擔心了。之後我再慢慢說明詳情。」

優麻像在戲弄古城一樣如此說完，又轉身面對雫梨。

「重要的是，能不能讓我先跟她談談？畢竟她與我的事情也不是毫無關係。」

「妳是指卡思子？」

古城對優麻的意外發言感到疑惑。雫梨心裏好像也沒有底，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這樣的她，忽然驚恐似的睜大眼睛了。

因爲外覆粗重裝甲的巨大機械從保健室窗外冷不防地出現了。

「這、這次又怎麼了……！」

雫梨用接近遷怒的態度向古城責問。

那是尺寸相當於小卡車的深紅有腳戰車。麗迪安・蒂諦葉的「膝丸」。雖然圓乎乎的輪廓缺乏威嚴感，但它依舊是兵器。雫梨會擺出提防的架勢也合乎道理。

「大致上的狀況，我姑且聽基樹解釋過──」

淺蔥單方面地朝僵住的雫梨搭話了。從她的聲音裏，仍透露出對雫梨的戒心與敵意。不知道那是因爲淺蔥曾被雫梨索命，還是因爲她跟古城距離格外接近的關係，古城也覺得難以判斷。

「我想妳會有許多事想問，不過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調查妳的底細，香菅谷小姐？」

「──要殺要剮隨便妳。」

雫梨強悍地回瞪淺蔥說道。

「答得好。」

淺蔥也瞪回去對雫梨笑。明顯是反派的笑法。

古城戰戰兢兢地來回看着她們的臉，然後就擠進互瞪的兩個人之間。

「妳明白恩萊島的真面目了嗎？」

『話雖如此，居然有內建魔法演算迴路的奈米式神，實在驚人乎。真虧女帝大人能察覺這般的玄機是也。』

古城原本抱持的無數疑問，都因爲優麻這番話而逐漸冰釋。恩萊島的真面目，是跟監獄結界同性質的

結界世界

──他對這套思路並沒有異議。可是……

古城注意到了，她操縱的分析裝置正在冒出朦朧的紅光。內含細密魔法陣的深紅粒子。改變世界的禁咒「聖殲」所發出的光芒。

淺蔥指着雫梨這麼說了。來自外界的強大咒力應該就是指雪菜對雫梨施予的打擊。劍巫的攻擊會阻礙魔族的生理活動，對奈米式神也發揮了效果。

她在夢中構築而出的那個世界既無法從外界入侵，也不能從內部逃脫，是被用於收監兇惡魔導罪犯的終極監獄。彷彿與弦神島交疊存在，卻又不位於弦神島上任何一處的異世界。那確實與弦神島的性質十分類似。

古城與雫梨同時屏息，因爲他們對女子的臉孔十分熟悉。

「交給我吧。從她身上採取到的樣本留有未經破壞的魔法結構，進行逆向工程的準備也已經預先完成了。」

雫梨用顫抖的聲音發出嘀咕。對於在「伊魯瓦斯魔族特區」長大的她來說，犯罪組織「圖書館」應該也是耳熟能詳的名字。雫梨不只是單純驚訝，她的聲音裏有明顯的恐懼色彩。

優麻乾脆地認同了古城提出的反駁。

趁這段空檔，淺蔥後退到有腳戰車待命的窗邊。優麻則向前予以保護。

穿過那道「門」現身的是個在泳裝外面披着白袍，打扮得像在愚弄人的女子。

「你們從基樹那邊聽到的是事實喔。叫恩萊島的島並不存在。」

古城似乎是無法接受，就指着旁邊的雫梨問：

『瞭解。』

「可是那不可能吧！規模跟那月美眉的監獄結界差太多了。恩萊島有六千名以上的居民耶。還有面積也是，那裏說不定還比弦神島廣闊──」

優麻回答了古城的疑問。不知不覺中，平時那副親切的笑容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她正帶着利刃般的殺氣瞪着保健室入口。

雪菜把長劍遞到了這樣的雫梨眼前。她判斷雫梨會需要用於護身的武器。雪菜自己也把愛用的硬盒拉到身邊，並且將手伸向銀色長槍。

「製作者本人？」

「我跟攻魔局約好了，只要我殲滅LCO，他們就會釋放仙都木阿夜。」

「總之，那果真是了不起的技術嘍？」

淺蔥一邊輸入來路不明的指令一邊露出自信笑容。

『遵命。』麗迪安的回應透過喇叭傳來。

「怎麼樣，淺蔥小姐？」

「我想恩萊島上的所有島民應該都有。之前奪走古城的記憶，還妨礙他召喚眷獸，大概都是這東西搞的鬼。」

古城陷入思考當機的狀態，淺蔥就用若有深意的語氣再次爲他說明。

恩萊島不存在，然而雫梨是從恩萊島來的。根本莫名其妙，感覺像在聽人講解不合道理的禪機。

「……恩萊島？你是說你們生活的那座『魔族特區』對吧。雖然你好像忘了我們，還跟那裏的女生過得滿融洽就是了。」

淺蔥說着就拿了和分析機材連線的平板電腦，並且遞到古城面前。平版畫面上顯示着樣似病毒顯微照片的銀色圓粒。

淺蔥連解讀「聖殲」都可以一邊哼歌一邊着手，現在卻主動坦承爲這東西費了不少勁。創造出奈米式神的人恐怕是高端技術的持有者。

優麻用沉靜的語氣告訴衆人。

「監獄結界是他人於夢境創造的異世界。因爲地點在夢裏，時間流逝的速度就與正常世界有所不同。要讓人把短短三天誤當成半年，或者重複體驗同一段時間都是辦得到的。還可以妨礙第四真祖召喚眷獸──我有說錯嗎？」

古城被淺蔥若無其事地這麼反問，就完全搞糊塗了。

「可以解析嗎？」

「真賀齋禍子。通稱『逢魔魔女』──LCO前幹部兼第五隊『

科學

』的大司書。」

禍子愉悅似的回望露出攻擊性表情的優麻，然後晃了晃偏暗的金髮。

「喂，淺蔥。卡思子好歹是傷患，妳不要對她太粗魯──」

「……這是？」

從淺蔥擺在口袋的手機裏，有頗具人味的合成語音冒出。由雫梨身上採集到的血立刻就被注入有腳戰車運來的分析裝置了。遠心分離機、粒子檢測儀與熒光分光光譜儀，再加上魔力檢測器和術式解析器──盡是些大費周章的分析機材。

「這樣啊……」

「！」

淺蔥懶散地一邊搖頭，一邊繼續說道。

「……打針？不對，是要抽血嗎？」

雫梨望着電腦顯示的冒牌病毒，便害怕似的肩膀發抖。

「這是從那個女生……香菅谷小姐的血液裏採集到的微量魔法機械。我想或許可以稱其爲奈米式神。它在病毒的尺寸裏內建了自我增生系統與魔法演算迴路。雖然現在承受到來自外界的強大咒力，機能幾乎都已經停止啦。」

「啥……？」

「叫恩萊島的島並不存在於現實，但是它就算存在於非現實的地方也不奇怪。好比說，存在於某個人的夢中。」

淺蔥斷然無視古城的關心，並且叫了麗迪安。

有腳戰車開啓其車身，隨後就吐出了蠕動起來讓人聯想到觸手的機械臂。那幾隻手靈巧地打開保健室窗戶，把雫梨的左臂牢牢地固定住了。

「等一下喔。姬柊，那妳當時之所以用長槍捅我──」

「──才、纔沒有！」

古城睜大了眼睛。他有種像是火花在腦裏迸出的錯覺。

「如我所料。跟電玩中心機臺殘留的紀錄一樣。」

她對古城使用長槍應該是伴有風險的賭注，畢竟「雪霞狼」可是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破魔長槍。其威力在雪菜未完全實體化的狀態下，都能輕易消滅破獸。古城現在才理解自己曾經遭受生命危險，背脊就感覺到涼意了。

「呃……這樣啊。對喔，確實有道理……」

「你想得沒錯喔，古城。你們口中的恩萊島，恐怕就是監獄結界。正確來說，那應該是跟監獄結界用同一套原理孕育出來的異空間。」

雫梨用不太能理解的語氣問。她屬於肉體勞動派的攻魔師，基本上機械是她的弱項。

古城一邊歪頭一邊反問。雫梨也只能眨眨眼睛。

古城納悶地看向優麻。於是在他的視野一隅，出現了空間搖盪的動靜。

「難道說……！」

「並沒有什麼融不融洽啦──」

「我們應該是第一次碰面。我有聽說過妳的傳聞，『蒼之魔女』仙都木優麻──」

麗迪安從有腳戰車的駕駛席加入對話。

雫梨臉色發青，最後一條機械臂朝她的手臂伸了過來。其前端裝着微微發亮的細針。

「所以才需要這玩意兒啊。」

「問製作者本人應該最快嘍。」

「這樣啊……我們會看見姬柊變成幽靈出現，原來是這麼回事。」

「透過這種奈米式神，名爲恩萊島的結界世界才得以維持──反過來說，這表示身上沒有奈米式神的人就認不出恩萊島，也進不了結界之中。我曾經從外部支援魔法演算，然後努力把姬柊學妹送進結界裏就是了。」

不過以結果來說，古城正是靠着雪菜那一槍纔回到弦神島的。

「喂，淺蔥。妳差不多該做個說明，好讓我們也能懂吧！」

淺蔥這麼說着，又開始輸入詭異的指令了。她似乎想利用從雫梨採集到的奈米式神做些什麼。

古城中途察覺到麗迪安的目的便愣着發出嘀咕。仔細一看，雫梨從最初就沒有反抗。注射針管的手法就像老練護理人員一樣細心，扎進了雫梨的血管並緩緩抽取她的血液。

優麻用認真的語氣問道。淺蔥望着分析裝置的熒幕點了點頭。

優麻仍靠在窗口牆邊，還用柔和的語氣告訴古城。

雫梨面有難色地對古城的問題搖搖頭。雪菜則保持沉默，還在雫梨的針孔痕跡上貼了OK繃。

「動手吧，『戰車手』。」

在彩海學園的走廊，冒出了令人聯想到牢固城門的魔法陣。那塊空間灑下不祥的紫色雷光，並且慢慢地逐步裂開。以空間操控魔法創造的異界之「

門

」──通往結界世界的入口打開了。

雖然古城並沒有聽懂淺蔥的說明，還是似懂非懂地擺出嚴肅臉色附和。

古城和雫梨就像事先講好一樣同時反駁。淺蔥則用白眼望了他們倆默契十足的模樣。

「奈米式神……？我的身體裏有這東西？」

對不起──雪菜深深地低頭賠罪。

「真賀齋教官是……LCO的前幹部……？」

「既然這樣，香菅谷是從哪裏來的啊？」

「請不要問我。」

淺蔥語帶嘆息地對古城聳肩。古城對她敷衍似的態度多少有些不耐煩，但現在抱怨也沒辦法讓事情有進展，因此他硬是忍住了。

古城想起在恩萊島上見過雪菜如亡靈般的身影。雪菜無法完全化爲實體，是因爲對恩萊島來說，身上沒有奈米式神的她只是異物罷了。

「存在於……夢中……？」

「是啊。要維持監獄結界，必須有龐大魔力與超乎尋常的大量魔法演算。雖然南宮老師透過魔女的契約得到了那些，能展開的結界規模頂多也就一座城塞的大小。即使如此，她還是創造不出足以讓人誤認成現實的真實世界。」

「即使當中有運用到魔法，連我都花了三天來解析呢。這可不是用最新技術就能形容的。老實說，假如沒有『聖殲』的知識，或許我也拿這沒轍。」

對身爲LCO前幹部的禍子來說，優麻等於是叛徒的女兒。不過她看着優麻的眼神卻沒有敵意，當中存在的是純粹的好奇目光。

「不是要驗血嗎？這是在做什麼？」

古城感覺到不安，就加重語氣叫了淺蔥。

也是啦──而淺蔥意外坦率地點了頭。

3

「──妳好像成了攻魔局的一分子，正在追捕LCO的殘存者。虧妳的契約惡魔願意認同像那樣更改契約。」

古城猶豫了片刻，到最後便決定從最基本的問題問起。

「到底是什麼人又爲了什麼目的，才運用那種高端技術創造恩萊島的啊？」

「是的，那是爲了破壞學長體內的奈米式神。『雪霞狼』的能力在監獄結界中也可以使用，這在南宮老師那一次就證明過了，而我瞄準心臟附近出手，則是爲了有效率地將神格振動波送進全身的血管。」

『抽血完畢是也。接下來有請摩怪大人。』

「從恩萊島啊。有錯嗎？」

「好哇，畢竟抽出魔法演算迴路似乎還要花一點時間。你想了解什麼？」

所謂監獄結界，指的是頗負盛名的「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所創造的魔法虛擬空間。

真賀齋禍子聽着優麻這樣的說話聲，露出了妖豔的微笑。

優麻帶着禮貌性的笑容如此回答。

魔女是透過契約而得到惡魔庇護與力量之人。契約裏當然包含了該支付的代價，違抗契約者會立刻被惡魔的眷屬奪走性命。優麻身爲LCO造就的魔女，卻還與LCO爲敵，即使被視爲譭棄契約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禍子指出的正是這一點。

然而，優麻平靜地搖頭。

「因爲我對惡魔所負的義務，就是讓母親離開監獄結界。現在只是換了手段，目的本身並沒有改變。何況釋放我那失去魔力的母親，對攻魔局也沒有實質的害處。」

「原來如此。表示妳是遵照跟惡魔定的契約纔不得不抓我。」

禍子佩服似的點了頭。優麻則望着那樣的她，迷人地笑了出來。

「對呀。所以嘍，要是妳不抵抗就太好了。」

「很遺憾，我無法回應妳的期待。因爲我也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禍子平靜地笑着這麼說了。兩人的對話就像以無形刀劍交鋒，讓古城等人感受到窒息般的錯覺。

「真賀齋教官……她說妳是LCO的幹部，這是真的嗎？」

雫梨插進了兩人的對話。禍子「哎呀」地挑眉了。被奈米式神洗腦的雫梨獲得解除，似乎讓她有點意外。

「LCO爲什麼會到這時候才冒出來？爲了報仇嗎？」

古城用生厭的語氣如此質疑。直接導致LCO衰敗的仙都木阿夜已經被關進監獄結界了。雖然在最後抓住仙都木阿夜的是古城等人，不過就算這樣，他們也沒有道理被LCO的餘孽怨恨。

而禍子回望古城以後，看似被逗樂了而搖搖頭。

「哪的話。基本上，LCO是由自私的魔導書研究者所組成的團體，對組織忠誠心淡薄，纔沒有人會無聊到爲了報仇就跟第四真祖作對。」

「既然這樣，妳爲什麼要把我帶去恩萊島？」

古城瞪着禍子問道。

根據雪菜等人的證詞，古城並不是誤打誤撞纔會闖進恩萊島。他明顯是被人擄去的。假如那並不是爲了報仇，應該會有其他的動機纔對。

然而，禍子的答覆卻出乎古城意料。

「沒什麼，兼差賺點外快而已。有人託我弄這些。」

「嗯，非常中肯的意見。那麼，要付多少你才肯幫我？」

「算是吧。不過，我並沒有說要把他當活祭品喔。」

雫梨代替說不出話的古城發問了。她的聲音同樣因憤怒而顫抖着。

雪菜以長槍橫掃禍子的側腹。將槍頭扭向一邊而避用槍鋒的打擊。

禍子露出淺笑並搖頭。

雪菜率先有了反應。她沿地拖着長槍奔向禍子。雪菜打算衝散礙事的惡靈，然後直接將禍子擊敗。

移動到異空間時特有的不快目眩症狀來襲，彷彿腳下大地崩落的飄浮感。禍子與雪菜遠離的身影，讓古城露出絕望之色。

古城一瞬間被禍子的沉穩嚇住了。哎呀呀──禍子挖苦似的笑了出來。

「你總不會是忘了吧？目前在恩萊島上還留着六千名居民喔。難道你想對他們見死不救嗎？」

然而，當她以爲攻擊得手的瞬間，禍子的身影就如幻象般變得模糊了，宛如會在黃昏時出現的幻影──

「啥？」雫梨僵住了。即使她對男女情事生疏，似乎也有聽懂禍子在對自己要求什麼。

「那把槍和妳的存在都有些危險呢。我要妳安分一點──姬柊雪菜。」

「這我不能說。這是

委託人

的意思。」

古城與雫梨同時吼了出來。猛一看，雪菜與淺蔥也靜靜地發出殺氣。

「姬柊！」

禍子望着悽慘地趴在地上的古城，愉悅地眯起眼睛。

「因爲恩萊島是構築於魔法結界中的異世界，維持那座島需要極爲大量的魔力。而現在魔力已經瀕臨枯竭了。」

「這種粗暴的手法不合我喜好就是了。哎，既然拉攏失敗也沒辦法。」

「有人託妳……？是誰？」

「什麼……！」

呵──古城揚起了嘴角。來到這一步，他覺得自己總算理解該做什麼了。打倒結界管理者，解放被囚禁在恩萊島的六千名人質。簡單明瞭纔好──古城無意識地露出笑意。

禍子抱起昏迷的雪菜，然後緩緩地朝古城回頭。被「門」捕捉的古城動不了，連接近禍子身邊都辦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雪菜被帶走。

禍子用亢奮的語氣說着，開始畫起魔法陣──用於製造空間傳送之「門」的魔法陣。

於是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見了「逢魔魔女」說的話。

「我不是在跟妳說那些！」古城終於氣炸了。「爲什麼要把恩萊島的居民關在島上當前提！放他們離開結界不就行了嗎！」

優麻窺伺着禍子的破綻問道。

古城的視野扭曲歪斜了。

「第二世代的吸血鬼會擁有僅次於真祖的龐大魔力纔對。只要妳幫忙生十個，維持結界的負擔應該就可以降到最低了。反正在結界裏可以改變時間流逝的速度，所以也能縮短到生產爲止所需的時間。」

「原來如此。爲了把古城帶回恩萊島，妳纔派了香菅谷小姐來嗎？之所以先對藍羽小姐發動襲擊，大概是因爲她解析了奈米式神吧？」

「唔……！」

魔法陣的直徑超過十公尺。比她現身時更加巨大的「門」打開了。不只古城與雫梨她們，連避難的淺蔥和麗迪安都完全被捕捉在「門」的效果範圍內。由於雪菜失去意識，沒有人能讓那道「門」失效。禍子就是爲此纔會讓雪菜頭一個昏迷。

然而，禍子同樣笑着這麼說了。有小型怪物從她落在腳下的影子湧出。具備腐壞肉體的衆多死靈。

「什……怎麼會……？」

禍子若無其事地搖頭。古城氣得嗓音變調。

「妳別開玩笑──！」

「這個嘛，因爲攸關人命啊。」

「是啊，假如你能辦到。」

「創造主……？」

「惡靈……！」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雫梨頓時起了反應。若禍子所言爲真，創造恩萊島的人並不是她，這表示結界另有管理者。

「妳憑什麼擅自利用人賺錢！」

「什麼……？」

「我啊，就是想看你那張臉，曉古城。」

銀色長槍穿過禍子，讓雪菜的架勢稍微失去了平衡。禍子便用手掌朝雪菜背後輕輕一推。雪菜的全身微微顫抖。還來不及慘叫，雪菜就失神癱倒在地上。

禍子顯得毫不慚愧地這麼說了出口。古城目瞪口呆地凝視她。

淺蔥朝麗迪安大叫。『遵命！』麗迪安用帶有古風的口吻應聲後，就從戰車發射了某種東西。那是煙幕彈。白煙灑落，剝奪古城等人的視野。可是，如今他們已被「門」捕捉，那道煙幕也就白費了。

連雪菜都完全敵不過禍子的事實，讓古城爲之驚愕。

吸血鬼真祖是由衆神的詛咒創造而出，擁有無限的「負之生命力」。換句話說，那表示他們的魔力無窮無盡。憑真祖那樣的力量，要長久維持恩萊島應該也是可行的。

「只要打倒那傢伙，就能救出恩萊島的居民對吧？」

她們幾個的攻擊將衆多死靈輕易粉碎，死靈的數量卻沒有止盡。敵人打算靠壓倒性的數量淹沒古城等人，再把他們拖進結界世界。

「──就是啊！」

她的目的是捉拿禍子，沒有理由要乖乖陪禍子對話。即使如此，優麻之所以無法對禍子展開攻擊，則是因爲對方乍看之下慵懶地站着，卻讓人無機可趁。

在雫梨她們費工夫應付惡靈時，禍子已經將魔法陣完成。

雪菜落敗，也對雫梨與優麻造成動搖了。正因爲她們各自都有與雪菜交手的經驗，應該都被迫理解了真賀齋遠勝於她的實力。

雫梨從鞘中拔出長劍。雪菜舉起銀槍，優麻則喚出了「守護者」。手持生鏽大劍的無臉藍騎士──與她訂下契約的惡魔眷屬。

禍子就像在自賣自誇一樣，對本身的提議連連點頭說：

「你的意見不會被採用喔。因爲恩萊島的創造主不願意那樣。」

「糟糕……！『戰車手』！快用那個──」

「恩萊島再這樣下去會消失，並且連同六千名島民一起被吞入異世界。就算這樣，要找到代替的魔力來源可也沒那麼容易。畢竟爲了支撐那座島，就必須有匹敵吸血鬼真祖的龐大魔力。」

禍子用冷靜得令人發毛的語氣說道。

禍子用頗具教師風範的說明口吻回答。

「！」

「哎呀？我倒覺得這是好主意呢……如果由香菅谷一個人生太喫力，還可以找她們當第四真祖的情婦──」

雫梨臉色緊繃地驚呼。

雖然說那是在結界世界裏扮演的角色，真賀齋禍子仍是攻魔專校的教官。即使她擁有與其相應的實力也不奇怪。但是，雙方竟然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實在令人始料未及。雪菜這麼容易就遭到無力化，以古城所知來說是第一次。

「『雪霞狼』！」

「厚臉皮也要有限度吧！妳爲什麼會覺得事到如今我還肯配合！」

「舉例來說好了，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我要妳跟曉古城相愛，然後孕育新生命，這樣如何？」

「難不成妳想把古城當成魔力的供應來源……！」

禍子有些慌張似的開口打圓場。

「太好了。我來到這裏算是值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