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背叛 Betrayal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2.8萬 字

1
風聲在耳邊響起,聞得到些許海潮香。有布偶般的毛茸茸觸感搔弄着臉頰,芬芳似花的長長鬃毛。
「志緒!快醒醒,志緒!」
「唯……裏?」
肩膀被用力搖晃,讓斐川志緒清醒過來,最先映入眼裏的是好友熟悉的面孔。羽波唯裏的目光不安似的盪漾,在她背後可看見破風飛翔的巨大翅膀──散發鐵灰色光彩的龍翼。
「那是……葛蓮妲嗎?對了……當時葛蓮妲衝到我們面前……」
志緒猛甩頭,打算摸索模糊的記憶。
不知從何處來的葛蓮妲突然出現,將志緒等人粗魯地帶進了異境侵蝕製造出的「門」。而且葛蓮妲載着志緒她們,目前似乎仍飛翔於某處。
從身體變冷的程度判斷,志緒失去意識的時間不長,距離弦神島應該並沒有多遠──當志緒這麼心想,一邊環顧四周時,唯裏帶着嚴肅的表情指了頭頂。
「志緒,妳看!」
「咦?」
志緒疑惑地抬起臉,閃閃發光的海面映入眼中。那異樣的景象讓志緒說不出話。籠罩頭頂的是湛藍大海,眼底則有一整片被雲朵覆蓋的天空。志緒差點失去分辨上下的知覺,因而拚命抓緊龍的鬃毛。感覺像作了惡夢。
「這裏……是怎麼搞的……?」
志緒茫然看了這世界猶如天地倒反的面貌一圈。由於缺乏目標物可供比較,正確的距離不得而知。可是,她們距離頭頂的海面看起來最少也有兩三千公尺。
廣闊海洋的中心有無數漩渦狀的痕跡浮在上頭,那是讓人有幾分既視感的島嶼蹤影。鐵灰色的廢墟城市,人工島。
「那座島……不是弦神島吧?看起來……好像是人工島耶……」
唯裏帶着困惑的表情嘀咕。志緒什麼也無法回答,只是默默搖頭。
「很相似,像弦神新島的建築物。」
而在志緒她們背後,葛蓮妲的鬃毛晃了晃,臉色不悅的霧葉從中現身。她似乎費了工夫從葛蓮妲的長長尾巴爬上來。
「妃崎霧葉,原來妳也平安無事啊……」
「是啊,真不巧。」
「幸好妳沒事……」
唯裏喚了她的名字。金髮的嬌小吸血鬼畏懼似的肩膀發抖。
好似在呼應她的視線,塔入口的門開了。儘管損傷得破舊不堪,那卻是一道金屬鑄造的厚實門板。
「剩下的另一半呢?」
志緒等人像離船活動的太空飛行員一樣生硬地划動手腳,在雲中的海岬着地。腳底傳來的是好似降落在中空造景上的輕柔觸感。
身體輕得像從重力獲得瞭解放,好似站在雲端──倒不如說,事實上她們就待在雲端,某方面來想,或許這是理所當然的感觸。
呵呵──葛蓮妲開心地眯起眼睛,巴着唯裏不放。志緒看着她們倆那副溫馨的模樣,收斂了表情。
葛蓮妲對霧葉的問題起了反應,猛然抬起臉。龍族少女目光一轉,看向立於海岬前端的鐵灰色小小尖塔。
另一方面,將志緒等人載來這裏的葛蓮妲則是跟往常完全一樣。
從門後探出臉的人是個抱着布偶的嬌小少女。有着虹彩般色澤多變的鮮豔金髮,而且藍眼長得灼亮如火焰的吸血鬼。
「不會痛……?」
「夏夫利亞爾•連的那些部下嗎……!難道說,他們的目標是奧蘿菈?」
葛蓮妲激動地對志緒的疑問表示肯定。仔細想想,她從一開始就一直要叫志緒等人救奧蘿菈。
鐵灰色龍族卻只是動動耳朵,並沒有回頭。她望着的不是頭頂那些人工島,而是開展於眼底的雲海。
「哎喲……我很擔心耶!妳之前都去哪裏了!」
『MAR的特種部隊啊。粗估有一個小隊吧。』
「簡直像登陸月球表面呢。」
『人工島暹羅的管理中樞──用來封印六千四百枚眷獸彈頭的系統就在這嘍。』
「看來目的地是那棟建築物呢。」
唯裏猛眨眼,重新仰頭看向鐵灰色尖塔。
「他們是?」
龍族的龐然身軀急遽縮小,豐茂鬃毛化爲長髮。
葛蓮妲被唯裏說重話責罵,喪氣地垂下頭。唯裏深深地發出安心的嘆息,還把葛蓮妲摟進懷裏。
「呃,我們也不太清楚這一點就是了……」
『就是它,這座設施本身。』
摩怪彷彿就等她這麼問,揚起了嘴角。它露出鋸齒狀的牙齒,還有些得意地挺胸。
運輸機從飄浮於頭頂海面的人工島起飛,正朝着這座海岬降落。在對方的知覺中,機體大概是在上升吧。總之,那肯定正一路朝着志緒等人這裏接近。
霧葉稍稍放緩警戒,並且哼了一聲。
夾雜在海風傳來的是以尾旋槳起降的運輸機飛行聲。
『這個嘛,說來話長,總之我在弦神島被稱作摩怪。』
「我聽說過,那是藍羽淺蔥設計的人工智慧對吧?印象中是管理弦神島的五座超級電腦的化身(Avatar)……」
唯裏和霧葉大概是對身體的輕盈感到不對勁,因而發出疑惑之語。
霧葉一邊無奈地吐氣一邊問道。
唯裏接不住撲上來的龍族少女,便搖搖晃晃地後退。因爲重力較弱,她沒辦法使勁讓自己站穩。
「妲……」
『唉,也對。那些人的目的有一半在此。』
「設施……?這裏頭究竟有什麼?」
「……那玩意兒?」
摩怪靈活地彎起短短的手臂,指向背後的塔。
「在這種地方被拋出去的話……會……會死……!」
葛蓮妲彷彿在宣告自己的歸來,高聲咆哮。
「在我看來,倒覺得是水壩的管理設施……」
布偶嘲諷般的說話聲讓霧葉的眼神變得嚴肅。
志緒看向困擾地蹙眉的奧蘿菈。可是,感覺唯一能說明事由的葛蓮妲卻抱着唯裏,只是天真無邪地笑着。
「那你怎麼會在異境?還有,你的身體……是實體吧?」
這個醜布偶突然眼珠一轉,看向霧葉。
志緒和唯裏驚呼。奧蘿菈看到志緒她們受驚嚇,也跟着繃緊身體。
「重要的是,妳說那跟弦神新島相似……那麼,這裏該不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葛蓮妲?妳想帶我們去哪裏?」
霧葉聳聳肩說道。志緒又感到一陣眼花。
「這是活的嗎!」
「它、它講話了!」
霧葉瞪向海岬前端的人工建築物,冷靜地指出。高度近似鐘樓的建築。
「真的是妳嗎,奧蘿菈?」
摩怪望着氣沖沖的葛蓮妲,嘲諷似的咯咯發笑。
「欸……葛蓮妲!」
然而,醜玩偶卻做作地聳了聳肩,望向頭頂。
霧葉語帶嘲諷地回答驚訝的志緒。唯裏則來回看了頭頂的人工島和霧葉的臉說:
「奧蘿菈……!」
「葛、葛蓮妲?等等!」
「你是什麼人?」
她在塔的上空繞了一大圈,然後開始朝着海岬俯衝。實際上那是朝着天際而去,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或許要稱爲急速抬升纔對。當志緒混亂地思索這些時,葛蓮妲全身突然被金屬性質的光輝包裹住。
「妲~~……」
「所以呢,這裏是什麼地方,葛蓮妲?這真的是異境嗎?」
「妲!」
「沒、沒錯!我們什麼都沒做……我跟古城同學,還沒有……!」
志緒也跟着將視線轉過去。
志緒一邊觸摸生苔的地面一邊嘀咕。儘管跟想像中的模樣有差異,這裏就是異境的一部分。即使天地倒反,即使重力強度有別,也非得視爲理所當然的事情接納纔行吧。
「我記得你說過,要我們救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對不對?」
「難道物理法則跟我們原本的世界不同……?」
「妲!奧娃!」
霧葉立刻縱身後退,從背後的盒子抽出深灰色長槍。前端分岔成音叉形狀的雙叉槍,太史局的乙型咒裝雙叉槍(Ricercare)。
可是,即使被人用槍尖指着,醜布偶依然不顯畏懼地笑了笑。
「啊……!不、不對,這不是妳想的那樣……!」
志緒對身體的輕盈感到不知所措,一邊朝少女接近。奧蘿菈緊摟住胸前抱着的布偶,下定決心般開口。
唯裏代爲反問。奧蘿菈視線停在唯裏左手戴着的戒指上。接着,她的視線依序轉向志緒的左手,還有霧葉的左手無名指。
『咯咯……這位小姐一開口就有失禮貌呢,太史局的六刃神官。』
『妳們的問題之後再談可以嗎?不先設法處理那玩意兒可就慘嘍。』
她低頭盯着被奧蘿菈抱在手裏的布偶──連是否以實際存在的生物爲範本都不好說,讓人覺得古怪奇異的吉祥物。
「汝、汝等……何以來到此處?」
唯裏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唯裏和志緒各自偏了頭嘀咕。飄浮在雲裏的海岬,還有立於該處的尖塔。景觀美歸美,卻因而更顯奇異的光景。
宛如棉花糖的白雲縫隙間,唯有一處可以望見看似由兩岸斷崖構成的海岬地形。葛蓮妲正筆直飛往那座天上的海岬。
「原來如此……表示你是『該隱巫女』的搭檔?」
志緒一邊摸索模糊的記憶一邊嘀咕。
「奧蘿菈,妳不要緊嗎?聽說古城同學把第四真祖之力交給妳了耶……」
「妲~~!唯裏~~!志緒~~!」
「那是……教會嗎?」
「契約圓環……」
「……摩怪?」
之前志緒她們確實是從地表監視着「門」,然而沒有像樣的裝備和心理準備,就以這種形式親身來到異境實在是出乎意料。
『妲────!』
「大有可能是異境──不是嗎?連同她操控異境侵蝕的現象考慮在內,想也知道吧。」
唯裏和志緒不禁尖叫,霧葉則是默默採取護身動作準備因應。然而,預料在着地時會有的衝擊怎麼等也等不到。
志緒等人並不是沒有墜落。她們確實在下墜,速度卻遠比想像中和緩。
「嘖……!」
霧葉帶着冷冷的表情反問。
唯裏以母親責罵年幼女兒般的語氣問葛蓮妲。
「無關緊要就是了……妳手上的醜陋生物是什麼?」
葛蓮妲準備解除龍化,變回少女的模樣。她本來載在背上的志緒等人想當然會被拋到半空。
奧蘿菈嘀咕了一句,使得志緒和唯裏使勁搖頭。葛蓮妲抬頭看了慌張的志緒她們,歪頭說:「妲?」
2
雪菜搭電梯靜靜地持續下降。狹窄的包廂內有雪菜和那月,緣堂緣的使役魔黑貓也在上頭。
雪菜會覺得空氣凝重,應該不是出於心理作用。
這裏是基石之門海面下第十階層,外牆之外的水壓已達近五氣壓。
電梯抵達終點,門隨之開啓。
正面可見的分隔牆讓人聯想到金庫門板,厚得難以置信。表面布有好幾道細密的結界,交織成牢固強韌的護壁。對雪菜這樣的攻魔師來說,光看就覺得窒息。
結界前有四名重武裝的警衛,還帶着許多警備器一塊行動。他們察覺雪菜等人抵達,就同時將槍口指了過來。軍用衝鋒槍,裝填在內的應是對付魔族用的銀銥合金彈頭。
「停!站住!妳們是什麼人!」
警衛發出殺氣騰騰的聲音警告。他們在保護弦神島上最重要的區塊,被允許對未經許可靠近的人無條件開火。
然而,警衛並沒有扣下扳機,因爲他們認出了從電梯出來的那月。
「……南宮攻魔官?請問妳怎麼會來這裏……?」
警衛們臉上浮現疑惑之色。那月身爲攻魔師是傳奇性的名人,更在特區警備隊擔任戰術指導教官,即使這些警衛沒辦法把她看成敵人也無可厚非。
「你們正在保護基石的氣密分隔牆吧?」
那月一邊走向分隔牆一邊提問。
警衛們疑惑地點點頭,而她冷冷地投以微笑說:
「任務辛苦了。晚安。」
那月隨手揮下折起的扇子,她身邊的空間隨之扭曲,並造成衝擊波朝警衛來襲。那些警衛未吭一聲就飛了出去。他們的腦直接受震盪,應該自始至終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警備器察覺到狀況有異,頓時轉換成戰鬥模式。
純白光箭便毫不留情地侵襲它們。
用於狙擊的高階魔法,靈弓術。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同時施展了十六道光箭。十六臺警備器被瞬間擊毀,機能完全停止,特區警備隊自豪的精銳部隊打發起來就像孩童一樣。雪菜帶着幾近恍惚的表情,凝望恩師們單方面的蹂躪。
「那麼,輪到妳了,獅子王機關的劍巫。」
「姬柊雪菜,夠了,妳做得很好。」
「感謝您關心。不過,這是我的職責。」
坐輪椅的閒古詠朝雪菜靠近,並將右手伸向雪菜。她身懷非凡靈力,跟雪菜一樣能運用「雪霞狼」。過去古詠也有實際執起「雪霞狼」讓曉古城吞敗的經驗。
「我要先向妳道謝,姬柊同學。多虧妳破除了分隔牆的結界,我才能直接移轉到這裏。畢竟要沿着逃生梯下四十層樓,感覺難免會累呢。」
以往基石的中心部位利用了西歐教會奉爲聖遺物的「聖人」遺體。過去「魔族特區」弦神島一直有賴聖遺物帶來的奇蹟支持。
雪菜仰望包圍着基座的螺旋狀結界,內心有些受到震懾。
訝異地回頭的雪菜看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女性。
「若妳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痛下決心,就把長槍交給我。儘管程度不如妳,我對弦神島一樣有感情──所以,讓這座島沉沒的罪過由我來扛。」
那月漠然說明。牢固的結界是用來提升基石強度,然而以結果來講,它成了一道絕對的屏障,發揮出抵禦外界攻擊的功效。
只要把「雪霞狼」交給她,雪菜確實可以落得輕鬆。或許那樣就能免於揹負摧毀弦神島的重責與罪惡感。
可是,由於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魯道夫•奧斯塔赫來襲,弦神島暗藏的祕密被揭發了。而且靠着近年來魔導科技的進步,即使不仰賴聖遺物帶來的奇蹟,依舊能提升基石強度。
「對呀,只靠你和亞絲塔露蒂的話。」
雪菜的視野如漣漪般盪漾。那是空間操控魔法的前兆。在立刻退後的雪菜前面,有一尊身披鏽蝕蒼藍鎧甲的無臉騎士像出現──守護仙都木優麻的惡魔眷屬。
「可……可是……!」
「……我……必須……」
古城自己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便帶着苦瓜臉嘀咕。回應這句嘀咕的是一陣含笑的輕快說話聲。
於是,事發後過了半年,如今聖遺物已歸還西歐教會,弦神島基石更經過換新,那正是位在雪菜眼前的虹色石柱。
空間產生的盪漾順着鎖鏈而去,使得眷獸受到的束縛鬆了些許。亞絲塔露蒂沒有放過這點破綻,硬是掙脫那月的鎖鏈。
「唔……!」
「『蒼(Le Bleu)』──!」
「實在是應付不了妳們所有人……!」
周圍景物如漣漪般盪漾。雪菜等人瞬間抵達海面下兩百二十公尺處的基石之門最底層。
閉上眼睛,弦神島的景色便浮現在腦裏。海潮香;海鳥的啼聲;耀眼陽光與白色浪頭;魔族與人類共同生活的城市。雪菜記憶中的弦神島一向有那個少年的身影。
隨後,理應不在場的少年的嗓音強而有力地迴盪開來。
基石之門的機密區塊被牢固結界隔絕,無法以空間移轉的方式入侵。身爲襲擊者的雪菜等人破除了那道結界。
優麻下令要自己的「守護者」攻擊。蒼藍騎士像舉劍指向的目標並不是雪菜,而是捆住亞絲塔露蒂眷獸的鎖鏈。
雪菜把視線從逃竄的古城身上轉開,重新面對基石。古城的黑眷獸過於強大,無法在這種狹窄的空間任意施展。雪菜曾負責監視古城,因此比誰都清楚這一點。緣借用了黑貓的身體,處於連原本能力的一半都沒辦法正常發揮的狀態,但是要對付現在的古城應該仍不會落於下風。
「──不過,就算你來到這裏,結果也一樣。」
古城急忙衝到重新持槍的雪菜面前。有無數光箭朝着古城灑落。那是緣堂緣的靈弓術。
「放她一馬。她受到了結瞳的心靈支配。」
「那孩子太過善良,我認爲她不適合執行這項任務,纔派她監視小弟,看來卻弄巧成拙了。」
圍繞石柱的結界與雪菜至今見識過的相比,構造極優美簡約。它的真面目是經過結晶化的單核心結界。
過去在這塊地方一度目睹的光景。可是,立場與當時相反。
那月對雪菜攤開殘酷的事實。能摧毀基石的人,只有雪菜。這就表示弦神島沉沒與否,非得由雪菜自己做決定。
雪菜握槍的手發抖了。
穿運動品牌連帽衣的高個子少女率着蒼藍騎士像,在基石前着地。
結果就是和那月同樣具備魔女之力的優麻亦能移轉至基石之門最底層,動手將古城和亞絲塔露蒂送來這塊空間的人同樣是優麻。
那月朝雪菜吼道。只有亞絲塔露蒂那頭具備相同能力的人型眷獸才能防禦「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趁着人型眷獸被封鎖的現在,就可以輕易摧毀基石。
雪菜隨之語塞。
四條鋼索伸向牆的外側,分別將組成弦神島的東南西北四座人工島牢牢拴住。位於每條鋼索末端的是內藏巨型捲揚機(Machine Head)的金屬基座(Anchor)。
那月面無表情地點頭說道。
「『雪霞狼』……!」
閒古詠抑鬱地嘆息。江口結瞳是連「衆神兵器」利維坦都能支配的世界最強夢魔。縱使紗矢華身爲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也違抗不了拿出真本事的結瞳,假如紗矢華心存愧疚就更不用說了。
「動手,亞絲塔露蒂!」
「基石必毀。或者說,憑你的能耐擋得住我們?」
古城帶領背後以眷獸裹身的亞絲塔露蒂,露出兇猛的笑容。
那月代替沉默的雪菜問道。古城愉快似的揚起嘴角。
「我們……真的要摧毀弦神島嗎?」
那月瞪着猶豫的雪菜,並且嘆氣。
那月等人準備執行的任務是入侵基石之門最底層,還有摧毀基石。超大型浮體構造物的連接處被毀,弦神島會失去平衡而分解,或致使島塊相撞,應該撐不過半天就會沉入海底,名爲弦神島的都市本身將消失得不留痕跡。
「曉古城……你怎麼會在這裏?」
雪菜依然僵着動不了。自己準備讓弦神島沉沒,最不希望撞見的對象卻毫無預警地出現了。腦海一片空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心境像身處於惡夢。
雪菜緊握長槍,咬住嘴脣。
雪菜又轉身背對古詠等人,再次面對基石。銀色長槍灌注靈力後,散發出神格振動波的蒼白光輝。接着只要斬斷眼前的結界,一切便能結束,無論是與「天部」的戰鬥,或是監視曉古城的任務。
「優麻同學!」
「可是,唯有妳的長槍另當別論,姬柊雪菜。七式突擊降魔機槍(Schneewalzer)的神格振動波可以斬斷萬般結界,憑它就能突破這道屏障。」
虛空吐出的銀色鏈條從四面八方纏向亞絲塔露蒂。那些鎖鏈被那月稱作「規戒之鎖(Læðingr)」,真面目是衆神鍛造出來的魔具。亞絲塔露蒂受制於連第四真祖眷獸都能捆住的強韌鎖煉,變得無法動彈。
而那月回過頭,朝雪菜開了口,語氣冷漠得好似宣判死刑。
然而雪菜默默地搖搖頭,重新緊握長槍。
爲了抵抗水壓而設計的圓錐形牢固外牆。
「我怎麼會在這裏?我可是弦神島的領主耶。會想保護這座島是理所當然吧?就算要與全世界爲敵。」
在使用空間操控魔法的那月面前,無論牢固的金屬分隔牆或者迷宮般錯縱複雜的通道都不具意義。當通道的結界消失時,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她入侵。
有一陣細而和緩的說話聲從停下動作的雪菜背後傳來。
樸素的麻花辮與土氣眼鏡。目光一旦轉開,似乎就會讓人立刻忘記的平凡相貌。然而,她身披的靈氣強悍猛烈。
「──!」
不對,那並非翅膀,而是巨大的手臂。跟「雪霞狼」一樣籠罩着神格振動波的人型眷獸右手臂。
「妳不能那麼做,姬柊!……唔喔!」
「連末日教團也動不了弦神島上防禦性能最強的這個區塊。我的『守護者』也摧毀不了這玩意兒,理論上它的設計是連第四真祖的眷獸發動攻擊都承受得住。」
「閒……古詠大人……」
與研磨過的寶石相似,具備高強度及耐久性的特殊結界,在全世界僅有少數成功案例的頂尖魔導科技產物。
雪菜茫然道出獅子王機關「三聖」之首的名號。
「是煌坂對你露了口風?」
閒古詠語氣和緩地確認。面對她那流露出一絲憤怒的聲音,古城卻莫名困擾似的板起了面孔。
刺出的銀色槍尖在觸及結界的前一刻就被巨大的翅膀擋下。
「對不起,學長……還有大家……!」
「……!」
「不好意思,那月美眉,這次我要來妨礙你們。」
「劍巫!趁現在摧毀基石!」
雪菜打算摧毀自己當時想要保護的基石,亞絲塔露蒂則打算阻止雪菜,以曉古城同伴的身分──
雪菜拭淚似的使勁把頭一甩,調適呼吸。她舉起帶有靈光的銀槍,朝結界中心捅去。
那月不等對方回答自己的質疑就發動了攻擊。她下手的目標並非古城,而是他背後──裹着人型眷獸的亞絲塔露蒂。
雪菜以長槍指向包圍住分隔牆的結界。近似於女性慘叫的尖銳聲音響起,重重設置的結界毫無抵抗地被撕裂了。
「動作快,姬柊雪菜。倘若MAR從異境運出的眷獸彈頭變多,可會讓死亡人數也跟着增長喔。」
南宮那月生厭似的推開僵住不動的雪菜,並來到古城面前。她從全身上下釋出陰狠的魄力,使得古城奮發備戰。
緣堂緣借使役魔的嘴喃喃發起牢騷。雪菜聽見緣說的話,有種自己受到責備的錯覺。正因爲紗矢華不適合執行這項任務,雪菜更應該連她的份一起履行職責──那段話讓雪菜覺得有這層含意。
「──命令領受。」
縱使有人能抵達這座基石之門的最底層,也無法從物理方面摧毀基石。
弦神島消滅的話,出現在島嶼上空的異境之「門」也會消失。夏夫利亞爾失去回到這個世界的手段,從異境運出的眷獸彈頭數量便不會增加。以結果而言,在爭鬥中成爲犧牲者的人應該會大幅減少,只要雪菜肯摧毀弦神島──
薔薇色光輝突然佔滿視野,令雪菜驚呼。
「……『夜之魔女』江口結瞳嗎……」
「我想這件事已經談完了吧?」
「做得好。我們移轉到最底層。」
雪菜用沙啞的嗓音反問。
用於連結弦神島,支撐着數百萬噸負重的基石──直徑不滿一公尺的那根石柱是弦神島最關鍵的要地兼弱點。
「這就是基石新設的結界……」
而在基座中心有一根石柱貫穿在內。
仙都木優麻朝雪菜親切地笑了笑。
「妳放心,現在跟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來這裏作亂時情況不同。如今有弦神新島圍繞着這一片海域,就算這座島沉了,居民仍有充分的時間避難。」
從虛空出現的嬌小人工生命體少女裹着自己召喚出的眷獸,擋在雪菜面前。那模樣讓雪菜大受動搖。
那裏是深不見光的海底牢獄,強烈的氣壓差距讓雪菜的耳膜叫痛。
「執行吧(Execute),『薔薇的指尖(Rododaktylos)』──」
「快點上,劍巫!」
那月射出新的鎖鏈,打算封鎖住亞絲塔露蒂的行動。然而那些全被優麻的「守護者」持劍劈落,鎖鏈碰不到亞絲塔露蒂。
那月的目的本來就不是捆住亞絲塔露蒂,只求將她絆住。視野受鎖鏈所阻,亞絲塔露蒂的移動遲了一瞬,雪菜就趁着她的破綻衝過眷獸腳邊。
「──『雪霞狼』!」
「我不會讓妳得逞!」
伴隨劇烈火花,雪菜朝基石刺出的長槍被彈開了。相互碰撞的金屬發出尖銳聲響,雪菜的手臂則隨着衝擊而發麻。躲在眷獸死角的白髮鬼族以深紅長劍擋下了雪菜這一槍。
「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
「我不會讓妳得逞,姬柊雪菜。身爲聖團的修女騎士……不,身爲失落的『伊魯瓦斯魔族特區』生還者,我不會容許妳讓弦神島沉沒!」
「唔……!」
雫梨以肩頭朝着陣腳失穩的雪菜撞過來。鬼族的衝鋒勢如怒濤,硬生生接招的雪菜沒辦法招架而被撞飛。雪菜立刻連用單手後空翻跟對方保持間距,然而到最後就與基石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當雪菜再次擺好架勢備戰時,雫梨也重新持起長劍。將起伏如火焰的劍刃向前探出,具攻擊性的獨特架勢──那是修女騎士的基本戰技。
「更何況,我跟妳還有舊帳要算。雖然說當時受到洗腦,慘敗於妳的屈辱,我要在此連本帶利奉還。這是我對妳的復仇戰!」
雫梨挑釁地瞪向雪菜,並露出驍勇的笑容。雪菜彷彿懾於她毫不猶豫的視線,因而咬緊了牙關。
3
佈設鋼索的密閉空間內,到處上演着激戰。
面對流星般灑下的光箭,曉古城東躲西逃;亞絲塔露蒂操控眷獸,伸出了巨大手臂掩護他;香菅谷雫梨與姬柊雪菜則是短兵相接,接連碰撞出名符其實的激烈火花。
至於仙都木優麻,她面對「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正展開平分秋色的魔法戰。
「──抱歉嘍,師父(老師)。雖然我受限於跟惡魔的契約而無法任意行動,可是唯獨有一件事例外。」
優麻借空間操控發出目不可視的衝擊波,從四面八方同時朝那月進攻。
嘖──那月生厭地咂嘴,然後主動進行空間移轉,躲開了優麻的攻擊。但是優麻仍然沒有停下攻勢。她將魔女的魔法演算力運用到極限,以衝擊波重叩那月移轉的目的地。那月施展了令人眼花撩亂的移轉,並且予以反擊。兩名魔女一邊高速切換位置,一邊發散出非屬凡人的驚人魔力。
「我隨時都可以攻擊妳!妳幽禁了我的母親──仙都木阿夜,我就是可以對妳出手!」
黑貓訝異地抖了抖鬍鬚。隨後,位於最底層入口的維修用閘門被炸開,深紅色有腳戰車衝進現場。
閒古詠冷靜地回話。她的武器和紗矢華不相上下,戰鬥技術是她佔優勢,然而她纔剛離開病牀,戰鬥拖久的話,紗矢華依然有勝算。
一分爲四的那月朝四方散開,彷彿要將優麻包圍。
「把紗矢華姐姐帶過來是對的呢。」
「所以妳沒辦法摧毀弦神島。畢竟這裏是人類與魔族共同生活的『魔族特區』──讓妳願望成真的地方。」
「師父,也要妳發揮得出完整的能力,話才能那麼說。」
拜託你嘍,古城──優麻在口中如此嘀咕,然後瞥向視野一隅的古城。
「緣!」
黑貓變得搖搖晃晃站不穩,還醉醺醺地當場躺平。縱使緣堂緣是卓越的魔法師,使役魔的肉體一醉,她便無法正常應戰。麗迪安早在戰車的煙霧彈發射器(Smoke Discharger)裝了木天蓼彈,要對付緣操控的這隻黑貓。
「的確,如妳所說。」
緣從設置的鋼索上俯視古城,淡然警告。
「就憑妳那副身軀,也使不出足以摧毀基石的力量啊!」
麗迪安•蒂諦葉一邊高聲放話一邊射出煙霧彈。近似防蟲劑的刺鼻氣味在古城等人周圍擴散開來。
閒古詠一邊打發顯露敵意砍過來的紗矢華,一邊焦躁地低喃。
那月靜靜嘀咕。
那月如人偶般的標緻臉孔首度浮現了有人性的動搖之色。優麻發出的衝擊波掠過她身邊,豪華禮服的荷葉邊遭到撕裂而飄零。
優麻掩飾內心的焦慮,自信地笑了笑。她從最初就知道自己的實力贏不過那月。優麻的職責是絆住那月,那只是在拖時間,直到古城等人制伏雪菜。不過面對此刻的那月,優麻似乎撐不了太久。
「真受不了……假如沒帶幫手過來,我就走投無路了。」
閒古詠施放完咒術炮擊後,就縱身躍到古城等人的頭頂上。她左手握着銀色的長劍「改良型六式降魔劍(Rosenkavalier Plus)」──這把劍透過斬擊創造出來的空間斷層,就連亞絲塔露蒂的眷獸也防禦不住。
其身法雖與雪菜類似,洗練度卻截然不同。可以曉得她就算不靠「寂靜破除」的能力,依然是水準頂尖的攻魔師。
「以實力而言應該有困難。假如我能贏過妳,我媽媽根本就不會被捕了。」
絕對的先制攻擊權,「寂靜破除者(Paper Noise)」──當古城察覺她的存在時,她已經朝着古城放出咒箭。
「──『夜之魔女』的心靈支配嗎?」
「……!」
「不,我的傷勢滿嚴重的喔。不過,我拚一口氣讓自己康復了。獅子王機關的『三聖』總不能一直休養。」
「喵咪老師這招叫靈弓術吧……!棘手的地方在於不曉得會從哪裏射來。」
面對能將敵人連同空間一起斬斷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有腳戰車的FRP裝甲根本招架不住。然而,古詠這一劍沒有觸及麗迪安的戰車,因爲煙幕中有人影衝出,擋下了她的劍。
「即使如此,要讓這座島沉沒,我可不是沒有手段。反正摧毀基石本來就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該擔負的職責。」
「結束了,領主小弟。你死心吧。」
受制於跟惡魔立下的契約,那月不能摧毀弦神島。人工島管理公社肯無條件信任身爲魔女的她,還讓她任意行動,理由也是在此。
「反過來講,只要下達的命令與當事者心願一致,不僅能完全去除迷惘,還可能發揮出比平常更強的實力……你們玩的把戲可真棘手呢。」
「……欸,師父,我覺得到了這年頭還用體罰並不好耶……!」
「這可不好說。」
搭在戰車背上的結瞳和駕駛座上的麗迪安各自滿意地表露感想。
古城捉住動不了的黑貓並且說明。
「這股氣味……難道你們用了木天蓼!」
「我有拜託過煌坂,要她保護弦神島。照結瞳的說法,即使靠夢魔之力,好像也沒辦法讓當事者聽從違背心願的命令喔。」
因爲薔薇色眷獸的巨大手臂當着古城眼前攔截了咒術炮擊。
「啥……!」
「什……煌坂紗矢華……!」
「──『煌華麟』!」
「雷霆召來。」
「──呃,好險!」
古詠明白這一點,便施展了「寂靜破除」。短瞬的寂靜,巨響隨後而至。完成攻擊準備的古詠出現在紗矢華的死角,毫不猶豫地以劍背重叩。可是──
「不愧是師父……要輕鬆打倒妳似乎是想得太便宜了……」
魔女跟惡魔立約換取強大的魔力以後,便受到契約的束縛。只要魔女採取了背棄契約的行動,「守護者」就會立刻奪走魔女本身的性命。
「仙都木優麻,妳認爲憑妳的力量贏得過我?」
然而,只是要讓阿夜出獄的話,根本不必藉助攻魔局之手。
空間斷層在半空中相互衝突,宛如金屬彼此摩擦的尖銳巨響迴盪開來。閒古詠被衝突的反作用力彈飛出去,然後翩然降落在鋼索上。
頭腦尚未思考,古城身爲吸血鬼的生存本能就先驅策肉體行動了。他以肉身喚出眷獸的部分能力斬斷空間,藉此迎擊閒古詠的劍。
優麻當成「守護者」使喚的蒼藍騎士像是從母親仙都木阿夜那裏繼承而來。可是,阿夜身爲「書記(Notaria)魔女」的能力是記憶與重現魔導書,其「守護者」本來就不適合用於戰鬥。若要正面交手,當然會遠遜於那月。
「……!」
『這就叫遠親不如勁敵是也!』
「那是當然了,小丫頭。身爲教育者,我得好好管教叛逆的小鬼。」
穿插用於施展攻擊的那一瞬間──
優麻的守護者發出咆哮,真空之刃襲向那月。
古城猛吞一口氣,近乎賭氣地回了嘴。黑貓冒出呵呵嘲笑的動靜。
「是仙都木阿夜告訴妳這些的嗎……」
「你用『始祖之虹炎(Primus Iris)』劈下擬造空間斷層的斬擊?有一手。」
「別號『魔族殺手』的『空隙魔女』!妳沒辦法用『守護者』之力摧毀基石!因爲妳跟惡魔立下的契約……妳打從心裏許下的真正願望,就是要『人類與魔族共存』!」
古城顧不得面子,一邊由衷發出哀號一邊躲開灑落的光箭,並且縱身往旁邊打滾。然而歇不了多久,新的箭又緊追着古城飛射過來。
逃到樑柱死角的古城氣喘吁吁地吐了氣。
古詠受到意料外的阻擾而心生動搖,紗矢華便奮力將她逼退。紗矢華和古詠的武器性能勢均力敵,兩個人的劍被雙方的能力相互抵消,鋒芒畢露的劍刃擦出火花。
古城的背冒了汗。不管閒古詠說的是真是假,原本應該連獨力起身都辦不到的她正在跟古城交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獅子王機關的「三聖」加入戰局,坦白講有驚無喜。
「自我加速……!那是『逢魔魔女』的時間操控術式嗎!」
優麻因爲焦躁而臉頰緊繃。
以前跟緣交手時,古城一瞬間就被她的靈弓術制伏了。相較於那時候,至少他現在曉得對方的招式是什麼。何況透過貓的軀體出招,緣的能力應該也會大打折扣。儘管如此,緣的說話聲仍顯得從容不迫。
那月以冷漠的口吻斷言。在她的周圍浮現了魔法符文構成的奇異魔法陣,那是優麻不曉得的術式。
「『吸血王』的眷獸強歸強,但是太具攻擊性,用於防守並不合適。第四真祖小弟,你自己也曉得這一點吧。」
閒古詠贊賞似的對古城微笑。古城微微撇嘴。
「妳說自己受了重傷……居然是裝的。完全被妳騙了……」
可是,古城並未遭受預料中的衝擊。
隨後,古城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感侵襲。彷彿將一片空白的寂靜撕裂,理應不存在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閒古詠從鋼索翩然落地,砍向麗迪安搭乘的戰車。
「不對!看上面!」
緣堂緣立刻放出光箭──然而,那些箭有一絲失準,沒能射中古城等人。
裹着人型眷獸的人工生命體少女用毫無感情的嗓音說道。然而古城另有焦急的理由。
有人在連續性的時光之流中強行穿插了不存在的時間。
『──看來在下趕上了是也!抱歉讓您久候,男友大人!』
那月反覆進行空間移轉,同時撒下無數熊玩偶。熊玩偶意外敏捷地接近優麻,靠到一定距離後即會自爆。
呼吸略喘的優麻露出苦笑。
「幫手……?」
繞到古城背後的黑貓令無數光箭浮現於自己周圍,並且向他宣告。古城認輸般把手湊到後腦杓說:
古城察覺有女性在自己面前手持西洋弓,因而茫然地倒抽一口氣。理應坐在輪椅上的閒古詠不知不覺出現在古城前方,還拉滿了銀色的西洋弓。
那月喚出了三具有着黑色長髮的人偶。仿照那月本身外貌造出的精緻人偶,除了禮服的緞帶顏色,都與那月本人沒有分別──倒不如說,現實世界的那月本身就是一種遙控的傀儡。這表示她喚出來的三具人偶都具備跟那月本人相同的能力。
蒼藍騎士像用鏽劍往自己腳邊的地板刻下符文。於是在下個瞬間,優麻的身影從那月的視野中消失了。
嚆矢散發轟鳴聲,發揮跟唱誦漫長咒語相同的效果,使得破壞力足可匹敵吸血鬼眷獸的咒術炮擊凝聚成形,反應慢一拍的古城無法避開。
「是嗎……!」
打倒管理監獄結界的那月,衆多囚犯自可獲釋。因此附於優麻身上的惡魔並不會把她跟那月的這一戰視爲違約。優麻便是利用這點來協助古城,她想阻止弦神島毀滅。
然而,優麻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閃開了那一切。接着她朝那月射出壓縮得有如利刃的衝擊波。
優麻跟惡魔立下的契約是要解救被幽禁在監獄結界的親生母親──仙都木阿夜。爲此優麻纔會擔任那月的助手,並且協助查緝犯罪組織(LCO)。因爲攻魔局跟優麻做了約定,只要殲滅LCO就可以釋放阿夜。
優麻擊破最後一隻熊玩偶以後,擦去額頭的汗水並點了頭。
別號魔族殺手的「空隙魔女」廣受敬畏,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她的心願爲何──在那當中,也包含與那月曾爲好友的仙都木阿夜之名。
降落在鋼索上的那月以不具感情的眼神睥睨着優麻。
之前紗矢華受到結瞳操控時,也曾出手攻擊古城等人。結瞳只是故技重施。不過,這次她是站在古城這一方。
那月讓四周的空間扭曲,像槍彈一樣射出無數銀鏈。優麻同樣操控空間,拚命錯開那月攻擊的軌道,卻無法化解所有攻擊,只好逃命。不知不覺中,空間支配力遠遜於那月的她一直靠防禦在應戰。
「沒問題。咒術炮擊對我的眷獸無效──」
「年幼時的妳許下了純粹過頭的純真心願──超脫常軌的契約讓妳付出沉重代價,更給了妳龐大的魔力!」
「亞絲塔露蒂!」
「什……!」
這一劍理應不可能閃避,紗矢華卻迎頭擋下了。古詠的眼裏浮現驚愕之色。潛力發揮到極限的紗矢華反應卓絕,凌駕了古詠出劍的速度。
「這裏交給我,曉古城!」
紗矢華以劍技壓制動搖的古詠,並且毅然斷言。
「弦神島跟你,由我來保護!」
「好……好啊……」
或許是受了結瞳的心靈支配影響,紗矢華顯得格外來勁。有些被她嚇着的古城點點頭,並且回望背後。
在弦神島的基石前方,雪菜與雫梨仍在進行一場認真的死鬥。
「紗矢華……妳怎麼會……」
雪菜察覺紗矢華在跟閒古詠交手,內心深感驚慌。
紗矢華是舞威媛,在獅子王機關足以獲命護衛國家要員的精英人物。這樣的她竟會違抗貴爲「三聖」的古詠,這是不應該發生的事。
「與我交手還敢看旁邊,妳可真有餘裕呢,姬柊雪菜!」
雫梨並未放過雪菜的破綻,出劍便是一記狠劈。
她所用的深紅長劍是砍向對手便能吸取魔力提升其劍威的魔劍。
這把劍還能一舉釋放劍身累聚的魔力,進而像衝擊波那樣發射出去。那並不是人類靠着血肉之軀就可以接下的武器,唯獨雪菜例外。
「『雪霞狼』──!」
雪菜以長槍消滅深紅長劍覆有的魔力。
「雪霞狼」能讓魔力無效化,可說是雫梨那把「炎喰蛇」的天敵。「炎喰蛇」失去累聚的魔力以後,不過是一把形狀奇特的長劍。劍對上長槍,武器長度理應能爲雪菜帶來相對的優勢。
儘管如此,雫梨卻兇狠地笑着揮下長劍。
「沒用!『炎喰蛇』!」
雪菜在握槍的手上拚命使勁,長槍卻動不了。可改寫人世物理法則的禁咒「聖殲」發出光輝,完全抑制住「雪霞狼」的神格振動波。
「伯父他們的演講好像結束了。」
「就知道妳會用這一招!」
古城從「吸血王」那裏繼承的漆黑眷獸。寶石般的巨眼將雪菜與古城納入視野。
寂靜突然朝雫梨來襲,雪菜從她的視野中消失。
「投降吧,姬柊雪菜。背叛古城以後,連靈力都不能充分發揮的妳沒有勝算!」
「……要互毆的話,我比身爲人類的妳佔優勢!」
「我不會把古城讓給現在的妳。」
雪菜目睹這一幕,瞬間理解了。古城把淺蔥納爲「伴侶」,吞噬了她對「聖殲」具備的相關知識,就這麼回事。
「姬、姬柊雪菜?」
「嘎……!」
雪菜挨中魔力釋出的衝擊波,便隨着慘叫聲飛了出去。雖然她以咒力籠罩全身來防禦,所受的衝擊依然可以跟汽車衝撞的力道比擬。視野扭曲,意識遠離,全身麻痺而無法站起。
即使古城本身有辦法供應魔力,知識與魔法運算就不是他能獨力克服的。沒錯,憑他一個人辦不到──
從她的臉頰緩緩滴落了一顆淚珠。
雫梨無意識地領悟到狀況有異,便立刻後退採取防禦架勢。然而,雪菜在那時候已準備攻擊了。絕對的先制攻擊權「寂靜破除」──
「……跟妳戰鬥並沒有意義,這點道理我也曉得!」
「嘎啊……!」
從長槍傳來的異樣手感讓雪菜臉色僵凝。古城伸出的右掌散發着深紅光輝,那道光輝造出了一層光膜,擋下「雪霞狼」的攻擊。
雪菜茫然吐氣。古城望着發抖的雪菜,傻眼地露出苦笑。
雪菜掩蓋不住從心底滿溢湧上的情緒,因而尖聲喊道。
「身、身爲曉古城的『血之伴侶』,這是我應有的權利!」
雪菜拖着銀色槍柄,逐漸朝設置基石的底座接近。
雪菜無意識地這麼嘀咕後就力竭般閉上眼。
「剛纔我確實把話說得重了一點……!總之我想表達的是這場戰鬥並沒有益處,希望妳聽我們解釋……」
雪菜伴隨着慟哭的聲音拔腿疾奔。她以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衝刺,打算將古城的肉體連同他背後的基石結界一同摧毀。雪菜在衝動下起了念頭,她希望無論是弦神島、古城或自己,最好都一起消失。
可是,雙方所受的傷害仍舊不相上下,而且雫梨的底牌已經曝光。下一次雪菜再施展「寂靜破除」,雫梨便無從閃躲。
古城緩緩舉起左手。他的手臂噴出了漆黑血霧,化爲巨獸的形貌。濃密得足以具現化的魔力聚合體,那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形貌──
「呀啊!」
能令魔力無效化,更可斬斷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即使是古城的眷獸也無法擋下這樣的攻擊,就連不死之軀的吸血鬼也只能化爲塵埃消滅。但是──
「可是,我要怎麼做纔對呢!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他們來到這裏,目的是觀看街頭大型熒幕上播映的人工島管理公社幹部記者會。這是官方首次發表領主選斗的始末與日後方針,以及有關出現在弦神島上空的異境之「門」和死都的相關資訊。
雫梨理應完全失去了平衡,卻用額頭朝出現在眼前的雪菜奮力一撞。雪菜眉心遭受到強烈衝擊,不由得飛了出去。
雪菜的攻擊似乎到現在才發揮效用。畢竟雫梨直到今天中午,傷勢都重得沒辦法獨力起身走動。
「學長……對不起……」
這一幕讓人聯想到大規模的抗議遊行,人羣卻不顯混亂。
藍羽淺蔥從爆破後的維修用閘口死角出現,一手拿着愛用的手機,語氣清醒地如此說道。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散發着光彩的樸素銀戒。
弦神島市區中心的路上佔滿了聚集而來的羣衆。
理應用慣的銀槍沉重無比。雪菜帶着機械般毫無感情的臉色,持起被蒼白光輝包裹的那把長槍。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古詠被紗矢華壓制住了。縱使她貴爲獅子王機關的「三聖」,在傷勢初愈的狀態下,要制伏得到亞絲塔露蒂支援的紗矢華應該亦非易事。這表示當下只有雪菜能摧毀基石。
「迅即到來,『始祖之瞳晶(Primus Krystalos)』!」
「……!」
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則是被麗迪安的戰車用機械手臂逮住,癱軟得動不了。看來牠醉到睡着了。
雫梨捂着胸口猛咳,並且自豪地揚起嘴角。雪菜這才發現自己是被引誘出手的。
運河對岸的市區響起歡呼聲,甚至傳到了基石之門當中。矢瀨基樹聽着那地鳴般的聲音,並且朝淺蔥喚道。
雫梨能立刻扭身避免直接中招可以說有她的高明之處。即使如此,受到的傷害仍無法全免。陣腳大亂的她胸前防守變得空虛。
雪菜驚險擋下雫梨再次從長劍釋出的魔力之刃。
雫梨從質疑的雪菜面前轉開視線,還用不帶感情的語氣答話。雪菜不禁扯開嗓門。
「這種魔力,該不會來自黑眷獸……!」
「對不起……學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妳們是奉日本政府的命令來摧毀弦神島的正義使者吧?既然這樣,要更理直氣壯纔對啊。我們可是斗膽違抗聖域條約機構的反派耶。」
她屬於鬼族這種稀有的魔族。雖說是暫時性契約,雫梨成爲古城的「血之伴侶」以後,獲得的恩惠比以前的雪菜更多。實際上,透過古城的供給,她就可以無止盡地以「炎喰蛇」釋出魔力。
即使如此,雫梨還是盡到了攔住雪菜的職責。身爲曉古城的「血之伴侶」,她盡到了保護弦神島的職責──
霎時間,雪菜全身失去了力氣,意識彷彿被白色霧靄包圍而逐漸遠去。銀槍離開雪菜的手,掉在地上,雪菜也跟着當場跪倒。
「──撼鳴吧!」
那月正在與優麻交手。優麻處於苦戰,但是她堅持絆住那月,爭取時間。
「怎……!」
另一方面,出手攻擊的雫梨也單膝跪地,縮起身子。
對,這一戰沒有意義。雫梨和古城本來就不是雪菜的敵人。
「反正這項任務結束以後,我就不能跟學長在一起了……所以……!」
目睹雪菜低下頭,肩膀還頻頻顫抖,心慌的人反而是雫梨,或許她以爲雪菜在哭。雫梨手持深紅長劍,尷尬地帶着飄忽的目光改口:
剛纔雫梨並沒有亂了陣腳,她知道自己無法防禦雪菜的攻擊,就馬上改採與對方互毆的戰術。雪菜出手時被她刻意引誘到容易反擊的方向了。
雪菜瞬間打好盤算,並朝着一度放手的「雪霞狼」縱身而去。如今雫梨右肩負傷,已經不能用雙手揮舞「炎喰蛇」釋出魔力,在這個距離內不會被她攻擊──原本理應如此。
在環境密閉的基石之門最底層出現了一條如黑曜石優美髮亮的魚龍。
雪菜毫不留情地用銀色長槍捅向全無防備又佇立不動的古城的心臟。
雪菜無助地嘀咕,停下動作。雫梨隨口說的一句話,將雪菜拚命想忘記的事實擺到她的面前。
「所以,我只能這麼做了!」
「『雷啼雀』──!」
雪菜對準雫梨毫無防備的右肩,以渾身之力使出突刺。那是用槍尾施予重擊,然而雪菜並沒有手下留情。就算對方身爲頑強的鬼族,威力應該還是足以擊碎鎖骨。
雫梨用左手從制服背後拔出第二把武器。與深紅的「炎喰蛇」成對,鬼族王室傳下的第二柄魔劍,在末日教團擔任使徒的鬼族──伊色亞•尼歐斯所用的藍色彎刀。
超越極限的靈力從雪菜全身上下迸發出來,之前古城助她抵銷靈力影響的魔力已經斷了供給。雪菜在背後張開輝亮的純白羽翼,這是覺悟自己將再也無法迴歸人類身分,甚至會就此消滅的天使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菜唯一曉得的就是摧毀眼前這道結界,所有事都會結束。爲了拯救世界上連長相都不認識的人們,她將犧牲弦神島上衆多寶貴的朋友。即使雪菜心裏明白這一點,她也已經無路可退。
「我非得……非得摧毀基石纔行,要不然……會有衆多的人……因而犧牲……」
淺蔥斷然告知雪菜,雪菜挫折似的停下動作。
「學……長……對不起……」
「抱歉,姬柊學妹。可是……」
曉古城用同情般的眼神回望雪菜。
雪菜拾起掉在地上的長槍,意識朦朧地站了起來。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發動「聖殲」得有龐大魔力以及繁瑣複雜的魔法運算──更需要關於「聖殲」的深度知識。
「背叛……我……背叛了,學長……」
雫梨索性對雪菜放話,並將長劍的劍尖直指而來。
「這道光是……!學長,你怎麼會用『聖殲』……!」
「什麼!」
「我……非得動手……」
雪菜將長槍脫手,再次施展「寂靜破除」。她利用理應不存在的空白時間,移動到雫梨眼前,並以雙手貼向對方心臟,從零距離發出必殺的掌勁。
「……咦?」
自己爲什麼非要這麼做纔行?雪菜已經不明白了。因爲這是獅子王機關的任務嗎?還是她真的相信這樣是爲了人們好?
而且,古城無意閃躲雪菜的攻擊。
「……這是修女騎士的庇佑。」
「呃,不對……等一下……請妳等一下!」
「炎喰蛇」理應已遭消滅的魔力復活了。雪菜認得那股漆黑兇猛的魔力,因爲那跟她們昨晚對付的眷獸有着相同氣息。
明明如此,雪菜卻因爲自己的無力,打算犧牲弦神島上毫無關係的居民。
想阻止雪菜的古城與雫梨並沒有罪過。明知道這一點,雪菜卻什麼都辦不到。
4
雪菜真正要戰鬥的對手應該是有意藉着眷獸彈頭以恐懼來支配人類的「天部」──夏夫利亞爾•連和他的那些同盟者。
隔天早上──
「騙人!妳根本就是在取用曉學長的魔力……!」
「姬柊,妳似乎很煎熬……看起來簡直像在哭耶。」
雪菜打斷雫梨說的話,放聲吼了出來。
隨後,雪菜倒抽一口氣。因爲在她舉起的長槍前方,有個散發慵懶氣息的少年就站在那裏。
「是啊。」
躺在理事室沙發上玩手機的淺蔥滿不在乎地應聲。
淺蔥之父藍羽仙齋是弦神市前市長,更是弦神市評議會的評議委員。真祖大戰終結後,任期已滿卸下市長之職的他跟日本政府談判依舊手腕俐落,聚集了市民絕大的信賴。
在今天早晨的記者會上,藍羽仙齋預定要向市民演講。
演講內容則是要大衆將MAR收購弦神島一事全權委由人工島管理公社進行談判,某方面而言,是有其傲慢之處。
市民對此的回應可以透過線上投票立刻得知。
換句話說,這是賭上弦神島命運的演講。雖然並非毫無勝算,投票的成敗就連矢瀨他們也無法預測,也因此矢瀨懸着一顆心。
真拿你沒辦法──淺蔥毫不掩飾露骨的傻眼臉色,從沙發上爬起來。就在這時候,理事室門外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最先進房間的是帶着藍髮女祕書的矢瀨幾磨──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上級理事兼這次演講與線上投票的負責人。
「老哥,情況怎麼樣?」
矢瀨心急地問幾磨。
「市民的反應還不錯,託藍羽評議委員之福。」
幾磨稍稍放鬆嘴角,轉向自己的背後。藍羽仙齋本人正好就在這個時候進了理事室。相貌威嚴的中年男性,個頭並不算高大,卻有種獨特的存在感,氣質讓人一看就覺得像政界人物的政治家──是如此的一名男子。
「這是人工島管理公社操控輿論的成效。MAR連聖域條約機構軍都能擊退,全世界又僅有弦神市國能與之談判,看起來這樣的處境應該讓市民心情不錯。」
仙齋用低沉穩重的嗓音說道。他瞥向坐在沙發上的女兒,感到有趣似的笑了笑。
「然而,主因還是那個叫曉古城的少年。MAR甚至對三名真祖都無所畏懼,卻願意找弦神島以對等立場談判。人們都相信功勞在贏得領主選斗的新領主身上,畢竟曉同學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的傳言也已經散播出去了。」
「那纔是你所謂輿論操作造成的影響吧?」
淺蔥用粗魯的語氣反問回去。古城被誇獎倒不是沒有討到她的歡心,但是她正值無法對父親坦率的麻煩年紀。
矢瀨一邊苦笑一邊誇張地聳肩說:
「那倒不至於啦。以往那傢伙出手也都夠招搖的吧……當然就有人目擊了啊,過去同樣造成了不小的話題。」
「學長,你真的打算把弦神島賣給MAR嗎?」
然而,凪沙有點像被逗樂似的回望疑惑的雪菜說:
古城納悶地看向雪菜,雪菜對他的反應感到混亂。
雪菜沐浴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光,緩緩地醒了過來。
所幸曉深森是個高明的醫生,願意爲古詠看診──倒不如說,或許古城就是爲了讓深森替古詠看診纔會回到家裏。
「妳們的任務失敗了。喵咪老師還有『三聖』大姐都被捕了,所以妳已經接不到獅子王機關的新指令。接下來的行動,妳要自己思考做決定。看妳是要再去摧毀這座島,或者爲了拯救這座島提供援手。」
雪菜忍不住衝出房間逼近古城。
雪菜扶額反問。她在基石之門最底層跟古城等人交手,還受到黑眷獸的心靈攻擊。她記得的部分只到這裏。
「咦……?」
掰嘍──凪沙揮了揮手,從房間離去。不久就有匆忙的腳步聲傳來,可以聽出是凪沙從玄關出門的動靜。雪菜仍舊坐在牀緣,茫然地聽着那聲音。
就算這樣,爲此怪罪古城應該也不合道理。畢竟比起他們之間的情誼,將獅子王機關的任務擺在優先,還打算摧毀弦神島的並不是別人,正是雪菜自己。
「我不是問那個……!學長,我背叛了你,還打算讓弦神島沉沒耶。爲什麼你對這件事沒說任何話呢!明明你恨我是當然的……!」
仙齋以嚴肅臉色面對面望着淺蔥說道。
策劃讓弦神島沉沒,還打算殺了古城──這樣的自己怎麼會睡在古城的牀上?雪菜怎麼也想不出理由。
「……或許吧。」
最先映入視野的並不是自己的房間──明明如此,天花板卻讓雪菜莫名懷念。難道在奇妙而舒適的氣味圍繞下,夢境仍有延續?雪菜感到混亂。因爲她醒來的地方是曉家公寓的其中一個房間──高中男生用來讀書的雜亂房間。換句話說,雪菜躺在古城的牀上。
「妳是日本政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吧?哪有什麼背不背叛,妳不是從一開始就說過要來殺我嗎?」
5
「咦?」
雪菜對古城缺乏緊張感的背影莫名懷念,同時卻也感到疑惑。因爲他對自己的態度太過自然,簡直跟平時一樣。
凪沙把抱在胸前的替換衣物放在雪菜的牀鋪腳邊。這時候,雪菜發現自己被人換上了凪沙的睡衣。仔細一看,雪菜身上都是全新的膏藥與OK繃,恐怕也是深森幫她貼的。
她明白古城沒有改變態度的理由了,卻無法坦然感到開心。結果那表示對古城來說,自己無論到哪裏都只是一名監視者。
「所以妳跟雫梨吵架的原因是什麼呢?果然是古城哥害的嗎?」
「當然。」
雪菜淺淺地嘆了氣,然後把手伸向睡衣鈕釦。再這樣一個人待在房裏,事態也不會變,她認爲應該先出門收集情報。
要拒絕MAR的要求,又不讓弦神島受到戰火波及,還必須讓「天部」保有的眷獸彈頭失去功用,進而阻止人在異境的夏夫利亞爾•連主導的計劃──弦神島正被迫面臨這場想必難以實現的談判。
雪菜比不過凪沙講話像連珠炮的快嘴,態度含糊地點了頭。
她就這樣恍惚了兩三分鐘才總算恢復神智。
凪沙大概是在體貼困窘的雪菜,就愉悅似的嘻嘻笑着說:
「怎麼問這個呢,昨天晚上優麻跟古城哥一起帶妳回來的啊。有個不知道是妳的學姐還是上司的人也跟他們一起喔,那個綁麻花辮的大姐姐。」
雪菜用手裏抓着的內褲遮住胸口,還用尖叫般的聲音抗議。
「啊,雪菜,這是妳的制服。我洗好幫妳用熨斗燙過了。」
問題是倘若如此,雪菜爲什麼會被帶來古城家裏?而且她何止沒有被束縛,甚至也沒人看守。雖然已經知道古詠被帶到醫院,緣和那月受到的處置仍然不明瞭。雪菜對現況根本一頭霧水。
雪菜訝異地看向古城。包含三名真祖在內的聖域條約機構加盟國都因爲眷獸彈頭,被迫保持沉默,如今要拯救弦神島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將弦神島賣給MAR,進入「天部」的保護傘之下。
「你騙人。」
「可、可是……可是……我……!」
雪菜立刻就否定了他所說的話。
「姬、姬柊?」
正面可見曉家的客廳,古城就待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上,還伸了懶腰。他看起來一副剛睡醒的臉,而且注意到雪菜杵在原地以後,便不解似的眨了眨眼。雪菜則是跟古城對望了一陣子纔開口:
古城淡然斷言,既沒有責備,也沒有規勸,彷彿對待妹妹的柔和語氣。
經過既長又短的沉默,雪菜和古城幾乎同時發出聲音。
依然半裸的雪菜抬起臉,這才發現房門是開着的。
「呃……這個嘛,我……」
雪菜毫不迷惘地斷言。一直監視着古城的雪菜很瞭解,古城身懷世界最強吸血鬼之力,卻斷然不會爲了自己動用那份力量。
「學長……這是爲什麼呢?」
幾磨也冷靜地指正。
矢瀨爲難似的搔搔太陽穴。
「──等等,散播出去的幾乎都是目擊姬柊學妹的情報,不是古城嘛……!」
古城用雙手捂着自己的鼻子,發出模糊的哀號。看來他似乎是興奮得噴了鼻血,實在不像世界最強吸血鬼會有的舉動。
「知道了啦!是我不好!我會轉過去,妳趕快穿上衣服……欸,混帳,面紙呢!我要拿面紙……!」
弦神市民大多同意人工島管理公社與MAR進行談判。可是,他們並沒有認同將弦神島賣出,更遑論屈服於「天部」的武力。
「…………」
「拯救……這座島?」
「所以,假如妳對自己感到生氣,那是妳本身的問題吧。」
雪菜點頭的動作就像機械缺了油一樣生硬。確實如古城所說,雪菜本來的任務是要監視他。認清曉古城這名少年的本性以後,若是判斷他會成爲危險的存在,雪菜即可予以誅殺。「雪霞狼」本來就是爲此才交付給雪菜的武神具。

「你們似乎順利控管了網路流通的情報,但人們口耳相傳的風聲就實在管不住了。」
「雪霞狼」並沒有擺在房裏。對古城等人來說,雪菜明顯是奉日本政府的命令要來摧毀弦神島的敵人,解除武裝應該是當然的。
「那是謊話。你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學長,擅自決定他人的命運不是最讓你感到排斥的嗎!」
「……終於止住了……受不了,怎麼大白天就弄成這樣……」
接着她短短地斷言:
雪菜被純真的語氣一問,變得支支吾吾回不了話。在這種情況下,她說不出自己想讓弦神島沉沒而遭到阻止。
「算啦。我在的話,或許有些事情妳們不方便講,剩下的就讓當事者自己討論,要儘快和好喔。我要去基石之門那裏,待會見。」
「呃,還問爲什麼,妳嚇到我了啦。誰教妳突然就……呃,把胸部露給我看……」
雪菜用無助的語氣嘀咕。是啊──古城難得帶着認真的表情點頭。
「奉日本政府命令來殺我的攻魔師,又接到了日本政府的命令要讓弦神島沉沒,對吧?合情合理嘛。我不覺得自己遭到背叛,也沒有理由生妳的氣啊……」
「這、這樣啊……」
「基石之門?」
「哎呀~~……我嚇了一跳耶。聽說妳跟雫梨吵架吵到昏倒,衣服也破破爛爛的,身上還腫了好大的包。深森媽媽姑且幫妳看過,說是傷勢不重,只要乖乖靜養就好。啊,深森媽媽帶妳的學姐去醫院了喔。她好像傷勢很嚴重,還逞強活動,被深森媽媽罵了一頓呢。」
「嗯,淺蔥叫我去的。」
揪着山根的古城疲倦地吐氣。
雪菜盯着他那副模樣,擠出小小的聲音問:
「我本身……?」
雪菜脫掉跟凪沙借來的睡衣,拿起剛洗過的制服。雪菜對於連內衣褲都洗過這一點多少有些困惑,還是拿了自己的胸罩,隨後──
「啊?」
「我換衣服換到一半!因爲我沒想到學長也在,所以才──」
仙齋直接點破每個人都感到的不安。
「欸,慢着,我醒來以後,是妳自己脫光杵在那裏的吧!」
呼啊──伴隨着迷糊的呵欠聲,沙發傳來嘎吱聲響。
「是、是那樣沒錯……」
「只靠你們,真能將事情談成嗎?」
「……跟拉德麗•連的會談講好是在今天日落的同一時刻開始。我們能提供的助力就到這裏爲止。」
「咦?」
「妳說的背叛……是什麼意思?」
「咦……?」
凪沙說雪菜有個學姐被帶去醫院,指的應該是閒古詠。帶傷上陣的她果然對肉體造成相當大的負擔。
而且拉德麗•連指名的談判對象只有身爲領主的曉古城,仙齋和幾磨都無法介入他們的談判。
古城把自己的牀借給了受傷的雪菜,因此睡在客廳的沙發上,現在似乎正好醒來。雪菜想起剛纔凪沙說過「讓當事者自己討論」這句話,原來這包含古城就待在旁邊的意思。
古城害臊地回答得粗裏粗氣,雪菜頓時紅了臉,躲到門後說:
「哎,因爲她外表醒目啊……」
淺蔥仰望一臉擔憂的父親,微微笑了笑。那是充滿過人自信的好勝笑容。
淺蔥哼了一聲,用手機搜尋。
或許雪菜醒過來的動靜有傳到外面,房門無預警地被打開,曉凪沙進到房裏。她似乎在準備做飯,制服外面圍上圍裙的打扮很有生活感。
「凪沙……我……怎麼會?」
「啊,雪菜,妳醒來了?早安!妳還好吧?受傷的地方會不會痛?」
古城滿不在乎地回答雪菜認真提出的疑問。
淺蔥彷彿不是滋味地將腮幫子鼓成一大片。
古城連忙別開目光說:
「唔……」
「什、什麼事……等等!學長你爲什麼一直盯着看!」
他追求「力量」是用來保護妹妹凪沙和第十二號奧蘿菈──用來保護那些命運受暴力擺弄的弱者。以擁有力量爲由,就想踐踏弱者的意志及尊嚴──這種人對曉古城來說是敵人。
所以,他絕對不會接納「天部」的支配。夏夫利亞爾•連想用眷獸彈頭帶來的恐懼支配人類,古城不可能認同他這套思想。
「可是,萬一學長拒絕拉德麗小姐的提議,MAR肯定會動用眷獸彈頭,好幾百萬人會因此犧牲。事情變成那樣的話,學長就要獨自揹負讓那些人死去的責任……所以……!」
雪菜的目光因淚水而盪漾。語塞的她發不出聲音。
古城困惑地望着雪菜問:
「妳想讓弦神島沉沒,該不會就是出於這個理由?因爲妳不希望我對大量的殺戮感到自責……?」
「我根本不曉得自己還能怎麼做啊!」
雪菜像小孩一樣猛搖頭。
人類的安全還有對古城的感情──雪菜沒辦法將兩者拿來做比較,所以她才認爲自己起碼可以替古城扛起摧毀弦神島的罪過。
「……不要緊的,姬柊。眷獸彈頭會有辦法對付。」
古城站了起來,溫柔地把手輕輕擺到一臉想不開的雪菜頭上。
雪菜用手背拭去眼淚,然後問:
「學長……你會設法嗎?」
「不,是『我們』會設法對付。我們不會讓夏夫利亞爾•連爲所欲爲。」
古城以莫名毅然的口吻斷言。接着,他心血來潮似的親手將倚在沙發靠背上的樂器盒遞給雪菜。那是裝貝斯用的黑色硬盒。
「所以嘍,姬柊,照妳的意思去做吧。這東西先還給妳了。」
「『雪霞狼』……」
雪菜訝異地睜大眼睛,並且收下那隻硬盒。只要有「雪霞狼」,雪菜就可以再次去摧毀基石。這點簡單的道理,古城應該也明白。即使如此,古城仍然這麼說,意思就是他無所謂,他相信雪菜的決斷。
「……欸,等等,已經這麼晚啦。糟糕,我睡過頭了,差不多該去做準備嘍。」
古城發現時間已過下午三點,便急忙開始整裝。
那月硬是打斷牙城冗長的說明。
牙城把那月她們帶出牢房,還裝模作樣地閉起一隻眼睛。被叫成兒媳婦的紗矢華紅着臉,羞答答地推託:「哪有哪有,我纔不是。」那月則不耐煩地嘆氣。
哭聲來自在牢裏抱着雙腿的高個子少女。她用的字句誇張得煞有介事,卻因爲雙手都被反綁在背後,實際上何止無法切腹,連要自己上廁所都困難重重。原本警方並無預定將她拘留,可是她又哭又鬧的給人多添困擾,特區警備隊嫌煩就把她丟進拘留所了。
即使目睹她突然出現,矢瀨與淺蔥的表情也沒有變,被嚇到的只有古城。
『好的。可是,請古城哥哥不要忘記約定喔。要跟我單獨約會,就我們兩個。』
那是即時的視訊通話,但收訊狀況似乎不太好,影像昏暗,雜訊也多。即使如此,夏音柔美的外貌還是能充分傳達到。
「囉嗦。獅子王機關的馬尾女,妳吵死了。想切腹就到別的地方去切!喂,那隻廢貓!別用我的禮服磨爪子!給我聽話,不準咬!」
「喲,小老師,妳這模樣看起來真不賴。要說的話,簡直像遭到囚禁的公主。哎,雖然欠缺一點香豔的魅力。」
『是的。一場成熟的約會。』
那月默默往上瞪向親暱地對他笑的男子的臉。
古城用認真的語氣告訴對方。結瞳和夏音因爲某種理由,要跟古城等人分開行動。跟MAR談判之際,她們倆是古城等人的王牌。
「趁我不注意,學長不只答應了夏音,甚至也跟結瞳講好要來一場成熟的約會……你真的是個讓人鬆懈不得的吸血鬼耶。」
「葉瀨也要?」
那種缺乏抑揚頓挫的冷漠語氣,讓古城生硬地回過頭。站在他眼前的人是個揹着眼熟的黑色硬盒的彩海學園女學生。
6
「慢着,『冥府歸人』……!那傢伙問了你什麼?」
牙城滑頭滑腦地不停誇口,彷彿在搪塞那月的追問。兒子肯求助似乎讓他挺開心。
話說完,他手法老練地抱起玩那月那件禮服玩得正歡的黑貓。
牙城愉悅地引吭發聲,然後摸了拘留所的鎖頭。清脆的金屬聲喀嚓響起,牢固的鎖頭被他一碰就開了。
不知道夏音對古城這種歪念頭是否知情,她彷彿在強調身材曲線,特地舉起雙臂望着頭頂說:
古城隨手抓了幾顆桌上的糖果,大概是打算拿來代替午餐,然後就趕着出門了。雖然連玄關門都不鎖實在粗心,這樣的舉動卻十分合乎他的作風──雪菜心想。
「哈……妳真靈光,不愧是小老師。」
「哎,那倒是沒有關係,反正我會從頭到尾全程監視,以免學長對結瞳她們做出不檢點的行爲。」
「盜墓的,你有什麼事?我可沒錢借你喔。」
就是說啊──雫梨跟着附和。淺蔥與矢瀨不知怎地也沒有否定。
夏音難得有堅定的自我主張,讓古城覺得更走投無路了。
『不用擔心,夏音姐姐有我陪着。』
先不談年齡問題,跟妹妹的密友來一場成熟的約會感覺同樣不太妙。既然夏音已成爲古城的「血之伴侶」,就更不用說了。
對方曬得挺黑,是個相貌有傲氣的中年男性,參差不齊的髮型像是拿刀削出來的,下巴有顯眼的鬍渣。衣服是褪色的皮製長大衣,氣質像趕不上時代的黑手黨或者生意慘淡的私家偵探──那是考古學家曉牙城。
那月咬牙作響。曉牙城是「冥府歸人」──曾入侵「天部」的遺蹟,還從那裏回來的少數生還者。古城會在這個時間點向父親請教的事,只可能是跟死都有關的情報。
牙城心寒似的提出主張。那月哼了一聲,不理會牙城的抗議之詞,然而……
「資格?我想淺蔥和卡思子都沒有妳說的那種資格喔。當然,我也沒有。」
「今天日落後的晚上七點,我要跟拉德麗•連開會。姬柊,妳有什麼打算?要跟我一起來嗎?」
雪菜露出明顯不悅的臉色,深深嘆息。
『大哥……我也希望可以那樣。』
襲擊基石失敗後,那月等人在弦神島受到了與魔導罪犯同等的待遇。負傷的姬柊雪菜和閒古詠另當別論,毫髮無傷的那月被羈押可說是理所當然。
現況實在不容古城等人跟恐怖分子談判,但是在羣衆像這樣爭執的期間,跟拉德麗•連會談的時刻仍逐漸逼近。
基石之門的北口地下。特區警備隊總部的拘留所響起年輕女子的啜泣聲,悽慘哭聲讓人聽了感到鬱結。
所以,自己非得好好監視他。
而在校舍樓頂,有幾名學生偷偷溜進學園。那是矢瀨、淺蔥、香菅谷雫梨•卡思緹艾拉,還有披着陌生黑衣的古城。
「我是不否認啦。」
牙城賊賊地揚起嘴角。
因此,古城等人倉促地改了會談的地點。
「沒有人要跟妳借錢啦。我家的笨兒子呢,託我幫忙辦點事。」
「哦~~……成熟的約會是嗎……這樣啊……」
最後只聽見她們倆留下的叮嚀,視訊通話就斷了。因爲真的收不到訊號了。
「……我根本……已經沒有資格,參加跟MAR的會談了……」
目前夏音穿着服貼的潛水服,嬌貴卻又意外有女人味的體型被強調出來,古城總覺得視線沒地方擺。
曉牙城從死都回來以後,肉體至今仍停留在人世與異界的分界線上。
把長槍還給雪菜也是同理,稱作信任固然好聽,簡單來講就是破綻百出又好人做過頭,沒有隨時緊盯就會讓旁人擔憂不已。性格如此溫厚,還身懷吸血鬼強大力量的他,難道真以爲這樣能勝任弦神島的領主嗎?
「哎,身爲監護人,我也覺得有小老師照料他就安心了。還有我在兒媳婦的人選面前,至少得稍微展露好的一面嘛。」
夏音聽到結瞳跟古城的互動,就怯生生且客氣地舉起手。
7
「不不不,沒那麼值得訝異吧。我是個父親,那傢伙的親爸。」
「呃……妳何必要求成熟呢……」
「準備?」
把手伸進金屬內側並將機械式的鎖芯撬開,所費的工夫對他來說好比將黏在一起的超市購物袋扒開。
「不對……妳等一下,剛纔的對話聽了就曉得吧。是那兩個人要我帶她們出去玩,當成這次協助計劃的回報啊──」
「行啊……沒問題,我沒有忘記。在公園的沙坑玩可以嗎?」
「嗚嗚……讓我死吧……雖然是受了心靈支配,我竟然對『三聖』中的古詠大人持劍相向,這樣我只能切腹謝罪了嘛……雪菜,對不起……請原諒先走的不才……」
「唉,我算身教重於言教的類型就是了。那個小鬼無論如何都要求教,我就講了點往事給他聽。」
『不要緊。因爲它非常可愛。』
江口結瞳從畫面底下探出臉,打斷了古城和夏音的通話。她跟平時一樣,穿的是名門女校的制服。
『麻煩大哥了。』
結瞳由衷憤慨地提出抗議,讓古城打從心底感到爲難。即使結瞳多少有老成的地方,她仍是個小學生,古城帶她亂跑的話就會被當成罪犯。
「曉古城……會有事情要拜託你?」
「……你的兒子想對MAR做什麼?」
那月用打從心裏鄙視的語氣說道。牙城有些不知所措地板起臉說:
「妳自己確認如何?」
「可……可愛……是嗎?」
手機的小小熒幕容納不下,然而古城想起畫面外的那東西是什麼模樣,就露出了複雜的臉色。
『請古城哥哥別忘記約定喔。』
「溺愛兒子的傻爸爸。」
由於領主選鬥結束,到校內避難的鄰近居民已經回家,學校又尚未恢復上課,因此也看不見學生練習社團活動的身影。夕陽染紅沒有人的校舍,唯有教室桌椅在地板上留下複雜的黑影。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是葉瀨夏音。
古城得救般鬆了口氣。這時候,背後突然有人向他搭話。
古城靠着樓頂的鐵絲網,朝借來的手機喚道。
牙城聽了那月直言不諱的臭罵,有些被逗樂似的挑眉表示:
『我是幼稚園的小朋友嗎!麻煩你安排成熟一點的約會行程!』
雪菜粗魯地揉了眼睛擦去淚水,然後堅毅地抬起臉龐。
「……話是這麼說,妳一下子也想不出答案吧。來或不來都隨妳喜歡就好。掰啦。」
結瞳把臉擠到鏡頭前強調。古城點頭,語帶苦笑地說:
事情當然並無保證會進行順利,萬一計劃出錯,她們將蒙受極大的危險。即使明白這一點,結瞳她們還是接下任務了,雖然多少有要求回報──
傍晚時分的彩海學園悄悄地變得無比寂靜。
那月訝異地瞪圓了眼睛,表情簡直像目睹豬能飛上天一樣錯愕。
「受不了……真是個不好照顧的吸血鬼(人)……」
受藍羽仙齋演講的影響,基石之門周圍一片譁然,始終處於無法隨意接近的狀態。對於人工島管理公社決意和日本政府切割,表示要獨自跟MAR進行談判的處事方針,有贊成派與反對派的市民激烈衝突,小規模的鬥毆持續不斷。
「嗯,結瞳妳也要小心。」
雪菜無助地搖了搖頭。她就是想阻止古城跟MAR會談,纔打算讓弦神島沉沒。如今,她又有什麼臉出席這場會談呢?雪菜如此心想。
在她眼裏已經蘊藏着一股好似拋開心結的毅然光彩。
仍捧着硬盒的雪菜問道。對啊──古城隨便點了頭。
由於緣的使役魔跟她斷了魔法上的連結,已經變成一隻單純欠管教的黑貓。拘留所還設有「聖殲」的結界,任何魔法都用不了,就連那月也不可能逃脫,唯有精神壓力無止盡地逐步累積。
此時,鐵柵欄另一邊傳來好似在揶揄那月的聲音。
問題是同一間拘留所內還有消沉得煩人的紗矢華,以及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
「……姬柊?」
古城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雪菜。接着,他聳聳肩表示「也罷」。
「抱歉,葉瀨,把最危險的差事推給妳。」
同關在牢裏的南宮那月語氣露骨地表示不悅。
場地寬敞到一定程度,周圍人影稀疏,跟基石之門又有專用網路相連接的地點,而且古城等人都十分熟悉的場所──那便是彩海學園。
雪菜兇巴巴地抬起臉,對古城投以強悍的視線。她那種態度讓古城困惑。不知道雪菜的心境有什麼樣的變化,但是跟今天早上交談時簡直判若兩人。
「說要監視我……可是姬柊,妳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吧?」
「因爲我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基於攻魔師法第六十五條,爲阻止大規模魔導犯罪,即使在任務外的狀況,我依然有行使攻魔師職權之義務。」
「……啥?」
雪菜說的話像一連串暗語,讓古城傻愣愣地眨起眼睛。他無法理解對方講了些什麼。
矢瀨代替不知所措的古城,從喉嚨發出「咯咯」的笑聲。原本蹲踞在樓頂的他起身,莫名感佩似的看了雪菜。
「……原來如此。妳把攻魔師的犯罪抑止義務搬出來啦。雖然有點牽強,姑且還說得通啦。」
「是的。」
雪菜用力點頭。古城還是不懂他們說的意思。
「矢瀨,那是怎麼一回事?」
「持有攻魔師執照者,若是得知大規模魔導犯罪發生,除非有正當理由,否則就算是在非執勤期間或管轄之外,依舊要防範犯罪相關情事於未然。換句話說,假如姬柊學妹要監視兇惡的魔導罪犯,就可以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無關乎獅子王機關。」
「兇惡的魔導罪犯……該不會是指我吧?」
古城一臉不服地撇嘴。矢瀨卻用冷靜的語氣說:
「以往日本政府並沒有認同第四真祖存在,所以姬柊學妹只能透過獅子王機關,以奉命監視的形式跟着你。可是,你現在成了繼承『吸血王』眷獸的無名吸血鬼,足以認定你是需監視對象了。」
「考慮到以往弦神島受到的損害,執法機關對你的印象早就傾向於兇惡罪犯嘍。」
淺蔥賊笑着說。
那是出於不可抗力吧──古城喃喃吐露內心的不滿。基本上,弦神島發生的事件大多也跟淺蔥有關係,她起碼要分擔一半的罪過纔對。
「姬柊雪菜,那就是妳想出的答案?」
雫梨之前都默默瞪着雪菜,到這時候才露出嚴肅表情問了一句。
古城有不好的預感,因而來回看着她們倆的臉。
原本仍留有一絲殘光的太陽完全落到地平線之下。
然而古城凝望殺氣騰騰的雪菜,愉快地笑了出來。
雪菜也露出微笑。
淺蔥蠻橫地告訴古城,口氣像在管教不聽話的小孩。
「日落是嗎?」
不久之後,有股強烈的魔力氣息籠罩了弦神島。
古城無意識地露出粗獷的笑容說道。常夏人工島的白天告終,魔族特區的夜晚來臨。
在染上深紅餘暉的天空,浮現一道由龐大魔力撐起的複雜魔法陣。那是與異境相通的巨大之「門」。
古城回望不安的雪菜,若有深意地笑了笑。淺蔥也愉悅地眯起眼說:
雫梨身爲聖團最後的修女騎士,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向古城提供助力。現在雪菜的行動與獅子王機關的命令無關,也就和她一樣。或許是因爲這樣,兩人之間原本一觸即發的氣氛不可思議地消失了。古城察覺這一點,就放鬆了力氣。
「重要的是,學長……你要怎麼跟拉德麗小姐談判?總不會真的跟MAR聯手,然後與全世界爲敵吧?」
現在古城穿着漆黑的披風大衣。淺蔥說這是爲了便於唬人,才逼他穿上去的。頭髮也用髮雕做了造型,因此給人的印象與平時差很多。雖然不確定是否合適,古城對穿不慣的服裝其實感到不自在。
雪菜動搖似的停下動作,然後帶着一如往常的正經態度,彷彿下定決心而用力點頭。
「可是姬柊,到時候妳會阻止我吧?」
古城回望仍戴着長頭巾(Wimple)的雫梨,一邊轉了轉肩膀。
淺蔥安撫一臉不滿的古城。不得不承認她的意見確實有理。然而──
「你們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我們跟拉德麗的會談沒對外公開吧。既然如此,穿什麼衣服還不都一樣。」
「因爲你排斥穿西裝啊。忍一忍這副裝扮吧,總不能讓你穿着彩海學園的制服就出去跟人談判。」
「呃,我覺得那樣也不壞啦。」
「啊……」
「那就是……死都……!」
「是的。因爲我是爲此而存在的監視者。」
「那樣的話,我們會成爲稀世大罪人而名留歷史呢。」
「就算這樣,你還是要顧到威嚴啊。」
「我可不想被妳這麼說……不過,活動起來確實有點不方便啦。」
「表示妳不是因爲被獅子王機關命令,而是自己做了這樣的決定?既然如此,這次我們可以算立場對等了……」
雪菜帶着認真的表情打斷古城他們這段無關緊要的爭吵。
雪菜仰望天空,靜靜地低喃。
「對……我是曉學長的監視者,以往是,以後也是。」
「沒錯。」
昨晚在基石之門最底層,雫梨和雪菜有過一場相當認真的廝殺。當時幾乎是以兩敗具傷的形式中斷,因此並未分出勝負。從兩人都滿不服輸的性格來想,古城擔心她們會不會提議在當下繼續那場戰鬥。
傳出雷轟般的巨響,灰色球體在古城等人的頭頂現形了。
「不提那些了,古城……你穿的這件披風,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魔族特區與死都二度邂逅。
飄浮於天,宛如第二顆月亮的巨大城寨,徘徊異界的「天部」居城。
雪菜回望雫梨說道。她們倆就這樣互瞪了片刻。雫梨呵呵笑着聳了聳肩。
攸關世界命運的談判就此開始。
雫梨則打量起古城全身上下,然後傻眼似的嘆息。
雪菜的眼神變得嚴肅。接下來要迎接的談判攸關世界命運,古城他們表現出來的態度卻缺乏緊張感,她似乎對此感到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