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殲 The Sacred Genocide
《噬血狂襲 Strike the Blood》 · 三雲嶽鬥 · 3.5萬 字
1
建於基石之門附近的城市飯店──人在頂級套房接待室的矢瀨顯重正聽着那項報告。
「你說『棺材』被解放了……?」
『是、是的。
五大主電腦
一號機
、
二號機
、
四號機
已突破設計最高運作率。
三號機
、
五號機
的運作率也在上升中。島上測到大規模「聖殲」反應,發生來源在基石之門第三階層的室外活動場地──第零層正上方一帶!』
研究員隔着監視器大叫,臉上流露出無從掩飾的恐懼之色。他們長年侍奉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矢瀨顯重,更參與過弦神島的建造過程,可說是顯重底下相當於忠臣的一批親信。正因如此,他們才害怕。「棺材」被解放所代表的意義,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將爲弦神島帶來什麼影響。
「弦神冥駕乾的好事嗎?感覺就像被自己養的狗咬了手……那頭
冥狼
。」
顯重一面看着陸續送達的報告,一面不悅地嘀咕。「棺材」被解放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指潛水艇「咎神之棺」抵達基石之門第零層,並且連上弦神島內的網路了。
其結果就是封印在「棺材」的魔法程式會輸入至弦神島。過去被稱作「聖殲」的魔法──將藉由咎神該隱創造的弒神禁咒以電子形態重現的程式。
然而,讓顯重不悅的問題並非「棺材」解放一事。
因爲就算「棺材」被解放,光是那樣還不會啓動「聖殲」。
啓動「聖殲」的條件有三──一是做爲祭壇的弦神島本身;二是將封印在「棺材」的禁咒解放;最後一項關鍵則是身爲啓動「聖殲」的核心控制組件,也就是身爲祭品的「巫女」意志。除非能攏絡到超越人類極限的天才電腦高手──「該隱巫女」,否則「聖殲」就不可能啓動。
而且,從過去到現在發現的唯一一名「該隱巫女」適任者──藍羽淺蔥的父母已經被顯重納爲人質監視,和軟禁藍羽淺蔥的「棺材」之間的直連通訊迴路也只有顯重能使用。除了顯重以外,再無其他人能和藍羽淺蔥談判。
可是,弦神冥駕卻啓動「聖殲」了。
表示冥駕透過某種方法,得到了「新的巫女」。
那樣的事實讓顯重感到不悅。因爲那是不該發生的事態。
「──你正在忙嗎,矢瀨會長?我是不是下次再來比較好?」
有個外國男子坐在招待來賓的沙發上,並且朝眉頭深鎖的顯重搭話。年齡大概未滿四十歲,以人種而言屬於亞洲系,卻有白皙膚色,給人時時帶着微笑的印象。
男子旁邊站着年齡不詳的娃娃臉女性。長相倒不是不能用可愛來形容,但由於眼皮沒有完全睜開,總覺得有種愛睏的感覺,是個氣質輕飄飄且讓人難以捉摸的女子。
「是我失禮了,連總裁。很抱歉驚擾到你,不過這也是個好機會。請務必親眼見證我們重現的『聖殲』之力。」
矢瀨顯重將椅子轉向坐在沙發上的男性。牆面上的熒幕正顯示出基石之門周遭的影像,當中有部分監視器拍到了疑似爆炸的畫面。
「『聖殲』──咎神該隱爲了向衆神反叛及復仇所引發的終極祕咒,對吧?」
「也對。你說得是。」
「只要我的財團與你旗下的MAR聯手,要實現就大有可能,你覺得如何?」
強烈雜訊漸漸遠去,熒幕影像逐步恢復。該死的亡靈──急得皺起臉的顯重瞪向熒幕。因爲「亞伯巫女」闖進受嚴密
防護
的祕密通訊迴路,對顯重下了詛咒。
「『聖殲』……?」
右手持槍的冥駕隨手舉起空着的左掌。被他握在手裏的紅色光粒從子彈大小的正八面體──變成了具風魔法屬性的光團。
顯重蹙眉轉頭。他背後牆上的熒幕冒出強烈雜訊,不久便成了一道少女的身影。有着烏黑長髮的美麗少女。
古城他們當然也聽過「聖殲」一詞。不過,他們一直以爲那是規模更大的歷史性事件,或者類似於天災的浩劫。
「歐洲的『戰王領域』、中東的『滅絕王朝』,還有中美的『混沌境域』──這些夜之帝國的共通點是什麼,你應該心裏有數吧,連總裁?」
突然的移動還有那月提到的意外字眼,讓古城和紗矢華同時轉頭。
顯重喝令畏懼的研究員,自己則重新在書桌前坐好。他一邊感受到沙夫利亞爾・連的冷冷視線,一邊擠出剋制情緒的聲音:
古城含糊地點頭附和。用暗誓書改變世界,確實只是靠月相及星座位置創造出的短暫現象。古城等人一度消滅的魔力很快就恢復原狀,結果仙都木阿夜便敗陣了。
『通訊已經斷了。「該隱巫女」沒有反應。五大主電腦仍以超出極限的功率運作中──處於遭外部竊據的狀態。』
不──那月搖頭。
古城瞪着悠然靠近的冥駕嘀咕。既然不明白敵方能力的真面目,他就不能隨便發動攻擊。這樣下去情勢只會被逼得一面倒。
「這樣就沒了嗎?那麼,換我們這邊出手了──『女教皇』。」
從劍弧發出的不可視屏障擋下了那些子彈。
冥駕似乎在無言中「呵」地笑了一聲。他舉在頭頂的黑槍瀰漫着深紅光粒,迎面承受古城用眷獸發動的攻擊──由狂風化成的彈雨。
那月面無表情地如此說明。她這些話說得格外淡然,反而令人覺得真實。
那月認真無比地警告,使古城困惑地反問。
「『棺材』的狀況怎麼樣?」
讓人摸不透情緒的溫和目光朝顯重直直地望了過來。
環繞眷獸的無數寶石結晶聚集到古城面前,形成堅固的護盾。「神羊之金剛」的真面目,正是任何攻擊都傷害不了的金剛石神羊。將傷害還給傷害己身之人,象徵着吸血鬼不死詛咒的眷獸。可是──
而且,剩下的子彈都朝着毫無防備的古城殺來了。
冥駕發出的深紅光芒就是如此危險無比的存在。古城靠的既非理論也非直覺,而是身爲第四真祖的血之記憶令他得知這一點。
更勝憤怒的恐懼心理讓古城毫無節制地釋放出魔力。他不能讓天使化症狀仍在演進的雪菜和現在的冥駕交手。絕對不行。沒錯,那絕對不行。
她空洞的眼睛正望着矢瀨顯重。
喉嚨燥渴的古城大吼。
然而,那種寧靜而奇妙的能力卻徹底封住了第四真祖眷獸的力量。
「石油、天然氣、
稀有金屬
──豐富的地下資源,對嗎?」
「『雙角之深緋』──!」
古城幾乎是反射性地喚出另一頭眷獸。具備金剛石肉體的英挺巨型
大角羊
現身。
顯重撇下一句嘀咕。他重新面對書桌上的電腦,並再次呼叫臉色蒼白的研究員。
「可是,那傢伙的力量是怎麼搞的……?我的眷獸居然一瞬間就被他打穿防禦了耶。」
大氣在冥駕眼前如蜃景般搖曳。結果,眷獸這波攻勢引起的變化僅止於此。第四真祖命眷獸發動的攻擊,連冥駕的一根劉海都動不了。
「是『聖殲』。」
既美麗又醜陋的少女在熒幕中狂放地笑了。
古城愕然地望着那景象。
研究員近似慘叫出來的這番話讓顯重眼皮抽搐。
「她就是報告中提到的『亞伯巫女』嗎……」
細微光粒內部有太古的魔法文字在閃爍。每一顆深紅光粒應該都是蘊藏着強大咒力的魔法陣。古城從未遇過如此壓倒性的魔法,而且深紅光粒的密度和亮度還隨着時間逐漸提升。
光團化成了名符其實的子彈,全數瞄準古城擊發。射出的子彈共有十幾發。即使憑吸血鬼的反應速度也避不開那樣的速度及數量。
「什麼──!」
「曉古城,你退下!」
2
「咎神該隱創造了用來弒神的禁忌魔法……那道禁咒曾引發歷史上最慘的大屠殺──『聖殲』一詞的真正意義便是如此。這是我跟曉牙城學來的就是了。」
「慢着,曉古城!那傢伙目前──」
「別慌。趕緊搶回都市管理室的演算裝置。要特區警備隊全力搜索『亞伯巫女』,然後通知魔導打擊羣的司令。」
「第四真祖不足以當測試的對象嗎?」
MAR總裁沙夫利亞爾・連──全球屈指可數的多國籍魔導企業複合體Magna Ataraxia Research公司的創立者兼頭號股東。
「曉古城,你千萬不要靠近弦神冥駕。憑你的力量也無法勝過他。那傢伙並沒有防禦你的攻擊,而是讓攻擊變得不存在。」
那月看古城進入攻擊態勢,神情頓時爲之緊繃。然而,古城已經對自己的眷獸下達攻擊指示了。緋色雙角獸射出將大氣凝縮爲高密度的兇猛子彈。
兇惡的深紅光輝籠罩着弦神冥駕全身。
「你說……要逼姬柊出來是嗎……休想得逞……!」
少女留下宛如咒詛的宣戰聲明後,就消失形影了。
然而,身上仍瀰漫着光粒的冥駕正冷酷地笑着,好似在對驚訝的古城等人表示同情,既溫和又冷漠的笑容。
「可是,『聖殲』卻會讓整個世界都變樣。好比將圖畫切碎然後燒燬,甚至連美術館都能一起抹消。」
「不過,你打算如何證明那股力量?」
隨後,閃亮的光團無聲無息地朝古城飛來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魔力失效了嗎?像仙都木阿夜的暗誓書那樣……?」
與其說古城心生動搖,倒不如說他仍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就算冥駕的黑槍能讓眷獸的魔力失效,應該也沒辦法將已經發射的物理性衝擊波抵銷。
「不過,引發新的『聖殲』以後,你想獲得什麼呢,矢瀨會長?」
紗矢華以長劍創造出空間斷層,將深紅子彈吞滅了。「煌華麟」的空間斷層不會直接觸及敵方攻擊,因此不受那些子彈的影響。子彈的能力發動條件應該就是要接觸目標物。
顯重毫不愧疚地對語帶揶揄的連表示首肯。
「是、是喔……」
「錯了。阿夜只是運用暗誓書的力量來仿效『聖殲』。那是她從一開始就抱有矛盾的自我滿足。因爲她是用魔力覆寫這個世界,藉此創造出暫時沒有魔力存在的世界。即使用墨水塗掉圖畫,也不代表墨漬底下的圖會就此消失吧?」
「不過,爲此你必須將『聖殲』納入掌控纔行吧?」
連說完就換了一邊翹腳,然後看向顯重背後。
連佩服似的挑眉。矢瀨顯重鄭重地點頭說:
那月用了像是在剋制恐懼的靜靜語氣繼續說明。
「是妳在操控『聖殲』嗎?沒死透的餘孽。慫恿弦神冥駕的也是妳吧。」
「你沒事吧,曉古城?」
『會長,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少女身上只穿着讓人聯想到古代妖精的薄衣,從袖口與下襬露出的手腳滿是悽慘傷痕,彷彿硬是將原本支離破碎的肉體縫起來。
「嗯,還好。得救啦,煌坂。謝謝妳。」
被稱爲連的男子語氣和緩地反問。
那月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從容微笑的連把話挑明。隨後,奇怪的雜音充斥於套房裏。
「聽起來頗有意思。」
呵──顯重薄薄的嘴脣向上揚起。
「可惡……迅即到來,『
神羊之金剛
』!」
「一點都不錯。」顯重點頭。「我們會消滅所有魔族,解放受制於夜之帝國的人們。」
『咯……咯咯……咯……嘎……!』
近似昏眩感的空間波動籠罩住古城等人,下個瞬間,他們幾個已經移動到離冥駕約四五十公尺遠的大廈樓頂了。那月是爲了逃離冥駕的攻擊,才用空間移轉和他拉開距離。
古城設下的絕對無瑕防壁在接觸到冥駕那些深紅子彈的瞬間,就像脆弱糖雕一樣無聲無息地碎散了。對方並沒有以壓倒性魔力蓋過眷獸的防禦,古城的魔力也沒有失靈。冥駕的深紅子彈令寶石牆化爲烏有,簡直像從最初就不存在那樣。
紗矢華將劍舉爲上段架勢,並且一邊掩護古城一邊問。
沙夫利亞爾・連的質疑,讓矢瀨顯重露出了彷彿正合己意的自信笑容。
「正是。爲了監視那傢伙,『戰王領域』派了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滅絕王朝』則派了兇王子易卜利斯貝爾・亞吉茲過來。只要能將他們一塊殲滅,你就不得不相信我們『聖殲』的正統性了吧?」
妳在叫誰啊──古城擺出臭臉。他的父親曉牙城才配不上「令尊」這種敬稱,叫成臭老爸就夠了。然而,牙城好歹擁有考古學者的名號,探究與「聖殲」相關的傳說正是他的專攻項目。
「──」
安心地鬆了口氣的古城開口道謝。紗矢華大概沒想到他會乖乖答謝,嘴脣喫驚似的要張不張,而且臉紅了。
『愚昧……愚不可及,貪婪的篡奪者後裔啊,休想實現你們的癡心妄念。「聖殲」的鑰匙已經落入我手中。你們就和讓人深惡痛絕的這座島一起沉沒吧!』
「而且更要獲得那些土地的利權?」
和那相比,弦神冥駕操控的深紅光芒實在太過寧靜,感覺單純只是稀奇的魔法。
不過,假如紗矢華沒有出手保護,古城肯定就中了冥駕的攻擊。縱使真祖擁有不死之身,被那種子彈射中也不知道是否能平安無恙。
「令尊知道這些事情……?」紗矢華驚訝地微微倒抽一口氣。
「失禮了。不過,我覺得在這座島引發『聖殲』的要角似乎已經脫離你的掌控了──」
更恐怖的是,儘管冥駕散發出這等魔力,身邊卻一片寂靜。感受不到魔力的波動、熱度和振動,甚至連動靜都沒有。空間裏只充滿壓倒性的寂靜,因此無法看出冥駕的極限,好比從正上方窺探深不見底的洞穴而令人不安。
『咯……嘎……深切體會正統領地被奪走的屈辱吧──咎神的後裔!』
「──將弦神冥駕除掉。」
「焰光夜伯……世界最強的吸血鬼是嗎?」
「難道說……我和葛蓮妲看過的異境廢墟就是……」
「或許就是被該隱用那種方式摧毀而死滅的世界之一。」
那月對古城嘀咕的內容點頭。遭摧毀的無人廢墟,還有滿布於世界的虛無。古城目睹的異境世界,或許相當於「聖殲」留下的殘渣。無止盡地失控的「聖殲」之力,甚至能抹消整個世界。
「不過,人類掌控得住那種足以讓世界變樣的魔法嗎?」
純粹感到疑惑的古城追問。「聖殲」的能力會讓整個世界變樣,那顯然已經超出個人所能掌控的資訊量。未經過複雜的魔法儀式就任意動用那種攻擊,想來實在不可能。
那月語帶嘆息地點頭。
「當然會掌控不住,所以他們才需要這座名叫弦神島的祭壇還有『該隱巫女』,好用來當成魔力供給源以及魔法的運算裝置──」
她話還沒有說完,弦神冥駕就發動了另一波攻擊。
冥駕操控深紅光粒,在空中製造出尺寸如籃球的正六面體。接着,他將具備土魔法屬性的那塊立方體像炮彈一樣射向古城等人所在的大廈。
炮彈在碰撞後濺出光粒,將整座大樓逐步染成深紅。隨後,古城等人的立足之處突然就脆弱地開始崩解。
大樓建築物在轉眼間化成了鹽塊。巨大高樓迸散出純白鹽粒結晶,轟的一聲坍塌瓦解。
「即使如此,他能使出的力量似乎頂多就這樣了──」
再次透過空間移轉到地上的那月說得彷彿無關己事。
「唔喔!」
「妳說頂多這樣……?這樣已經夠危險了吧……!」
古城摔在堅硬的水泥地上;紗矢華一邊按着裙襬一邊落到他身上。呼吸被堵塞的古城猛咳,那月冷冷地回頭提醒他:
「小心。那傢伙會無視於物理法則和魔法原則對我們發動攻擊。」
「妳叫我們小心,可是那種招式要怎麼防──」
說時遲那時快,古城一抬頭就看見飛來的深紅子彈映入眼簾。冥駕釋出的無數子彈正散發出深紅光粒並且落了下來。
「唔……『煌華麟』──!」
能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長槍粉碎了困住古城的火炎牢籠。隨後,她手持銀槍無聲無息地落在古城身邊。
「可……惡……!」
冥駕操控深紅光粒在自己周圍佈下屏障。呈正十二面體的屏障擋下了麗迪安的炮擊。
接着她振臂一揮,眩目的銀光閃過。
「難道……你在空氣中下毒……」
古城力竭似的當場倒下。他的魔力不夠喚出其他眷獸。冥駕攻擊造成的傷害太大了。
「可惡──!迅即到來,『
龍蛇之水銀
』!」
「姬柊!妳怎麼會來──?」
從上空飛縱而至的嬌小少女將那些子彈全數劈落。
「唔!」
麗迪安用變聲器裝出的粗嗓門傳來。她的有腳戰車解除咒術迷彩現出蹤跡,還將車上搭載的武器同時開放。
地面名符其實地雲消霧散後,古城的軀體掉到地下。他在底下看見了被金屬牆區隔開來的地下空洞。基石之門第零層。在那海水滿盈的空間裏有之前並未出現的東西漂浮着。
「好像……是這樣沒錯……」
「我沒事。只有受到擦傷……這點傷勢……馬上就……」
「不會吧!曉古城!」
那月用了某種魔法直接對古城耳語。
佈下正十二面體屏障的冥駕又製造了另一批子彈。大小接近手榴彈的正六面體子彈。那種子彈曾將大廈變成鹽柱,應該也能輕易讓麗迪安的戰車裝甲失能。然而,子彈尚未發射,尖銳聲響就劃過大氣。
「這玩意就是『咎神之棺』……入口在哪邊──?是那裏嗎──!」
『男友大人,快趴下是也!』
由羣青色金屬殼包裹的流線型艦艇。名爲「咎神之棺」的潛水艇。
長達數十公尺的黃金鎖鏈隨着轟然巨響掃向了冥駕的屏障。那月背後出現巨大騎士的幻象,將黃金鎖鏈像長鞭一樣揮舞着。那是和那月訂下契約的惡魔眷屬──「空隙魔女」的守護者。
接觸到潛水艇艙門的古城身邊突然被深紅光芒包圍了。貫穿全身的劇痛使他發出潰不成聲的慘叫。正四面體的牢籠將古城的身軀困住。具備炎屬性的立方體化爲熾熱監獄,正在折磨古城。弦神冥駕看穿古城會有的舉動,事先在這裏設了陷阱。
「我不必。我要去支援那月美眉,妳們先躲到安全的地方!」
「姬柊……!」
「那麼……你們願意將姬柊雪菜叫來這裏了嗎?」
麗迪安用
輔助臂
捧起動不了的紗矢華,並且讓戰車後退。由於持續齊射,有腳戰車消耗的彈藥相當可觀。她應該是判斷要繼續作戰有困難吧。
古城懷着的這些疑問被突如其來的鬨笑聲蓋過了。
鹽粒結晶隨大廈倒塌而滿天飛舞,像沙塵一樣覆蓋古城等人的視野。身上籠罩深紅光芒的冥駕從那片沙沙作響的鹽霧彼端現出了身影。
即使如此,那月的臉色還有餘裕。
雪菜全身染上青白色光輝,半空中冒出了和雪霞狼表面同樣的複雜魔術圖案。那圖案變得像翅膀一樣,並且逐漸從雪菜背後張開。
古城拖着受傷的身體起身,準備要衝上去揍人。渾厚的填彈聲「磅」地在他身後響起。
「別硬拚,煌坂──!」
「下面……?」
『男友大人呢──?』
古城張口結舌地望着探頭關心他的雪菜。驚訝和混亂使他說不出話。他猛咳好幾聲以後,才總算發出沙啞的聲音。
「這就是妳的目標嗎?『空隙魔女』……最棘手的敵人果然是妳!」
腿部的大口徑對人機槍和背部的小型飛彈;
震撼彈
與無線
電擊槍
;從主炮發射的則是用於鎮壓暴徒的橡膠散彈。即使靠冥駕的黑槍也無法攔截這些實體武器的攻擊。
古城對麗迪安留下這句話,又腳步蹣跚地離去。
儘管紗矢華的表情因恐懼而緊繃,她還是勇敢地瞪着冥駕。
冥駕一邊灑落深紅光芒,一邊追着古城縱入地下。
「慢着,曉古城!別隨便靠近──!」
儘管呼吸會造成劇痛,古城仍召喚出眷獸。第四真祖的第三眷獸──有着水銀色鱗片的雙頭龍具備剷除空間的能力。他打算用那種能力摧毀冥駕的陷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妳會主動現身……我要向妳道謝,姬柊雪菜。多虧妳,我省事不少了……咯咯!」
「煌坂,妳沒事吧?」
古城困惑地看向自己腳下。眼前是毫不起眼的水泥地,基石之門第三階層的戶外廣場。位於底下的是無人停車場和資材倉庫,還有──
「煌坂!」
「咦!」
這句話惹惱紗矢華了。冥駕執着於雪菜的態度觸怒了她。
那月仍在發動攻擊,攻守方的局勢卻已經逆轉。即使她祭出魔具「
咒縛之鎖
」,其威力還是打不破冥駕的屏障。現狀反而是那月勉強靠空間跳躍閃躲冥駕射出的深紅子彈。
古城趁機救起倒地的紗矢華。刺鼻的強烈異味瀰漫在紗矢華四周。冥駕製造的毒氣還沒有完全散去。
「她的神氣……果然是這麼回事……!」
笑個不停的冥駕眼中蘊含着帶有陰沉恨意的兇光。他在周圍製造了數不盡的深紅子彈,所有子彈同時射出,並從四面八方撲向雪菜。
古城蒐括僅剩的魔力,召喚出另一頭眷獸。被銀色濃霧包裹,近似幻影的甲殼獸。它用巨大的前肢捶向廣場,將水泥地變成霧氣。
「我不認同……妳不配踏進冬佳的領域……都是因爲『雪霞狼』的新任繼承者,冬佳纔會在受利用後被拋棄──我不會認同那種事!」
飛來的子彈彷彿早料到紗矢華會這麼行動,因而改變了軌道。深紅子彈各自描繪出無視物理法則的不自然弧度,從紗矢華背後侵襲而來。
「什麼!」
古城跳上潛水艇的船身,拔腿就朝艙門衝。那月看見這一幕,警覺地露出嚴肅臉色說:
「即使如此──!」
「我懂了!迅即到來,『
甲殼之銀霧
』!」
「白癡!那傢伙的攻擊會讓你的眷獸失效就表示吸血鬼的痊癒能力或許也會失靈啊!」
不過,即使祭出身爲
次元吞噬者
的眷獸,其下顎還是無法咬碎呈正四面體的火炎牢籠。深紅光粒逆流而來,反倒讓古城的眷獸受了傷害。
「哪有可能!憑你要叫雪菜的名字還早十年!」
「麗迪安,煌坂拜託妳照顧!」
雪菜灑落的龐大靈力導致古城的皮膚陣陣發燙。他認得那種感覺。以往和變成模造天使的葉瀨夏音交手時,他就受過那種由高密度神氣造成的傷害。
「擬似空間斷層嗎……不愧是舞威媛,好身手。但是,妳靠得太近了──」
冥駕射出深紅子彈,描繪出複雜軌道疾飛的塊狀正八面體。紗矢華引誘那些子彈近身,再趁危急之際用「煌華麟」將其劈落。冥駕對她那堪稱神技的高超武藝露出微笑表示讚歎。
「唔……!」
冥駕露出瘋狂的笑容並高喊,和平時冷靜的他判若兩人。雪菜將銀槍指向他,好似要反抗那充滿殺氣的目光。
「用來對付魔族的有腳戰車……原來如此。你們以爲靠不具魔力的物理性攻擊,就能和改變世界樣貌的『聖殲』對抗嗎?白費力氣──」
紗矢華痛苦地發出呻吟。圍繞着冥駕的深紅粒子是可以隨意讓世界變樣的「聖殲」光芒。既然那種力量能讓高樓大廈變成鹽柱,要將大氣變成毒氣應該也輕而易舉。
「不。倒也不至於白費──」
「姬柊雪菜聽見妳的慘叫,是不是就會現身了呢……?」
雪菜知道自己再這樣繼續使用「雪霞狼」,自己就會消失嗎?
衝出的紗矢華持長劍掃過,佈下以擬似空間斷層構成的屏障。剛纔已得到證明,那種不可視屏障連冥駕的子彈都能擋住。然而──
冥駕發射的深紅子彈被銀槍所阻,沒有觸及古城的身軀。因爲神格振動波的光輝將改變世界的「聖殲」之力抵銷了。
逼近冥駕的紗矢華身子一個不穩,態勢突然大亂。她渾身失去力氣,搖搖晃晃地當場癱倒。即使如此,紗矢華仍拚命想起身,卻東晃西晃地沒辦法站穩。她的三半規管遭到擾亂,連眼睛都沒有對焦。
古城還來不及阻止,紗矢華就舉起長劍砍向冥駕。
古城自覺體力正隨着大量滴落的血液一同流出。魔族特有的生命力及痊癒力並沒有見效跡象。被深紅子彈打穿的部位,異能之力盡皆遭到剝奪了。
3
只要古城他們搶回被軟禁在潛水艇的淺蔥,冥駕就會喪失「聖殲」之力。他肯定是怕局面將變得對自己不利才採取行動。淺蔥果然是被軟禁在「棺材」當中。
雪菜緩緩地對苦苦提醒的古城點頭。她回頭對古城露出一瞬間的微笑,然後像拋開某種顧慮似的閉上眼睛。

冥駕低頭看着雙膝跪地的紗矢華,並且隨手用黑槍指向她。奇形長槍瞄準了紗矢華的右肩。他大概不想讓紗矢華一槍斃命,而是要奪去她四肢的自由,好讓痛苦拖得更久。
「你沒事吧,學長?」
「咦……?」
「先解決一人──」
紗矢華以長劍創造的擬似空間斷層強歸強,卻具有隻能朝單方向展開的缺點。她已經朝前方佈下屏障,防不了從背後飛來的子彈。
察覺自己被古城所救的紗矢華髮現他滿身是血而尖叫。古城只用勉強能動的左腳支撐全身體重站起來並回話:
「……好的。我明白。」
「曉古城,下面。」
冥駕朝着行動被封鎖的古城發射新的子彈──具炎屬性的正四面體子彈,近二十發同時齊射,要將火炎牢籠連同古城一起擊穿──
「弦神冥駕!你這傢伙……!」
在手上把玩深紅子彈的冥駕語氣和緩地問。
緣堂緣爲什麼沒有阻止她──?
「──『雪霞狼』!」
「姬柊,妳要小心一點。這傢伙的攻擊會改變世界本身的法則,或許連妳的槍也抵擋不了……!」
「咦……?」
『瞭解!』
冥駕藐視地嘀咕。麗迪安持續不停地發炮,卻無法傷到他。炮彈受深紅屏障攔阻,全部都被彈開了。
冥駕正在承受麗迪安齊射的炮火,躲不開那月的攻擊。來自意外方向的衝擊將他連同屏障一起震飛。
晚了一拍起身的古城朝着動彈不得的紗矢華大喊。古城從旁飛撲而來,一把將紗矢華推開保護她。深紅子彈毫不留情地射向古城全身。右腳和側腹,肩膀與背──全身有四處被射穿的古城無措地重重摔倒。
蜂擁而來的深紅子彈逐漸侵蝕了雪菜的翅膀。冥駕操控的「聖殲」是創造用來弒神的禁咒,縱使是完美的模造天使也擋不住那種攻擊。雪菜之所以能勉強撐住,是因爲冥駕的力量仍未發揮完全。
「南宮老師!趁現在救藍羽學姐──!」
雪菜一邊拚命承受冥駕的攻勢,一邊對那月吶喊。
「劍巫,妳別指揮我。」
全是些恣意妄爲的傢伙──那月不悅地如此嘟噥並降落在古城身邊。
冥駕設在潛水艇艙門的陷阱已經被雪菜解除了。因爲「棺材」內部的結界仍有作用,那月無法靠空間移轉入侵,但應該還是可以打開艙門進入其中。
那月卻微微皺眉,緊握着折起的扇子按兵不動。
她所注視的那片黑暗中浮現了幽幽發亮的奇妙人影。「聖殲」的光粒聚集以後,不久就變成少女的身影。全身上下都有彷彿遭到分屍過的傷痕,既醜陋又美麗的少女。
「休想……!」
如亡靈般發亮的半透明少女朝那月灑下彈雨。那些和冥駕操控的一樣,都是用「聖殲」光芒製造的子彈。
「什麼……這傢伙是誰……!」
那月無法徹底閃避少女貼身發動的攻擊。她在近距離內淋到彈雨,嬌小的身軀因而震飛。扇子的碎片四散飄落,豪華禮服的稀爛衣角飛舞於半空。
「那月美眉──!」
古城望着被擊倒的那月大叫。
哈哈──弦神冥駕開心地叫好。
「感謝妳了,『女教皇』──」
冥駕對亡靈般的少女表示讚許,並將黑槍一揮。槍尖發散出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用來讓靈力失效的黑暗薄膜。
「啊──」
雪菜的翅膀被黑暗薄膜斬斷,進而消失無蹤。深紅彈雨隨即灑落紛飛。雪菜雖用「雪霞狼」迎擊,子彈的數量卻太多。失去神氣庇護的她在攻勢上逐漸屈居於冥駕之下。
「可惡!迅即到來,
水精之
──」
瞬時間,聲音從世上消失了。彷彿時間停止的短暫寂靜。
身負重傷的曉古城,還有姬柊雪菜都已不見人影。大概是南宮那月乾的好事。她趁着冥駕分神在「寂靜破除者」的空檔,用空間移轉帶他們逃了。
「不過,我這樣實在使不出全力。讓『亞伯巫女』擺了一道。」
接着,他突然換了口氣。古城好像從未聽過這樣正經的嗓音。
「要是你想了解『聖殲』,不如向專家請教吧?」
「看來你勉強保住了一命對吧,曉古城?」
「…………」
「原來妳活着啊,『寂靜破除者』……!」
『──要提起口耳相傳下來的故事,雖然內容聽起來像子虛烏有,其實還滿能反映出當時的歷史背景。比如在英雄打退龍的傳說背後,就隱藏着國王借治水大業防止河川氾濫的史實;得到聖劍的傳說,則暗喻了制鐵技術的普及。』
雖說是魔力創造出來的分身,一旦遭到破壞,那月在現實世界就無法行動。分身所受的傷害至少已讓她喪失戰鬥能力。就算厲害如她,在目前的狀態下要面對面和冥駕等人交手也會有困難纔是。
然而,古代超人類和魔族是同樣的存在──古城初次耳聞這件事,有些難以置信。
那月代替古城回話。或許是出於心理作用,她的語氣聽起來比平時軟弱,感覺像在吐露自己沒有餘力救閒古詠的心聲。
那月靜靜地嘀咕。
唉──牙城露骨地嘆氣。
「結果『聖殲』到底是什麼?我不曉得是弦神千羅還是別人搞的,不過他們爲什麼會想重現那種鬼東西?」
『啊?什麼嘛,原來是老師美眉啊。不好意思,凪沙現在來探病了。要是我跟老婆以外的女人處得太好,她又要好一陣子不跟我講話了。我掛電話嘍。』
古城託着腮幫子發出嘆息。冥駕操控「聖殲」令世界變樣的異能,以個人之力來說具有將近荒謬的威力。能將建築物變成鹽柱,並且讓世界最強吸血鬼的眷獸失效──確實是配得上禁咒之名的怪誕魔法。
那月看似愉快地追問。牙城則懶散地哼聲回答:
「稱之爲神啊……」
「八成……是『寂靜破除者』吧。是她的話,我想應該能自力脫逃……」
強烈雜音緊隨而至,雪白的寂靜被打破。下個瞬間,冥駕的身軀就像被外力震飛一樣彈到後面。發生在短瞬的事情連擁有未來視能力的雪菜都無法看清。原本對雪菜展開攻擊的冥駕身上不知不覺間已經中了九發槍彈。
當古城還在東想西想時,那月的通話對象似乎接電話了。她變得更加面無表情。
4
從手機喇叭傳出了亂響亮的男性嗓音。那是古城熟知的聲音。
「精確來說,她是融入了殘留意念的屍體。之前有接獲屍體被盜運至弦神島的報告,攻魔局一直都在追查下落,結果原來是扣在弦神冥駕背後替他撐腰的那些人手裏。」
雪菜訝異地眯眼。那月微微點頭。
目前古城仍靠着第四真祖的過人魔力硬是對抗「聖殲」的效力,但要是再繼續被那種子彈打中,他也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聲稱連神都能殺的禁忌魔法似乎未必是誇大其辭。
「代表……她是殘留意念嗎?」
「那麼在『聖殲』的傳說中──咎神該隱暗喻了什麼?」
深紅光粒從冥駕全身噴湧而出。他氣急敗壞地將數量多到之前無從比較的光彈灑向四周。他打算用隨機攻擊將看不見蹤影的「寂靜破除者」逼出來。
那月低頭看着自己受創的軀體,自嘲似的笑了。
哪個專家?古城偏頭看了雪菜的臉。雪菜也傷腦筋地搖搖頭。
「是的,我不要緊。不過在最後救了我們的──」
那月當着心驚膽跳的古城面前提問。
然而要是那月所說的屬實,代表原本的「聖殲」擁有遠比現在更爲龐大的影響力。倘若如此,那難保不是足以毀滅這座弦神島──甚至全世界的恐怖能力。在「聖殲」面前,感覺連古城過去遭遇的
古代兵器
或「
賢者靈血
」都成了唬小孩的把戲。
『什麼嘛,要聊那個啊。我還以爲妳要問我喜歡的女性類型。』
古城虛弱地嘀咕,然後緩緩地撐起滿是血跡的身體。被冥駕用子彈射穿的傷勢遠比想像中更深,而且即使靠吸血鬼的痊癒能力,康復速度也異常緩慢。吸血鬼的能力果然受到「聖殲」之力妨礙了。
「過去曾被『聖殲』殃及而喪命的那個女人,對於令世界變樣的異能有強大抵抗力。那類似於對傳染病的免疫力。儘管她並非正牌的『該隱巫女』,卻勉強能操控『聖殲』,理由就是在此。」
直到這時候,古城才總算想起那月受傷的事。
古城將視線繞了一圈,然後仰望正扶着他的雪菜。雪菜看上去並沒有外傷,不過即使是旁人也看得出她耗力甚鉅。肯定是和冥駕交手時動用神氣的影響。可是她掩飾着這些,露出堅強的微笑說:
「亞伯巫女……是指那個像幽靈一樣的女生嗎?」
她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疑似攻魔局公發品的樸素手機,然後捲動通訊錄名單,撥了上頭叫出的號碼。
「是我,盜掘者。」
古城的父親──曉牙城一如往常地用令人狐疑的口氣說個不停。
『那還用說。就是人類對魔族展開大屠殺啊。』
「那麼,目前操控『聖殲』的──」
那月真正的肉體藏在她夢中名爲監獄結界的異世界,目前仍持續沉睡着。她在現實世界中的身體是用魔力操控的分身──也就是人偶。
古城濺血倒下的模樣造成雪菜一瞬間分神。這成了致命的破綻。冥駕以黑暗薄膜斬斷她釋出的神氣,並且持黑槍直搗而來。
「礙事!」
「不然要如何稱呼?」
「嗯。並非藍羽淺蔥,而是那個女的。假如由身爲正牌『該隱巫女』的藍羽負責運算,『聖殲』大概就不會只有這種規模了。」
因爲那個亡靈般的少女突然出現,完完全全是無法預測的事情。
「幽靈這詞用得妙。那女的是以往『聖殲』的倖存者。她的真身早在以前就死了,要稱爲倖存者也有語病就是了。」
那月說完便緩緩搖頭。某方面來說,她的傷勢比古城更重。儘管並沒有明顯出血,禮服裂痕底下露出的肌膚仍有多處穿孔,左手臂也無力地垂着。那是被亡靈般渾身是傷的少女擊中的傷。
古城對那月淡然的說明發出焦躁之語。
「你想說,魔族在過去其實是神?」
冥駕瞄準在召喚前毫無防備的古城,並對他發射深紅子彈。可剝奪異能力量的正八面體子彈精確地貫穿古城的左肩及腹部。
被古城瞪着追問的那月使壞似的眯起一邊眼睛笑了。
只有被複仇意念佔據心思的人才會有那種陰沉扭曲的笑容。
『「天部」──也可稱作古代超人類,或者──「神」。』
「因此……她才被稱爲『亞伯巫女』嗎?」
「絕對先制攻擊權……!」
爲什麼那月會認識牙城?古城真的糊塗了。意外聽到凪沙現在平安,倒不是不能當成唯一的收穫。基石之門發生騷動的消息,目前似乎還沒有傳到牙城他們那裏。
等爆炸的煙塵平息以後,冥駕靜靜地嘆氣。
古城他們也知道有名爲古代超人類的種族存在這件事。創造出納拉克維勒與衆多古代兵器,將第十二號「焰光夜伯」──奧蘿菈封印在遺蹟裏的也是那羣人。而且他們也實際和自稱「天部」後裔的魔導罪犯交手過。
古城和雪菜則屏息聽着那月他們的對話。
渾身是傷的少女浮現在冥駕背後,並且張口笑了。
冥駕說完便看向頭頂。隔着目前仍未完全消失的煙塵,有巨大建築物的形影屹立在後。
靈力遭抵銷的雪菜對抗不了冥駕身爲殭屍鬼的力量。「雪霞狼」被冥駕以黑槍彈飛,雪菜防禦盡破,黑槍的另一端槍尖逼近她毫無防備的喉嚨。隨後──
「人類曾經屠殺魔族?」
「那月美眉……妳的傷……」
「我完全沒有要和你處得好的打算,只是有問題纔打電話給你。」
那月不悅地撇嘴,並且用生硬的動作按着左臂。
那月高傲地俯望仰身倒地的古城。在冥駕發動隨機攻擊以前,將古城帶離現場的果然就是她。
『啥問題?』
心急的古城打算另外召喚新眷獸。冥駕迅速對此採取了反應。
「少說鬼話。快回答。」
運河河畔的小公園。對岸可見基石之門正冒出黑煙。從周圍景色看來,這裏恐怕是人工島北區的南岸,和基石之門的直線距離約爲兩公里。
「費事歸費事,不過也好。該消滅的對手多了一個──」
冥駕受了換成常人肯定會當場斃命的傷勢,卻還是緩緩起身。從他口中冒出的是混濁鮮血與音調低沉的詛咒字句。
「專家?」
火焰風暴滿布於第零層的潛水艇基地,四分五裂的金屬牆碎片變成利刃席捲周遭,可是沒有打倒敵人的手感傳來。
「嗯,勉強還活着。」
被那月隔着電話威嚇的牙城那邊傳來聳肩的動靜。
那月用不理不睬的語氣說完以後,就把電話切換成擴音。
那月全然無視於困惑的古城,又繼續和牙城交談。
「學長──!」
「不,還沒結束──」
『哎,就是這樣。雖然說,當時他們應該不是被稱爲魔族。』
「即使只有這種規模,我也覺得夠棘手了啦。」
毫不掩飾自己心情不爽的牙城回答。面對「空隙魔女」南宮那月,態度那麼狂妄不會出問題嗎?古城難得認真地爲父親擔心。
「姬柊也沒事嗎?」
「被他們逃了嗎?」
那月似乎多少已經預料到牙城會如此說明。她默默地點了一次頭,然後立刻追問:
「『聖殲』是怎麼回事?爲了什麼目的才引發的?」
那月用平靜的聲音複述。牙城則隨口「哈」地笑了出來。
被粗魯地扔在堅硬地面上的古城發出短短慘叫。
古城疑惑地追問,使得那月「哈」地冷冷笑出一聲。
「沒問題。反正這副身軀只是虛假的容器。」
話雖如此,也不能責怪那月。
「結束了,姬柊雪菜!」
『打贏戰爭以後,將喫了敗仗被征服的國家所信仰的神貶低爲惡魔或怪物,不是世界各地的支配者都在用的常套手法嗎?』
「這種說法並不能受到人類歡迎呢。」
『當然啦,學會哪有可能認同這種學說。所以剛纔提到的那些,妳要全部當成是我的妄想也無所謂。』
「無妨。繼續說。」
那月催促牙城把話說下去。老師美眉真好學耶──牙城笑了。
『……假設曾有名爲該隱的人物或種族存在,那傢伙在過去同樣是神的一分子。不過八成是因爲某種理由,才使祂遭到這個世界放逐。』
根據我的經驗判斷,八成是和錢或女人有關的爭執吧──牙城語氣認真地說。
『於是該隱在被放逐到另一個世界以後,就遇見了人類。祂好歹是神的一分子,要讓無力的人類信服應該算小事一件。得到衆人崇拜的該隱變成了真正的神。妳覺得成爲異境支配者的祂接下來會追求什麼?』
「回到這個世界──然後報復放逐祂的衆神。」
那月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答對了。然而光靠該隱是勝不過衆神的。話雖如此,人類要對付衆神又太過弱小。因此,該隱就給了人類對付衆神所需的知識及道具,其中一項是魔法,至於另一項──』
「──就是『聖殲』的魔具嗎?」
『不愧是老師美眉,理解得真快。』
牙城由衷佩服地說。
『所以嘍,雖然該隱的兵員充足了,衆神的力量卻過於強大。要是老老實實地作戰,人類根本沒勝算。因此該隱就想到了──人類殺不了神。假如這個世界的道理是如此定好的,那將道理改變就行了。』
「爲此祂才創造了『聖殲』是吧。」
哼──那月嗤之以鼻,讓人感覺到有些焦躁的冷笑。
『沒錯。該隱靠着能讓世界變樣的終極禁咒,令衆神的存在變質了。祂將衆神變成了魔族。人類無法殺神,但如果是對付魔族,事情就另當別論。』
「結果便引發了大屠殺嗎?」
『我有說過吧。這全都是我的妄想。畢竟人類纔是侵略者這種話,根本沒有人願意認同。何況也沒有證據顯示過去被稱爲神的那羣人就是善類。要說現在的魔族就是古代超人類淪落到最後的模樣,他們應該也無法接受吧。』
「瞭解。在下會盡棉薄之力是也。」
「那你也肯吸我的血嗎?」
紗矢華在古城和雪菜慌成一團時,用可愛的姿勢微微偏頭。不知不覺中已經脫掉制服背心的她,襯衫領口開了一大片。
古城對語氣純真地反問的紗矢華吼了回去。紗矢華鬧脾氣般噘嘴,還自暴自棄地摸向制服的扣子說:
「有方法可以讓發動後的『聖殲』停住吧,否則就不合道理。畢竟魔族既沒有滅絕,也沒有被人類支配啊。滅亡的是該隱!」
「咦?」
『爲了殺掉該隱這個唯一不受「聖殲」影響而存活下來的神,以往被稱爲「天部」的那羣人創造了用來弒神的兵器。那傢伙將該隱消滅,讓「聖殲」就此終結。有這種能耐的正是世界最強的「人工」吸血鬼──人稱第四真祖還什麼來着的蠢蛋。』
唔──古城語塞了。儘管他不甘心,但牙城說的是事實。
「反正給你看也沒關係,都已經被你看過好幾次了。你還脫過我的胸罩──」
「那是因爲妳喝醉酒吧!」
「……妳身上都是酒味耶……怎麼搞的啊?」
「哎唷,你丟下我一個人去哪裏了嘛!我好擔心耶!雪菜說不定就要消失了,假如連你也不見,我……我……嗚……嗚嗚……」
「妳有聽見剛纔那通電話吧?萬一『聖殲』完整啓動,有可能阻止的就只剩這個傻瓜了。妳要盡力保護他。」
「管控弦神島的超級電腦總共有五臺。假如能將其中一部分切離網路,弦神冥駕的力量應該就會跟着被削弱。因爲那傢伙借了弦神島本身的力量來操控『聖殲』。」
「咦?」
古城被雪菜用冷冷目光看待而猛搖頭。在紗矢華排斥下硬脫她衣服是仙都木優麻做的好事。雖然古城也在現場把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了。
「囉嗦,我纔沒哭──欸,妳那是什麼模樣!」
『理由怎樣都好吧,你這傢伙問的事情真無趣耶。想得到「聖殲」力量的人在世上多得是。只要沒有魔族,他們就能盡情取用夜之帝國的資源。就算不實際發動戰爭,光是握有那麼強大的武器,要談判就會變得有利。』
雪菜不忍心看紗矢華沮喪,拚命想鼓勵她。
5
紗矢華的發言太沒有條理,反應不來的古城沉默了。誰教你──紗矢華挺出下巴。
「那月美眉,我們該怎麼做?」
「咦……?」
一口答應的麗迪安重新啓動有腳戰車。那月則輕靈地爬到戰車上頭。
「唔啊……!喂,妳怎麼突然踹我……!」
「『戰車手』,我們走。」
「那月美眉,她變成這樣,能不能想點辦法?」
古城一臉傻眼地看着那景象問:
雖然現在可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古城一邊心想一邊隨口敷衍。
雪菜總不能把人推開,只好百般困擾地替她輕撫背部。紗矢華在這段期間又趁機對雪菜揉胸摟腰,極盡性騷擾之能事。
「錯了。當時脫妳衣服的不是我──!」
『我不曉得你是哪裏冒出來的傻蛋,可是你問的問題特別沒營養耶。』
「等一下,那月美眉!我還能戰鬥──」
麗迪安發現古城六神無主,便納悶地問他。
「煌、煌坂……?」
「紗、紗矢華?」
那月露出交雜着同情與灰心的複雜臉色,悄悄地喃喃自語。
「討厭……雪菜,妳不要消失。別丟下我啦~~……」
停住的有腳戰車當着不安地皺眉的古城面前趴下了。煌坂紗矢華從戰車背上連滾帶摔地跳了下來。
弦神冥駕操控的深紅子彈,每一顆都是獨立的強力魔法陣。要施展那樣的魔法,會需要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運算能力。
紗矢華一邊用軟拳捶起古城的胸膛,一邊哭哭啼啼地開始抽泣。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露出這副德性,讓那月鄙視地對她投以白眼,雪菜則始終說不出話。
紗矢華帶着亂嫵媚的表情說完以後,就朝古城投懷送抱。她那完全出乎意料的舉動,使得古城整個人都愣住了。
「別管她。反正就算用魔法硬把她弄醒,宿醉的人也無法成爲戰力。重要的是戰車手──妳的戰車還能用吧?」
古城拖着受傷的腳站起來發問。那月朝他瞥了一眼,然後就轉身甩了黑色長髮,俐落地用迴旋踢踹在古城臉上。
「……離開島上?老師是要我們逃嗎?」
「那月美眉!麗迪安!」
「啊~~……曉古城……!」
「嗯……或許值得一試是也。憑在下一人要入侵五大主電腦是有困難,不過要是可以藉助女帝大人之力,或許行得通……然而,爲此就需要管道和『棺材』中的女帝大人取得聯繫是也。」
古城回想起冥駕擊退紗矢華之際所採取的行動,一臉生厭地捂了眼睛。冷靜一想,冥駕當時是跟紗矢華貼身用兵器互砍。在那種狀況下,他根本不可能將身邊的大氣轉換成致命性毒氣。就算冥駕是不死身的殭屍鬼,那樣做的風險也實在太高了。
結果,古城硬是在大人間的這段談話中插嘴了。那月拿的手機幾乎等於是被古城搶走的,他還向牙城追究。
「假如你剛纔說的屬實,那該隱確實就是原初的罪人,也是魔族之祖。」
「祂被殺了……?」
「師長大人?您有何打算是也?」
「雪菜~~……」
「紗、紗矢華,請妳冷靜點……欸,等、等一下!妳在摸哪裏……?」
「此乃弦神冥駕做的好事是也。那男的似乎改變了大氣的結構,創造出乙醇酒精──」
麗迪安用了與年紀相符的純真語氣說明。
語氣亂懂事的麗迪安看似疲倦地告訴古城。在這段期間,紗矢華又纏住了待在古城旁邊的雪菜,還用自己的臉頰磨蹭她的胸口。
「沒問題。弦神冥駕會啓動『聖殲』及『亞伯巫女』的存在,應該都是幕後黑手在原本計劃裏沒算到的狀況。當中有隙可乘。這種程度的玄機基本上弦神冥駕大概也心知肚明。」
「酒精?原來那不是毒氣啊……」
「姬柊雪菜,妳帶着那個沒死透的還有醉鬼一起離開島上。這個時間應該搭得到開往本島的高速艇。」
「啊~~……我也覺得煌坂很可愛。畢竟她只要不講話就是美女,胸部又大……」
冥駕則用了弦神島上名爲五大主電腦的中心運算裝置來代勞。換句話說,五大主電腦的性能下滑,就會導致「聖殲」變弱。
「要怎麼做才能阻止『聖殲』?」
「男友大人,祝你武運昌隆。後會有期是也!」
古城愕然嘀咕,牙城則用看透一切的口氣愉快地斷言。
「哎,對啦。」
「真的嗎?你真的這麼覺得?」
「男友大人!你無恙乎!」
有陣口氣像時代劇的說話聲傳到了這樣的古城耳邊。
『啥?怎麼啦?』
「就是嘛……看了我的胸部也沒什麼好開心的。我又沒有雪菜那麼可愛,也不像雪菜那樣適合穿可愛的內衣──」
仔細一看,紗矢華的臉上微微泛紅,而且全身酥軟地黏着古城。她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水果熟透般的甘美芬芳。
古城粗魯地擰了自己的臉頰振作精神說:
麗迪安語帶嘆息地緩緩搖頭。
「沒有啦……哎,妳別在意。重要的是煌坂還好嗎?」
紗矢華含淚仰望古城問:
牙城用戲謔的口氣答話。那月意外地並沒有反駁。
每當紗矢華身體搖搖晃晃站不穩,她的乳溝自然不用說,連內衣的荷葉邊都會闖進古城的眼簾。她的肌膚更因爲酒醉染成了淡粉紅色,香汗淋漓很是煽情。
「哎呀,這種氣氛是出了何事乎?」
古城握着那月的手機,默默地愣住了一會兒。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的他什麼都無法思考。牙城說的話實在太過離奇,讓人難以接納。
『啊?』
受傷的古城承受不了衝擊,慘兮兮地被踢飛仰臥在地上。
真想看看你父母是什麼德性──牙城如此嘀咕,古城則心裏感到五味雜陳。
「你是問舞威媛大人啊……那個……在下不曉得這樣到底算不算還好……」
「誰教這座島好熱,不是嗎?」
那月單方面下令,使得雪菜訝異地反問。嬌小魔女眼裏不帶感情,俯視倒地的古城說:
載着那月的戰車無視於拚命想站起來的古城開走了。完全被拋下的古城跪在地上,眼睜睜地看着她們遠去。
對啊──牙城隨口附和。
古城突然闖進通話中發問,使得牙城困擾似的應聲。
「纔沒有那種事。妳很可愛的!對不對,學長?」
麗迪安望着冷靜詢問的那月,眨了眨眼睛。
「哭什麼啦,曉古城!憑你也配!」
她用沒有對焦的迷茫眼神看向古城,然後毫無戒心地輕輕一笑。
『該隱滅亡的理由,當然就是因爲祂被宰啦。』
「學長……」
醉鬼模式的紗矢華出掌拍了跪着的古城的背。被冥駕射穿的傷口痛得讓他忍不住泛淚。
將襯衫前排扣子全解開的紗矢華突然喪氣地抱着雙腿縮成一團。情緒變化劇烈是醉鬼特有的毛病。
紅色有腳戰車使勁撥開公園的樹叢過來了。麗迪安打開長得像甲殼的駕駛艙探頭。
「紗、紗矢華?」
唔──古城察覺那股香味的真面目,就憋住呼吸說:
「酒精亦爲攝取過度就會致人於死的毒物是也。總而言之,舞威媛大人從剛纔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等一下,我瞭解『聖殲』最初引發的理由了。可是,爲什麼到現在還有人想要讓那種玩意復活?屠殺早就沒必要了吧!」
「誰教你……是爲了挺身保護我……纔會受傷……假如你因爲這樣而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耶……」
「難道……妳從剛纔就是爲了說這個……?」
古城將倒進他懷裏的紗矢華摟住,並且愕然嘀咕。
紗矢華一會兒親暱地對他投懷送抱,一會兒突然脫衣服──就算是因爲酒醉,古城仍始終覺得那不像她會有的舉動。可是,假如她是爲了讓古城吸血就說得通了。
紗矢華身爲強大靈媒,其血液對古城有促使吸血鬼能力覺醒的效果。然而要激發吸血衝動,誘因在於一般所謂的性亢奮。紗矢華是爲了激起古城的吸血衝動,纔打算誘惑他的。由於紗矢華平時總是另一種態度,她那種笨拙的舉動讓古城覺得格外可愛。
而紗矢華仍依偎着古城,毫不抵抗地閉着眼睛。
她纖瘦的肩膀正緩緩起伏,規律的鼾聲傳出──
「──欸,妳睡着了喔?」
古城望着紗矢華細細的頸子,忍不住放聲大叫。她爛醉外加哭累了,已完全進入夢鄉。
「假如紗矢華沒有睡着,學長又打算對她做什麼呢?」
雪菜冷冷地看着垂頭喪氣的古城問。
古城頓時肩膀打顫,害怕似的搖頭說:
「沒、沒有啦……那個……」
「受不了……學長真是個下流的人耶……」
雪菜深深地吐氣。不過與其說她是氣到傻眼,倒不如說那是交雜着苦笑與信任的溫柔嘆息。接着,她把手伸向擱在旁邊的銀色長槍,用槍尖對準自己的頸根。
「姬柊!啥,怎麼連妳都突然喫錯藥了──!」
銀槍輕撫般觸及雪菜的頸根,使她白皙的肌膚冒出血珠。古城的目光被那模樣吸住了。
「因爲這是紗矢華的份。」
雪菜把手伸到制服胸口。她靈巧解開緞帶,然後動作生硬地解開制服的扣子。隆起的細細鎖骨、微微突出的酥胸,還有纖瘦的側腹逐漸裸露在外。
「學長要跟南宮老師一起去救藍羽學姐,對吧?既然如此,至少要讓力量恢復纔行。」
儘管那種意外感確實讓雪菜更有魅力,但古城實際上對內衣款式並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回神的雪菜掩着嘴角倒抽一口氣。
「……戒指?」
古城苦笑着搖頭。他並沒有打算逞強或自嘲。可是,既然冥駕想對雪菜不利,那他就是古城遲早得對付的敵人。
那枚銀色的戒指感覺非常小,卻像是爲雪菜量身訂做一樣套進了她的無名指。雪菜轉了轉手腕確認戒指是否合手。
緊張和痛苦讓雪菜身體緊繃。古城察覺到她的反應,停下了動作。
「我明白了。」
雪菜的制服還沒穿好,纖細的頸根上微微留着古城用獠牙扎過的痕跡,就像吻痕一樣。而且剛纔緊緊相擁的餘韻仍留在彼此的雙臂,因此感覺莫名尷尬。
「把這東西戴到雪菜的手指上。由你來戴。」
「不提這些了,姬柊,妳那件內衣──」
古城硬是將她瘦弱的身軀摟進懷裏。
被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隨意揮了揮前腳。接着牠用金色眼睛狠狠地瞪着古城說:
緣用不負責任的口氣說明。
「負、負責任?」
「我明白。我不會再阻止妳。」
「學長──」
「學、學長……?」
古城強而有力地否定雪菜軟弱的反駁。
好──古城邊說邊用手臂使勁抱住雪菜。他將獠牙深深扎進她的頸根,沉醉在肌膚相觸以及血液帶來的甜美感觸。
「……傷腦筋。好不容易找到人,結果你們這兩個孩子光天化日下在這麼空曠的地方做了些什麼啊?」
「妳不準消失!妳別說自己就算消失也沒關係……!如果妳不在,煌坂、葉瀨、凪沙還有我都會難過……!妳直到最後都不能放棄,這也是爲了珍惜妳的所有人……!」
「……不要緊……我沒事的……再深一點……請學長不要放開我……」
再說古城也擔心仍被囚禁在「棺材」裏的淺蔥。無論如何,他都沒有逃避冥駕的選項。即使缺乏勝算也一樣。

緣用來當使役魔的黑貓若有深意地告訴古城。不過牠終究是貓,古城看不出那張表情有什麼含意。
「咦?」
隨後,有陣讓古城感到皮膚刺痛的古怪魔力波動傳來。可以看見有深紅光粒在運河對岸──正朝着基石之門的上空噴湧。
「師尊大人……!」
雪菜的反應卻和釋疑後心情暢快的古城相反,臉上完全沒了表情。
「我不理你了。笨學長。」
「……什麼?」
古城常因爲雜七雜八的原因看見雪菜只穿內衣的模樣,不過她平常穿的胸罩說起來都是樸素單純的款式,唯獨今天穿了裹着輕柔蕾絲,款式可愛的內衣。
牠脖子上有貓用的細細項圈。而在項圈的喉嚨一帶,剛好有東西用淡紅色緞帶系在上面。銀亮的小小圓環。
「不。不要緊的,學長。我們會贏喔──」
雪菜則把手伸到古城背後,輕輕地對他細語。
「呃,我覺得不錯啊。不過,這樣啊……所以妳身上纔會有葉瀨的味道。」
「姬柊……」
6
「妳、妳都看見了嗎!」
「唉,這類似護身符。要是順利生效,就能防止雪菜繼續天使化。」
「第四真祖小弟,你有勝算嗎?」
古城在吸血鬼本能的驅使下,將獠牙扎進了雪菜的頸根。銳利的白色尖端緩緩地刺進雪菜的肌膚並且陷了進去。
「看起來似乎沒什麼改變就是了……」
黑貓向不自覺地彎下腰的古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耀眼得無法直視,卻不可能別開視線。
古城擠出聲音。目前雪菜的身體狀況離健康相當遙遠。急遽演進的天使化症狀,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嚴重負擔。可以感覺到雪菜光像這樣普通地講話就非常勉強了,古城不認爲她能夠承受吸血這項行爲的負擔。
「基石之門……弦神冥駕出手了嗎!不好意思,喵咪老師,麻煩妳照顧煌坂!」
自顧自地點頭的古城釋懷了。他在抱緊雪菜時,之所以會感覺到一絲夏音的氣息,看來並不是出於心理作用。
可是,雪菜卻站在古城身邊斬釘截鐵地這麼告訴他。
「難不成你們做了什麼不能被看見的事?」
看似感到疼痛的雪菜一邊吐氣一邊呼喚古城的名字。她全身汗溼,白淨肌膚微微泛紅。她的身軀一陣一陣地發抖,經過幾次繃緊與抽搐以後,渾身無力地癱軟了。
「好痛!妳幹嘛突然打人……?」
「好像還不到完全恢復的程度。不過,和之前比起來好多了。」
「沒關係。因爲這說不定是我最後一次提供血給學長了。」
有隻毛色烏亮的黑貓正從公園長椅上仰望着古城他們的身影。緣堂緣的使役魔。古城板着臉望向表情亂有人味的黑貓問:
「師尊大人,我──」
古城抱起黑貓,然後將牠擺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紗矢華身上幫忙當看守。黑貓無奈地微微叫了一聲。
雪菜氣呼呼地背對古城。到底怎麼了啦──古城淚汪汪地嘆氣。就在隨後,他們倆腳下傳來了疲倦的說話聲。
雪菜一瞬間害怕似的目光閃爍。古城仍不放開她。
「學……學長的傷勢怎麼樣?」
「妳留下來就行了啊!」
「是的。這是我向夏音借來的……看起來,會怪怪的嗎……?」
「我也不想……離開這裏!因爲對我來說……來到這座島以後,每一天的時間都像黃金一樣燦爛……!」
古城的話成了契機,讓雪菜放鬆了全身的力氣。她的雙臂意外用力地將古城抱緊。
「我……」
握着銀槍的少女使壞般抬頭看着訝異的古城,用力對他點了頭。
原本頻頻瞄着左手戒指的雪菜表情緊繃地叫了古城。
「學長……曉學長……」
「學長。」
在古城臂彎裏醒來的雪菜尖聲發問。
雪菜柔和地微笑,迷惘和畏懼從她澄澈美麗的眼睛裏消失了。古城的目光離不開她那留有稚氣的臉龐,汗水與血的甜美氣味在挑逗鼻腔,古城感覺到喉嚨強烈乾渴。雪菜呢喃似的聲音震動了他的耳膜。
古城失望地嘀咕。他在無意識之間期待着某種戲劇性的變化。
「可是姬柊……妳……」
古城點頭。他沒有想過要懷疑對方所說的話。只要能防止雪菜自我消滅,就算那是毫無根據的符咒或迷信也都無妨。
接着她緩緩調整呼吸,輕輕地推開古城的身體。雪菜的雙手摸到了古城的臉。隨後,她從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凝望古城。
「就算妳不是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就算妳不是監視者,只要妳想,妳還是可以留在這座島。妳可以留在這裏啊!」
「不可以,姬柊。」
呃,不是啦──古城含糊其辭。雪菜趁機撿起銀槍,然後和黑貓拉開距離並擺出架勢。她是在提防緣出手硬把她帶回去。
可是──好似快要哭出來的雪菜聲音顫抖。
「學長,請你吸我的血。因爲我會監視學長……一直到最後。」
雪菜似乎也有同樣想法,默默地將自己的左手伸到古城面前。
「相對的,第四真祖,你可要確實負起責任。」
古城靈巧地解開緞帶,將銀色圓環拿到手。造型單純得像是將成對圓環分成上下並在一塊兒的戒指,尺寸相當小,似乎連古城的小指都戴不上去。不過換成雪菜的纖細指頭,或許就能勉強戴上去。
這麼說的雪菜卻露出了迷人微笑。她一邊用雙臂遮着只剩內衣的胸口,一邊亮出細細頸根。即使在應該已經看慣她的古城眼裏,都覺得這副模樣有種神聖感。
目光低垂的雪菜無助地向屏息盯着她看的古城抗議。
「難講耶。畢竟我的眷獸也對他不管用。」
雪菜的話還沒傳到古城耳裏,揮出的回馬拳就已經在古城的側腹發威了。唔喔──古城潰不成聲地慘叫。
「這好像是用跟『雪霞狼』相同材質做的耶……」
「唔……」
「那樣的話,我就不能留在學長身邊了……!要是我不能當劍巫……!」
「我有說過吧。這類似護身符,頂多只能祈禱會有效。」
雪菜探頭看向古城的手裏說了。這麼說來,這枚戒指的顏色和雪菜的長槍槍尖很類似。雖然都是相當輕盈的金屬,不過材質肯定比外表所見的更爲堅固。
變成白色結晶的建築物外牆逐步坍塌。「聖殲」之力將外牆變成了鹽巴。那恐怕是爲了入侵建築物內部。
雪菜吐露藏在心裏的想法以後,就像忍着眼淚閉上了眼睛。
雪菜一邊遮着胸口一邊露出缺乏自信的表情。
在像是剛跑完長跑而不停急促呼吸的雪菜再次睜眼以前,古城一直緊緊摟着她。
爲了掩飾尷尬,古城儘可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接着,他朝重新穿好制服的雪菜瞄了一眼問:
「呃……我和紗矢華比起來比較嬌小,要是學長一直盯着看,我會不好意思……」
7
『救……』
畫面傳來少女的聲音。
在這座城市裏被當成偶像的少女求救聲。
街頭的廣告熒幕、家中的電視、電腦與平板電腦、智慧型手機──從所有畫面都傳出了她求救的聲音。少女的亮麗服裝和端正臉孔都保持着原樣,聲音卻抹去了一切情緒,只對着一名少年傳達她的訊息。
像壞掉的播放裝置那樣,週而復始,週而復始。
『古城……救救……這座島……』
人們聽不懂她話裏的意思。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明白。在這座人工島上,有某種狀況發生了,而且有人正在暗地裏打算對抗這樣的狀況。
他們並沒有忘記到處出現求救畫面的現象也有可能是別人在惡作劇或播放器材故障。
即使如此,人們仍暗自在心裏送上聲援:拜託,救救我們的島。
因爲他們同樣是這座島的居民。
沒錯。因爲這裏是「魔族特區」──
8
基石之門是巨大的建築物。建築物本身爲位居弦神島樞紐的大型浮體構造物之一,同時也是一座廣闊的城市。不僅人工島管理公社設址於此,其中更包括弦神市市政廳及特區警備隊總部、餐飲街和城市飯店、有高級時尚品牌設櫃的大樓──種種設施組合爲複雜區塊,構成了整座楔狀的建築物。
而在基石之門內部,有座小小的博物館。
正式名稱爲魔族特區博物館。裏頭收集了弦神千羅身爲弦神島設計者在過去的事業成績,以及有關「魔族特區」的史料,屬於以觀光客爲主要服務對象的設施。
然而,現在那座設施裏並沒有觀光客的身影。從「深淵薔薇」事件發生以後,博物館就關門了。畢竟少有好事的觀光客會專程探訪災後重建中的弦神島,而且這座設施對外也宣稱已經在事件中受損。
在這樣一座博物館的辦公區域裏,有一羣令人意外的身影。
配備有最新抗魔族裝甲服及槍械的頑強武裝警備員──隸屬於特區警備隊「魔導打擊羣」的衆隊員。
而且,受他們保護的是個目光銳利、身穿和服的男子。人工島管理公社的名譽理事──矢瀨顯重。
顯重等人打開寫有「
除相關人員外禁止進入
」的門,往博物館地下前進。
「唔──!」
「什麼……?」
「我來終結『聖殲』了,弦神冥駕。」
冷冷地目送他們的冥駕又重新面對那月。
「顯重老翁,你能擋下『聖殲』之光啊。會自稱咎神後裔果然有點本事。」
顯重若無其事地斷言。
顯重周圍的空氣幽幽搖晃了。矢瀨家代代相傳具過度適應能力的血統,顯重身爲當家之主,自然也具備那種能力。
魔導打擊羣的隊員們想將槍口對準冥駕,但他的攻擊更快。被深紅子彈擊倒的隊員們一個個化成鹽柱並且解體。
而且,顯重還察覺到那月身負傷勢。自己縱使要對付「空隙魔女」也不會輸──他應該是有這樣的把握。
那月流露出奇妙餘裕的模樣,讓冥駕短暫蹙眉。
「即使靠弦神島與『亞伯巫女』的運算能力,『聖殲』的效力頂多只能遍及半徑十幾公里──不過要是由身爲『聖殲』原主的咎神該隱發揮其權能,應該就能讓效力順着龍脈將整顆行星覆蓋殆盡──」
南宮那月抬頭看向走進管制室的顯重,對他冷冷地微笑。
「我們只是在盡身爲死者的本分,不需要崇高的理念或讓人心安理得的正義。我們要儘可能拖更多的活人下地獄。所謂魔法,所謂詛咒,原本不就是這樣用的嗎──!這纔是屬於我們兩個的『聖殲』!」
「不,我看算了,矢瀨顯重。因爲似乎用不着我親自動手。」
「唉,雖然我不希望被人稱呼那個名字,就告訴你吧。」
「荒謬……」
顯重嘶聲怒喝,嗓音中聽不出方纔的餘裕。他朝冥駕放出的不可視之刃,都被冥駕佈下的正十二面體屏障擋住了。
「南宮那月……『空隙魔女』是嗎?」
然而像矢瀨顯重這種性格的男人,想來並不會真的認同有自己支配力未及的領域存在,更遑論那是啓動「聖殲」的關鍵領域。
「什麼……!」
「告訴你,那正是我所求的。」
有個露出慵懶臉色的吸血鬼少年站在那裏。
「區區攻魔局的國家攻魔官,也敢對我大放厥詞。」
威嚇射擊。不要再靠近──這是來自冥駕的警告。
那使得冥駕焦躁不已。
「這裏就是『棺材』的管制室嗎……爲了防止部下背叛便事先準備保險裝置,很像狡猾的你會用的行事方式。」
總數並非十或二十,有多達百顆甚至兩百顆以上的正八面體子彈同時撲向矢瀨顯重。連顯重放出的不可視之刃也不可能將其全數擊落。
冥駕語氣和緩,甚至還有反過來以觀察對方動搖爲樂的跡象。
「你想讓該隱……完全復活……?」
那月代替吭不出聲音的顯重插話了。
冥駕立刻出槍擋下那一擊。儘管他的黑槍能使魔力失效,卻無法連爆發性魔力造成的衝擊波都一併消除。冥駕直接被震退,並且重重地撞在管制室的牆上。
「冥狼,你這跑腿的死人想做什麼──你有何目的?」
雷光巨獅隨少年悍然的吶喊揮下前腳。
有人將建築物的外牆瞬間變成鹽粒並將之搗毀。
那月卻抬頭仰望頭頂,並露出嘲弄人似的賊笑。
更讓他焦躁的是──事實上,剛纔那並非針對他施展的攻擊。那頭黃金眷獸只是召喚用來打穿管制室的牆壁。爲了儘快趕到這間管制室,就要摧毀礙事的牆壁。那是它被召喚出來的目的,冥駕只是遭受到波及罷了。他已得到連世界都能毀滅的力量,卻狼狽至此。
冥駕一臉從容地回答看似對他恨得牙癢癢的顯重。
那月臉色未變地聽着顯重恐嚇般的語句。
矢瀨顯重吐出他的感想。對於心思受制於現世利益的他來說,冥駕的想法是位於理解範圍外的瘋狂產物。冥駕用空洞目光看向臉孔因恐懼而皺起的顯重。
「『該隱巫女』嗎?她是優秀的祭品,但不算無法取代的零件。我得再找新的人選。」
爲了讓弦神冥駕奪走的「聖殲」之力失效,應該要割捨「棺材」──顯重就是如此主張的。其結果會失去藍羽淺蔥的性命,還有讓弦神島產生混亂,對他來說大概都無關緊要。
冥駕用充滿怒意的目光瞪向黑暗深處。
深紅光粒透過瀰漫如濃霧的鹽塵冒了出來。手握黑槍的弦神冥駕無聲無息地降臨在管制室。
而且,有個嬌小的身影代替那些管控員站在那裏。
寬廣程度大概同中規模的劇場或Live House。無數熒幕滿布牆面,管制作業區呈階梯狀。作業區內部的
控制面板
全都閃爍不停,顯示出它們正在運作。
少年跨過腳下瓦礫找藉口似的嘀咕。手持銀槍的少女在他身邊聽着那些話。
「我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咎神該隱完全復活。『聖殲』不過是爲此所用的手段。」
冥駕用明顯聽得出焦躁的口氣問了。
「那就是你協助『亞伯巫女』的理由嗎,弦神冥駕?你們倆以死者的軀體復甦以後,想再次摧毀這個世界,目的在於……復仇嗎?」
「現在你還想玩什麼把戲,第四真祖?我可是說過纔對,你不成威脅。」
「你瘋了嗎,冥狼!」
冥駕接着將子彈射向默默杵在原地的顯重。
可是,該坐在位子上的管控員卻遍尋不着人影。
「原來如此……」
顯重肅然相告。這些話並不是在對那月說明,而是爲了向麾下的魔導打擊羣隊員誇耀自己的思慮有多周到。
不久,少年緩緩抬頭並眯起發亮的深紅色眼睛。
「你的祖父只是想要『聖殲』的禁咒,並不希望讓咎神該隱復活。那種事一旦實現,世界就會毀滅……!」
顯重面色不改地回答。武裝警備員在這段期間迅速採取行動,用部隊將那月團團包圍。他們未經警告就把槍口指向那月。
顯重的身影在猛烈爆炸下變得看不見了。
據說潛水艇「咎神之棺」不允許「該隱巫女」以外的人入侵,是與外界隔絕的領域。
冥駕愉快似的微笑着說。
深紅子彈貫穿沙塵飛來。具土屬性的正六面體子彈。彈頭在古城腳下炸開,將周圍瓦礫不留痕跡地抹消了。
「縱使『棺材』裝載着咎神的睿智,又以神明般的運算能力爲豪,它本身單純就是潛水艇。要是將潛水艇切離弦神島,便只有沉入海底一途。」
「逃?不對,你錯了。弦神冥駕,必須逃的是你,不是我。」
圍繞在他身邊的深紅光粒正逐漸變成小粒子彈。其數目已經超過幾百顆,眼看就要擴散到整間管制室。假如硬生生被所有子彈打中,就算是吸血鬼的肉體也會徹底消滅,和先前的瓦礫一樣。
繃緊太陽穴的顯重驚呼。正是如此──冥駕誇張地張開雙臂。
顯重跟着那月將目光轉向頭頂。
極少數存活的魔導打擊羣隊員目睹那一幕以後,自然也保不住鬥志。有個疑似小隊長的男子大喊「撤退」,隊員們便各自爭先恐後地逃離管制室。
「弦神冥駕嗎!」
「『棺材』裏應該擺有管控人工島的網路中樞纔對。要是失去那東西,弦神市內會陷入大混亂喔。」
冥駕之所以仍毫髮無傷,功勞在於從他背後現身的亡靈少女。「亞伯巫女」創造了深紅色屏障將冥駕包覆並加以保護。
出現在他們前面的是讓人聯想到機場管制室,被機械所佔滿的空間。
隨後,足以撼動大地的高密度魔力灌滿了管制室。那股魔力變爲翻騰的炫目雷光,幻化成一頭巨大召喚獸的身影。是吸血鬼眷獸。
那月靜靜反問。顯重似乎有一絲忍俊不禁。
矢瀨顯重肯定另外藏有從外部操控「咎神之棺」的方法──那月就是如此判斷的。她的推論似乎押對寶了。
呵──吐氣的那月悠然環顧四周。
「是啊,正如妳所說。我們不能原諒背叛我們的這個世界──還有從我們身邊奪走溫暖的那些人。『亞伯巫女』和我都一樣──」
顯重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睥睨那月。
「那又怎麼樣?這座島的居民終究只是爲了向世界宣揚『聖殲』威力才被聚集的祭品。只要擔任祭壇的人工島沒事,島上死多少人都是小意思。」
「『獅子之黃金』──!」
在冥駕微笑着宣言的同時,發射了深紅的子彈。
「──接下來換妳嗎,南宮那月?或者妳要像平時一樣,穿越空間逃走呢?就算妳逃得走,這個世界也等於毀了。」
身爲顯重部下的那些人全被不明人物弄昏,並帶到了其他地方。簡直像穿越空間一樣,不留任何形跡。
「你果然在這裏──矢瀨顯重。」
第四真祖──曉古城意興闌珊地看着冥駕,露出了兇猛的笑容。
「如同我的祖父讓我從屍體復生,我要用咎神留在『棺材』的『記憶』讓咎神該隱再生,包括祂的精神,還有意志!爲此我可以將自己的身體奉獻給祂──!」
冥駕超然地對那月訴說的聲音裏並沒有敵意。對目前能操控「聖殲」力量的他來說,已經不覺得那月具威脅性。
「還是說,妳要試着用那副身軀來阻止我,『空隙魔女』?」
「但我准許妳,『空隙魔女』──妳確實有才幹,屬於殺了會嫌可惜的人才。」
濃稠鮮血從起身的冥駕額前流下。他被「寂靜破除者」射傷的傷口在剛纔的衝擊中再度裂開了。
可是,瞭解冥駕心思的那月卻「哼哼」地冷笑。
「總覺得講這種話,就好像我服了臭老爸嘴上掛的那套理論,感覺很不爽──」
9
「留在裏面的藍羽淺蔥會如何?」
相對的,顯重臉上浮現了藏不住的焦躁。被冥駕這個叛徒得知管制室的存在,對他而言也在意料之外。
隨後,管制室的天花板崩塌了。形狀同防空洞的牢固外牆像沙粒般逐漸倒塌。不,那並不是沙粒。半透明的白色粉末──是鹽。
顯重卻連一根手指都不動,當場就將四面八方飛來的十幾發子彈全部擊落。他放出的不可視之刃和深紅子彈相互抵消了。
留着烏黑長髮的娃娃臉魔女。
秀出如此壓倒性力量的冥駕告訴古城:
「矢瀨顯重似乎想借着消滅你來宣揚『聖殲』的威力,不過對我來說,你連那種價值都沒有。消失吧。」
「不成威脅是嗎?哎,或許吧……」
古城不感興趣地說。他那種感受不到霸氣的態度,反而讓冥駕露出困惑臉色。古城則回望冥駕,微微地揚起嘴角。
「可是,先不提我好了,換成淺蔥又如何呢?」
「你是什麼意思……?」
冥駕焦慮地抖眉。像在挑釁他的古城刻意朝管制室緩緩地看了一圈。
「在這裏的是用來控制『棺材』的裝置吧?假如你真的掌控了『聖殲』,爲什麼現在還要來這裏?」
「原來如此──」
那月望着冥駕沉默的臉,從喉嚨發出尋開心似的格格笑聲。
「要讓該隱復活,就必須取出『棺材』的內容物。哎,道理我懂。畢竟『棺材』是用來保存該隱『記憶』的裝置。不過,假如你真的掌握了『棺材』,只要直接進入『棺材』就可以完事。」
「你不來這裏,就無法和『棺材』內部通訊。明明『亞伯巫女』已經佔據『棺材』了,像你這樣做合理嗎?」
古城接着那月的話說下去。
「淺蔥對我說過要我『救救這座島』。要救的不是她,而是這座島。那傢伙只要願意,隨時都能操控『棺材』讓自己逃脫。但她沒那麼做,不就是爲了封住『亞伯巫女』嗎?」
「第四真祖,你住口──」
冥駕低吼似的咕噥。亡靈般的少女再次從他背後浮現。「亞伯巫女」的端正臉孔明顯已經因憎恨而扭曲。
古城不予理會,又繼續說:
「弦神冥駕,還有『亞伯巫女』──你們根本沒有掌控『聖殲』。你們操控的只是『聖殲』的表象。因爲淺蔥仍然一直將『棺材』的內容物──『咎神』的睿智
凍結
在其中。那傢伙直到現在都隻身保護着弦神島,真不愧是弦神島的偶像。」
如此訴說的古城嘴邊露出了看似自豪的微笑。
弦神冥駕使用的「聖殲」之力強歸強,卻和原本的威力相距甚遠。頂多只能毀滅一座都市,要毀滅世界則遠不可及。
「接招吧,弦神冥駕!迅即到來,『
水精之白鋼
』! 『雙角之深緋』!『
夜摩之黑劍
』!」
冥駕將飄在空中的幾千發子彈盡數發射。足以令世界變樣,更可剝奪吸血鬼異能之力的深紅子彈。縱使是第四真祖的眷獸也承受不住那種攻擊。
將銀槍插向地板的雪菜表情毅然地微笑。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神氣正從她全身透過銀槍釋放出來。
「果真是這麼回事……弦神冥駕。」
弦神冥駕舉起黑槍。無論雪菜的神氣如何增加威力,只要冥駕有那把能讓靈力失效的長槍,神氣就絕對傷不了他。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神格振動波會妨害「寂靜破除者」的能力。那就代表「寂靜破除」是透過魔力驅動的異能,而非靈力。
雪菜在一個後滾翻落地以後,又毫不鬆懈地持槍備戰。
左肩噴出濃稠鮮血。
話雖如此,冥駕也不能使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魔力無效化能力,因爲身懷龐大神氣的雪菜正持槍備戰。萬一冥駕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讓古城的魔力失效,當下她的銀槍八成就會朝冥駕發動攻擊。
在第零層的戰鬥中,「寂靜破除者」的能力曾傷到弦神冥駕,傷到應該已啓動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他。
原本化成鹽柱而倒塌的大廈、應已毀損的外牆、第四真祖眷獸所留下的破壞痕跡──都在深紅光芒籠罩下瞬間修復。令世界變樣的「聖殲」之力逆流以後,被摧毀的城市便再生了,恐怕連死於冥駕手下的魔導打擊羣隊員也一樣。
「啥!」
但是,「聖殲」之力並沒有完全消滅。名爲摩怪的電腦化身射出好幾發深紅子彈,將子彈灑落於遭到摧毀的基石之門。
物質還原、暴風及重力──爲了讓屬性各異的魔力失效,她正在承受驚人的運算負擔。
「我懂了。第四真祖眷獸具備的多樣化屬性,就是用來對抗『聖殲』的力量嗎──」
空間扭曲後,地點移轉到基石之門第零層的上空。一般人不會闖進在上次戰鬥中遭受莫大損害的這個區塊。就算古城稍微放開來施展力量,也不用擔心會波及民衆。
「什麼……!」
「不,學長,是『我們的』聖戰纔對──!」
「可是,不完美的第四真祖啊──同時使用那麼多眷獸,你的精神能撐多久呢?你對我而言果然不成威脅──!」
灼熱的熔岩尖錐從冥駕腳下穿出。第四真祖的第二號眷獸,具備熔岩身軀的
牛頭神
所施展的攻擊。
「來,我們開戰吧,弦神冥駕──接下來,是屬於
第四真祖
的戰爭!」
被逼到絕路的冥駕開口呼喚「亞伯巫女」。以深紅光粒凝聚成型的亡靈少女在冥駕身邊佈下屏障,冥駕勉強撐過古城的攻擊並後退。
世界最強的人造吸血鬼──第四真祖是用來打倒咎神該隱的弒神兵器。多達十二頭的眷獸,自然不可能毫無用意就交予如此危險的他。
「什麼──!」
冥駕一邊佈下深紅屏障一邊低呼。
「就是啊,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在這裏根本閒得不得了。」
有腳戰車的駕駛者口氣誇張地呼喚少女。
古城趁機回頭呼喚他嬌小的班導師。
弦神冥駕高聲吶喊。黑槍槍刃浮現複雜的魔法圖樣,並蒙上能讓魔力失效的耀眼光芒。
保護冥駕的深紅屏障不穩定地搖晃並迸出火花。龍脈對「聖殲」供給的魔力雖是無限的,對其進行管控的「亞伯巫女」運算能力卻有限。
古城的眷獸支配了身爲意念體的「亞伯巫女」。察覺狀況的冥駕將零式突擊降魔雙槍一揮,想斬斷眷獸的魔力。
「第四真祖的眷獸──?是蠱惑的能力嗎!難道你操控了『女教皇』!」
笑着露出獠牙的古城全身湧現了無從抑止的魔力。理應可以讓魔力失效的冥駕懾於其魄力,膽怯地退了一步。
冥駕一邊搖搖晃晃地起身,一邊舉起黑槍。他空洞的眼睛正望着雪菜。即使他希望讓該隱徹底復活的願望遭到斷絕,對於逐漸轉變成模造天使的雪菜所懷的恨意仍沒有消失。
冥駕默默聽着雪菜淡然的鍼砭語句。
即使如此,古城仍露出兇猛的笑容搖頭。
「我一直以爲你的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會被稱爲失敗作──理由在於那非要身爲殭屍鬼的你才能運用。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從潛水艇中爬出來的少女像剛睡醒一樣伸了個大懶腰並且呼氣。
淺蔥並沒有受困於「棺材」當中。正好相反。她是爲了保護古城等人才窩在「棺材」裏沒有出來。照淺蔥的能力來想,獨自應付「亞伯巫女」大概令她閒得發慌吧。
她一說完就隨手打開筆記型電腦,被彩繪指甲點綴得繽紛亮麗的指頭流暢地打起鍵盤。
隨後,基石之門建築物出現異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冥駕耀武揚威地告訴古城。即使令六頭眷獸同時攻擊,也無法打破他那道屏障的防禦,古城遲早會力竭。那樣一來,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聖殲」。
雪菜點出了他們對付弦神冥駕的勝算。那是「寂靜破除者」教她的。
「那月美眉,麻煩妳!」
「『雪霞狼』!」
那陣聲音是從飄浮如亡靈且渾身是傷的少女口中發出來的。構成她身體的深紅光粒不一會兒就崩解並改換形體,從既美麗又醜陋的少女樣貌變成有點醜醜的布偶型電腦化身。
冥駕頭上響起了頗有嘲諷味道的合成語音。
古城一臉無趣地嘆息。
即使如此,古城的表情仍不顯動搖。
「不過,妳察覺得太晚了。只要和『聖殲』改變世界的力量一併使用,就能彌補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缺陷。你們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這樣啊……第四真祖從一開始就是爲了剝奪『女教皇』的運算能力纔出手攻擊。他篤定只要『女教皇』的運算能力下滑,藍羽淺蔥就能搶回五大主電腦──」
但是他錯了。「亞伯巫女」發揮不了「聖殲」的能力並不是因爲她身爲巫女缺乏正統性,是淺蔥一直都封鎖着「聖殲」的力量。
「妳仍然……仍然要來阻礙我嗎,姬柊雪菜──!」
「亞伯巫女」似乎被水晶柱的光輝迷住,動作因而停下了。掩護冥駕全身的深紅子彈也隨之消失。
「還沒完!迅即到來,『獅子之黃金』!『甲殼之銀霧』!『神羊之金剛』!」
古城召喚了長有銀水晶鱗片的美麗魚龍。其前腳爲半透明翅膀,近似山羊的螺旋犄角則是發出耀眼光芒的水晶柱。
儘管如此,理應能讓靈力和魔力都失效的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卻沒能防範「寂靜破除者」的攻擊,理由就在於──
古城開始召喚自己掌握的所有眷獸。下半身爲巨蛇的
水精靈
、緋色雙角獸、操控重力的巨劍都毫不節制地朝着冥駕解放魔力。
冥駕再次在空中製造深紅子彈。「聖殲」之力是由流動於弦神島表面的龍脈在支撐。只要冥駕人在這座島上,他就有無窮魔力可以使用。要是戰鬥繼續拖下去,先耗盡力量的會是古城他們。
衆眷獸釋出的魔力餘波在基石之門周圍掀起破壞風暴。人工大地遭撕裂,建築物倒毀,到處發生浸水的災情。
「沒錯──我不願意認同這種不完美的武神具是自己的作品。正因如此,它纔會成爲『廢棄兵器』。」
古城又召喚了另一羣眷獸。多方而來的新屬性魔力攻擊同時朝冥駕來襲。「亞伯巫女」承受的負擔暴增,屏障搖晃的頻率逐漸提高。
直到最後,淺蔥都沒有對古城說「來救我」。她說的是「救救弦神島」,代表事情就是如此。古城等人從一開始就被她救了。
「多麼……愚蠢的把戲……!」
「住口──!」
「也對。假如你的對手只有我和雪菜──」
明知如此,雪菜依舊果敢衝向前。被青白色光芒籠罩的銀槍劃過大氣朝冥駕伸去。
「──結束了,弦神冥駕。」
古城擋到了冥駕面前。
即使如此,雪菜眼裏浮現的依舊是信賴的光彩,而非絕望。
冥駕的黑槍將雪菜的銀槍擋下。不管雪菜再怎麼用助跑加強力道,體重較輕的她在力量上還是無法敵過身爲殭屍鬼的冥駕。
「就算並不完整,『聖殲』之力已經在我手裏。『該隱巫女』所做的抵抗,只要趁現在將你們全部消滅,之後再慢慢處理就行了──!」
那月瞬間看出古城的用意,就操控空間打開閘門。
古城靜靜地說道。從他高舉的右臂冒出了看似鮮血的魔霧。
在這座浮於海面的人工島上,那頭操控大地之力的眷獸所能施展的力量極爲有限。然而高達幾千度的熔岩尖槍仍可輕易將殭屍鬼的肉體燃燒殆盡。
那一瞬間,冥駕正要讓雪菜的靈力失效。當他抵銷靈力時,便防不了源自魔力的攻擊。相反的,假如要抵銷魔力,冥駕對靈力就會變得毫無防備。好比他遭受古城召喚的眷獸襲擊時,雪菜的槍就能觸及他的身體。
因雪菜而分神的冥駕更是防不住那種攻擊。
而且他手裏還有零式突擊降魔雙槍。能讓靈力失效的那把長槍,是連模造天使都能誅滅的詛咒之槍。
古城原本以爲這是「亞伯巫女」強行啓動「聖殲」所致。
「唉,多虧如此,我已經完全準備好要算這筆帳了──上吧,摩怪!」
「什麼!」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嗎!就憑這種武器──」
緊接着,耀眼發亮的神格振動波結界將所有子彈擋下了。
而且──
「亞伯巫女」已經不在他的背後。淺蔥反過來搶回弦神島的中心運算裝置──五大主電腦,將「亞伯巫女」消滅。
「唔──『女教皇』!」
『咯咯,瞭解嘍,小姐!』
因爲深紅粒子逆流而受傷的冥駕抿脣笑了。
冥駕驚愕地猛然睜開瞳孔放大的眼睛。他凝視的是「咎神之棺」──巨大潛水艇的上頭。有輛紅色有腳戰車明目張膽地停在那上面。
「所以說……那又如何!」
「不,弦神冥駕,你的復仇到此爲止。因爲淺蔥給了我們打倒你的機會──」
留在地上的弦神冥駕因爲愕然而聲音顫抖。
「哼。」
而戰車前腳裝備的鑽頭已經鑽破潛水艇船體,有個少女從鑽開的大洞中現身了。邋遢有型的制服,亮麗髮型,看起來儼然就是這年頭的高中女生。她將市面上尋常可見的筆記型電腦捧在脇下。
因爲當冥駕防範古城召喚的眷獸時,雪菜的長槍就在那一瞬間淺淺地劃過他的身體。
那股力量將深紅光粒逼退,並且和冥駕的子彈相互抵銷。
圍繞着冥駕的深紅光粒消失。「亞伯巫女」被消滅,「聖殲」的掌控權被搶回來了。
『讓妳久等了是也,女帝大人──』
「藍羽淺蔥……這就是……正牌『該隱巫女』的力量嗎?」
「迅即到來,『
牛頭王之琥珀
』──!」
「倒不是你說的那樣!迅即到來,第十眷獸『
麿羯之瞳晶
』──!」
「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是可以讓靈力及魔力兩種力量失效的可怕武器。但是,它一次只能消除其中一種力量,無法同時消滅靈力和魔力是它具有的弱點。正因如此,那把槍纔會被當成失敗作而遭到廢棄吧。」
冥駕恨恨地低頭望着自己所拿的黑槍。
冥駕空洞的眼裏染上怒意。他用來虛飾表面的餘裕早被剝落,如今只剩下對世界的憤怒與恨意。
此時,從少女口中靜靜冒出了莊嚴的禱詞。
雪菜舉起銀槍起舞。好比向神祈求勝利的劍士,也好比授予勝利預言的巫女。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繼承焰光夜伯血脈之人,曉古城,在此解放汝的枷鎖──」
身懷神氣光輝的雪菜拔腿疾奔。
古城同時解放了魔力。洶湧狂暴的魔力具現成爲幻獸樣貌。那是身上覆有水銀色鱗片的巨大雙頭龍。
「破魔的曙光,雪霞的神狼,速以鋼之神威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迅即到來,『龍蛇之水銀』──!」
世界最強的少年吸血鬼與擔任其監視者的少女,兩人的高喊聲同時響起。
魔力及神氣同時攻擊,而且冥駕的黑槍無法同時讓兩者失效。
「爲什麼……你們明明也是被獅子王機關利用的犧牲者……可是爲什麼……」
冥駕的黑槍被雙頭龍以巨顎從中咬斷而碎散。
接着,體格瘦弱的他硬生生承受了「雪霞狼」的神氣,身形搖搖晃晃。他向虛空伸出手,好似要抓住看不見的光,最後便當場跪地倒下。
「冬佳……」
冥駕的嘴脣微微顫抖。碎裂的黑槍碎片落在水泥地上,「叩」地發出幹響。
現場僅剩平穩的寂靜──
那是宣告「聖殲」終結的寂靜。
10
「結束了嗎……?」
古城低頭看着不再動彈的冥駕,看似不安地嘀咕。
悄悄放下銀槍的雪菜則緩緩轉向古城。她露出十分空靈的微笑。那張像是隨時都會消失的嬌弱表情,使得古城的心狂跳。
古城漫無目標地問。
「咦……!」
假性吸血鬼必定會與身爲其主人的吸血鬼活過永恆歲月。那未必是件幸福的事情。明明如此,難道緣堂緣將雪菜變成了古城的「隨從」嗎?而且甚至無視古城和雪菜身爲當事者的意願。
「那傢伙……去了哪裏……?」
「師尊大人……這枚戒指到底……」
回頭的她臉色緊繃。古城也跟着轉頭,並且愕然睜大眼睛。
「或許吧。他本人應該絕不會承認就是了。」
雖然那裏是隻有人工島管理公社的上級理事才準通行的機密祕道,她卻出現在那裏,矢瀨顯重對此並沒有特別訝異。
冥駕沾染到龐大神氣,並不能動彈。何止如此,他應該連保住肉體都有困難。然而實際上冥駕的身影卻不見了。
古城一臉困惑地撇嘴。黑貓深深點頭說:
「……欸,意思是妳把姬柊變成假性吸血鬼了嗎!」
「話說戒指裏裝了別人的骨頭,感覺不會很噁心嗎?」
咕嚕咕嚕的可愛聲音傳進沉默不語的他耳中。那是雪菜肚子叫的聲音。
「啥?」
雪菜虛弱地抬起臉搖頭,露出了害羞的表情。她非常難以啓齒似的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繼續嘀咕:
「怎麼,你不曉得嗎?要創造『血之隨從』,身爲主人的吸血鬼得將身上的一部分交給對方。那枚戒指裏裝了你的肋骨碎片。」
有人這樣擅作主張的嗎?古城繃着臉咕噥。另一邊的雪菜則從耳朵到臉都變得通紅,還扭來扭去地說:「訂、訂婚者……」
「欸,弦神冥駕那傢伙……爲什麼要說那把黑槍是失敗作呢?」
被吸血鬼吸血的人會變成吸血鬼──這是常見的迷信,不過也並非全屬虛構。將吸血鬼的部分肉體納入體內的人,將與身爲主人的吸血鬼一樣得到不死之軀。這就是稱作「血之隨從」的假性吸血鬼。
「總比唾液或頭髮像話吧。這東西有經過消毒再加熱塑形,應該並不髒──再說,噁不噁心也要看戴的人心裏怎麼想。」
「對、對啊。」
「那傢伙的槍,該不會是爲了那個叫冬佳的人所製造出來的吧?對他來說,那把槍是不是和姬柊的戒指一樣……」
淡然嘀咕的黑貓哼了一聲。
「沒用喔,矢瀨顯重。你的能力對我無效。」
雪菜好像也對此覺得過意不去,困擾地垂下目光說:
「那我的任務……」
少女凝望着顯重那副模樣,然後恭敬地低頭行禮。
總算打起精神的古城追問。雪菜昏倒的樣子那麼讓人有所聯想,事到如今才說理由只是肚子餓了,他實在無法接受。
然而,古城不太能釋懷似的眯起眼又問:
在顯重的能力生效前一刻,少女的攻擊就已經結束。
雪菜聽見黑貓說的話,微微地尖聲叫了出來。
雪菜說着伸出了左手。在她細細的無名指上戴着緣所給的銀色戒指。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戒指中心的細小裂縫正發出幽幽紅光。
「我的肋骨碎片?你們什麼時候弄到那種東西的……啊……!」
「哎,妳暫時還得繼續監視第四真祖啦。畢竟獅子王機關沒有餘裕養不做事的飯桶。」
戴着土氣眼鏡,樣貌樸素的少女,脇下捧着厚厚書本。
黑貓說完就朝雪菜的臉龐瞄了一眼。
古城激動得瞪向黑貓。
「師尊大人……」
「也叫作『血之伴侶』或者『新娘』,從身爲主人的吸血鬼身上分到了不死力量的假性吸血鬼。」
雪菜將自己的左手反覆開開闔闔,滿足地望着無名指上的戒指。古城完全想不透她是用什麼心情在看待那個東西。
不只可以驅散魔力,更能將靈力抵銷的武神具。冥駕原本在獅子王機關擔任技術人員,感覺並不需要那種武器。畢竟就像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曾讓雪菜陷入苦戰一樣,會使靈力失效的武器也會剝奪劍巫的戰鬥力。
黑貓用有些落寞的語氣嘟噥。
「託你的福。」
「那枚戒指會向你的眷獸借用力量,發揮將『雪霞狼』產生的多餘神氣消滅掉的效果。哎,雖然能不能順利生效,在實際試用以前也沒人知道──」
古城想起最初和緣堂緣本尊碰面時的狀況。當時她不分青紅皁白就對古城發動攻擊,還砍傷古城的胸膛。
「振作點,姬柊!妳以後不是還要一直監視我嗎!」
當着呆望的古城面前,雪菜的身子不穩地搖晃。她緩緩倒在立刻趕過去的古城臂彎裏。雪菜抱起來異常地輕,讓古城感到背後汗毛直豎。
「可是妳剛纔那麼賣力地用了『雪霞狼』耶。」
雪菜的臉一掃陰霾,和方纔散發着悲愴感的她判若兩人,表情看來既稚氣又柔和。
「意思是姬柊戴着這個,就能和往常一樣生活嗎?」
呵──顯重自嘲般微笑。
「『寂靜破除』……絕對先制的攻擊權嗎?令人生厭的玩意。妳的家族明明也和我們一樣,都是咎神的後裔。」
既然這樣,從一開始就把事情講清楚嘛──如此心想的古城忍不住嘔氣般瞪向黑貓。
「是啊。和你們一樣蒙受詛咒。」
「對……不起……學長。」
「第四真祖小弟,在你體內應該有眷獸能吞下模造天使的神氣,再將神氣拋到不知位在何處的異空間,對吧?」
古城突然的疑問讓黑貓「唔」地抖了抖鬍子。
短瞬的寂靜降臨,然後遭到破除──當顯重如此感受到的時候,身體已經撞在通道牆壁上了。撕下的書頁深深扎入顯重的雙臂,將他整個人釘在牆上。而且他的能力並未發動。
假如緣那次出手,原本就是爲了得到古城的肋骨──表示她從一開始就打算救雪菜纔會來到弦神島。
在這個瞬間,古城恐怕露出了傻眼無比的表情。
雪菜則默默咬緊嘴脣,將目光轉向倒地不起的冥駕。
「那大概……都是靠這枚……戒指。」
「有你在她身邊就行。哎,只要是在這座島上,我想你們離多遠都不成問題就是了。」
少女一邊闔起書本封面一邊靜靜地告訴顯重。
「看來似乎順利解決了。」
出現在兩人腳下的一隻黑貓回答了他們的疑問。
少女不顯自豪地點頭,並且拿出了一張文件。
顯重趁她將目光轉開的那一瞬間,發動了自己的過度適應能力。透過念動力製造出的不可視之刃,可以將映於眼簾的一切統統切碎的能力。
「唉,正確來說,雪菜現在並不是真正的『新娘』。只是用那枚戒指當成咒術的觸媒,接起靈能路徑而已。說起來頂多算『訂婚者』吧。畢竟雪菜要是徹底變成『血之隨從』,連靈力都會使不出來。」
雪菜朝坐在自己肩上的黑貓發問。黑貓則望着古城賊笑,回答她的問題。
黑貓傻眼地發出嘆息。
「第四真祖小弟……這樣,雪菜就成了你的『血之隨從』。」
「獅子王機關三聖──閒古詠嗎?聽說妳曾被弦神冥駕重創,現在已經可以出來走動了嗎?」
「姬柊!」
沒有人回答他的疑問,唯有耀眼陽光仍靜靜地渲染着午後的弦神島。
古城訝異地朝黑貓伸出手。緣堂緣的使役魔便順着古城的手臂爬到雪菜肩膀上。牠瞥了雪菜手上的戒指一眼,看似滿意地從喉嚨發出呼嚕聲。
這是怎麼回事──古城和雪菜偏頭面面相覷。
「呃……天使化的症狀怎麼樣了?妳身體還好嗎?」
但是,古城看着雪菜那副模樣,腦裏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唔喔……!」
11
「血之……隨從……?」
那個少女在基石之門最深處的通道等着他。
不過,假如那是爲了解救因靈力失控而逐漸天使化的情人才製作出來的道具──
應該力竭倒在地上的冥駕不見人影,只剩斷裂的黑槍碎片。
雪菜用細語般的微弱聲音說話。古城拚命地摟着她大叫。
「我肚子餓了……」
然而,得要他真的有辦法發動攻擊就是了。
「接通靈能路徑的戒指啊……這是用什麼原理製作出來的?」
「弦神冥駕……消失了?」
「新、新娘?」
「呃……好像不要緊。畢竟又沒有發生靈力失控的狀況。」
顯重冷冷問道。不過,對她表示關心的他本身也絕對難說是狀況良好。全身的肉都被轟得坑坑巴巴,剪裁合身的和服吸了血而染得污黑。那是被弦神冥駕以深紅子彈打穿的傷。
古城手足無措地杵在原地嘀咕。
由於那並非運用魔法施展的攻擊,因此任何結界都擋不了。即使靠劍巫的未來視能力,也不可能看穿不可視之刃。就算要對付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也能確實將其斃命的攻擊──
「喵咪老師……!」
黑貓隨口回答。雪菜聽了牠的話便警覺似的抬頭問:
「話是這樣說啦……」
古城動作生硬地點頭。和葉瀨夏音交手的過程中,沾染到神氣的他差點喪命,多虧有那頭被稱作「次元吞噬者」的眷獸,他才勉強活了下來。當時獻血給古城並幫忙喚醒眷獸的不是別人,正是雪菜。
「對不起……可是……」
法院發出的公文──逮捕令。
「矢瀨顯重……我要以獅子王機關之名將你拘提。你涉嫌實行及幫助大規模魔導恐怖攻擊,此外也接獲了你有多項嚴重違反特區治安條例的報告。」
「想靠獅子王機關的權力拘提我……妳覺得妳辦得到嗎?」
儘管臉孔因劇痛而皺起,顯重仍冷靜地反問。只要動用本身的權力,他想對區區獅子王機關怎麼樣都行──傲慢口氣中有如此的自信在爲他背書。然而──
「──在你擔任矢瀨財團會長的期間應該辦不到。」
回答顯重問題的人並非古詠,而是從通道里面現身的年輕男子。
顯重認出男子的樣貌,眼皮微微抽搐。
「我懂了,幾磨……是你居中牽線……」
顯重平靜地說了。他掩飾着內心的動搖,設法保有威嚴──那種反應倒顯現出他有多驚訝。一直以來都把親生兒子們當消耗品對待的他,現在頭一次被逼到遭人割捨的立場。
矢瀨幾磨不理會父親心中的動搖,用一如往常的官腔語氣告訴他:
「方纔在長老會議中,代替死亡的前任會長矢瀨顯重接掌當家的人已經選出來了。新總帥是基樹。」
「什麼……?」
「不需要驚訝吧。他也是禁忌四字的正統後裔,而且他還是獅子王機關的三聖之長、『該隱巫女』──以及第四真祖的盟友。我們也得到了MAR的沙夫利亞爾・連總裁的支持。假如這次的『聖殲』成功,狀況大概就不一樣了吧。」
怎麼會──顯重不出聲音地嘀咕。他不明白自己是在什麼部分失算了。以往他認爲不值一顧而割捨掉的那些人,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力量,正打算威脅他的地位。原因不僅是弦神冥駕的背叛或「聖殲」的失敗──簡直像這座「魔族特區」有了意志,想除去顯重一樣。
「你真以爲憑你這種小角色,就能執掌這座『魔族特區』?弦神島所藏的黑暗面,可是同義於人類黑暗面的啊。」
顯重表露出原原本本的情緒大吼。
幾磨毫無感情地嘆氣,然後露出有些落寞的微笑。人稱「寂靜破除者」的少女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
那種表情彷彿想訴說:他們對這些早就心知肚明。
「我會記在心上,父親。」
幾磨對受傷的父親留下這句話以後,便漸漸消失在昏暗通道的深處。
消失在弦神島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