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Intro

「所～～以～～說～～你去了哪裏拖到這麼晚嘛！」

曉凪沙坐在老舊四輪驅動車的副駕駛座，拿着智慧型手機沒好氣地說。

她的嗓門之所以會比平時大，大概是收訊不良的關係。映在擋風玻璃上的景色是險峻山崖，以及蜿蜒曲折的狹窄山路。

時間是晚上八點多。街燈稀疏的縣道一片幽暗，路上看不見其他車在跑。

「啥，醫院？是怎樣？誰住院了！瑟蕾……絲妲？誰啊？咦……等一下，剛纔的聲音……雪菜和夏音也在那裏嗎？等等，古城哥……？啊！」

凪沙瞪着忽然斷線的手機畫面，鼓起腮幫子。

她立刻想重新撥號，手機卻無情地顯示「收不到訊號」。因爲車開進隧道了。

「古城那傢伙又把之前的國中小妹妹帶回家了嗎？」

曉牙城握着汽車方向盤，尋開心似的問。

凪沙氣悶地瞪向父親格格笑着的臉龐說：

「對啦。古城哥那個笨蛋真是的！害我從昨天就聯絡不上一直擔心！」

「哎，小鬼頭那邊也發生了許多事吧。畢竟

美利堅聯盟國

好像來了個恐怖的大姐姐。」

「大姐姐？那什麼意思！真不敢相信耶，太離譜了。人家沒看着就立刻出這種狀況。」

凪沙聽了牙城那些算不上打圓場的話，又鬧脾氣似的嘀咕起來。

牙城一邊眯眼瞧着心愛女兒的那副臉龐，一邊讓車子加速。

他配合車上收音機哼的歌是最近熱門的偶像流行樂。愛來愛去的膚淺歌詞，跟那張讓人聯想到過時的黑手黨分子的無賴臉孔簡直不協調得要命。然而，他本人絲毫不顯得介意。

牙城他們正要前往的是神緒多地區。位於神奈川縣西端，地處丹澤山地深處的小部落，一塊由湖泊環繞的半島狀土地。

被取名爲神繩湖的那片湖泊，是興建水庫所產生的巨大人工湖，同時也是釣客及山友衆多的人氣觀光景點。

有一間古老的神社就悄悄地座落於可以俯望那座水庫的西丹澤深山。

那是一間不確定是否爲正規寺社的奇特神社。

稱不上動靜的些微異樣感，當中夾雜着陣陣逼人的氣息。那是牙城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上體驗過好幾次的感覺。殺氣，有敵人在。

差點跌落樹梢的使弓少女直接被黏在樹上。雖然她拚命掙扎想護住滑下來的裙子，黏膠彈的黏性卻幾乎讓她動彈不得。少女口裏冒出的尖叫聲可愛得正符合她的年紀。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斬斷空間的效果只有一剎那，而且只能朝單一方向產生作用。爲了防範手榴彈的爆壓，少女不得不背對牙城。

「沒事啦。老人家有耐心，就算等一會兒也不要緊。再說我們會晚到，是因爲妳說想在東京買東西的關係吧？」

少女毫無防備的側腹亮在牙城眼前。憑牙城的搏擊技術，在那個瞬間應該可以對她施予致命性打擊。然而牙城卻沒有碰觸少女的身體就直接穿過了她旁邊。

真麻煩──牙城一邊嘆氣一邊打算接近少女。

算好時機扔出去的那顆手榴彈，還沒下墜就在半空炸開了。

牙城輕鬆閃過少女砍過來的劍，然後直接衝到她跟前。

「傷腦筋……真是不走運。」

被嚴冬厚厚雲層蓋着的天空連月亮也看不見，牙城卻能腳步穩健地爬上漫長的石階。

「人家更不想玩那個啦！」

就在隨後，有陣凜然的嗓音從牙城背後響起。

那是少女本來穿在身上的內褲。牙城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拽下了她的內褲，使劍的少女就被自己的內褲絆住腳步，當場摔了一交。

「慢、慢着……呀啊！」

是個穿着制服的年輕少女。她用雙手握着的是全金屬鍛造的銀色長劍。

不過，只要明白其技倆，要破解並不是沒有辦法。

接着他忽然看向神社的鳥居，並且不悅似的皺眉頭。

「咦……！」

爲了掩護受辱的使劍少女，使弓的少女又搭箭上弦。

「牙城爸爸，你沒跟奶奶說我們會晚到啊？不要緊嗎？奶奶沒有生氣吧……？」

「擬造空間斷層？是

六式重裝降魔弓

……不對，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嗎……！」

「咦？我一個人喔？在這裏等？」

「什麼！」

牙城仰望站在眼前的人影，口裏冒出痛苦的呻吟。

「討厭耶，這麼暗。天氣又冷，手機還收不到訊號。」

「唔！」

然而，理應將敵人壓扁的石燈籠碎片卻違抗爆炸的衝擊，直接落在地面，宛如被看不見的牆擋下，掉得並不自然。

當着牙城面前轉身的少女持長劍掃向虛空。

渾身感到顫慄的牙城從懷裏掏了手槍。

「凪沙，不好意思，妳可以在這裏等一會兒嗎？」

即使如此，牙城還是確信有人躲在境內。

由於周圍樹叢密佈，境內顯得更加幽暗，彷彿只有徹底的漆黑瀰漫在四周。牙城中途在參道停下腳步，然後意興闌珊地嘆氣。

中了詛咒的牙城全身不聽使喚且逐漸僵硬。

於是隨手放出的第二支箭伴隨高亢轟鳴聲飛到了上空。嚆矢前端裝的鳴鏑發揮出唱誦咒語之效，對目標施加重重詛咒。改良型六式降魔弓並非單純的西洋弓，它是可以對廣範圍灑下詛咒的咒術炮臺。

因此每到年末年初，來拜訪緋紗乃的客人可多了。而且當地並非完全沒有信徒來參拜，所以緋紗乃和巫女們在這個時期，應該都忙着準備接待那些人才是。

「你這傢伙，居然敢對唯裏──」

「你有資格擺架子說別人嗎？功夫還沒練到家的。」

牙城慌得臉皺在一起。使弓的少女見機又搭箭上弦。

即使如此，牙城仍用手肘抵着地面將臉抬起。

「嘖，用定身咒嗎──」

但是牙城抵達的神緒多神社境內卻一片悄然。

而且她挾帶空間斷層發出的劍招，能斬斷一切物質。牙城用衝鋒槍擋不了她的劍，擋了八成只會連同槍身一起被劈開。

別怨我喔──牙城嘀咕着像是在找藉口，並望向少女遺落的長劍。他明白那項武器的底細，也知道打造出那項武器的組織名稱。

靠炸藥的衝擊波來癱瘓敵人的攻擊手榴彈。殺傷半徑雖比碎片式手榴彈小，在極近距離下的威力相對來得高。石燈籠被爆炸的衝擊轟倒，落向躲在後頭的人影。

還來不及察覺動靜就逼近身邊的某人徒手將牙城擺平了。

那原本是用於癱瘓敵方步兵部隊的廣範圍鎮壓術式。縱使技高如牙城，也沒想到少女會用那對付他一個人。這是個不顧一切蠻幹的對手。

「不用了啦。牙城爸爸的掌機裏面，都只有美少女遊戲和脫衣麻將不是嗎？」

想追擊牙城的少女頓時轉身，打算再次舉劍擺出架勢。

然而，牙城早一步從掉在地上的手提袋拿出了新武器。單發摺疊式大口徑榴彈炮。

神緒多神社幾乎不爲外界所知，然而其歷史悠久，與咒術的淵源尤其深厚。據說擔任宮司的緋紗乃在以往曾經數度竭力鎮壓大規模魔導災害，而且和政府的魔導相關機構似乎關係匪淺。

藏在後頭的敵人劈開揚起的沙塵現身了。

本來被對方當成遮蔽物的石燈籠成了替牙城殺傷敵人的武器。以時機來說應該躲不了。

她們會來襲擊牙城，還有神社變得空無一人──這兩點恐怕並不是毫無關聯。得先盤問兩人將情報挖出來。

「咦？」

呵──獰笑的牙城隨手扔出本來握在右手的玩意。

將車停在神社底下的牙城慵懶地嘀咕。接下來從這裏到神社境內的正殿，得爬長長的石階上去。

「受不了，小朋友就是隨便亂玩殺人的道具纔會落到這種下場。」

「沒、沒有啦，那是因爲當爸爸的就該帶家人去玩啊。」

她的劍是可以透過咒術重現出斬斷空間效果的強大武神具。

牙城用勉強還能動的右手腕將另一顆手榴彈拋到頭上。那是不具殺傷力的

閃光震撼彈

。

「花掉的時間比想像中要久呢。那個老太婆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

徒手面對她的牙城則嫌煩似的揚起嘴角。

使劍的少女驚愕地臉色緊繃並砍向牙城。

那東西在距離十四五公尺遠的石燈籠前面炸開，釋放出驚人的爆壓。

「怎麼可能……妳爲什麼會……！」

膨脹的彈頭吞沒了使弓的少女。彈頭的真面目是高黏度的膠狀物質。

「什麼！」

不過，那樣的改良型六式降魔劍也有弱點。

手槍就在這樣的他手上自行解體了。

「志緒！」

「

改良型六式降魔弓

……！不妙，這玩意的能力……！」

炫目光芒照亮他的視野。是軍用手電筒的光。光源的數目乍看之下就超過二十個。在逆光當中浮現的是一羣手持粗獷槍械的迷彩兵。以槍械武裝的成羣士兵憑空出現，包圍了神社境內。

凪沙環顧黑漆漆的四周，露出不安的臉色。

使弓的少女表情不改，瞄準了飛來的彈頭。她打算射下槍榴彈。可是在少女放箭的前一刻，那顆槍榴彈卻急遽膨脹了。

「就算妳抱怨，捧着那麼多行李也爬不了石階吧。我先上去找人來幫忙啦。拿去，我的掌機借妳玩。」

聳立於神社境內的神木上頭，出現了另一名少女的身影。她手裏握的是一張銀亮的西洋弓。用劍的少女是餌，她趁隙狙擊。

但是牙城的左手卻在扣下扳機前受到衝擊。從黑暗中飛來的箭讓他的衝鋒槍脫手了。

「看來將凪沙留在車上是對的……你們出來吧。」

「受不了，小丫頭別亂揮那種危險的玩意。這是給妳的懲罰。」

牙城用衝鋒槍槍口對準少女毫無防備的背影。

但就在那瞬間，她卻重心不穩撲倒在地。纏在少女腿上的某種東西剝奪了她的自由。

牙城從口裏用力呼出一大口氣。他的手腳麻痺得無法動彈。

牙城從手提袋拿出衝鋒槍掃射。儘管裝的是橡膠子彈，但只要直接命中，那可是能將對方確實擊暈的恐怖武器。

經由揮劍產生的空間斷層，具備令一切物理攻擊失效的護盾作用。

同伴沾滿黏膠的模樣讓跌倒的使劍少女瞬間分心。牙城朝着她的鼻頭用了藥劑噴霧器。湧上強烈睡意的少女連聲音都叫不出來就直接失神了。

打算轉頭的牙城眼前忽然天旋地轉。等他發現是自己下巴喫了一招，整個人已經重重摔倒在地上。

使劍的少女趁牙城中斷掃射的短瞬空檔一舉逼近過來。

「纔沒那回事。裏面還有胸部會晃的格鬥遊戲，要另外下載的服裝我都買齊了。」

幾乎在同一時間，牙城的風衣被火焰所覆。縫在風衣內側的反咒術護符生效了。燒焦的衣料表面浮現魔法符文，讓牙城從定身咒獲得解脫。

用冷冷目光望着牙城的是個穿武袍的白髮女性。

在那裏管理巫女們的宮司是牙城的母親，亦即凪沙的祖母曉緋紗乃。凪沙他們是爲了見她，才千里迢迢從弦神島跋涉而來。

牙城檢查過兩人都無力反抗，便扔掉了用光的噴霧罐。

「太慢了。」

浩大閃光滿布夜空。隨爆炸產生的巨響撼動大氣，攪亂嚆矢所發出的高密度咒語。

牙城毫不留情地朝着拉弓的少女發射槍榴彈。

正殿和社務所的燈也熄了，連人的動靜都感受不到。

左手仍握着衝鋒槍的牙城用空着的右手又扔了一顆手榴彈。那東西飛過少女的頭頂，在她的背後炸開。

牙城將右手伸進風衣，並且朝漆黑深處喊話。可是，沒有人回應他。

牙城發射的子彈卻在少女眼前彈開了。因爲少女揮下長劍設下了一道不可視的障壁。

「咦！什麼話啊，怪在人家身上喔！牙城爸爸還不是吵着說想去夢幻國樂園，玩到連心都飛了！」

「──唔！」

牙城打開駕駛座的門，落荒而逃地下了車。

牙城將面有怨色的凪沙留在車裏，自己提着波士頓包朝神社走。

「改良型六式降魔弓的震撼魔法陣，居然會被這麼原始的方式破解……！」

「什麼……！」

她的右手握着木製長刀，左臂更抱着失去意識而昏睡的凪沙。

迷彩兵從全方位用槍指着爬不起來的牙城。在這種情況下抵抗實在不是明智之舉。牙城緩緩舉起雙手，抬頭望了不見一絲星光的夜空。

「可惡……真倒黴。」

呼出白氣的牙城嘀咕。

曉牙城的返鄉之旅，就這樣在想像所及最惡劣的形式下揭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