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使與長槍 Spear And The Angel

1

魔族是黑暗的居民。他們大多喜好夜晚，而他們生活的這座人工都市也同樣被五光十色的喧囂所籠罩，直到深夜。弦神島──人工島西區的路上，即使過了凌晨十二點，仍有衆多人們來來往往的身影。

在這當中，有個女子停下腳步。是個酒醉臉紅的有翼種女性。她所仰望的大樓牆面上正映着相貌端正的少女身影。

「啊，是淺蔥。」

周圍的其他行人也一起將目光轉到了大樓牆面的熒幕上。彷彿對影像中的少女看得入迷，有人發出「噢噢」的感嘆聲。

「誰啊？女演員嗎？」

「不對不對。她是在地偶像啦，住在弦神島的一般人。」

「我有看過這個女生喔。她在泰迪絲商場買過鬆餅。」

「長得可愛嗎？」

「超～～可～～愛～～」

他們一邊繼續閒聊一邊望着少女的影像。在街上的各個角落都可以看到同樣望着熒幕的人們。

突然間，衆人的表情同時困惑地蒙上陰影。因爲熒幕中少女的影像忽然嚴重扭曲了。不知不覺間，她的歌聲也停了。少女在籠罩雜訊的黑白畫面中用顫抖的脣編織出話語。

『……救……』

從喇叭播出了聽似用機械合成的單調語音。藉由島上衆多電子器材，那陣聲音靜靜地逐漸散播至整座弦神島。

即使當成宣傳影片的演出效果也十分不自然的影像。

人們露出疑惑表情，只是呆愣地聽着少女所說的話。

『古城……救……』

接着熒幕忽然轉暗。因爲通訊被心慌的某人切斷了。

隨後只剩下夜晚的暗淡，還有衆人鼓譟的聲音。

2

朦朧視野裏，最先映入古城眼簾的是擔心地俯望着他的眼睛。令人聯想到澄淨的冰河，深邃空靈的藍眼睛。

白色空蕩的房間酷似病房。在人工白色燈光下，銀色秀髮搖曳生姿。

「啊唔……！」

「是、是啊。說得也對。抱歉。」

臉紅的夏音難得快言快語地回答。古城無意識地順着她不自然地轉開的視線看去。

「因爲我照顧貓已經習慣了。我也有帶牠們去做過結紮手術。」

「弦神冥駕……是監獄結界的逃犯對吧……？」

舉劍的紗矢華也睜大眼睛停頓動作，但是──

對方到底是誰？在古城如此陷入沉思的下一刻──

不久，氣喘吁吁的紗矢華當場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

「不，大哥，你和雪菜兩個人似乎是倒在海邊。在人工島北區的聯絡橋橋畔那一帶。」

夏音望着古城，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爲了改變話題，古城問了問題。夏音靜靜地搖頭說：

紗矢華漲紅着臉亂揮劍。她已經連架勢或招式都沒有了。古城一邊後退一邊保護夏音不被胡亂揮舞的長劍砍中。

古城一邊抓起毛毯遮住身體，一邊收下夏音遞來的衣服。

「雪菜她沒事。只不過──」

「姬柊出了什麼事嗎？她目前人在哪裏？」

古城戰戰兢兢地叫了整張臉皺成一團還哭個不停的紗矢華。

「大姐？」古城抬頭看着夏音繼續說明，眉心的皺紋隨之變深。「那是誰？」

「我們學校的制服？葉瀨，這是妳幫我準備的嗎？」

古城察覺自己全身捆着繃帶。

「啊，不會……沒到困擾的地步啦……話說，現在是什麼狀況？這裏到底是哪裏？」

驚險閃過攻擊的古城貼在牆邊發出慘叫。紗矢華手握的長劍利刃已經深深地捅入古城前一刻所躺的地方。

「你是……葉瀨的老爸？」

「怎、怎樣啦……？煌坂？」

「大哥，你醒了嗎？」

「我纔不會拿首級啦。妳以爲是戰國時代啊……」

女子看向訝異的古城，然後使壞似的將眼睛眯細。

古城察覺從夏音那裏聽來的「大姐」身分，微微發出嘆息。

「雪菜在隔壁房間。不過大哥，你先穿衣服──」

她準備的內褲是超商賣的四角內褲，長褲和襯衫也是用塑膠套包裝的新品。

「慢着，冷靜點！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咦？妳說什麼沒關係？」

「……葉瀨？」

「嗯，還過得去。葉瀨，替我療傷的難道也是妳？」

「我用了一點人脈，委託這個男的替雪菜檢查。多虧如此，在阿爾迪基亞的公主大人那邊就欠了不想欠的人情。」

毛毯從飛身後退的古城身上掉下來。他的裸體在紗矢華等人面前展露無遺，近距離目睹那畫面的夏音像結凍一樣定住了。

有個身材苗條高挑的少女一邊鬼叫一邊揮舞銀色長劍衝了進來。淡栗色馬尾呈現出怒髮沖天般的樣貌。

緣一臉傻眼地看了被破壞的病牀還有哭倒在地的紗矢華，然後向古城低頭賠罪。

紗矢華氣瘋的模樣讓古城心驚膽跳地轉頭看向她。大受驚嚇的夏音僵在原地，連聲音都發不出。

有個相貌陰沉的中年男子如此回答以後，就從緣的背後現身了。對方姑且算熟面孔，卻比緣還要讓古城感到意外。

古城一邊大大地搖頭一邊換好衣服並轉向夏音。雖然他也對阻擾者的真面目感到好奇，但現在該思考的不是那件事。

「原來你在這裏，曉古城！看你對我寶貝的雪菜做了什麼好事──！」

橫躺的古城耳邊傳來溫柔的嗓音。古城認出眼熟的少女身影，頓時回神撐起上半身。

真是個怪人──傻眼的古城心想。而且對方還非常厚臉皮，居然敢要求初次見面的國中女生叫自己「大姐」，這種厚顏之輩在古城認識的人當中也不多。

「曉古城～～～～……！」

「就、就是因爲你這種臭男生，雪菜她……雪菜的人生纔會被搞砸……！」

「是我不認識的人。不過，對方要我這樣稱呼她。那是位漂亮的人。」

「是、是喔……」

「這裏是？有妳在表示是那月美眉家嗎？是她把我們帶出第零層的嗎？」

「對不起。因爲大哥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了。」

隨後，有人滿不在乎地跨過被踹破的門板殘骸走進房間。

眼角還積着淚水的紗矢華用低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聲音問了。她目光失焦，恨恨地瞪着古城。

「吵死了，閉嘴！給我化成灰啦！」

「這樣啊……是他傷害雪菜的嘍……那麼，你有拿下那傢伙的首級吧，曉古城？」

「先不講這些了，姬柊平安嗎？」

此時古城才發現自己沒穿衣服。他目前只有捆在全身上下的繃帶和薄毛毯能蔽體，其他部分全裸。光溜溜的。

依舊緊握劍柄的她像小孩一樣放聲哭了出來。

古城板起臉說。

紗矢華對身穿白衣的夏音看都不看一眼，只顧瞪着病牀上的古城。

是的。儘管在基石之門第零層付出了那麼多犧牲，古城還是沒能打倒冥駕。古城於意識朦朧間放出的眷獸，在即將把冥駕燒個精光的前一刻就被某人攔阻了。

夏音背後的門毫無預警地被人粗魯踹開了。

「哼哼。看來你似乎醒了，曉古城。身體的狀況如何？」

「不會，妳幫了大忙。因爲我被弦神冥駕那傢伙狠狠地擺了一道……」

「我宰了你！」

「那不是正好跟我們進的隧道反方向嗎……？」

獅子王機關的緣堂緣──在追查雪菜下落的她會頭一個發現昏倒的古城等人，仔細一想其實是合情合理的事，自稱「大姐」的厚臉皮程度也能讓人理解。

「是大姐找到你們兩位的。」

古城身上原本的衣服因爲冥駕造成的傷勢而滿是血跡，治療時會被脫掉也是難免的事。就算擁有吸血鬼真祖的肉體，要是心臟被徹底捅爛，仍需要相當時間才能恢復。雖然被拿來和貓比較挺讓人懊惱，不過被夏音看見這副慘狀，古城心裏反而覺得過意不去。

總算從動搖中振作起來的夏音代替哭個不停的紗矢華回答。她這句話讓古城想起自己到現在仍是光溜溜的。

「煌、煌坂……？」

古城表情納悶地嘀咕。

「妳是……喵咪老師！我懂了，是妳發現我們的嗎……！」

他們在人工島北區被發現，表示至少和基石之門第零層離了兩公里遠。

她那意外客氣的舉動讓古城像鬆了口氣似的撇嘴回答：

「你……！你、你讓我看了什麼東西嘛，變態真祖！」

古城一臉糊塗地問了。猛一看，臉紅的夏音有些困窘地垂下目光。這個陰沉的男子──葉瀨賢生是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前宮廷魔導技師，同時也是夏音的養父。

「……哪來的怪傢伙啊？」

不知爲何穿了一身白衣的葉瀨夏音望着古城問，簡直讓他錯認自己還在作夢。

「唔哇！」

將牀劈成兩半的紗矢華又重新舉起長劍。

妳在說什麼？古城還來不及反問，銀色閃光已經先劈開大氣。紗矢華用長劍刺向躺在牀上的古城。

淡綠色頭髮的美麗長命種。她在白斗篷底下穿着類似將巫女裝束改成無袖款式的白色服裝，有隻金色眼睛的美麗黑貓坐在她肩上。

淚珠撲簌簌地從紗矢華的臉頰流落，古城則茫然地看着她哭。對於她那種只能當成失心瘋的奇怪舉動，古城簡直不敢領教。

「這裏是我的研究室，第四真祖。」

擅自替你準備新衣服，不好意思──夏音明明沒有過錯，卻對古城賠不是。哪的話──古城連忙搖頭。

當然，受傷的古城和雪菜並沒有餘力移動。以方位來說，感覺也不是麗迪安等人救了他們。有人把失去意識的他們倆帶出第零層。而且，這代表那個不知名人士沒有讓古城他們被抓，還直接把人留在那裏就走了──情況就是如此。

「還不是妳突然揮劍砍過來纔會這樣！」

「大略的情況，我聽雪菜解釋過了。我這些不肖的弟子給你添了困擾。」

緣似乎對古城混亂的德性看不過去，隨口做了說明。

「不要逃，你這白癡！爛男生！」

當時出現的巨大魔力聚合體足以與古城的眷獸匹敵。對方封鎖了雷光巨獅的行動，冥駕就趁着那一瞬間的空檔消失蹤影。能操控與第四真祖眷獸同等魔力的人物──就是那樣的人物阻擾古城出手攻擊並救了冥駕一命。帶古城和雪菜離開第零層，然後將他們擱置在海邊，恐怕也是那傢伙做的好事。

「咦……？」

「沒、沒關係的。」

古城躺的牀是放在醫院診療室的小型病牀，總覺得會令人聯想到解剖臺。房間裏的牆上沒有窗戶，周圍擺着好幾樣陌生的醫療器具。

「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裏會痛？」

「替姬柊檢查？」

古城眼神嚴肅地回望緣。緣要欠誰人情都與他無關，但是他好奇對方不惜如此也堅持要請動葉瀨賢生的理由。

沒錯──緣若有深意地點頭。

「畢竟，這個男的是目前世界上對

模造天使

最熟悉的人。」

「妳說……模造天使？」

緣提到的意外單字讓古城越發疑惑。

所謂模造天使，是魔導先進國阿爾迪基亞相傳的儀式魔法。讓人類得到靈格上的進化，藉此創造人工天使的禁忌密咒。葉瀨賢生過去就對女兒夏音施行過這項儀式，並讓她變成人工天使。

「等等……妳剛纔提到檢查……模造天使跟姬柊有什麼關係……？」

「看來你似乎心裏有數呢，第四真祖。」

緣看着嘴脣顫抖的古城，並且冷冷地點破他的心思。

古城默不吭聲地轉開視線，然後握緊汗溼的手掌。他想起和絃神冥駕交手途中，雪菜放出的純白閃光。刻畫在半空的奇特圖樣，還有超越人類極限的龐大靈力──和夏音以往化爲模造天使所操控的力量十分相近，酷似名爲「神氣」的破魔光芒。

「難道……姬柊那時能打破弦神冥駕使出的異境侵蝕……就是靠模造天使的力量？」

「異境侵蝕是嗎……那個男的已經將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用得那麼熟練啦？」

哼──緣看似欽佩地吐氣。古城則怪罪般瞪着她說：

「那傢伙說過，他用的長槍是獅子王機關的廢棄兵器耶。」

「沒有錯。零式突擊降魔雙槍是獅子王機關研發的武神具，和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就像兄弟一樣。只不過黑色那把是失敗作。」

「爲什麼弦神冥駕會有那種玩意？」

古城明顯有所不滿地質疑說得好似無關己事的緣。他親身見識了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威力，即使聽說那是失敗作也無法認同。

緣卻露出了像在測試古城的自信微笑說：

「你已經隱約想出答案了，不是嗎？」

原本應爲供乘客使用的游泳池之處填滿了當成咒術觸媒的「土」，泳池周圍甚至設有簡易的結界──用來提升不死者肉體再生速度的結界。這座「土」之泳池的主人似乎是熟知不死者特性的魔族。冥駕的黑槍就隨地擱在泳池旁。

「唔……」

「那我會努力回應閣下的期待。這條虛假的生命得你解救，我至少該以此當成回禮。」

「若是如此，我更想看看『聖殲』復活的景象了。」

「你們把應該已經死了的人聘爲研究者？」

「重現『聖殲』嗎？真令人期待。」

緣看似不耐煩地哼聲。

冥駕恭敬地行禮。殭屍鬼終究是贗品，沒有「舊世代」吸血鬼那般的再生能力。縱使被稱爲不死之身，肉體被破壞也就玩完了。要讓失去的四肢再生，只能從其他屍體奪取零件接上去。瓦特拉的處理方式實屬確切。

「就算你的一時興起會讓所有魔族滅亡？」

冥駕緩緩撐起上半身，無言地環顧四周。

只要擁有傑出能力，無論像緣這樣的魔族或者像雪菜她們那樣的未成年人士都可以利用。這大概就是獅子王機關的作風。表示縱使是政府的特務機關，不做到這種程度就無法對抗大規模魔導災害。

他的道士服到處都有燒焦痕跡，慣用的眼鏡也不見了。不過，遭受第四真祖的眷獸攻擊卻只造成這點損傷，已經接近於奇蹟。

不過，那也得要獅子王機關說的是真相。

「因爲那個叫冬佳的人死掉的關係嗎？」

「嗯……」

「那是『雪霞狼』的副作用。透過人工性質的靈格進化

轉換

成高次元存在。簡而言之，就是天使化。」

「原來如此。在基石之門第零層迎戰第四真祖眷獸的就是你嗎，奧爾迪亞魯公──迪米特列・瓦特拉？」

「幸能見你安好，弦神冥駕。醒來的心情如何──？」

「假如這項計劃成功，人類就會得到將所有魔族從世界上驅逐的手段──哪怕是你們吸血鬼的真祖，也無法從滅亡中倖免。」

瓦特拉不打算阻止冥駕。他目送彷彿融於虛空中的黑衣青年離去，然後看似同情地用誇張的動作搖頭。

「冬佳變成了模造天使。和現在的雪菜一樣。」

「事情沒那麼單純，不過對外用的就是這套說詞：藤坂冬佳是隻身一人和成羣咒術師交戰纔會死亡。」

從站起的冥駕頭上傳來了含笑的迷人嗓音。

古城逼近緣面前，粗魯地揪住她的胸口。目睹這一幕的紗矢華畏懼似的表情僵硬，緣卻毫不抵抗，還冷冷地仰望古城。

然而他們望着盟主瓦特拉的眼裏卻流露着掩飾不盡的擔憂。

「對獅子王機關復仇嗎……真是空虛。要戰鬥，就應該更加純粹地以戰鬥本身爲目的。你們不這麼認爲嗎，特畢亞斯、吉拉？」

「聽說冥駕回來後，關於他的待遇曾經引起不小的爭議。但是，結果獅子王機關同意讓弦神冥駕復職了。畢竟他並沒有因爲變成殭屍鬼就失去生前的記憶，而且那傢伙在研發武神具方面的才能是出類拔萃的。」

曉古城趁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失效的短瞬空檔，召喚出雷光巨獅──從那波攻擊中救了冥駕的是全身爲鋼刃所覆的巨蛇眷獸。

「……弦神冥駕原本是獅子王機關的關係人員，對吧？」

迪米特列・瓦特拉被稱作最接近真祖的吸血鬼，即使其眷獸能對抗第四真祖的眷獸也沒有不可思議之處。接着，瓦特拉就將無法行動的冥駕帶出第零層了。

「監視……？」

古城撂話般斷言。緣靜靜地頷首。

他在巨大遊船的甲板上。

「她已經不在了。她被召去執行劍巫的緊急任務，之後就沒有回來。隨後，弦神冥駕便沉淪爲魔導罪犯。那傢伙在被南宮那月抓到並關進監獄結界以前，殺了多達十三名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

「沒錯。真相稍有出入。就算冬佳殉職，冥駕也沒有理由要憎恨獅子王機關吧？」

弦神千羅──只要是這座島的居民，任誰都會曉得的名字。舉世聞名的魔導建築權威，同時也是弦神島的設計者。假如是他，確實有能力將孫子冥駕的遺體回收，再使其復活成殭屍鬼吧。

古城最先體會到的並不是驚訝，而是疑心。齊聚現場的所有人，該不會都是串通好要騙我的吧──古城心裏有類似這樣的不信任感。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雪菜爲了救你而動用模造天使之力的現場。」

「我也不清楚詳細的內情。不過，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的實驗意外中，那個男的曾經死過一次。隔了幾年以後，那傢伙再次回到獅子王機關時就變成那副身軀了。哎，雖然說隱約能想見是誰搞的鬼啦。」

哎呀──瓦特拉挑眉。和冥駕的對話結束，使他臉上顯得有些惋惜。

既然藤坂冬佳是被魔導罪犯所殺，冥駕憤怒的矛頭就該指向犯人才合理。自己變成罪犯並加害獅子王機關的同僚，根本於理不合。

特畢亞斯聽了瓦特拉這段也可解讀爲有意背叛真祖的話，死心似的苦笑了。

3

瓦特拉開朗地回答冥駕充滿猜疑的疑問。

瓦特拉露出迷人微笑。冥駕挖苦似的揚起嘴脣。

從緣口中冒出的姓名讓古城微微地倒抽一口氣。

「當然了。死後仍受弦神千羅盤算操控的可悲傀儡──對這座用廢鐵和魔法打造的垃圾島嶼來說，實在是相襯的演員。據傳連真祖都能誅滅的『聖殲』之力，更是讓人倍感興趣的劇碼吧？假如真有那樣的力量，我勢必要得到手。」

「正確答案。當攻魔師並無作爲的他，曾經是受僱於獅子王機關的研究人員──負責研發新型武神具。不過，那是在他仍屬普通人時的事。」

「對外的說詞──所以還有隱情嗎？」

說得對──古城表示同意。

「好了，我心愛的第四真祖，離時刻到來還剩一會兒──在那之前，你儘管去和可悲的傀儡嬉戲吧。在這片虛假的大地，和虛假的天使一起。」

瓦特拉自言自語般嘀咕，銀霧幽幽地瀰漫於他的背後。那陣霧氣變濃以後，化成了兩名少年的身影。特畢亞斯・加坎和吉拉・雷別戴夫──兩人各爲「戰王領域」的貴族，同時也是瓦特拉親信的好戰派吸血鬼。

「不過，還望請教爲何要救我？既然你曉得第零層的存在，應該就已經察覺我們的真正目的了吧？」

「當然我們並沒有以冥駕身爲人類時的相同條件來聘用他。他有義務定期接受檢診及輔導，還派了人負責監視他。」

古城無意識地心生動搖並追問。因爲他把冥駕過去的遭遇和自己現在所處的情境重疊在一起了。

「……這纔是我們的盟主呢。」

「事情沒那麼堂皇。這只是『宴席』的餘興節目。」

冥駕拂落全身所沾的土，並且語帶嘆息地苦笑。

「假如上層都不僱用魔族，我也不會待在獅子王機關啊。」

瓦特拉將盛滿深紅液體的玻璃杯舉向月光，冷酷地笑了出來。

「能見證世界走向終結，對早就活膩的我們來說不正是最棒的娛樂嗎──你不這樣認爲嗎，弦神冥駕？」

「你要走了嗎？」

冥駕撿起腳邊的黑槍，然後深深一鞠躬。

「冬佳並不是死了──她進化了。」

冥駕一邊在半空畫出移轉空間的魔法陣一邊回答。

緣望着一臉納悶的古城，然後露出淡淡微笑。

吉拉也將右手湊到自己胸前，恭敬地垂下目光。

瓦特拉靜靜地用玻璃杯將深紅液體倒入喉嚨。他全身上下冒出邪氣，讓理應不具體溫的冥駕像背脊發冷一樣顫抖了。

「──大人，讓那個男的離開真的好嗎？」

緣穿插了一段像在嘆氣的短短沉默纔回答。

「你不知道嗎？所謂的『舊世代吸血鬼』，對於永恆的生命都已經厭倦了。」

「冬佳小姐是嗎……後來她怎麼了？」

身爲長命種的緣對古城怪罪的那句話一笑置之。

冥駕有些不耐煩似的眯眼。

「不會……感謝你如此費心。」

「妳說姬柊變成模造天使……是怎麼回事！」

瓦特拉說完，就對冥駕投以毫不掛懷的笑容。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藤坂冬佳──過去人稱『雪霞狼』的古老武神具使用者。」

「意思是……是初代的『雪霞狼』……？」

有一名青年佇立在上層甲板的末端。

「弦神千羅──冥駕的祖父。」

古城發出沉重的嘆息。緣草草地搖頭說：

古城靠在壞掉的牀上，氣悶地交抱雙臂。

緣環顧古城等人發不出聲音的表情，更加淡然地告訴他們：

弦神冥駕在溼潤土壤上醒了。施以魔法性質加工的土，通稱「墳場之土」。

緣無視於前言後語的這句話，讓古城產生莫名的不安。

俊秀相貌帶有銳氣，令人聯想到冰冷刀械的少年──特畢亞斯苦澀地瞪着月光照耀下的弦神島發問。瓦特拉則用意外冷靜的表情回頭對他們說：

「不好意思，你被第四真祖破壞的右臂，我擅自準備了屍體替你修理。因爲我判斷憑殭屍鬼的再生能力無法修復。」

他的疑惑有一半逃避現實的成分，不久就變成了憤怒。

當然──瓦特拉兇猛地現出獠牙。他迷人的眼睛裏盪漾着昏暗色彩。

古城愕然嘀咕。仍然坐在地上的紗矢華也訝異地睜大淚溼的眼睛。在雪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出現之前，還有其他名叫「雪霞狼」的武器──她應該也是頭一次聽聞這項情報。

青年的金色秀髮正飄揚於灑落的月光下。身穿純白三件式西裝的吸血鬼，注入玻璃杯的深紅液體在他手中搖晃着。

「我們同樣只能在鬥爭中體認到自己活着。哪怕要將半個世界化爲灰燼，請讓我奉陪大人的這場遊戲到最後。」

4

「以前應該就有徵兆了。你並非攻魔師，要你察覺倒也是強人所難。那孩子每次發揮出超越極限的靈力，天使化的症狀就會加深纔對。」

受詛的泥土會帶給吸血鬼力量──此乃迷信，然而四大元素之一的大地碎片可當成咒術觸媒利用卻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冥駕與曉古城戰鬥時受的傷也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不過，那些「土」並非冥駕準備的東西。

「是的。因爲在與你們爲敵以前，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情──」

「進化……？」

「是誰？」古城忍不住追問。

弦神冥駕這名男子給人纖細而具知性的印象。要說他的真面目是研究人員，古城也可以感到認同。相較於雪菜這樣的正職攻魔師，冥駕的武術本領還是離不開防身術的領域。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殭屍鬼的不死特性，還有運用零式突擊降魔雙槍帶來的優勢。

「在他變成殭屍鬼之前嗎？」

緣用不帶感情的淡然口吻繼續說明。

古城粗魯得幾乎是用推的放開了她的領口。

「儀式是怎麼進行的？」古城反問。

「儀式？」緣納悶地蹙眉。

「要創造出模造天使，必須讓候補人選互相殘殺，經過一些麻煩儀式纔對吧！」

古城粗裏粗氣的詰問聲讓夏音嚇得肩膀發抖。

在葉瀨賢生執行的模造天使量產計劃中，就曾讓好幾名少女互相殘殺，還對弦神島的市區造成了大規模損害。參加殘殺的候補人選裏，也包含賢生的女兒夏音。

「那是因爲將人體強制改造成天使，會需要大量高功率的靈能中樞。」

賢生回答了古城的疑問。他既沒有懺悔也沒有誇耀自己的罪過，只是嚴肅地道出事實。

「將強化到人體承受極限的靈能中樞迴路，總共七人份──移植到一個人類的體內，才能讓完美的模造天使誕生。」

「既然這樣，姬柊又是怎麼回事！那傢伙應該一次也沒有奪取過別人的靈能中樞啊！」

緣對古城的疑問默默點頭，賢生則提出反駁。

「但是，她有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姬柊的……槍……？」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產生的神格振動波，和模造天使操控的神氣是同一種東西。會吸取她的靈力並轉換成神氣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就可充作靈能中樞，而且它更是功率極高的靈力迴路。當然，那對她的肉體應該也會造成影響。」

「那就是『雪霞狼』的副作用──嗎？」

憤怒得皺起臉的古城又瞪向緣。

沒錯──「雪霞狼」和模造天使各能操控同一種力量。古城明白這個道理，因爲他在近距離看過好幾次雪菜用長槍將夏音天使化之後的攻擊抵銷。可是……

「那算什麼道理！妳在開玩笑嗎！那把槍是你們獅子王機關交給姬柊用的吧──！」

「畢竟能活用『雪霞狼』的適任者十分有限啊。身爲劍巫仍未成熟的雪菜會被選來負責監視你，也是因爲她和那把槍極度契合。」

古城猜不透紗矢華突然表示要幫忙的真正心思，疑惑地嘆氣。此時，有道嬌小的人影朝古城他們的方向跑來了。

她用令人聯想到時代劇的誇張語氣這麼問候。

紗矢華看見古城的窩囊樣好像就滿足了，看似放寬心地挺直背脊，還刻意當着古城面前挺胸，彷彿硬要賣人情地說：

「妳真的是心意堅定耶。我有點尊敬。」

「抱歉。這麼說來，我的手機被弦神冥駕那傢伙搞壞了，所以都沒辦法跟妳聯絡。害妳擔心了。」

古城嫌麻煩似的點破對方。別接近我的雪菜──紗矢華平時總是如此耳提面命，現在忽然替古城操這種心，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我纔沒有玷污她！妳別大聲嚷嚷那種會造成誤解的話！」

葉瀨賢生的研究室位在人工島北區的地下最深層。地點與外界隔離，相當於收容所。因爲他身爲模造天使事件的主謀，目前仍被視爲需接受嚴密監控的魔導罪犯。

咦？我嗎──紗矢華訝異地抬頭，古城則低頭看着她說：「真的假的？」畢竟古城剛剛纔差點被她宰了。

「什麼叫平凡的幸福？」

這時，古城的記憶才總算和少女的臉湊到一塊。畢竟他認識蒂諦葉時，她穿得奇模怪樣，一旦換上正常服裝就認不出來了。

「就算不能繼續當劍巫，也不代表她會被獅子王機關趕出去吧？」

「等一下，那樣姬柊不就……」

「然而在使用七式突擊降魔機槍的情況下──她的覺醒度會超越第五階段。形容成和你們交手時的夏音一樣，大概會比較好懂吧？要是在那種狀態下大量釋出靈力，天使化的症狀應該就會一舉加劇。」

「我啊……」

雪菜從小就成天接受嚴苛的訓練，只爲培育成劍巫。

「雪菜房間裏有簡易的靈力檢驗器材組。」紗矢華說。

「咦？啊……話是這樣沒錯啦！畢竟我的雪菜以後就不會再被你玷污純潔了！」

紗矢華「啊哈哈」地乾笑。或許她是想舒緩現場氣氛，不過坦白講，古城笑不出來。紗矢華勉強硬撐的樣子讓人心痛。

紗矢華看古城一臉驚訝，連忙轉開了目光。

回地上以前，他們倆一句話也不肯對彼此說。一邊是差點被宰，另一邊則被看見哭得唏哩嘩啦的臉──因此雙方尷尬得沒辦法交談。

「我們從小就是被培育長大要成爲攻魔師的耶。現在纔要我們去追求平凡的幸福，誰曉得該怎麼做啊？」

「就是知道纔要逃吧。她想趁自己被帶回高神之杜以前，先幫忙救藍羽淺蔥。」

緣自嘲般虛弱地笑了笑，並且抱起黑貓摸牠的背。

古城一邊吼一邊介意周圍的視線。雖說是早上，他們在企業及大學研究所櫛比鱗次的人工島北區，人行道上並非完全沒有上學上班的行人。就算不顧慮這些，身穿高中制服的古城和紗矢華在這個地區也一樣顯眼。

紗矢華似乎對這樣的矛盾有自覺，就有些心急地拉開嗓門說：

「在下乃麗迪安・蒂諦葉是也！男友大人，難不成你失憶了？」

「在長槍沒有啓動的狀態下，她身爲模造天使的覺醒度是在第二到第三階段之間──不至於妨礙日常生活的程度。」

緣疲倦地笑着搖頭。

「她從前陣子就曉得了，近期內她將不能繼續當劍巫──」

5

古城想起雪菜跟他在前往基石之門第零層途中的互動。雪菜說過自己的身體狀況沒問題──她不惜撒這種立刻就會穿幫的謊，也堅持要跟古城同行。古城不明白其中的理由。雪菜應該沒有道理要冒着自我消滅的危險救淺蔥。

這麼說完的緣閉上眼睛。她看似有些難過地搖頭。

然而，紗矢華似乎懂雪菜的心情。她用看似有些羨慕的目光看向古城。

「剛纔談到的事情，姬柊她──」

「但因爲如此，那孩子的天使化症狀發展得遠比獅子王機關料想中更快。這次的狀況對我們來說同樣是出乎意料。」

「所以姬柊不會突然就消滅吧？」

「男友大人！這可不是男友大人乎！」

離開地下道以後，紗矢華才咕噥。

「像我使用的靈弓術能增幅靈力，她最好也跟那種系統的咒術保持距離，更別說使用六式重裝降魔弓或乙型咒裝雙叉槍那樣的武神具了。」

「不打緊不打緊。」

身上制服格外體面的國小女生，特徵明顯的紅髮上面戴着可愛的貝雷帽。她一邊跑過行人穿越道，一邊大動作地朝古城揮手。

可能性極低──賢生用帶有魔導技師風範的語氣回答。

仔細一想，古城上次和她講話是在入侵基石之門第零層的時候。現在會看到她慌慌張張趕過來，或許在古城和冥駕交手而失去聯絡以後，她就一直在找他的下落。

「從第一次見到雪菜，我就一直覺得她是個像天使一樣的女生。可愛認真又溫柔漂亮……沒想到她居然會真的變成天使。」

「你沒有必要內疚喔，第四真祖。這是我做爲師父的責任。」

古城用小孩鬧脾氣的調調回嘴。這半年來，古城幾乎每天都被雪菜跟進跟出，卻從來不覺得她像個天使。

「在決定接任的監視者以前，就先讓紗矢華跟着你。哎，你們倆好好相處。」

古城臉上失去血色。紗矢華或許早就料到賢生會這樣回答，她毫無反應地聽着古城他們之間的對話。

「雪菜就是可愛在這裏啊……她果然是天使嘛。」

「……姬柊會變怎麼樣？」

「明明她自己或許會因此消滅？她爲什麼要這樣……」

不知不覺中似乎天亮了。亞熱帶地區的太陽格外強烈，照亮了早晨高樓林立的大街。

「哎呀，這位乃前陣子見過的舞威媛大人是也。」

饒了我們吧──兩人都爲此消沉，夏音則擔心地看着他們的臉。

「靈力檢驗器材組？」

這樣的她卻被剝奪了劍巫的力量，連古城都能隱約想像那是多麼殘酷的事，何況是跟雪菜一起長大的紗矢華，更應該會感受到切身之痛纔對。

「沒事啦！你去死算了，白癡！」

少女說着火大地抬起頭。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原本這些內情都不該透露給外人曉得。之所以告訴你，是出於我本身的誠意。」

「咦？」

「重振無望了，以劍巫而言。」

紗矢華看向打算就這樣接納現實的古城，嘀咕着問：

腳背被皮鞋鞋跟踩到的古城淚汪汪地反問。

紗矢華靜靜的細語讓古城發覺自己心臟猛跳。他也有發現雪菜在最近這段期間感覺不對勁。然而，他沒有深究當中的理由。

「哎，所以嘍，我也會協助你救藍羽淺蔥。」

「原來妳們認識？」古城不禁向紗矢華確認。

「哎，有人幫忙是很好啦……」

紗矢華在研究所入口對守衛亮出攻魔師執照。由她帶領之下，古城離開了隔離區域。

「啊……原來是妳。對喔，妳姑且也算學生嘛。」

「妳幹嘛突然發飆啊！」

「誰啊？」紗矢華瞪着古城問。她懷疑的眼神正在訴說：你連小學生都染指了嗎？

「妳要幫忙……？」

話說到一半的紗矢華猛然回神，還帶着遷怒的調調，用力踩了愣在原地的古城的腳。

緣冷冷地回瞪古城並說道。接着，她看似生厭地望着眼睛仍哭得腫腫的紗矢華說：

緣斬釘截鐵地斷言。是嗎──古城緊咬嘴脣。不過，他心裏莫名感到認同。難怪紗矢華會像那樣失去方寸，還氣得暴跳如雷。

「那傢伙爲什麼要瞞着我？這表示她其實也曉得喵咪老師來找她的理由吧？」

紗矢華支支吾吾地回答。接着，她一臉認真地面對古城。

古城勉強只擠出這些話。緣有些困擾地聳聳肩回答：

「呃，這倒也是啦……」

「等那孩子起來，我會親口告訴她。所以嘍，第四真祖──今天能不能請你先離開？我想，雪菜應該也不希望讓你看到自己沮喪的模樣。」

麗迪安有些得意地秀了小學名校的制服。

「反正姬柊也是個普通人，與其變成模造天使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然後消滅，還不如讓她過平凡幸福的生活來得好吧？」

「之前稍微接觸過……雖然我第一次見到沒搭戰車的她就是了……話說，妳平常講話就這副調調啊？」

紗矢華和古城同時看了彼此的臉，然後又同時發出嘆息。

「嗯。武士口無二言。」

紗矢華全然無視古城毫不停頓的牢騷話，還陶醉地反駁。她依然對雪菜溺愛成性。古城實在佩服她那種無從動搖的愛。

「我、我又不希望被你尊敬──呃，不講這個了，曉古城，你都沒有想法嗎？假如雪菜不能當劍巫，或許就不能再跟你見面了耶。」

「她動不動就鬧脾氣，又老是逞強，還怕搭飛機，而且對美乃滋亂迷一把的，她還對怪模怪樣的貓咪吉祥物有異常執着──」

「……妳是什麼人？」古城同樣用帶有戒心的表情看向少女。

沒理由地心慌起來的古城反問紗矢華。基本上，雪菜既認真，頭腦又好，即使不擔任劍巫那樣的戰鬥人員，可以做的工作依然多得是。獅子王機關也沒道理放任靈力高到能成爲模造天使的人離開。

古城深深地低頭賠罪，麗迪安則態度悠然地回答他。接着，麗迪安的目光忽然停在古城旁邊的紗矢華身上。

「難道對她來說，那就是平凡的幸福──」

「妳要我丟下姬柊回去？」

古城用像是在說服自己的口氣嘀咕。假如雪菜不用從世上消滅，就算以後見不到她，古城也只好認命接受。畢竟古城和雪菜本來就不算朋友，他們終究只是被監視的吸血鬼以及政府派來的監視者罷了。

「然也。在下就讀於天奏學館國小部。」

紗矢華傻眼地問，麗迪安則大大方方地回答她。妳又不是武士，而且用詞也錯了──古城無力地吐槽。

「這樣對妳來說不是正好嗎？」

「這、這不是爲了你或藍羽淺蔥，而是爲了雪菜！」

「姬柊纔不是什麼天使啦。」

「什……」

賢生代替緣說明。古城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即使用階段來形容覺醒度，他也無法理解，但如果想成和天使化之前的夏音一樣，問題似乎不大。

古城用像是壓抑過的聲音問。事到如今，責備緣等人也沒有意義。古城明白箇中道理，卻也無法就這樣看開。

「易卜利斯貝爾呢？」古城換了心情這麼問。

「那位公子在昨晚就與在下分開了。因爲他已經確保過在下的安全是也。」

麗迪安說完就碰了戴在手腕的表。

尺寸同汽車的有腳戰車隨即從她背後幽幽地現身。之前似乎都是靠咒術迷彩隱形的。其輪廓和昨晚被破壞的機體大致相同，不過細部的造型仍有微妙差異。

「預備的戰車送來啦？」

原來妳從平常就像這樣帶着戰車在外面跑嗎──古城臉色緊繃地發出嘆息。大概就是因爲麗迪安已經得到新的戰車，易卜利斯貝爾才判斷自己不需要繼續當護衛吧。

「此乃『膝丸貳號』。裝備用來應對接近戰的鑽頭，正是這輛機體的亮點是也。」

麗迪安自豪地指着戰車前腳裝設的鑽頭說明。在實戰中究竟能發揮多少效果呢？坦白講造型有些微妙。

「這、這樣喔。感覺挺帥氣的耶，我覺得啦……不講這個了，麗迪安，第零層那裏是怎麼搞的？別說找不到淺蔥，連半個人都沒有耶。」

「在下調查不力是也。顏面掃地矣。」

古城硬是改換話題，麗迪安便低頭對他賠禮。淺蔥被軟禁在那裏的情報果真有誤。

「然而，在下已經解開第零層之謎了。所謂第零層，指的並非基石之門中的某一樓層。潛藏在底下的潛水艇基地纔是它的真面目。」

「潛水艇基地……？」

失去表情的古城呆站在原地。

基石之門第零層，既不在地上也不在地下的空間。它位於這座人工島的海拔零公尺──正好與海面同高的意思。

那個神祕空間被可承受水壓的堅固牆壁包圍着。基石之門第零層能夠替潛水艇進行維修或補給，有足夠的條件成爲基地。

「那麼，藍羽淺蔥該不會就是在──」

紗矢華代替說不出話的古城對麗迪安提出問題。

麗迪安態度凝重地點頭，並將目光朝向自己的腳下。

「然也。軟禁女帝大人的『C』室，其真面目即爲停靠在基石之門第零層的潛水艇。換言之，女帝目前所在地就是弦神島正下方的海底──深度四百公尺處是也。」

6

「妳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內心平靜嗎？」

「對行使咎神之力者，烙下永恆詛咒──」

「而且，詛咒人是會有報應的──妳懂嗎？執着於無聊的詛咒只會讓自己不幸喔。」

「那麼，請妳稱呼我『女教皇』。這樣我們就彼此彼此了。」

這個只有光明與黑暗的世界，是由管控弦神島的五具超級電腦以及淺蔥的意識創造出來的虛擬現實──也就是所謂的電腦空間。

淺蔥無奈地搖頭。

「藍羽淺蔥，妳已經理解一切了，對不對？」

「可悲又可恨的咎神巫女啊，讓妾身將汝的世界染上永恆的悲嘆與怨聲吧。我要妳痛切領會吾血的詛咒！」

沒錯。從她開始監視的這半年期間，古城一直都在設法幫助別人。比如弦神島的居民、親生妹妹以及女同學。夏音也是，有時候更包括雪菜自己──

嘖嘖嘖──淺蔥作戲般晃了晃食指。

在胸前交握雙手的夏音露出快要落淚的表情。

相對的，淺蔥在這座電腦結界裏可以過得像神一樣自由自在。要把喜歡的餐點或雜誌弄到手或創造出愛用的傢俱都易如反掌，化妝、衣着或髮型也只要透過想像就能自由改變。不過，終究也就如此罷了。

淺蔥頓時正色並停下翻雜誌的手。接着她緩緩起身。瞬時間，雜誌、沙發和軟墊都從淺蔥的眼前消失了，只剩無邊無際的永恆黑暗，以及如星辰般閃爍的二進位數據。

瞬時間，拉麪碗公變成閃閃發光的粒子，從淺蔥面前消失了。

夏音一邊避人眼光地環顧周圍，一邊走進房間。她胸前捧着折得整齊的衣物，是雪菜原本穿的制服。

那月是透過魔法創造出分身來遙控，即使在現實世界也能自由行動。然而淺蔥沒有辦法模仿她，頂多只能闖進現實世界的網路向古城求救。

「『女教皇』……妳……！」

「別這樣啦。連妳都要用那個丟臉的綽號叫我喔？呃～～……」

黑髮少女體內湧現出黑暗，將電腦結界內部逐步染黑，酷似電腦病毒增殖後漸漸污染網路的模樣。

之後僅留下笑聲。內心被複仇意念佔據的少女狂笑。

淺蔥飄浮在電腦結界的肉體也逐漸被那波黑色侵蝕吞沒。

即使得用自身的存在做交換，也要協助古城。這就是雪菜做的決斷。

「這個嘛。」淺蔥一瞬間露出了思索的舉動。「或許那確實會令我火大吧。」

雪菜訝異地回頭看她。因爲在這種時候提出請求，感覺並不像夏音會有的舉動。夏音則牽起雪菜的手，細語般告訴她：

碗公里滿滿的褐色湯頭散發着獨特香氣。少女慎重地用調羹舀起湯，然後輕輕地送入口中品嚐。

「雪菜。」

雪菜搖着頭露出溫柔的苦笑。

「嗯，好喝……！」

淺蔥望着黑髮少女的裸體，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雖然這也算是滿有吸引力的提議，不過復仇不親自下手就沒意義了吧？」

少女迅速回答。她的烏黑長髮在黑暗中飄舞起來。

「……摩怪？」

「雪菜，妳要再回來。」

取而代之出現在淺蔥手裏的是最新一期的時尚雜誌。她從虛空喚出自己愛用的沙發與靠墊，然後慵懶地躺下。

葉瀨賢生的研究所再怎麼與外界隔離，其警備也攔不住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何況雪菜帶着能斬除萬般結界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原來如此……」

淺蔥懶散地微笑並聳肩。「棺材」中的「資訊」，就是咎神該隱的「記憶」。正因如此，淺蔥並不怕黑髮少女。除了淺蔥以外，理應沒有任何人存在的電腦結界會被少女入侵的理由──淺蔥心知肚明。她更曉得少女的身分。

夏音望着換好衣服、揹起樂器盒的雪菜並開口。

黑髮少女責問平靜笑着的淺蔥。淺蔥則微微吐舌說：

「咦？」

淺蔥一邊將光腳丫晃來晃去，一邊呼喚和她搭檔的人工智慧。可是，平時應該會立刻傳來的挖苦聲卻沒有回答她。

「謝謝妳。」

藍羽淺蔥一邊讓湯汁在舌尖上打轉，一邊滿足地嘀咕。

「要正常叫我本名，我也不介意就是了。」

「畢竟『棺材』裏的東西都亮出來啦。」

雪菜確認銀槍裝在吉他盒裏面以後，就拉上了拉鍊。

「我纔要說對不起──之前我差點變成模造天使的時候，明明是妳救了我。」

「難道還有比我這副模樣更大的不幸？」

由於淺蔥本身的肉體被當成維持電腦結界的

零件

裝在裏面，她離不開結界。以原理而言，和遭到監獄結界吸收的南宮那月狀態相同。這座電腦結界說起來就是由淺蔥的意識創造出來的夢。將淺蔥本身的肉體囚禁在其中，甚至也能影響到現實世界的危險夢境。

「唉～～實在是膩了耶。沒想到什麼事都能隨心所欲，感覺還滿無聊的──欸，妳也一樣吧？」

「交易？」

雪菜默默地回望夏音盪漾着淚光的眼睛。她不會對夏音說謊。她不能保證。因此，雪菜懷着所有心意，只表達出一句：

「爲什麼？妳不想回到外面的世界嗎？」

只是這個世界有別於一般的電腦空間，帶有魔法性質。

是雪菜硬要拜託不情願的夏音幫她把「雪霞狼」和替換衣物偷偷帶來這裏的。雖然雪菜知道自己的任性會讓夏音受苦，不過她從一開始就有把握夏音會願意協助她逃走。因爲換成夏音站在雪菜的立場，她肯定也會和雪菜做一樣的事情──雪菜明白這一點。

包括弦神冥駕的過去，還有自己正逐漸天使化一事──

「妳說……不幸嗎？」

夏音說完，遞了新的內衣和襪子過來。儘管借他人衣物多少有些難爲情，不過對現在的雪菜來說，沒有比這更值得感激的心意了。畢竟她昨天好幾次被海風和雨水又吹又淋的，又接連跟緣還有冥駕交手，貼身衣物已經變得慘兮兮。

「因爲我從一出生就活在這個世界，現在妳要我爲此煩惱也挺讓人困擾的吧？畢竟我是在『魔族特區』長大的啊。」

「對不起喔，給妳添了好多麻煩。」

如此回答的淺蔥噘起了嘴。黑髮少女的大眼睛毫不帶感情地朝淺蔥看過來。

因此，雪菜非幫他不可。

身穿病患服的雪菜頭髮上停着銀色蝴蝶──雪菜用咒術創造的式神蝴蝶。透過那些蝴蝶，她將所有對話都聽在耳裏。

憑自己的力量救不了正逐漸變成模造天使的雪菜──夏音爲此悲嘆。

7

「制服幫妳洗好了。另外──雖然這些都是我的衣服，妳要的話就借妳。」

爲什麼？理由不用想也知道。因爲她是他的監視者。

是個陌生而美麗的女孩，只能看出她有一頭烏亮的秀髮，人種與國籍都不明。看起來可以是任何時代、任何國度的人──樣貌如此不可思議的少女。

將保管於基石之門第零層「

咎神之棺

」的「資訊」

輸入

以後，人工島上的電腦網路就得到了魔法結界的功能。如今那座「電腦結界」更將身爲管理者的淺蔥肉體納入其中，將她軟禁在結界內部。

勻稱美麗的身體。然而，其全身卻刻着縫線般的深深傷痕，悽慘樣貌彷彿硬是將七零八落的肉體縫合起來。

少女全身披着像是單純用布料圍上去的粗糙斗篷。她解開那件斗篷，丟在自己的腳邊。少女在黑暗中露出了她的裸體。

淺蔥說完便緩緩地環顧周圍。接着，她朝空無一人的黑暗呼喚。

儘管古城擁有世界最強吸血鬼的力量，他會動用那些本領往往都是爲了別人。

間隔了疑惑般的短暫

遲緩

以後，有陣年輕女性的嗓音傳來。那是像在聽古老錄音一樣夾雜着雜訊的沙啞聲音。

「聰明若斯的『電子女帝』啊──妳已經學會使用『箱庭』了呢。」

某方面來說，對方的答案正如淺蔥所料。對此她感到失望。

之後沒過多久，姬柊雪菜就離開研究所了。

口氣像在和老友講話的淺蔥問對方。少女冷冷地嘴脣顫抖。看來她似乎想微笑。

「果然『弦神面屋』的海鮮濃湯頭最棒了，還要配上生大蒜，再額外加辣。」

黑髮少女單靠脣形露出一抹微笑。

「我可以將妳從這裏解放出去。讓妳離開這個永遠孤獨的世界。」

「那麼，妳要不要和我交易？」

「妳沒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喔。再說當時救妳的是曉學長。不對，不只那個時候，他一直都──」

黑髮少女如此嘀咕以後，便靜靜地發出長長的嘆息。

「意思就是由妳來當我的替死鬼，對吧？」淺蔥不悅地嘆氣。「然後呢，妳所求的又是什麼，『女教皇』？」

安排用來代替病房的小小實驗室。室內只有雪菜一人。她謊稱自己不舒服，將葉瀨賢生等人趕了出去。

光粒聚集在一處，有個少女現身了。

「很遺憾，這項交易不能成立喔，『女教皇』。」

「請妳聽我一個請求就好。」

輕易讓警備失去效用的雪菜脫逃了。臉色看來有點嘔的緣堂緣用手託着腮幫子，正透過監視器目送她離開。

「詛咒。」

雪菜立刻換上收到的衣服，並且向夏音答謝。

「即使有人想利用妳住的『魔族特區』來摧毀這個世界？」

「嗯，這款『最佳解答』的裙子好像滿可愛。這邊的內褲也不錯，問題在於顏色。該選不出差錯的黑白素色，還是刻意選動物圖樣……欸，摩怪，你覺得呢？」

就算稀哩呼嚕地喫拉麪也不會給人沒水準的印象，要拜淺蔥本人無自覺的良好教養所賜。她把面和配料喫得乾乾淨淨，湯也喝完最後一滴，然後雙手合十說：感謝招待。

穿得可愛而不整的制服；費心打扮過的亮麗髮型；和在地偶像的活動扯不上邊，略顯風騷的高中女生時尚風格。

「讓她就這麼走掉好嗎？」

表情陰沉地啜飲着咖啡的賢生對緣開口。

「那是她本人做的決定。隨她高興。」

緣眯着淡綠色眼睛隨口回答。她嘴邊露出的溫和笑容卻與聽似在鬧彆扭的語氣相反。

「我們長命種可說是沒有壽命大限，然而心靈早就死透，軀體卻活得像行屍走肉的傢伙可多了。和那孩子選擇的過活方式相比，也沒有人會曉得哪一種才叫作倖福──有什麼好笑的啦？」

緣發現賢生露出苦笑，就不高興地抬起頭。

賢生擺回原本陰沉的表情，先聲明「也沒什麼」，然後才說：

「我想起了第四真祖以前說過的話──他叫我別擅自決定幸福的形式，還強加在女兒身上。」

「那個小夥子講話也是肆無忌憚呢，都不曉得長輩多辛苦。」

緣面有苦色地咂嘴。被緣當成使役魔的黑貓則在她腿上，從喉嚨發出類似笑聲的格格聲響。第四真祖那傢伙──緣嘀咕着泄憤。

「萬一我的愛徒出了事，我會讓他遭遇寧可去死的下場。」

「我有同感。爲了預防那個男的害我女兒哭泣，我已經制作出用來對付真祖的兇猛詛咒了，不知道妳有沒有興趣？」

賢生用讓人分不出是開玩笑或認真的正經語氣這麼問。

緣開心地噗哧笑出聲音說：

「那可務必讓我見識見識。要折磨那種不老不死的鬼東西，我想我也可以給你建議。」

「原來如此。似乎有參考價值呢。」阿爾迪基亞王國的前宮廷魔導技師鄭重地點頭。

緣哈哈笑了一會兒以後才緩緩打開緊握的右手。在她手裏握着小小的銀色戒指。

「可以的話，我不想用上這個就是了──」

她祈禱般的呢喃聲音正靜靜地逐漸溶入人工島地下的黑暗。

8

身穿華麗禮服的魔女散發出明顯不悅的氣息。

他果真對雪菜有異常的執着。導火線恐怕是昨晚的戰鬥。雪菜展現了模造天使冰山一角的力量──那使得冥駕着急了。

紗矢華大概也有相同想法。她讓銀色長劍變形成西洋弓，並且搭箭上弦。獅子王機關的試作型制壓兵器──六式重裝降魔弓的真正姿態。紗矢華應該是打算一出手就對冥駕使用自己最強的招式攻擊。

「你問的是姬柊嗎……？」

「意思是無法靠空間跳躍到潛水艇裏面嗎？」

『唔！』

「原來那月美眉是因爲這樣才放着淺蔥不管啊。妳想救也救不了她，對吧？」

然而，那月似乎被古城那些毫無根據的想像傷了自尊心。鬼扯什麼啊──她惡狠狠地瞪向古城。

古城不甘心地噘嘴。嗯──麗迪安頷首表示：

麗迪安低頭看着駕駛席的儀表回答。那月一臉無趣地撇嘴問：

亞絲塔露蒂身爲特殊

人工生命體

，其眷獸能讓物理攻擊失效，還具備破壞魔法結界的能力。假如由她出馬，確實承受得住深度四百公尺的水壓，也能打破潛水艇的結界。

冥駕則用放大的瞳孔回望她。

「何況就算不特地用那種聳動的把戲，只要放着不管，『棺材』遲早會回到基石之門。第零層就是爲此存在的吧。」

「用CG做的冒牌貨嗎？我想也是。」

「居然在這種對體罰嚴格管制的年代亂打學生……可惡……」

古城忍不住賭氣回嘴。

「畢竟正牌的藍羽還比較有可愛之處。」

「意思是潛水艇會爲了補給而回來嗎？」

那月恐怕也在擔心身爲自己學生的淺蔥。而且，她也想設法救淺蔥。不過要救被關在海中的淺蔥，就連那月也無能爲力。她肯定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羞恥，還不爲人知地流過眼淚──冒出這些想像的古城對那月感到同情。

「傷腦筋。我聽說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是咒詛及暗殺方面的專家──看來卻一點也不中用呢。」

可是，冥駕的改變並不只如此。古城沒辦法用言語表達清楚。即使如此，他就是知道冥駕的內在有了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換成我以外的人，正常來講也沒辦法潛水四百公尺啦！」

重新體認那月有多恐怖的古城感到顫慄。

爲了什麼的準備？古城蹙眉。

麗迪安從有腳戰車的駕駛席探頭出來對那月說話。從她稱呼那月爲師長這一點，可見她精明低調的性格。她似乎是看見古城被敲額頭，就機警地學乖了。

「你在對誰講話？只要我想救，早就把藍羽帶出來了。」

理解情況的古城自顧自地嘀咕。

「我不管你有沒有待過獅子王機關還是什麼殭屍鬼的，反正只要你敢碰我的雪菜一根手指，我就會咒殺你、砍殺你、射殺你，將你大卸八塊，然後讓你化成灰！」

地點在基石之門後門附近用來舉辦活動的場地。紗矢華設了驅人的結界，因此周圍並無行人蹤影。這塊場地的正下方，正好就是名爲第零層的空間。假如麗迪安推測得沒錯，更底下的海底應該停有軟禁淺蔥的潛水艇。

「那麼你們有事找我，是跟那個自以爲成了藝人的丫頭有關嗎？」

不過，那月卻淡然地搖頭。

「爲『聖殲』所做的準備。你說是吧──冥狼？」

年幼相貌有如女童的嬌小國家攻魔官，「空隙魔女」南宮那月。

「唔！」

那月好像也覺得被這樣稱呼不壞，還用莫名溫柔的目光看着麗迪安說：

「居然像叫外送披薩一樣用一通電話把我找來，你們可真夠了不起呢。是不是啊？獅子王機關的馬尾女，還有曉古城──」

古城正要開口替紗矢華護航，卻突然慘叫而且整個身子往後仰。因爲那月用手上拿的扇子前端朝他額頭狠狠地敲了一下。

古城低聲表示。無論冥駕目的爲何，都不能讓雪菜跟他有所接觸。要趁現在將他打倒。

「最糟的情況下，我也想過要用自己的眷獸，但是我不覺得那樣能將淺蔥平安帶回來。不過要是用那月美眉的

空間跳躍

──」

「嗯……與其說淺蔥自以爲成了藝人，其實那並不是她本人……」

當古城等人對意料外的現象感到困惑時，麗迪安高聲驚呼。有腳戰車的外部喇叭震動，焦急地對古城他們出聲警告。

「那傢伙不會再作戰了。她不會再跟你見到面。」

「別用『美眉』稱呼你的班導師。我本來就已經很不高興了。」

情緒畢露的冥駕大吼。瞬時間，弦神島──不，整個世界都隨之搖動了。籠罩着冥駕全身的光芒越顯明亮，正逐漸擴散到人工島的大地上。

接着，她像是大感失望地深深嘆息。

「我們知道正牌女帝大人的下落了是也，師長大人。」

遭到點名誹謗的紗矢華睜大眼睛。那月則瞧不起似的仰望她說：

「弦神島正下方的海底──水深四百公尺處是也。目前在下的潛水遙控機正在探測更精確的位置……」

那月哼了一聲以後，總算才放開紗矢華。

「對、對喔……結界……！」

「啊……唔……那、那個……欸，住手啦……」

哼哼──那月冷漠一笑，將視線轉向背後。

那月用人偶般不帶情緒的眼神望着各抒己見的古城等人。

「弦神冥駕，莫非你──！」

「我們想不到其他能拜託的人啦。畢竟那又不是靠肉身可以潛下去的深度。」

古城反問那月。潛水艇性能再高，也不可能永遠潛在海底。它還是得定期補充燃料、糧食還有空氣纔對。

那月望着貼在大樓牆面的淺蔥海報，冷冷地斷言。雖然目中無人的口氣和平時一樣，從聲音中卻可以隱約感受到她對自己學生的關愛。

他的左手握有兩端都具備槍尖的奇形黑槍。獅子王機關的前研究員兼監獄結界的逃犯，同時也是殭屍鬼──弦神冥駕。

紗矢華語氣有些瘋狂地嘀嘀咕咕講着什麼。

那月朝驚訝的古城瞪了一眼，然後得意地抬起下巴。

話雖如此，亞絲塔露蒂本身仍是嬌弱的人工生命體，把她丟進海底的主意妥當嗎──

「原來妳有發現？」

「妳有沒有良心啊……？光是隨便一想就能想出那種點子，有夠恐怖！」

冥駕口中冒出了令人有些意外的話語。因爲在這之前，他幾乎沒有對雪菜表示過興趣。

「錯了。因爲已經準備就緒了。」

冥駕散發的氣息有些異樣，讓古城起了戒心反問。即使和昨晚交手時相比，目前的冥駕依然有明顯的不同。

那月用手上的扇子一揮，從虛空中發射出黃金鎖鏈。

冥駕反而表情溫和地叫出雪菜的名字。

「再說男友大人不會游泳是也。」

「原來她逃啦……趁着還沒有移轉成高次元存在之前……」

「第四真祖，那個劍巫少女在哪裏？」

「我想起來了──來自監獄結界的逃犯。趁現在抓住這個男的就對了吧？」

由於在戰鬥中失去眼鏡，殭屍鬼特有的空洞眼神暴露在外，受到古城用眷獸攻擊而燒焦的黑衣也保持原樣。左手所握的長槍，如今也感覺不到力量。

黑衣青年打破紗矢華的驅人結界現身了。

「『棺材』目前的位置在哪？」

那月回答得若無其事，仰望着她的古城則愕然地反問。

「準備？」

那就是基石之門第零層還有「咎神之棺」的職責定位。

「在基石之門第零層──『咎神之棺』嗎？」

第零層是潛水艇基地，厚實的金屬地板恐怕有可供開闔的設計。底下通達海洋，能讓人直接坐進潛水艇。人工島的居民沒有任何人察覺其存在。縱使弦神島遭受到足以令全島毀滅的損害，至海底避難的潛水艇──「咎神之棺」還是平安無事。

「原來妳都曉得？」

「她以爲我會認同那種逃避的方式嗎……！」

「呃，妳不必那麼愛面子啦──」

「迅即到來，『

雙角之深緋

』──！」

「所以呢？你們是要我把她帶回來嗎？」

古城幾乎也在同時間採取行動了。他連四周會遭到波及都忘記，立刻就喚出眷獸。

赫然想通的紗矢華捂住嘴邊。她身爲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卻遺漏了如此基本的觀念。那月會看不起她也是難免。

唔──古城吭不出聲音。那月則隨意點頭說：

「既然『棺材』是咎神復活的關鍵裝置，妳真的覺得他們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擱在那裏，連驅除魔法的結界也不設？」

紗矢華用咒箭瞄準冥駕。六式重裝降魔弓催生的巨大沖擊波不只可以當成大規模咒術的發動觸媒，直接射中目標也能發揮出過人的威力。即使冥駕的黑槍能讓咒術失效，也無法連衝擊波都攔住纔對。

改回沉着語氣的那月解釋。

『男友大人，第零層開始注水了是也！而且網路上出現了陌生的數據……居然……會有這樣的

傳輸量

……！』

喫驚的古城擺出架勢戒備；紗矢華也反射性地拔劍；麗迪安則關上戰車艙門，進入備戰狀態。

「當然了，我可是她的班導師。」

「我並不是愛面子！」那月氣急敗壞地反駁：「只要把亞絲塔露蒂丟進海底，要打破『棺材』的結界不算什麼難事！」

冥駕咬牙作響。從他全身浮現出淡淡的朦朧光芒。那陣光芒來自滿布於他肌膚上的成串奇妙圖樣。

「『煌華麟』！」

「不只空間跳躍，探測類的魔法一律沒用。畢竟水本來就有讓魔力減退的特性，從地上無從確認藍羽是否真的在潛水艇裏。」

「姬柊雪菜……沒錯，就是她。」

「什、什麼！」

古城淚汪汪地瞪着傲然俯視他的那月，並且微微搖頭。

「等一下，那月美眉。妳會生氣是合情合理，不過我們有苦衷──好痛！」

後腦杓的頭髮被硬拉的紗矢華一臉快哭地拚命抵抗。

隨後，紗矢華放出咒箭。

像子彈射出的無數鎖鏈；咒箭催生的衝擊波；還有

雙角獸

挾帶暴風的獸蹄分成了三路朝冥駕所在的位置直撲而來。

好似要將大地剷平且破壞力過剩的集中炮火。區區殭屍鬼的肉體不可能承受得住那種攻擊。可是──

「不會吧……！」

「怎麼……可能……！」

紗矢華和古城愕然咕噥，那月則咂嘴有聲。

弦神冥駕──不，原本曾是冥駕的存在毫髮無傷地站在原地。

古城等人的攻擊沒有觸及他的肉體。與其說被擋下了，不如說是完全失效，彷彿針對他的攻擊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弦神冥駕的存在被淡淡光粒包圍，開始侵蝕弦神島本身。

古城他們以往沒看過這種現象。那並非攻擊魔法或咒術，當然更不是普通的物理現象，和異境侵蝕也有差別。

然而，接觸其光芒的人會產生某種決定性的變化。

好比生者與死者雖具相同形貌，卻互爲異質的存在那樣──

「既然姬柊雪菜不現身，我可以替你們把她逼出來──哪怕要讓整個世界都變樣！」

化爲異質存在的弦神冥駕用瘋狂至極的語氣宣告。

那成了宣佈絕望自此開始的語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