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夢魔覺醒 Lilith9;s Awakening

1

背痛讓古城醒來了。時間即將來到凌晨四點。他記得自己最後看時鐘時已經過了深夜一點，所以最多也只睡了三個鐘頭。

時期大概正值新月，窗外天色昏暗。

陌生的挑高天花板，是雅緻別墅裏的客廳景觀──

古城總算想起自己是在蔚藍樂土。

「對喔……我玩到一半睡着了……」

古城動了動僵硬的筋骨，緩緩起身。之所以全身痠痛，似乎是在客廳地板上熟睡所致。

三人座沙發上有淺蔥和凪沙隔着雪菜，肩並肩睡在一塊。

散亂在桌上的是撲克牌。昨晚放完煙火以後，輸了要處罰的牌局玩起來異樣熱鬧，所有人一直玩到又累又困地睡倒。

牌運亂強的雪菜和靠着計算機率及記憶力贏牌的淺蔥相爭第一；矢瀨老是飄飄忽忽地在關鍵時刻展現出賭運堅強。除去中途愛睏離場的結瞳不講，和撲克臉扯不上邊的凪沙還有運氣爛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古城，便演變成輪流猛受處罰的局面。

「……受不了，連姬柊都玩到不知道在搞什麼。這樣會感冒啦。」

古城望着在沙發上熟睡的女生組，傻眼似的嘆氣。雪菜被先睡着的凪沙她們夾在中間，似乎就在動彈不得之間跟着睡着了。看到她像這樣毫無防備的睡臉，其實或許是頭一遭。

沒化妝的淺蔥比平時感覺年幼一點，睡着的凪沙反而顯得比較成熟。三個人都穿着暴露程度滿高的衣服，但也許是要好地睡在一起的關係，氣氛莫名溫馨。古城懷着變成三個女兒的爸爸的心情，將空調設定的溫度調高一點，然後幫她們蓋上不知是誰帶來客廳的毯子。

到牀上睡回籠覺好了──這麼想的古城打着呵欠走向男生房間。

就在隨後，他發現有人影站在走廊上。

「……矢瀨？你醒着啊？」

難道客廳的燈也是這傢伙關的？古城望着穿短褲的朋友。

可是矢瀨沒有回答，反而嘴脣顫抖，生硬地說：

「……稻……小姐。」

「咦？」

矢瀨脫口說出的奇怪片語使古城忍不住蹙起眉頭。

「哈哈，妳還是這麼不領情……但我今天不會死心的！」

「你在做什麼？古城？」

「不要看……請你不要看我……！」

「白……白癡！妳要是在這種地方拿出『雪霞狼』……！」

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他們潛意識中的慾望都脫繮了。假如雪菜平時在內心深處抱着這種同歸於盡的念頭，倒也相當有問題就是了──

瞬時間，壓抑不住的羞恥感與恐懼令少女的臉龐扭曲。

而矢瀨朝着古城踏出一步，然後大大地張開雙臂說：

睡意完全消失了，只有古城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邊頻頻大作。

「尾巴？」

交雜着刺耳的心跳聲傳來的，是某個人聽似痛苦的呼吸聲。通往別墅二樓的挑高樓梯上正不停傳來微微的吐息聲。

「──學長。」

被他撲倒還得了？古城拚命想逃。然而──

「對。」

古城轉過頭，只見雪菜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裏的身影。

古城放心地呼了一口氣。假如結瞳是遭遇某種靈異現象，光古城一個人應付不來。而且對方還是個妙齡少女，有雪菜在絕對靠得住。

豎在旁邊牆壁上的是雪菜帶來的黑色盒子──即使在海邊度假村看見也不會顯得突兀的衝浪板收納盒。

「……啥？」

怎麼回事啊──困惑的古城抱頭自問。寂靜又回到昏暗的客廳裏。

雪菜自然地靠近古城，仰望過來的眼睛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古城拉高音調倉皇地說：

而雪菜緊緊貼到古城身上又說：

冷汗流過古城的太陽穴。

「呃，可是……」

「緋稻小姐～～～～！」

靠近的古城讓結瞳害怕似的後退了。夾在她兩腿中間宛如細蛇的某種物體，像是具備自我意志般抽搐着。

嗯──古城皺着臉點頭說：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據說連吸血鬼真祖都能誅滅的獅子王機關祕藏兵器。

在深夜的客廳裏鬧得這麼大聲，即使她醒來也沒有什麼好訝異。古城會嚇到是因爲淺蔥一臉隨時會哭的表情。

「不……可以。古城先生……別過來！」

出手是不是太重了──心裏不安的古城蹲到矢瀨旁邊。但矢瀨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只是歪着嘴自言自語地嘀咕：

「呃，現在並不是滿不滿足的問題……」

「……咦！」

「結瞳？」

雪菜悄悄伸出右手。

剛睡醒的雪菜身上飄來微微甜美幽香，柔軟的彈性隔着輕薄襯衫傳過來，讓古城忍不住吞了口水。

她是什麼時候在那裏的？古城感到疑惑，訝異地抬頭看向結瞳。

「呼……呼……」

接着，後退的古城突然被人從背後摟住。古城轉過頭，看到在昏暗中幽幽微笑、髮型亮麗的少女。

打算衝上樓梯的古城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了。

不知道結瞳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她現在的狀況顯然不尋常。矢瀨最後嘀咕的「心靈支配」那句話也讓古城在意。結果──

結瞳發現古城看到那條東西，臉色頓時發青。隨後，她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轉身，跑向了別墅二樓。

「咦？」

矢瀨當着驚訝的古城面前往前倒下並失去了意識，像是用盡力氣而睡着的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啥……！」

「呃，我們是在……要怎麼說呢？」

這並不是她們的真心話──即使古城腦袋裏明白，卻還是沒辦法隨便把人甩開而僵在原地。淺蔥朝着他耳邊正打算呢喃些什麼。

她汗溼的臉龐恰似正拚命抵抗從體內湧上的異變。那副模樣和吸血衝動發作時的古城十分相像。

古城被雪菜一臉嚴肅地訓斥，瞬間還認真檢討：是我錯了嗎？

淺蔥用斷斷續續的沙啞聲音問了，淚水盈眶的眼裏流下了透明淚滴。古城受到莫名其妙的罪惡感苛責，無助地搖着頭回答：

「結瞳、結瞳的說個不停……學長就那麼喜歡小女生嗎？」

「什麼叫腦袋不對勁？笨古城！我也很不安啊……我怕你會什麼都不說，就丟下我到很遠的地方去。我從你變成什麼見鬼的第四真祖以前就一直……」

如果古城沒記錯，矢瀨口中的「緋稻」應該是他以前追到手的年長女友的名字。看來矢瀨是把古城和她搞混了。

古城拚命動員所剩無幾的自制力，拉開雪菜的身體。

「啥？妳在講什麼啊，姬柊！現在不是瞎鬧的時候吧！」

熟悉的槍尖抵到眼前，讓古城嚇得後退。來到這一步，他總算發現了。現在的雪菜不正常，和剛纔的矢瀨完全一樣。

雪菜把古城從樓梯上拖下來，還繞到前面不讓他過。逆光之下看不清雪菜的表情，不過那和平時文靜的她氣質有些不一樣。

雪菜一副難以理解的樣子仰望着古城問了。

「……不要……」

又是這一套喔？古城仰頭對着天花板大叫：

雪菜責備似的瞪向古城，然後發出摻雜怒氣的嘆息。那表情就像年長的大姐姐在糾正無知的小學男生。

「學長對我覺得不滿意嗎……這樣啊？既然如此，身爲監視者的我只好先把學長殺了再自殺……」

「沒……沒事吧？矢瀨？抱歉。不過你剛纔也有錯吧。」

然而盒子裏擺的並非衝浪板，而是眼熟的銀色長槍。

「我也很努力耶……還做了好多丟臉的事情。」

「負責監視學長的是我耶。可是學長都只會惦記紗矢華和結瞳的事，白天也一直和藍羽學姐兩個人打情罵俏……」

「被擺了一道，混帳……心靈……支配嗎……？」

顯然睡迷糊的矢瀨動作倒很靈敏。他繞到動彈不得的古城背後，使勁直撲過來。

「這樣正好。妳過來一下，結瞳看起來不太對勁……！」

「……姬柊？」

「就算結瞳是小學生，到了她那種年紀，身體出現那一類的變化也不奇怪啊……呃，我想大概是啦……」

「那大概不是普通的獸人化。我沒有很懂，但是有哪裏不太一樣。」

「──到此爲止，藍羽學姐。」

「你們兩個瞞着我，在這種時間做什麼？」

「姬柊，妳醒了嗎……！」

「你睡傻了，白癡！醒來啦！還有，給我放手！」

「結瞳……！」

那條尾巴或許並不具完全的實體。古城一邊想着一邊打算爬上樓梯。

矢瀨的身體因爲力道太猛飛了出去，在牆壁上撞出「砰」的沉沉一聲，然後就滑下來倒在地板上。看來這一記打擊頗大。

「果然我就不行嗎……？我不能讓學長滿足嗎……？」

總不能放着身體明顯不舒服的結瞳不管，於是古城踏上樓梯。

身穿夏裝的小學生坐在樓梯平臺上，呼吸急促。

「你說……結瞳嗎？」

被留下的古城愣愣地站在樓梯底下。

然而，他在走上去以前就被人從背後用力拉住了。揪着他衣服下襬的人是雪菜。

古城循着烙進眼底的瞬間印象回憶，並緊咬嘴脣。從結瞳的裙襬底下露出來的肯定是尾巴，既黑又細、前端尖尖的獸類尾巴──

「妳在講什麼？不是那樣，我看到的是尾巴！她長了尾巴！」

「唔……喂，矢瀨！」

「那個，學長……」

突然鬼叫着抱過來的矢瀨讓古城嚇得整個人愣住了。

「請學長不要敷衍我！」

全身起雞皮疙瘩的古城用蠻力甩開矢瀨。

「唔……咦！」

「淺……淺蔥。」

「唔哇啊啊啊啊！」

從二樓微微傳來的是一陣彷彿嘲笑着世上萬物的笑聲。那是結瞳的笑聲，聽起來卻也像是陌生人的聲音。古城對此感到動搖。

「連妳都變得腦袋不對勁了嗎！」

「她的大腿間……長了東西……！」

「呀啊啊啊啊──！」

「你要去哪裏？學長？」

淺蔥柔弱地捶着古城的背。雖然兩個女生都一樣笨拙，和具備某種跟蹤狂特質的雪菜相比，淺蔥失控的潛意識就給人嬌弱年幼的印象。

「你又瞞着我和姬柊打情罵俏？果然你就是覺得她比較好……」

「咦？淺……淺蔥！」

淺蔥說着就依偎到古城背後。她似乎嗚咽得全身發抖。

瞬時間，雪菜大大的眼睛裏浮現絕望色彩──

雪菜將銀槍抵在淺蔥的脖子上，時機準得彷彿要她在神智正常時再做那種要緊的告白。

連表皮都不一定能劃破的輕柔斬擊。然而瞬時間，全身被青白色火花裹覆的淺蔥抽筋了。雪菜從旁將直接暈厥的淺蔥接到懷裏。

「姬……姬柊！」

「藍羽學姐受到的心靈支配已經解除了。我想這樣她應該就會恢復神智。」

雪菜語氣認真地說。她一如往常的沉着氣質讓古城安心得想哭。原本一個人鑽牛角尖還暗示要殉情的雪菜，在不知不覺中恢復正常了。

「果然有人在操控啊？之前妳變得那麼奇怪，也是受了那種影響嗎？」

「當……當然了。我是靠着『雪霞狼』才脫離控制。」

雪菜不自然地板着臉，莫名用力地強調。握着長槍的手使勁過度，讓分成三叉的槍尖微微顫抖。

「所以說，剛纔那些絕對不是我的真心話。不是那樣的。」

「好……好啦。」

雪菜帶着威脅般的表情逼到眼前，古城連忙點頭附和。除此以外，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回答。總之古城找了雪菜幫忙，一起讓昏厥的淺蔥躺到沙發上。

然後在昏暗中，又傳來有人蠢動並慢慢爬起來的動靜。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古城差不多也隱約想像到了。

「古城……哥……」

凪沙朝厭煩地捂着眼睛的古城抱了過來。

那種氣質和平時的她不太一樣，不過也給人幾乎沒什麼差別的感覺。

無論如何，古城只能疲倦地嘆氣表示「連妳也中招了啊」。

「我跟你說，古城哥……人家其實也……」

「姬柊，麻煩妳。」

「……好的。」

「沒錯，我叫妃崎霧葉。幸會，第四真祖。只要提到太史局的六刃，我想你身後的女生就會明白了。」

莉琉纏着黑髮少女，聒噪地笑着。

古城覺得那名少女和雪菜說不出地像。

古城打斷凪沙說的話，然後將她推開。

就在隨後，聽似愉悅的笑聲從頭上傳了下來。

自稱霧葉的少女從容地回望古城回答。

「什麼嘛～～真無聊。好不容易纔讓妳們說出真正的想法耶。」

2

「結瞳一直都受到欺負，同校的同學還有親生父母都欺負她。久須木幸福企業收養了原本被孤立的結瞳，說起來可是恩人耶。」

霧葉話說完以前，從旁而來的衝擊讓古城跌倒在地。

「學長，快趴下！」

「咦～～那是當然的嘛……結瞳是夢魔啊。」

「……莉琉？」

雪菜抬頭看着自稱莉琉的少女嘀咕。結瞳忽然性情驟變的理由，她似乎心裏有數。然而莉琉看似愉快地眯起眼睛說：

站在樓梯上的少女不只表情，連語氣和說話的內容都與結瞳判若兩人，看起來甚至連古城和雪菜的名字都忘記了。

她只是用機械般的冷酷眼神，面無表情地睥睨着古城等人。

「是式神。不過，這道術式……」

五官端正，纖弱的體型讓人感覺柔中帶剛。她揹在肩膀上的是一隻用來搬運相機三腳架的黑色盒子。

「就是那樣。呵呵，大哥哥也變得討厭結瞳了嗎？」

「……妳就是霧葉？」

倒在地上的古城抬起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位。

古城環顧四周警戒。

雪菜將右手伸向凪沙的鼻尖。那或許是一種催眠術，當雪菜隨手彈響指頭以後，凪沙就全身放鬆了。癱倒在沙發上的凪沙又開始發出鼾聲。

「紗矢華？」

「呵呵，妳是指所謂的多重人格嗎？有過痛苦體驗的結瞳爲了保護自己的心靈，就創造了另一個人格──妳是這個意思對不對？我想想喔，應該算雖不中亦不遠矣。」

以往紗矢華曾好幾次帶着殺意衝着古城而來。然而，溺愛雪菜的她第一次在會殃及雪菜的形勢下對古城發動攻擊。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莉琉自嘲般揚起嘴角。不知爲何，那副表情看起來卻也像在哭。

「結瞳不想承認那樣的自己，就把夢魔的能力和慾望切離，然後創造出來的就是我嘍。好狡猾對不對？光把討厭的事情推給別人，自己裝成清純的樣子。結瞳好悶騷喔！明明身上長了這麼長的東西～～」

「我也是結瞳啊。雖然結瞳好像把我叫成『莉琉』。」

那道式神是針對想攔下莉琉的古城而來。

她稚嫩的嘴脣狀似不快地扭曲。

古城微微吞了一口氣。莉琉這個名字的字音他聽過，那是據說和結瞳一起被關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另一個少女的名字。「莉琉」是結瞳姐姐的名字。

「原來……妳不是結瞳嗎？妳是誰？」

雪菜皺着眉頭嘀咕。

「是的。就是所謂的Succubus。雖然這種魔族很少見，不過你知道嗎？她們的特技是支配心靈，可以闖進別人的心爲所欲爲，還可以激發慾望。有那麼色的小學生，很羞恥對不對？那樣是會被所有人討厭的喔……哎，雖然我說的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古城聽了她那淡然的表白，還是完全無法瞭解話裏的含意。

「嗯～～大哥哥是好人啊。那些話聽了好討厭。要說你是僞善者，還是同病相憐呢……或者你是蘿莉控？」

「那邊的大姐姐能恢復原狀，好像是靠着那把奇怪長槍的力量，可是不受我支配的大哥哥又是什麼人物啊？並不是普通魔族對不對？明明霧葉說過，我連小利維都能支配耶。」

「……利維？」

她明目張膽地將車子停到別墅前的路上，在那裏等着莉琉。

是雪菜將茫然杵着的古城推開了。

莉琉一邊表露感覺不像小學生的詭異嬌媚一邊問古城。

「難道是……解離性人格疾患……？」

「原來結瞳也是未登錄魔族……」

「只是政策上有些相左罷了，並沒有意思要和你們鬥。我本人是如此。」

古城追着她跑到外頭。莉琉赤腳站在中庭的草皮上。

古城瞪着她，傻眼似的咂嘴說：

古城想着又抬頭看向樓梯。

年幼少女從挑高樓梯的扶手探出頭。

可是，當古城打算趕到她身邊的瞬間，銀色閃光忽地穿過了視野一角。

「煌坂……妳怎麼會……！」

來不及阻止的事只發生在一瞬間。

「還好啦。」

「她被欺負……爲什麼？」

「妳說的痛苦體驗……是指綁架嗎？」

那是一隻長有金屬翅膀的貓頭鷹。牠掠過立刻停步的古城眼前，將他身上穿的T恤胸口撕開一大片。

雪菜低頭看着腳邊的金屬片，顯露出緊繃的神情。

結瞳咬字不清，還看似不滿地聳了聳肩。

「歡迎回來，莉琉。心情有沒有好一點？」

古城和雪菜停下腳步，疑惑地和黑髮少女對峙。疑似由久須木幸福企業派來的人是個高中女生，這一點讓他們很意外。

「……哎呀？」

她鬧脾氣似的噘起嘴，來回看着雪菜和古城。

雖然還是不知道她們行爲失控的原因，不過先擱着一陣子大概也沒有問題。重要的是，得先處理結瞳的狀況。

古城壓低聲音嘀咕。

低聲驚呼的他就此目瞪口呆。

「結瞳是夢魔的話，那我可是吸血鬼。別人用下流和其他字眼罵我，我還是吸了姬柊她們的血。多長一條尾巴只算小意思啦。」

「感覺好不爽喔，我看還是答應霧葉拜託我的事好了。」

「妳來接我了啊，霧葉。我回來了！」

像是要佐證古城的推理，站在黑暗中的莉琉發出歡呼。

她穿的夏裝裙襬底下有一條又黑又細的尾巴正擺來擺去。透過魔力具現化的獸類尾巴。事實勝於雄辯，那就是結瞳的真面目。

剪齊及肩的柔順捲髮及大眼睛，是古城等人認識的結瞳擁有的特徵。然而她露出的笑容卻與平時形象相去甚遠。

說那些是在耍寶嗎──莉琉捧着肚子笑了。

莉琉惡狠狠地挑眉，然後跨過樓梯的扶手。撐破夏裝從她背後冒出來的是一對翅膀──透過魔力編織而成的半具現化翅膀。

「──唔！」

而且，襲擊的時機異常精確。在這種情況下可以想到的只有一點，久須木幸福企業派來帶回結瞳的關係人員現身了。

說得事不關己的莉琉露出嘲笑。古城對她那些話感到不耐煩，又追問：

可是，莉琉卻當着古城等人的面，借了結瞳的身體在笑。

他不知道所謂的夢魔是多稀奇的魔族，不過既然結瞳並非普通小學生，久須木幸福企業監禁她一事就能獲得說明。

莉琉簡單回答了古城的疑問。

她拍動那對翅膀，無聲無息地落在古城等人身後。隨後她打開玻璃窗，直接飛出別墅。

「誰是啊！」

莉琉聽完古城的話，抹去了臉上的笑意。

古城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少女。

甚至忘記要持槍備戰的雪菜大喊。然而，持弓的少女面色不改。

在凪沙變安分以後，古城才設法從混亂中振作。

雪菜用長槍迎擊在空中調頭並再次撲向古城的貓頭鷹。

表情看來彷彿嘲笑着古城等人，且充滿了惡意。

劇烈火花迸現的同時，貓頭鷹失去單邊翅膀，直接摔落在地。牠變成一塊金屬薄片，再也不動了。

光是如此就足以判斷紗矢華目前的狀況並不正常。

之所以沒有像應付淺蔥時那樣用上「雪霞狼」，大概是雪菜認爲狀況並不急迫，也可能是爲了體虛的凪沙着想──或者兩者皆是。

「妳說……夢魔？」

煌坂紗矢華看着愕然驚呼的古城，將新的箭矢搭上西洋弓。

「哪有可能。」

「綁架？討厭，不是那樣啦。」

「等等，結瞳……！」

古城對於霧葉知道自己身分這一點感到有些動搖，不過更加驚訝的人卻是雪菜。她像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結凍似的動也不動。

有支西洋箭矢掠過古城前一刻所站的位置，並且扎進地面。原本古城要是站在那裏，鐵定會被射穿身體。

「……太史局，爲什麼會妨礙紗矢華的任務……？」

彷彿要保護霧葉與莉琉，用銀色西洋弓對着這裏的是一個高䠷修長的少女，綁成馬尾的長髮飛舞於黎明時分的黑暗中。

有個穿制服的黑髮高中女生出面迎接跑過來的莉琉。

3

「──我們走吧，莉琉。久須木會長等妳很久了。」

妃崎霧葉背對動不了的古城等人邁步離去，停在她們面前的是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車。古城只能呆呆地看着這一幕。

假如霧葉硬要將莉琉帶走，他大概還可以阻止。然而霧葉什麼也沒做，莉琉是在自己的意願下打算跟霧葉走。

而且擋住古城等人去路的，是獅子王機關的舞威媛紗矢華。

這樣下去，要是莉琉──不對，要是江口結瞳被帶走，古城他們就沒有將人帶回的大義名分了。這完全稱了霧葉那些人的意。

「姬柊，結瞳那邊可以拜託妳嗎？煌坂讓我來設法。」

「學長？」

雪菜看了低聲開口的古城，眼裏不安地閃爍着。

「可是學長，紗矢華現在──」

「我懂。那是受了心靈支配吧？狀況好像比妳們剛纔還糟。受不了，她明明和莉琉離得那麼遠，爲什麼還會受控制？」

「是啊。所以，還是由我……」

「不可以，姬柊。」

古城口氣強硬地制止雪菜。如果目的是打倒紗矢華，要藉助雪菜的力量纔會十拿九穩。因爲雪菜有「雪霞狼」，就能讓紗矢華那把「煌華麟」的兇猛能力──擬造空間切斷術式失效，而且她熟知身爲舞威媛的紗矢華有什麼能耐。但是──

「反正妳快去！要是煌坂知道自己曾動手想殺妳，恢復神智時一定會很沮喪啦！」

「──我明白了。學長，請你小心。要和認真的紗矢華交手，即使是我，五次中也沒有把握能夠贏一次。」

「咦……！」

古城目送說完不得了的話就拔腿離去的雪菜，臉色相當緊繃。或許他不是很想知道剛纔那項情報，特別是在這個時候。

仔細一想，雪菜原本就還在見習階段；相對的，紗矢華則是正式的舞威媛，就實戰經驗也是紗矢華壓倒性佔上風。況且她和不擅長咒術的雪菜不同，懂得靈活使用多項咒術。紗矢華沒有那把能讓古城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可是我記得這傢伙用的弓，一樣是非常恐怖的玩意嘛──！」

紗矢華彷彿看透了古城的想法，引弦射出咒箭。

仔細想想，紗矢華之前還被任命爲迪米特列・瓦特拉的監視者。換句話說，連那個身爲戰鬥狂的吸血鬼都認同她的實力。或許紗矢華認真起來會比古城想像的還更難對付。

要用道具防範或抵擋具備空間切斷效果的那道鋒刃都是不可能的。能封鎖其攻勢，同時又可以替紗矢華解除心靈支配的方法是──

「什麼！」

目標並非紗矢華，而是她腳下的地面。

朝上空飛去的嚆矢嘯聲厲作，催發高密度的咒語。展開的巨大魔法陣召來閃電，針對古城直劈而下。

古城沒有閃躲這一劍，而是又一次跨步向前加速，故意朝着劍尖迎上去。

對於讓雪菜先走這一點，古城實在有些後悔。古城從最初就明白，憑他一個人要阻止現在的紗矢華還是太勉強了。

他腦海裏浮現的，是打掃游泳池時和雪菜不經意聊到的話。

要怎麼做才能不借助莉琉的力量來達到如此強效的心靈支配，這一點古城並不瞭解。

「──煌坂呢？」

這裏離海面約有六七公尺高。伴隨着紗矢華意外可愛的尖叫聲，壯觀的水柱噴了上來。

曾言道：紗矢華應該怕水──

要是被那種玩意插進延髓，就算再強的吸血鬼也招架不住。

要實行他的策略，有幾道非突破不可的門檻。在目前這種不停被攻擊的狀況下，要突破第一關就有困難。

基本上要對付紗矢華，感覺就算是雪菜也無法輕易癱瘓其戰力。這跟把淺蔥還有凪沙弄暈時狀況不一樣。

古城解除召喚的眷獸，然後望向四周。

「甲殼之銀霧」是司掌吸血鬼「霧化」能力的眷獸，只不過其效果範圍並未侷限於身爲宿主的古城。它能奪走物質的結合力，讓萬物化爲霧氣。夠格稱爲第四真祖眷獸的它是災厄及破壞的化身。

「──唔喔！」

儘管目的算是達到了，然而眷獸過於強大的攻擊當然沒有這樣就了事。

問題在於自己能不能辦到──古城心想着緊咬嘴脣。

雪菜瞪着霧葉說了。

紗矢華捅入古城身體的劍深達根部無法拔出。而古城還能動。

「哎，可惡！迅即到來，『

獅子之黃金

』！」

「啊……」

紗矢華脣間冒出甜美吐息。

但是在精神支配完全解除前，紗矢華從裙襬底下拿出了銀色飛鏢──獅子王機關配發的蘊含咒力的暗殺裝備。

紗矢華反應得很快。她輕鬆看破古城的行動，已有準備地舉起長劍刺出。

而吸血鬼具有的吸血衝動源頭就在於性慾。

紗矢華痛苦得表情扭曲。古城毫不顧忌地啜飲她的血。

古城召喚了另一匹眷獸──吸血鬼豢養在本身血液中的眷屬之獸。第四真祖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四號眷獸，是銀霧環身的巨大甲殼獸。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應該要刺進古城心臟的劍穿過了側腹，貫穿到背後。

不過，古城並非一籌莫展。就算不明白原理，要解除紗矢華的心靈支配，古城也想到了一種辦法。

目前驅策着紗矢華的並不是只讓內心慾望脫繮的半完全心靈支配，她是完全受到操控，且真的有意殺古城。

心靈受支配的紗矢華其實還保有一點點願意放水的神智──這種想得太美的情節，看來也無法期待了。

當然，古城並不是要對紗矢華使用那種危險的力量。

那是古城喚出眷獸，抵擋紗矢華施展的雷擊咒術所留下的餘韻。

緊接着，察覺背後有殺氣的他轉過頭。從海里爬上來的紗矢華正準備朝他舉劍砍下。

古城解除召喚的眷獸，並全力逃跑。他的眷獸終究太強，不能對紗矢華使用。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胡亂對紗矢華出招，不只會把她轟得屍骨無存，連古城都要一起遭殃送命。

話雖如此，不能用眷獸的吸血鬼以魔族來說算是非常脆弱。面對身爲頂尖攻魔師的紗矢華，除了逃個不停也想不出辦法對付。

「唔喔喔喔喔！」

兩人浴血相擁的模樣被黎明的天空靜靜照亮。

銀霧以驚人速度擴散開來，人工大地開了半徑幾十公尺寬的大洞。

「簡單說呢，只要用更強的魔力蓋過支配那傢伙的力量就行了吧！」

「曉古城……！」

天色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泛白。

紗矢華也追着他再度泡進海里。

「我不明白呢，姬柊雪菜。妳沒有理由要將莉琉帶回去，不是嗎？」

古城懾於紗矢華那一招的誇張威力，呆站在原地。正因爲他有「獅子之黃金」才勉強接下了攻擊，若換成普通吸血鬼的眷獸，剛纔肯定已經被那一招轟走了。以凡人獨力施展的咒術而言，其規模超乎常軌。

而且察覺到咒箭被擋住的紗矢華下一步來得十分迅速。

海面已經來到古城他們腰際的高度。在這種狀態下，紗矢華無法揮劍。因爲「煌華麟」造成的空間龜裂會捲入四周的海水，用劍的紗矢華本身也不會安然無恙。所以，她能選擇的攻擊方式肯定只剩突刺──

霧葉靜靜詢問。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公司車停靠在離別墅稍有距離的濱海道路。因爲搭載的自動駕駛裝置感測到打雷的影響而緊急停車了。妃崎霧葉帶着莉琉下車，大概是放棄搭車移動，打算徒步走回公司辦事處。

「唔！」

「──迅即到來，『

甲殼之銀霧

』！」

霧葉望去的地方，有雪菜手持銀槍的身影。

既然知道這一點，古城就有對策。

他出乎意料的舉動讓紗矢華稍微失了準頭。

長劍掠過鼻尖揮下，古城閃避於一紙之隔。即使靠古城吸血鬼化的反應速度，這一劍仍快到讓人覺得能閃掉可比奇蹟。

古城用力一拽，紗矢華的襯衫前襟被扯開。她的肌膚裸露在外，古城將獠牙扎入其中。

相傳吸血鬼能夠操控本身吸過血的人。不巧的是，古城並不會那種高明的把戲，但他應該至少可以灌入第四真祖的強大魔力，抵消掉紗矢華受到的精神支配。

緊抓着傾斜地面的古城被頭上灌來的海水嗆到了。眷獸帶來的壓倒性破壞毫不顧忌地將古城這個宿主也牽連進去。

「妳是魔鬼嗎！對付外行人多少要放水啦！」

「──喂，都不留手的喔？」

被銀霧包裹的紗矢華受重力牽引摔了下去。

古城一邊拿捏和紗矢華的間距，一邊慢慢往海水較深的地方移動。

紗矢華轉動手腕，用鏢尖對準古城的後腦杓。

「噢噢……這是……！」

眼前是紗矢華嚇得愣住的身影。古城伸出的手抓住了她的領口。

即使是在賭命相搏的戰鬥當中，要刺激古城的慾望，這樣已經足夠。

紗矢華站在由樹脂及金屬打造而成的增設人工島。那塊人工大地一消滅，位於底下的就是──海。

她將「煌華麟」從西洋弓變形爲劍，打算和古城短兵相接。

古城覺悟似的嘀咕，然後自信地露出微笑。

古城抬頭看了將劍舉到上段的紗矢華，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古城感受着紗矢華柔軟的體溫，抱穩她那放鬆力氣的身軀。

古城口中冒出慘叫。痛得要命。不過，那是他一開始就有所覺悟的。

紗矢華以驚人速度突刺的劍掠過了古城的臉頰。

只有身爲吸血鬼的他才能用的辦法──

「──唔，糟糕！」

「唔！」

紗矢華大概是認爲行動時會礙事，就將吸水變重的制服背心脫掉了。穿在底下的白色制服襯衫同樣是溼透的，透過貼在肌膚上的布料，在夜裏也能看到她亮白的膚質，以及款式可愛的胸罩浮現在外。

然而，紗矢華的攻擊並沒有剛纔快。被打溼的衣服纏在身上，剝奪了她的敏捷身手。古城的計策算是成功了，於是──

原本是別墅庭院的地方被鏟去一整塊，形成盆地型的巨大海灣。光是附近建築物沒有沉到海里，或許就該當成幸運了。

「可惡……果然是我太沖動了嗎？」

「可惡……做過頭了……咳！」

巨大魔力兩相沖突的餘波使整座增設人工島悚然震動。帶電的大氣刺痛古城他們的皮膚，炫目發亮的街燈頓時燒燬斷電。

「煌坂……別怪我喔！」

「曉古城！」

古城豁出全副膂力在水底猛蹬，一口氣和紗矢華拉近四五公尺的距離，從正面逼近她。

哇喔──莉琉愉快地發出驚歎，並且仰望霧葉。

4

古城不由得召喚眷獸。籠罩龐大魔力的雷光巨獅撞上迎頭劈來的閃電，抵消了紗矢華使出的驚人攻擊。

紗矢華察覺失去地面的觸感，表情頓時僵凝。

「──將結瞳還給我們。」

支撐增設人工島的建材、鋪設的表土，以及立於上頭的樹木和街燈也全部消滅了。失去支撐的道路因而下陷，陸陸續續墜入海中。

「雖然有點蠻幹，就試試看吧……」

紗矢華本來身材就好，因此那景象頗有震撼力。她每次揮劍，波濤洶湧的胸口和溼透的襯衫相互映襯，吸引住古城的視線。

霧葉嘆息着搖頭，從揹在肩上的盒子抽出長槍──如音叉般分成兩頭的濃灰色雙叉槍。

拂曉時分的大氣中充斥着魔力殘滓。

然而，紗矢華在揮下兇器的途中停手了。有短短的一瞬，她似乎靠着本身意志反抗了心靈支配，將飛鏢放開並依偎到古城身上。

可是，在霧葉牽着莉琉動身以前，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被海水及汗水濡溼的白嫩頸根，溼透的襯衫底下浮現細細鎖骨。讓人忍不住看得入迷的端麗臉孔，以及和纖瘦體型不相襯的深深乳溝──

雪菜身爲劍巫，任務是監視第四真祖──曉古城。無論江口結瞳身分爲何，雪菜都沒有權利將她帶回去。然而──

「我認爲要將妳視爲敵人，光是妳讓被洗腦的紗矢華攻擊曉學長，這個理由已經夠充足了喔。」

雪菜沉着地反駁。霧葉間接想傷害她的監視對象古城。雖然這算詭辯，不過還是能當成雪菜和霧葉交手的根據纔對。

「我不想讓莉琉和第四真祖接觸，因爲他是太過危險的不確定因子。」

霧葉無奈地搖頭回答。

就在隨後，她們後面傳來了巨大的破壞聲響。宛如爆炸煙塵的銀霧竄上清晨的天空。古城用了第四真祖的眷獸。

「妳不必去看看他們的狀況嗎？」

霧葉用調侃似的口氣問了。然而，雪菜面色不改地搖頭說：

「紗矢華不會有事的。學長大概也是。」

「……妳對第四真祖抱持着信任呢。有點意外。」

霧葉納悶地挑眉。接着，她像是覺得自己失言，搖搖頭補充：

「啊，希望妳不要誤解，我對第四真祖沒有興趣。雖然我知道妳在監視他，但我並沒有阻擾的意思。將第四真祖扯進這件事情的不是我，而是煌坂紗矢華。」

「把結瞳帶回去以後，久須木幸福企業想對她做什麼？太史局爲什麼要幫那些人？」

雪菜無視霧葉的藉口併發問。

太史局和獅子王機關一樣，是內務省底下的特務機關。既然他們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就能理解獅子王機關爲什麼無法公然出手保護結瞳。

八成是太史局在政治面施加壓力，遏阻獅子王機關干涉。

呵呵──霧葉一臉得意地笑了。

「久須木幸福企業是江口結瞳的法定監護人喔。而且，想回去是她自己的意思，就算是獅子王機關也沒有權利阻止纔對。」

雪菜像是屈服於她，微微點頭附和：

「說的也對。不過，那必須是結瞳心裏真的那樣想纔可以──！」

「實在是一項棘手的裝備呢，獅子王機關的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結……瞳……？」

然而，低聲驚呼的並非雪菜，而是發動攻勢的霧葉。

「──唔！」

透過那項能力，雙叉槍的使用者可以施展出人類理應無法動用的特殊能力，或者操控龐大的魔力。要說的話，乙型咒裝雙叉槍就是仿效魔力的武器。

「唔！」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雪菜那張臉龐。

其能力爲增幅蓄積的魔力，並且照使槍者的意志釋放出來──

着地的雪菜再度持槍看向霧葉。

霧葉說得毫不內疚。

雪菜施展的是零距離下的內臟破壞攻擊。霧葉主動往後彈飛，立刻卸去衝擊的力道。

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能洞見片刻後的未來，太史局的六刃也是如此。可是在預判戰局時，雪菜屢屢搶先於霧葉。

「請妳們……住手。霧葉小姐，還有雪菜姐姐都住手。」

「坦白說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平相處，不過也沒辦法了……雖然這會違反和獅子王機關的協定，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臨場判斷吧──！」

無論如何，狀況改變了。現在的結瞳已經不希望回去久須木幸福企業。

「妳事先將莉琉──不對，將結瞳身爲夢魔的魔力蓄積在那把槍裏。妳用了那項能力，反過來讓結瞳覺醒成莉琉。」

「『霧豹・雙月』！」

霧葉凌厲地連續出招，雪菜被迫落於守勢。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和太史局的六刃系出同源，兩人使用的招式十分相像。

霧葉趁着雪菜因魔力波動分神的短瞬空檔，誦唱出禱詞。

「不愧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監視第四真祖的人才……我還以爲是個乳臭未乾、只有長相可取的小朋友呢，呵呵……就是要這樣纔對──！」

即使看到雪菜拿着長槍，結瞳也沒有太驚訝，或許是以莉琉人格度過的記憶都還留着的關係。

「血……我的……血……！」

太過強大的衝擊令雪菜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和雪菜等人昨天在「魔獸庭園」感受到的一樣，然而和當時一比，魔力的密度變高了。

雪菜無預警地蹬地猛衝，用銀槍朝霧葉招呼過去。

以魔力編織成的幻影之翼。展翅的是結瞳，不是莉琉。主動使出夢魔力量的結瞳，憑自身的意志保護了雪菜。

儘管她根本沒碰到讓其他人格覺醒的刺激或體驗。

「唔！」

霧葉突然說出的字眼讓雪菜產生些許猶疑。

即使雪菜有才能，實戰經驗仍壓倒性不足，體格上的不利也無從否認。

「假如妳以爲光是封住乙型咒裝雙叉槍的能力就算贏，未免也太天真了！」

時間上來不及防禦。

然而，神色焦慮的並非雪菜，而是發動攻勢的霧葉。

霧葉似乎失去戰意，放下了雙叉槍。

流入的龐大咒力被乙型咒裝雙叉槍增幅，形成一道刃狀衝擊波。

「答對了。雖然我沒有想到，好不容易蓄積的魔力會在這種形式下消滅。」

雪菜她們同時喚了不同少女的名字。

正因如此，用招者的身手差異便具體呈現於戰況的優劣之上。

結瞳說着拍動黑色翅膀。她嬌小的身軀無聲無息地飛上天空，順勢滑翔離去。

化爲颶風掃來的雙叉槍被雪菜以銀槍擋下。

有人從外部支配結瞳的精神，強迫莉琉醒來。

「太史局的

乙型咒裝雙叉槍

……讓莉琉的人格覺醒，還有對紗矢華催眠，都是靠那把槍的能力吧？」

「吾影似霧亦非霧、似刃亦非刃──！斬斫如泡影，啼號現災禍──！」

在運河對面，能看見「魔獸庭園」──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研究所。

啊哈哈哈哈哈哈──霧葉剽悍地笑了出來。故作優雅的僞裝剝落，她嗜虐而好戰的本性見光了。

恢復原本人格的結瞳求救似的叫了雪菜。

「時間已到……？」

接着她背對雪菜她們，將視線轉向清晨的蔚藍樂土。

咒力被削去大半，霧葉急躁地後退。從她脣間咳出的是鮮血。她並沒有徹底抵消雪菜發勁的威力。

「藍羽……淺蔥……」

那是神格振動波──能讓魔力失效、斬除萬般結界的破魔光輝。「鏗」地冒出了刺耳的噪音，消滅了雙叉槍蘊含的魔力。

霧葉硬是擋退雪菜，露出一絲獰笑。

霧葉用手掌粗魯地擦了濡溼的脣，興奮似的呼氣。

原本逃出久須木幸福企業的結瞳爲何會改變心意？

「……結瞳……爲什麼！」

雪菜也立刻以「雪霞狼」備戰，但爲時已晚。霧葉的攻擊先一步朝着雪菜掃來，衝擊刃劃穿大氣。

「唔！」

「這樣我就有理由阻止了。或者妳願意直接離去？六刃？」

理應知道那些答案的霧葉，也莫名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仰望着結瞳飛離的天空。

延展於道路盡頭的海平線已經被朝陽染白。天空即將破曉。

沉睡於結瞳體內的莉琉人格，在深夜裏忽然覺醒。

「雪菜姐姐──！」

但雪菜沒有倒下。她舉起的銀槍綻放光輝，斬斷了咒力催發的破壞音波。隨後──

不過，雪菜閃過毫不留情的那一擊，反過來鑽到霧葉跟前。

既然如此，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雪菜的槍和霧葉的雙叉槍正面衝突，綻放出純白光彩。

霧葉的必殺攻擊無法命中雪菜。

雪菜的槍呈螺旋刺出，將霧葉的雙叉槍彈開。

「莉琉？」

雪菜愕然望向大海。魔力波動的源頭在海底。離蔚藍樂土遙遠的海底，似乎正漫無目標地釋放出一股龐大的魔力。

放下雙叉槍的霧葉將視線轉到雪菜背後，並開口嘀咕。

假如雪菜具備軍事知識，大概就會察覺那股魔力波動類似於軍用潛水艇的探測波。爲了得知敵方位置，潛伏於水底的某種物體正釋放探測用的魔力波動──

專門對付魔獸的六刃每一招出手都是既快又猛，雪菜的防禦輕易就和嬌小的個子一起被打飛了。

「……妳是在什麼時候察覺到這把槍的真面目？」

即使如此，霧葉「唰」地舞起花槍說：

「雪菜姐姐──！」

結瞳摁着夏季洋裝裂開的領口，落寞地露出微笑。

隨後，一陣足以搖撼大地的爆炸性魔力波動撲向了增設人工島「蔚藍樂土」。

如果霧葉還是想強行將結瞳帶走，她就只是綁架犯了。無關於獅子王機關的任務，雪菜可以對結瞳伸出援手。

對於操控魔力的乙型咒裝雙叉槍來說，雪菜那把能讓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堪稱天敵。蓄積的魔力消失，霧葉的術式已經遭到破解。

因爲雪菜的靈視能力凌駕在霧葉之上。

裝填在霧葉槍裏的魔力並無剩餘，但那不代表它連做爲武器的功能都失去了。而且雪菜的「雪霞狼」對不具魔力的攻擊發揮不了特別效果，兩人的裝備平分秋色。

結瞳看到雪菜被破壞音波捲入，忍不住放聲尖叫。

霧葉刺出乙型咒裝雙叉槍，兩道鋒刃相互共鳴，散播出破壞性的音波。能增幅魔力的槍增幅了霧葉的咒力，施放出強效的攻擊咒法。

「撼鳴吧！」

雪菜說着冷冷瞪了霧葉的槍。乙型咒裝雙叉槍，那是以和獅子王機關不同技術體系打造出來的調伏兵器。

霧葉奮力一擊，瓦解了雪菜的架勢，再趁隙使出強猛膝撞。蘊含咒力且專克魔獸的打擊技，普通人要是直接挨中，免不了內臟破裂。

因爲霧葉發現雪菜的目標不是她，而是她手裏的槍。

她看着染紅的手掌，眼裏甚至流露出陶醉神情。

「從一開始。因爲妳在莉琉的人格覺醒後立刻出現，時機未免太巧了。」

「對付人類，我難免比較喫虧呢。沒想到和獅子王機關的劍巫交手會這麼刺激。時間已到真是太可惜了，妳不覺得嗎？」

雖然雪菜和霧葉彼此都毫無鬆懈地擺着架勢，但她們已經失去交手的理由。

霧葉立刻以雙叉槍擋下攻擊，口中則用力咂嘴。

「……唔！」

從海底釋放出的那陣魔力波動又是什麼──？

「鳴雷──！」

雪菜警告霧葉。霧葉應該也已經理解了立場逆轉的事實。要是她繼續留在這裏，將有損太史局的顏面。

「『雪霞狼』！」

因爲結瞳已經不在了。

「已經夠了……我自己會了結這一切……」

抵擋住霧葉攻擊的，是爲了保護雪菜而展開的黑色翅膀。

轉眼間被拋下的雪菜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這股波動……到底……是什麼……？」

雪菜察覺到腳步聲接近，也跟着轉頭。穿着涼鞋的淺蔥氣喘吁吁，正朝她們這邊趕來。在別墅裏恢復意識的淺蔥察覺到古城等人不在，就過來找人了。

「──姬柊，發生什麼事了？結瞳呢？」

「藍羽學姐，不可以！請不要過來！」

雪菜提防着霧葉的舉動，大聲警告。淺蔥被她的聲音嚇住，停下了腳步。

然而，霧葉只是意興闌珊地瞥了淺蔥一眼。

她眼裏流露的情緒是對淺蔥的同情及輕蔑。

「這樣啊……妳就是……該隱的巫女……」

「妳是什麼人……？」

霧葉用近似憎恨的目光看過來，淺蔥不愉快地瞪了回去。

彷彿受到殺意驅策，霧葉使勁握住雙叉槍，不過立刻又換了想法似的搖搖頭說：

「責難妳也不合道理呢。不過，很抱歉，別怪我如此──」

再見──霧葉說完，便轉身背對雪菜她們。

雪菜只能不知所措地望着就這樣默默離去的她。

5

別墅庭院原本所在的地方，變成一片狼藉。

地面像是被巨大鏟子挖過似的整塊凹陷，裸露的人工島建材泡在海水裏。街燈、鋪滿橡膠顆粒的道路還有護欄，全消失得無影無蹤，傾斜的綠色草皮則被打上來的波浪衝刷。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做的好事。就是因爲古城用了眷獸。

爲了解除紗矢華一個人的心靈支配，爲何非得將環境破壞得像這樣滿目瘡痍？雪菜忍不住感到暈眩。

「學長！」

差點陷入海里的草皮前緣。在變得像海灣的地方有一對交纏相擁的男女倒在一起。一個是綁馬尾的少女；另一個則是打赤腳、穿着T恤的少年。熟睡得像是死了的兩人渾身是血。

「欸……這什麼嘛？殉情未遂嗎！」

「……咦！」

「呃……那個……」

即使聽似愚蠢，被稱爲世界最強吸血鬼的荒謬事例就在她們眼前，那麼就算有世界最強的夢魔也不奇怪。

「記載於聖經的海中巨獸，『嫉妒』之蛇。衆神創造出來的最強生物──」

「妳知道那個叫霧葉的女人有什麼目的嗎？煌坂？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們，現在大家都完全搞不懂狀況。久須木幸福企業想對結瞳做什麼？」

紗矢華悄然垂下頭，並且按着自己的頸根。

不瞭解事情經過的淺蔥臉色蒼白地趕到兩人身邊。

「曉……曉古城，我……呃……」

「原來如此……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大概瞭解了。」

不過既然都牽連到這種地步了，再隱瞞也無濟於事──這麼想的紗矢華似乎是認了，就看開似的嘆着氣說：

「久須木幸福企業的久須木會長打算用夢魔族的心靈支配能力，操縱沉在海底的活體兵器啊。爲此被選上的祭品，就是江口結瞳。因爲她是『夜之魔女』莉莉絲的繼承者──換句話說，就是世界最強的夢魔。」

紗矢華神情恍惚地睜開眼睛。

可是從海里傳出的魔力和她有什麼關係，就讓人不明白了。還有，她說要了結這一切，又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對那個叫莉琉的人格，還是要想點辦法纔可以……」

「痛死啦……可惡。不要抓着我晃，我可是肚子開了洞，還差點死掉耶。」

「妳醒了嗎？紗矢華？」

「雪菜……？」

雪菜發現紗矢華纖細的頸根留着吻痕般的出血痕跡，不悅地蹙起眉頭。

「世界最強的……夢魔？」

「──牠就是……利維坦。」

「我讓結瞳恢復意識了。可是，後來從海底出現了強大魔力干涉，結瞳忽然就說她會了結這一切……」

「刺穿……身體？」

「不對。製造古代兵器的是『天部』，所謂的古代超人類。他們或許是以凌駕現代科學的文明爲豪，但終究還是人類。」

紗矢華的話缺乏現實感，讓古城聽得冒出傻呼嚕的聲音，雪菜和淺蔥也呆住了。

可是沒有人否定她說的話。

聽她這樣一說，紗矢華右手握着染血的長劍，古城腹部則有被捅過的痕跡。看起來只像情侶吵架到最後，女方刺殺了男方，然後企圖殉情的光景。

「名字的話，說不定你也聽過。」

「……有魔力干涉？」

「啊……沒關係啦。別擔心，是我自己要這樣做的，再說傷口差不多都填起來了。而且流掉的血，我也跟妳要回來了。」

接着紗矢華瞪向破曉後的大海，嗓音顫抖。

「這裏……是哪裏？我在久須木幸福企業碰到那個討人厭的女六刃，然後──」

古城盯着紗矢華問。

雪菜自問似的咕噥。淺蔥也挖苦般聳肩嘆着氣說：

總算恢復意識的古城聲音沙啞地抗議了。

紗矢華被古城提醒，似乎才發覺襯衫領口整塊被扯開了。她連忙遮住連內衣都外露的胸口，「呀啊啊啊」地發出像是被人掐住的尖叫聲。

紗矢華慘烈的表白連雪菜也聽得傻住了。古城說自己肚子開了洞差點死掉那些話，似乎並沒有加油添醋。

「妳說沉在海底的活體兵器，是像前陣子的古代兵器那樣嗎？」

「已經來到這一步了嗎……怎麼會……！」

古城對雪菜內心的糾葛渾然不知，起身以後就語氣悠哉地叫了紗矢華。

古城身爲戰鬥的外行人，要阻止紗矢華行動就得付出那麼高的代價，以道理來說可以理解。可是，爲什麼偏偏在自己視線移開時，他就要那麼魯莽呢──雪菜心裏甚至有股憤慨。

「……祭品？」

「被看見了……偏偏是當着雪菜的面……讓我死了吧。乾脆殺了我……」

「紗矢華，身體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紗矢華虛弱地嘀咕，然後纔回神擺出嚴肅的面孔。

紗矢華退縮似的回望古城，然後有些敷衍地對他苦笑。

「我們的視線才離開一下下，學長居然就吸了紗矢華的血，真是厲害呢。難道說，你要我去追結瞳，看準的就是這個？」

另一方面，雪菜喚了倒地不醒的紗矢華。她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勢，只有制服的領口不自然地扯開了一大片。

淺蔥忽然想到似的發問。她在幾個月前的恐怖攻擊事件中，曾目擊登陸弦神島的古代兵器。儘管當時的損害已設法控制到最小，古代兵器的戰鬥力仍然十分驚人，整座弦神島差點就化爲焦土。

「話說煌坂，妳的衣服，先整理一下吧。我的眼睛不知道要往哪裏看……」

雪菜對古城毫無緊張感的態度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單方面換了話題。

雪菜同樣用冷若冰霜的目光對着古城。

古城感覺到所有人似乎都在怨他，驚慌地望着周遭說：

「紗矢華？」

紗矢華被雪菜和古城猛然貼到面前，霎時露出了看似困擾的表情。因爲這關係到舞威媛的任務內容，她大概是在猶豫能不能告訴古城他們。

或許是因爲傷了古城的罪惡感，讓紗矢華的態度格外溫順，古城也有些害羞地別開視線說道：

淺蔥不禁探頭看向古城那件染紅的T恤問：

雖然他每次開口都會痛得讓臉皺成一團，但傷勢的影響似乎不大。大概是拜吸血鬼真祖擁有的超痊癒力所賜。

「不提那些了，學長……關於結瞳的事……」

「咦？」

紗矢華當着沉默的古城等人面前，焦急似的如此嘀咕。古城等人訝異地回頭問：

「……什麼嘛，原來妳被操控時的記憶也都留着啊。」

「曉古城呢？他沒事嗎？我拿『煌華麟』用力刺穿了他的身體耶！」

淺蔥沉默地朝古城和紗矢華的甜蜜互動看了一陣子，然後便說：

「唔，嗯……」

「……我沒有成功將她帶回來。對不起。」

「咦？奇怪？爲什麼講到後來會變得好像是我的錯？我救了煌坂吧？」

她散發出陰沉憂鬱的氣息，自言自語地嘀咕個不停。

她仰望映入眼簾的雪菜，像是懷疑自己正在作夢般微微偏了頭。

「畢竟從古時候到現在，要讓怪物息怒一直都是用純潔的少女當祭品嘛。」

淺蔥硬把身軀和紗矢華交疊在一起的古城拉開，然後直接用拖的將快要沉到海里的兩個人拖到陸地上。結果──

古城困惑地反問。

「……啥？你肚子開了洞……咦！」

由於結瞳是稀有魔族，可以理解久須木幸福企業爲何想得到她。

「可是那頭活體兵器不一樣。牠是神話時代的怪物，纔不是人類能控制的玩意。」

「古城，振作一點啦！還有煌坂……這到底怎麼搞的嘛！」

她的臉會害羞似的泛紅，大概不是受朝陽照耀所致。

古城不甘心地搔了搔頭。莉琉是自願想回去久須木幸福企業。雖然雪菜沒有將人帶回來，不過總不能怪她。

這時，紗矢華則是抱着大腿蹲到地上說：

紗矢華淚眼汪汪地來回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以及古城的臉說：

然而，雪菜咬着嘴脣搖搖頭說：

假如能匹敵那具古代兵器的活體兵器就沉睡在海底，那麼會有人希望將其納入手中也不奇怪。何況對方若是研究魔獸生態的企業龍頭，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纔要用結瞳當祭品……？」

然而，紗矢華眼裏顯露出無法完全掩飾的恐懼之色，搖着頭否定：

「妳說的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來頭啦──？」

「江口結瞳擔任的角色，是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