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發的早晨 Dawn Of Beginning

1

「學長……請不要放開我。」

姬柊雪菜用泛淚光的眼睛望着古城，聲音在發抖。冰冷的細指與古城十指交扣，緊握的力道強得好似絕不讓對方放手。

「說好了喔，絕對不能放開！學長你絕對不可以放手！我會生氣的！」

「呃，既然妳要從梯子爬下去，就不該抓着我，抓扶手纔對啦。」

雪菜用嚴肅無比的臉色告訴古城，使得古城傻眼地回望她。

位處弦神島中心地帶的雄偉建築物──基石之門的頂樓。

外牆冒出了巨大的裂痕，天花板半毀，建築物內部更像是被人挖得千瘡百孔而崩塌。那是與「

吸血王

」死鬥造成的痕跡。

上樓時用到的階梯已經消滅得不留形跡。停電導致電梯不動。離下一層樓有相當高度，地板上又堆着瓦礫。如今古城失去吸血鬼之力，跳下去免不了要受傷吧。

幸好在頂樓窗戶外頭設有緊急逃生用的器材。

摺疊式金屬梯，一般所謂的逃生梯。

構造光看就讓人覺得薄弱靠不住，大概是以收納時的小巧輕便爲優先所致。

更何況，基石之門這棟建築採用了逆金字塔型的特殊結構，連逃生器材都長得奇形怪狀。心境上好比成了攀爬斷崖絕壁的攀巖者。

話雖如此，這到底是逃生器材，最起碼的安全措施仍有做好。儘管要小心爲上，照理講應該不必過度恐懼纔對。

「看起來確實做得很廉價啦，妳會怕倒是讓人意外。平常就算在更不穩定的踏腳處，妳照樣可以跳來跳去吧？」

「不、不是的。我只是對於這項逃生器材的安全性抱有疑問，並沒有在害怕。學長你錯了。」

雪菜瞪向俯視梯子的古城，還發出有些缺乏餘裕的聲音。

雪菜本人似乎以爲沒被發現，她患有輕度的懼高症。精確來講，雪菜害怕的並不是高處本身，而是害怕以非自然形式遠離地面的場所──比方飛機或瞭望臺似乎就是她的罩門。

而在她眼中看來，基石之門頂樓架設的奇怪逃生梯，除了恐怖再沒有其他詞能形容吧。

「啊～～我懂了。不然我先下去嘛，這樣妳會安心一點吧。」

「咦……不，那樣的話……可是……啊！」

古城待在頂樓的這段期間並沒有發現，基石之門的出入口附近有佔據建築物的MAR公司無人兵器集結成羣，正在跟變成暴徒的魔族展開武力衝突。

包圍基石之門的成羣暴徒闖進了他們的眼簾。

古城的疑問讓雪菜語塞。由於「吸血王」消滅，弦神島所舉辦的領主選鬥實質上可以說已經完結了。身爲贏家的古城失去了吸血鬼之力，成爲新任第四真祖的奧蘿菈則落入異境。沒有人獲勝，就是領主選斗的結局。

「……會是爲什麼呢……？」

古城踏上鋁合金材質的梯子，把身體探向建築物外頭。

光這樣的話，只是別無稀奇之處的早晨景象。

雪菜好似看透了古城的焦慮而說道。不容分說的強硬語氣。從古城的立場也沒有怨言。情報嚴重缺乏，疲勞也已經達到巔峯。

面對古城太過缺乏戒心的舉動，雪菜氣惱地露出看似不滿的臉色。優麻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於基石之門，不曉得有什麼理由。學長採取行動應該謹慎一點──雪菜臉上會透露出這種訊息也是在所難免。

古城照雪菜要求，抬起臉。不巧有強風吹過，使她的裙襬輕飄飄地往上掀。纖瘦柔韌的小腿肚還有結實大腿之白皙教人炫目。

夏夫利亞爾的目的在於獨佔異境所留的「咎神遺產」，並靠着那股力量將全世界再次納入「天部」的支配之下。那樣的話，他不可能沒有安排從異境歸來的手段。

因爲有體重，狹小的立足點嘎吱作響，強勁的海風吹亂古城的頭髮。

「無論如何，在入夜之前是無法追蹤MAR的去向了呢。」

「不、不是看我，看天空！請學長看天空……！」

優麻聳了聳肩膀承認。

雪菜瞪着抗議的古城，用手指了頭上。

「對喔……要不然，對方也無法從異境回到這世界嘛。」

「怎麼搞到現在都湧來基石之門了？」

「是妳叫我看的吧！」

「受限於跟惡魔的契約，對不對？」

可不可能那樣做卻又是另一個問題。

古城把嘴脣撇一邊，卻還是感到信服。

然而在弦神島上空有一片原本不應存在於那裏的異樣光景。

「就是這麼回事。爲了成爲魔女，我跟惡魔簽下了要從監獄結界救媽媽出來的契約，我不能做出違約的行爲。人工島管理公社跟我約好了，只要我協助攻魔局探案，他們就會將仙都木阿夜釋放出來──」

古城偏頭表示不明白爲什麼，雪菜便代替他問。

「天空？」

圍住基石之門的暴徒光是在所見範圍內就遠遠超過五千人了。

據說魔法大多會受到時間及地形的影響，只限於特定場所或時段發動的魔法更不在少數。看來夏夫利亞爾•連使用的魔法好像也是屬於那一類的術式。

古城趕到優麻身邊，毫不顧忌地把手放到她的肩膀，宛如對待同性朋友的親暱距離感。

而異境的模樣發生了異狀。

縱使「門」已經開啓，古城也沒有手段能前往異境。他更沒有力量跟夏夫利亞爾•連對抗。如今古城並非吸血鬼了，只是個連一招魔法都用不出來的高中生而已。

雪菜所說的話讓古城慵懶地吐了口氣。

原本被握着的手讓古城甩開以後，雪菜就看似不安地咬脣。

「等一下……學長你在看哪裏！」

MAR總裁夏夫利亞爾•連用基石之門這座巨大魔具及第四真祖的魔力所召喚出的異界都市。

「是的。恐怕沒錯。」

「我基本上不會牽涉領主選鬥。或者該說，我沒辦法對末日教團出手，這樣講應該比較正確。」

疑似吸血鬼眷獸招致的爆炸湧現，灑落的槍彈濺起火花。召喚出的精靈綻放耀眼光輝，獸人及

巨人族

的咆吼迴盪四周。

「希望能順利出去就是了。」

暴徒的身分是弦神市民──成爲領主人選的登錄魔族，以及他們的臣民。

魔族在當中大概佔有半數。雖然看不出有誰具備專職魔族傭兵那樣的高等戰鬥力，羣情激昂下的勢頭仍不可小覷。

弦神島本就因爲領主選鬥而受到矚目，在這種情況下還大戰了一場。通往異境的「門」出現這件事，想必早就傳遍全世界了吧。

少女無聲無息地出現，使得雪菜反射性轉身備戰。或許雪菜以爲變成暴徒的那些魔族已經湧入了這層樓。

待在雪菜視線前方的人是個將運動品牌的連帽衣披在身上，顯得男孩子氣的少女。只看長相會覺得俊秀得有點難以親近，不過她嘴邊浮現了看似親切的笑容。

據說那是人稱「天部」的古代衆神用於流放罪犯的地方，也有說法認爲那是衆神間內戰所用的要塞。

雪菜準備從背後的吉他盒抽出長槍，卻訝異似的停下動作。

「雖然我沒有憑據，但恐怕是的。」

另一方面，或許優麻實在沒料到古城會有這種反應，就顯得有些心慌地臉紅了。雪菜見狀，表情也就越來越僵硬。

身兼犯罪組織「

圖書館

」

總記

的女兒，以及繼承了「

書記

魔女」名號的惡魔附身者。同時她也是古城來弦神島以前就認識的舊友。

如亡靈般飄在少女背後的身影，是個披戴藍色鎧甲的無臉騎士。人稱「守護者」的惡魔眷屬。

何況古城纔剛從吸血鬼變回人類，經歷了超乎常識的體驗，未必不會有哪種後遺症在他身上發作。可以的話，住院一陣子靜養會比較理想。

「優麻同學？」

「不，學長，目前基石之門作爲魔具依然在運作。通往異境的『門』，我猜只會在夜晚的期間出現。」

少女愉悅似的眯眼舉起右手。

「──

末日教團

背後有MAR撐腰，我想是這件事曝光的關係。」

離地表的高度大概有六十公尺。看向腳邊實在是觸目驚心。不過，梯子的扶手還附了防墜安全帶，危險程度好像並不如外觀所見。

如蜃景般浮現的鐵灰色街道。彷彿將弦神島這座人工島倒映於鏡，由機械組構而成的異形都市。佔滿整片天空的廢墟幻影。那座街道的名稱叫作

異境

。

「學、學長，請等等我！我、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仙都木優麻。這就是她的名字。

2

先爬完梯子下來的古城茫然地仰望天空嘀咕。

古城和雪菜隔着露臺圍欄，戰戰兢兢地俯視底下。

呈幾何圖形的建築物輪廓隱約扭曲，透出了後面的天空。因爲飄浮於空中的異境存在本身正變得淡薄。

突然間，除了古城他們以外理應沒有任何人的露臺上傳來別人的聲音。口氣好似少年，嗓音卻屬於年輕女性。

「太陽西沉以後，『門』又會打開嗎？」

「優麻……！」

拂曉後不久的灰濛天空，黎明將東方地平線染紅。

無人有腳戰車及警備器數量較寡，擋不住頑強的獸人及巨人族突擊；交錯飛在上空的攻擊直升機也陸續被吸血鬼以眷獸或魔法擊墜。

「哎，就算『門』開了，目前的我也辦不到任何事情啦。」

「優麻，太好了……原來妳平安無事。」

「妳沒辦法出手？」

可是，魔族們組成的雜牌軍根本沒人指揮，到處都有內鬨或拆夥的狀況出現，更有受到戰鬥波及所引發的小規模火災。若隨便靠近基石之門的出入口，感覺免不了要遭殃且無法全身而退，甚至會被當成MAR公司的相關人員，落得被凌遲至死的下場。

假設要堅稱領主選鬥依舊繼續，既然三名真祖都留在弦神島，靠半吊子的戰力不會有勝算。事到如今，那些存活的領主人選應該並無理由襲擊基石之門。

那些暴徒的目的似乎是要將佔據基石之門的MAR公司驅逐出去。

被陽光照耀的鐵灰色都市逐漸失去色彩。

「異境……正在消失？難道是魔具失效了？」

古城納悶地眯眼望向天空。

雪菜似乎是覺得自己會被擱下而不安，就急着追了過來。古城回頭仰望手忙腳亂地沿着梯子爬下來的她，然後立刻別開目光。從古城的位置抬頭，形式上當然會撞見雪菜的裙底。

「學長，請看上面！」

各國政府及

夜之帝國

的勢力肯定都在準備追緝夏夫利亞爾•連。

「……唔！」

而在古城剛好爬完約一半時，雪菜忽然出了聲。

「表示那傢伙全都算準了嘛。」

古城和雪菜驚訝地叫了少女的名字。

「咦？」

雪菜似乎注意到古城的視線，就發出尖叫般的聲音。

「嗨，好久不見。看來你們倆都活力充沛，太好了。」

「我們暫且從基石之門離開吧。畢竟會需要異境的相關情報，學長你也得休息一下。」

優麻害臊似的苦笑着仰望古城並搖頭。

「魔族特區內部要鬧是可以，受外人利用而隨之起舞就令人氣不過了，感覺這正是他們的心態。真讓人困擾呢，雖然我稍微能夠體會。」

「……說得對呢。」

古城自嘲似的無力地搖頭。

雪菜仍停在梯子中間，還用與臉上怯色並不相稱的冷靜語氣告訴古城。

「那些都是參加了領主選斗的人吧……？」

就算看不見蹤跡，並不代表異境的存在就此消滅。想成這世界與異境以魔法相連的「

門

」關上了才自然。

古城努力保持平常心，一面低着頭默默地爬下梯子。這道梯子比想像中長許多，對緊張的雪菜來說，感覺更是格外漫長吧。

從連的立場來想，當然會希望趕在那之前拿下異境，確保自己的優勢纔對。時間經過越久，MAR就會得到越多「遺產」而壯大其戰力吧。那代表要把落入異境的奧蘿菈救回來將會變得更加困難。

「對喔……因爲弦神島的管理權限被末日教團奪走了，人工島管理公社便失去了釋放仙都木阿夜的決策權。」

那事情就麻煩了──古城對優麻表示同情。

魔女透過身爲惡魔眷屬的「守護者」，可以發揮出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其代價則是永生永世都要受到跟惡魔的契約束縛。據說萬一違反契約，「守護者」將當場變成處刑者，並收割魔女的魂魄。

說起來，優麻就是因爲母親仙都木阿夜成了人質才無法對末日教團出手。她固然不會積極去協助那些人，卻也無法明着干擾他們的行動，狀況便是這麼一回事。

「唉，所以我能做的，頂多只有偷偷放走那些被關在基石之門的公社員工，還有玩一些類似

斥候

的花樣吧。」

優麻微微揚起單邊眉毛。古城驚訝地看向優麻。

「妳放走了員工？」

「嗯。像是矢瀨幾磨理事，還有擔任祕書的

人工生命體

大姐。」

「幾磨先生？妳是說矢瀨學長的大哥嗎？」

「這樣啊……原來那個人也平安無事。」

古城跟雪菜看向彼此的臉，然後安心地嘆息。

矢瀨幾磨上級理事是矢瀨基樹的兄長，古城自從第四真祖的身分外泄，就受這位恩人多方關照。末日教團發動攻擊後，幾磨便下落不明，古城等人私下一直都在擔心他的安危。

「要找矢瀨理事的話，他目前是待在基石之門第

零

層喔。」

優麻指了自己腳邊，古城也跟着把視線轉向底下。

「妳說的第零層……該不會是在海底吧……？」

「聽說『

咎神之棺

』本來就是弦神島爲了因應像這次的緊急狀況，設計用來保護重要資料的系統喔。我想藍羽同學對這方面會比較清楚就是了。」

優麻用淡然的語氣說明。

所謂基石之門第零層，指的是人工島中心的海拔零公尺處。

那裏建了祕密的潛水艇基地，還藏着一艘名爲「

棺材

」的潛水艇。沉在海面下四百公尺的海底，受到強大魔法結界保護的潛水艇──縱使是末日教團，也無法輕易染指的地方。

幾磨就是帶着人工島管理公社的重要資料，到那艘潛水艇裏避難了。

「弦神島……受到覬覦……」

弦神島的危險度一舉攀升，同時作爲「魔族特區」的價值也急遽上漲。

「唔……！」

優麻用十分溫柔的語氣問道。她那種嗓音就像溫柔的姐姐在聆聽弟弟耍賴一樣。

優麻尋開心似的望着發脾氣的雪菜，還若無其事地回嘴。

一度讓出弦神島領土所有權的日本政府與決議暫緩處置的聖域條約機構，對此恐怕都不會默不作聲。夜之帝國派來的部隊想必也不會就這樣收手。

「嗯。因爲我湊近了嘛。」

而且，理應能成爲遏止力的世界最強吸血鬼已經不在了，因爲古城捨棄掉第四真祖之力──讓給了奧蘿菈。

「優麻？呃……妳的臉好近耶……」

古城受到宛如從重力獲得解放的飄浮感侵襲。優麻正準備用

空間移轉

，要把古城他們傳送到基石之門外頭。

「這──」

優麻無心間嘀咕的話讓古城倒抽一口氣。

「所以呢？這次妳打的是什麼主意？」

而優麻悄悄舉起雙手，裹住古城的臉頰。

弦神島原本就被全世界當成「聖殲」的魔具而虎視眈眈，如今更進一步被外界得知，它正是開啓異境之「門」的鑰匙。

「咦？」

「哎，現在先打住好了。畢竟玩過頭的話，好像會害古城捱罵。」

接着優麻忽然柔柔一笑說：

「優麻！」

「……優麻？」

「要談到那方面，基本上弦神島也同樣危險就是了。」

「……！」

「很遺憾，我不能答應你的提議。」

然而優麻挑釁似的回望雪菜，並且自信地露出笑容。

柔軟的觸感冷不防地傳來手掌，讓古城爲之困惑。優麻裹覆似的緊握古城的右手，直接抵到自己的胸脯上。

古城訝異地低頭望向自己的身體。吸血鬼本來就是外觀上缺乏特徵的魔族，喪失第四真祖之力使得外表有了什麼改變，就連古城自己都不太清楚。

「問我做什麼……我想誘惑他一下試試看啊。」

「……姬柊同學，古城就麻煩妳照顧了。妳要連我的份一起顧好他以免他做出傻事。」

雪菜看見他們這樣，太陽穴都青筋暴跳了。再這樣下去，惹她動真格發飆只是時間的問題。

「……咦？」

優麻露出好似小孩惡作劇穿幫的表情，而古城沒好氣地瞪她。

「我要去異境，然後把她帶回來。在第四真祖擔任領主的期間，這座島就可以免於受到戰火牽連吧？」

「妳放心了？」

狀況似乎以優麻都是在測試姬柊的形式收尾，古城卻懷疑她只是用漂亮的說詞敷衍。

雪菜似乎對優麻詭異的舉動看不過去，就客氣地叫了她一聲。

「這好傷人耶。明明我絕大多數的時候都是認真的，只是古城不肯理我。」

「既然吸血衝動不會出現，我倒覺得你不用那麼着急。該不會你有稍微意識到我？」

「住手，優麻！」

「因爲從『棺材』可以連線到弦神島所有資訊網路。即使待在海底，幾磨先生也隨時掌握着島內的狀況喔。他也知道『吸血王』被消滅了，還曉得古城已經讓出第四真祖之力。」

優麻毫無愧色地斷言，還舐了舐潤澤的嘴脣。古城無意識地想要後退，手腕卻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牢牢抓住。

優麻點出的事實讓古城不寒而慄。從恐怖分子到國際犯罪組織，乃至於夜之帝國的貴族──第四真祖的身分招惹到的魔族不在少數，令古城備受怨恨。假如他們要來尋仇報復，說實在的，憑目前的古城根本不堪一擊。

雪菜硬是闖進其中，把古城從優麻身邊拉開。

優麻似乎察覺到有冷冽的殺氣開始瀰漫於現場，就不甘不願地放開古城說：

「誘、誘惑？妳、妳明講了對吧！現在是什麼情況，曉學長變回人類了，妳就突然硬要投懷送抱……！」

話鋒突然轉到雪菜身上，讓她形同迫不得已地點了頭。

在不遠的將來，弦神島上可能會爆發激烈程度是領主選鬥無法比擬的領土之爭。

「咦……好、好的……我明白了。」

優麻冷冷地搖頭。她那彷彿在無形間劃出界線的態度讓古城疑惑。

面對這樣的事實，古城總不能撇清責任。可是──

優麻細語般的嗓音在古城耳邊溫柔響起。然而優麻已經不見人影。下個瞬間，連基石之門也不見蹤跡，古城和雪菜就被遺留在有成排行道樹的無人路上。

優麻理應是在捱罵，卻像是忍俊不禁地噗哧笑了出來。而她這樣的態度讓雪菜變得更加橫眉豎目。

優麻把殘酷的問題拋給無言以對的古城，彷彿在落井下石。

古城想把優麻推開，她就抓住他的手臂，還將身體貼過來。

雪菜立刻拒絕。古城疲倦地撇嘴說：

掰嘍──優麻說着便輕輕推開古城。

優麻又上前一步。只要稍微踮腳，似乎就能讓嘴脣相觸的距離。

雪菜訝異地睜大眼睛說：

可是，結果奧蘿菈被夏夫利亞爾•連利用，落入了異境，而且現在的古城並沒有足夠的力量把她帶回來。這便是古城做出決策後的歸結。

古城愣愣地望向優麻。他好像直到現在才察覺自己是個失去第四真祖之力的軟弱人類，並對這項事實心生動搖。

古城瞪着優麻說。然而，他的視線有幾分心虛，聲音的勁道也不如當初。

優麻把食指豎在嘴脣前面，若有深意地使了眼色。

優麻把臉湊向僵掉的古城，從極近距離默默地仰望而來。她那好似想使壞而發亮的眼裏蘊含着認真的光彩。

雪菜氣得微微顫抖說：

「可是……我……要把奧蘿菈帶回來纔行……」

古城對她說的話回以沉默。因爲優麻是從古城仍屬凡人之軀時就跟他認識的老朋友。

「掰掰，古城。要珍惜好不容易到手的日常生活喔。」

古城全身失去血色。

「毫無力量的凡人去了異境，能幫上什麼忙？」

「不要！」

「我讓出第四真祖之力這件事，妳也確認過吧。吸血衝動不會再出現了啦，讓一讓。」

空間裏留下漣漪般的微微波動後，古城和雪菜的身影便消失了。優麻確認他們的存在逐漸遠離，然後解除空間的連結。

「優麻同學！妳……妳在對曉學長做什麼！」

「錯了，優麻。不是那樣。」

「優麻同學！」

雪菜扶穩腳步踉蹌的古城，而他們的視野如蜃景般扭曲變形了。那是空間操控魔法發動前的徵兆。

「我本來想測試會不會激起你的吸血衝動就是了，或許靠我的魅力不太夠吧。姬柊同學，妳要一起來試嗎？」

「所以呢？」

「不能讓你這個『無關的普通人』去冒那樣的危險──這似乎是來自人工島管理公社的意見。」

古城帶着認真的目光告訴優麻。第四真祖並非不在了──他是這個意思。

古城生厭似的嘆息，然後開口安撫氣急敗壞的雪菜。

「冷靜點，姬柊。反正這傢伙又犯了愛整人的老毛病。」

古城仍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狀況，就揉起優麻的胸部。儘管優麻給人修長苗條的印象，其實她還滿有料的。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明確體會到柔軟有彈性的觸感。當古城幾乎是一愣一愣地享受着那種觸感時──

「呵呵，真的耶。古城，看來你的身體完全變回人類了呢。」

優麻伸出食指點在古城的嘴脣，並懷念似的露出微笑。

刻意裝得一臉滿不在乎的優麻微笑着說：

原本那就不是古城自願獲得的力量。他對世界最強吸血鬼這種荒謬的頭銜也沒興趣。只要讓出第四真祖之力，奧蘿菈就能免於消滅的話，古城無論幾次都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吧。

「至少我從你身上感覺不到過於常人的魔力，在這個距離內。」

「爲什麼非得捱罵的人是我啊？」

古城反射性地想甩開對方的手，優麻卻意外有力地把古城拉向身邊。姿勢好似準備要接吻的她停下動作，露出柔和的微笑。

古城感受到花一般的芬芳，忽然覺得緊張了，彷彿到現在才意識到她是異性。

「那、那個……優麻同學……？」

「嗯。古城，雖然我不討厭變成第四真祖的你，但你還是當個人類比較好。待在太陽下很適合你喔。」

「但是有姬柊同學陪着就不要緊吧。古城要麻煩妳關照嘍。」

「之前這座島的獨立自治能獲得認同，是因爲第四真祖的領地可以當成大義名分。既然現在失去了那道絕對性的後盾，應該就不能比照之前的做法了。第四真祖已經不在，使得這座島淪爲被全世界覬覦的立場。」

「妳說……我是無關的普通人……？」

優麻忽然抹去了笑容。

「因爲有滿多魔導罪犯都對第四真祖懷恨在心啊。假如他們知道古城已經不是第四真祖，不曉得會採取什麼行動，我一直在擔心這點。」

古城沒勁地反問。優麻有些缺乏信心地把手湊在自己的胸口說：

「第四真祖──奧蘿菈待在異境。MAR的夏夫利亞爾•連用基石之門打開了『門』，讓她被吞沒而落入其中。」

優麻閉起一隻眼睛賊笑，俏皮十足的表情跟她所說的話形成對比。

「妳看得出來？」

3

「先不管你是否真的失去了力量，這下我放心了。」

原本空間移轉是需要對座標進行龐大運算的高階魔法，不過對身爲魔女的優麻來說，所費的工夫頂多只在彈指之間。然而她覺得莫名疲倦，大概是對古城的內疚所致吧。

古城之前跟「吸血王」的那一戰，優麻只能旁觀。而且她沒能提供助力，幫古城將第十二號奧蘿菈救出來──假如優麻更有力量，就有其他結局可以選才對，這令她恨得牙癢癢。

硬把古城從基石之門送到遠方，絕非出自優麻的本意。即使如此，古城現已失去不死之軀，假如說這就是保護他的最佳方式，優麻無從反對。

至少如此一來，就不必擔心古城他們會受到包圍基石之門的暴徒威脅了，暫且要滿足纔對。

「結束嘍。我讓古城逃走了。」

優麻啓動手機的加密式通訊軟體，向「棺材」報告。

『辛苦妳了，仙都木輔佐攻魔官。』

通話方的聲音是來自矢瀨幾磨。接聽的並非藍髮祕書，而是由幾磨本人直接出面通話，或許代表着他對有犯罪前科的優麻稍具信任。

「這樣他的職責就結束了？」

優麻用有些許尖酸的開朗語氣問道。人工島管理公社先是百般利用身爲第四真祖的古城，在古城變回人類以後就馬上把他當成局外者攆走，優麻不由得對他們這樣的手段感到無法信任。

幾磨卻絲毫沒有被打亂情緒，平靜地做出答覆：

『現在曉古城是個無力的高中生，不應該對他寄予超出身分的期待。這也是爲他好。』

「也對。不過在我看來，古城目前好像依然是中心人物。位於天大麻煩的中心點。」

優麻用自言自語似的口氣嘀咕。通話迴路的另一端有幾磨蹙眉的動靜。

『妳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深意啦。我只是……不由自主地這樣覺得而已。」

優麻微笑着仰望黎明的天空；將通往異境之「門」藏起來的血色天空，曉古城視爲目標的場所。

「魔女的直覺是很靈驗的。」

優麻交代了這麼一句，然後結束通話。

年輕魔女留下漣漪般的波動，好似溶於虛空一樣逐漸消失身影。

4

雪菜呆愣地眨起眼睛。那是什麼名堂啊──古城露出苦瓜臉，不過他現在插嘴好像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所以他默不吭聲。雪菜思索了片刻，似乎才總算聽懂那是指某種特殊性癖好……

「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啊……沒事，呃，沒什麼。」

而古城望着雪菜的臉龐，面帶苦笑地吐了口氣。

「學、學長，你在做什麼！你已經不是吸血鬼了，連強化咒術都不用就朝樹木掄拳，當然會受傷啊！請讓我看看！」

「曉學長會顯得一臉舒坦，也是因爲這件事？」

古城來回看着哭求原諒的唯裏以及感到混亂的雪菜，無所適從地發出嘀咕。

「會嗎？我自己分不太出來耶……」

古城在籃球社時期的學妹兼雪菜目前的同班同學──不知爲何被人取了「辛蒂」這個綽號的她看見古城他們手牽手，就擺出「真拿你們沒轍」的表情。而雪菜察覺朋友的視線，才急忙放開古城的手。

「欸欸欸，說真的，妳之前都在做什麼呢，雪菜？妳都跟曉學長在一起嗎？」

「咦？沒有啊，怎麼會。」

雪菜硬把古城的右手拉了過去。捶過樹皮的拳頭皮開肉綻，讓她看得幾近傻眼地板起面孔。

「你們用那種方式調情？」

療傷告一段落，古城就心血來潮地向雪菜道謝。雖然無謂地嚐到皮肉之苦，以結果而言，他倒覺得腦袋有冷靜下來。

然而，當她從極近距離仰望古城的瞬間，就驚訝似的睜大眼睛愣住。她緊張地吞了口水，還臉紅了。

「……抱歉，姬柊。妳幫了大忙。」

儘管手段多少有些蠻橫，雪菜在認真擔心古城仍是毋庸置疑。自己要對她多些感謝纔對吧──當古城如此心想時。

「學長害雪菜不再是完璧之身了，請你要負起責任喔。」

櫻打斷美波說的話，並且問道。

「雪菜……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對妳～～～～～～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

「那是我們要說的臺詞啦！妳跟凪沙都在領主選鬥開始以後就完全聯絡不到，真夠令人擔心的耶……欸！雪菜，妳受傷了嗎！」

雪菜硬是拖着古城，帶他到位於校園一隅的飲水處。用冷水清洗順便冷敷傷口以後，雪菜從制服口袋拿出大量的OK繃，古城則是任由雪菜手法俐落地爲他照護。

櫻的態度分不出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使得古城疲倦似的回嘴反駁。我有用錯嗎？櫻表情嚴肅地裝迷糊，雪菜就莫名其妙地紅着臉垂下目光。古城真心希望她別做出會招來誤解的舉動。

「不是啦，我從來就沒有樂於受那種重傷……」

「不是那樣的！呃……因爲，學長遇到了以前認識的熟人……然後就……」

有人從古城背後叫了雪菜。

平緩漫長的坡道中間，總覺得好像見過的路口中央。

大概是久別重逢的關係，美波她們對雪菜的追問似乎暫時結束不了。從古城的立場來看是有點尷尬，但是雪菜跟同學講話的模樣感覺就像個與獅子王機關那些事毫無關聯的普通少女，讓人覺得有一絲新奇有趣。

「前女友啊……」

看似在掉下去以後有半截插進地面的物體，是一柄鋒芒外露的全金屬製銀色長劍。那柄眼熟的劍讓古城和雪菜詫異地板起臉孔。

「所以對方纔會跟雪菜打起來……雪菜贏了？」

「就跟妳說真的會痛……！是我不好啦，我有在反省了！」

「喂，唯、唯裏，妳冷靜點！這樣姬柊也很困擾吧！」

「完璧之身這種字眼並不是那樣用的吧……？」

美波害羞似的搖搖頭，然後低下頭。身爲運動型女生的她一向活潑開朗，意外地會有這種淑女的反應。

古城和雪菜就像被人突然一甩，透過空間移轉來到了馬路上。儘管他們倆因爲失去平衡感而差點摔倒在地，還是互相扶持着勉強避免跌倒。

「呃……被妳動到滿刺痛的就是了……痛痛痛痛痛……！」

身穿跟唯裏同款制服的短髮少女──斐川志緒趕了過來，硬是把哭哭啼啼的夥伴從雪菜身旁拉開。

「妳、妳說什麼啊，櫻……！」

「要不然，爲什麼曉學長的手也受傷了？簡直像揍過什麼人一樣……」

「呃……曉學長，你散發的氣質是不是有點改變？總覺得……你好像變回以前打籃球時給人的感覺了……」

「咦？」

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的她目睹雪菜的身影，正咬着嘴脣一邊發抖。

「怎、怎麼了……？現在是什麼情況？」

總之先幫志緒安撫唯裏吧──如此心想的古城走向她們倆。於是唯裏察覺到動靜，就把目光轉向古城。

「辛蒂……還有櫻，原來妳們都平安無事？」

古城回望好久不見的朋友，露出複雜的臉色。彼此都是剛從阿爾迪基亞王國歸來後就立刻被捲入領主選鬥，並且歷劫生還的夥伴。能平安重逢固然該坦率地感到欣喜，局面卻不容他們放寬心談這些。

聲音來自穿着彩海學園校方指定運動服的女學生。讀高中部一年級的進藤美波。

遺落長劍的物主是個穿着陌生制服的少女。獅子王機關的羽波唯裏。

雪菜訝異似的搖頭否定。美波卻還是一臉疑心地問：

「難道妳跟曉學長吵架了？」

唯裏出乎意料的舉動讓雪菜低頭看着她，慌得不知所措。

實在看不下去的古城也加入對話了。要是不趁現在否認捏造的緋聞，他有預感這件事情會在全校傳得亂七八糟。

「咦？咦……？」

提到古城這幾天發生的改變，就是他讓出吸血鬼能力，取回人類的軀體吧。臉上氣色變好，平時慵懶愛睏的眼神也恢復了光彩。

語帶哽咽的唯裏講話有一半以上讓人聽不懂。而雪菜則是因爲被唯裏巴着不放，光是要把快滑落的裙子抓穩就分不出心思了。爲什麼狀況會這麼亂？古城完全沒頭緒。於是──

「唯……唯裏學姐？」

「不過跟前女友見面時是在一起的。」

古城粗魯地甩了甩髮昏的頭，並且環顧四周。

「雪菜！」

在馬路一隅，沿着高高的圍牆，有領主選斗的難民用帳篷，還有MAR生產的緊急救災物資以紙箱裝妥排列成羣，導致給人的印象跟平時有些差異，但是眼前的大門以及隔着圍牆可看見的建築物都是古城熟悉的景象。

「咦……等、等等……！」

「矢瀨……」

美波正準備朝湊過來的古城問些什麼。

剎那間，淚水從唯裏溼潤的眼裏撲簌簌地湧現。

雪菜從制服露出來的手臂還有腿上都留有瘀青及擦傷。雖然傷勢輕得連治療都不必，由於雪菜肌膚白皙，看了更讓人多添幾分心疼。這似乎是她跟第一真祖的「血之伴侶」札娜•拉修卡交手，還有跟同屬獅子王機關的劍巫羽波唯裏交手所受的傷。

美波用狐疑的視線看向古城。

雪菜戰戰兢兢地開口喚了模樣有些不尋常的唯裏。

古城嘀嘀咕咕地反駁，雪菜卻依舊臉色不安，不肯放開古城的手。傷口會感受到陣陣溫暖，大概是雪菜在施展治療咒術的關係吧。

而雪菜盯着美波那張臉，「唔」地顯露出戒心。

「前女友？」

「請、請妳站起來，唯裏學姐……！怎麼會……妳根本不用道歉……！」

「總不能把人留在第二真祖的領地，所以我就要她們一起過來啦……但事情弄成這樣好像變麻煩了……」

跟志緒同時現身的矢瀨基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悠哉地脫口說出感想。唯裏和志緒會出現在彩海學園，似乎就是這個男人安排的。

「沒、沒有啊……我們並不是一直在一起……」

要說古城變回以前的模樣，或許正是這麼一回事。這麼說來，優麻看了現在的古城，也有提到類似的意見。就算這樣，美波害羞的理由倒是不太能理解。

「曉學長，早安。」

有禮貌地開口問候的人則是穿制服待在美波身旁的女生。同爲雪菜同班同學的甲島櫻。

「請學長真的要當心喔。因爲你現在跟以前不一樣，受重傷的話照樣會死。要是頭被砍下來或者全身被捅得血肉模糊可不行！」

「是彩海學園的正門前面呢。我們似乎被優麻同學用空間移轉傳送過來了。」

古城氣得掄拳捶向眼前的行道樹。「叩」的一聲沉沉響起，古城就這樣停下動作。取回冷靜的古城痛得臉孔扭曲發青。

雪菜想用含糊的說詞設法將事情巧妙帶過。古城以前認識的熟人，恐怕是指奧蘿菈吧。她確實沒有說謊，然而……

不過對遭到連番逼問的雪菜來說，根本沒空感到有趣吧。繃着臉的她求助似的瞥了古城，隨後──附近傳來東西鏗然落地的聲音。

「混帳……優麻她是在想什麼啊！」

「……調、調情？」

「雪……

雪菜

……！」

「好痛……」

「真受不了學長……！幸好看起來似乎沒有骨折……！」

在古城茫然杵着不動的情況下，唯裏趕到雪菜身邊，好似要叩頭賠罪地當場下跪。接着她把頭貼在雪菜的下腹部，毫不顧忌他人目光地放聲大哭起來。

「前女友耶。」

「妳們兩個從剛纔到底在講些什麼啊？」

「那時候……呃……該怎麼說呢，發生了很多狀況……」

雪菜跟不上同學們擅自根據妄想發展出來的對話，就慌慌張張地來回看着她們倆的臉。

美波與櫻望向彼此的臉，然後心領神會似的互相點了點頭。看來她們對狀況的解讀是古城的前女友跟雪菜發生了扭打爭執。

「受傷？啊，這沒關係，因爲並不是多嚴重的傷。」

另一方面，櫻自顧自地確認過雪菜的傷勢以後，就拉了拉古城的袖口說：

雪菜帶着鬆了口氣的表情問她們倆。而美波快步湊到雪菜跟前問：

雪菜浮現了安心與疑惑交雜的臉色。形式上，他們應該算是從被暴徒包圍的基石之門逃了出來，實際的情況卻近似被人單方面攆走。這種舉動不符合優麻對古城的體貼作風。

「妳說學長以前認識的熟人……」

她帶着被眼淚和鼻涕沾得一團糟的臉，朝古城撲過來。

「古……古城同學……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唔哇……唯、唯裏同學……？」

被逼急的唯裏感覺很是憔悴，古城又不能粗魯地甩開她，內心爲之焦躁。實際跟唯裏用兵器過招的雪菜也就罷了，古城面對唯裏這番道歉毫無頭緒。

「喂，姬柊，她這是在搞什麼啦？出了什麼事？」

「都是我不好……是我偷襲

雪菜

，所以才……」

「拜、拜託妳冷靜，唯裏同學……不要緊，不要緊的……」

唯裏不斷反覆道歉，一邊縮在古城的腳邊。

而美波和櫻遠遠看着古城他們那副模樣，彷彿就搞懂了狀況，還互相點點頭說：

「那個人就是曉學長的前女友……？」

「居然能把對方逼成那樣，雪菜也有兩把刷子呢。」

「不、不是的！唯裏學姐跟曉學長的前女友不是同一個人，並不是妳們說的那樣……！斐、斐川學姐，拜託妳也幫幫忙，別讓唯裏學姐這樣！」

雪菜一邊拚命辯解，一邊向杵着不動的志緒求救。

「是、是啊，妳說得對……話雖如此，那個人是曉古城嗎？總覺得他比往常帥……不對，他的氣質好像不一樣了……」

「斐川學姐……？」

志緒在這種情況下講出了添亂的話，雪菜則一臉納悶地望着她。回神的志緒搖搖頭說：

「沒事，我沒有說什麼……！好啦，唯裏，夠了吧。先放開他……」

「可是……可是……！」

巴住古城不放的唯裏不斷嗚咽，而志緒硬是扶她站起來。唯裏似乎沒力氣抵抗，就被志緒揪着脖子，連拖帶扯地從古城身邊拉開。

「志緒同學，謝謝妳。這下得救了。」

唯裏握緊腳邊的長劍，還帶着看似想不開的表情，講話聲音都在顫抖。

唯裏握着出鞘的劍發抖，志緒則拚命安撫。古城不禁感到頭大。唯裏肯設身處地爲他們着想固然令人高興，但激動成這樣難免讓他擔心。

「古城同學……？」

「呃，妳何苦問我呢……」

矢瀨按照人數把馬克杯叮叮噹噹地從櫥櫃拿出來說：

「奧蘿菈嗎……」

然而古城只是一臉神清氣爽地苦笑，還難爲情似的搔搔頭。

她在國中時跟奧蘿菈有過接觸，然而絕大部分的記憶應該都跟古城一樣早就遺失了。古城化爲第四真祖時的「焰光之宴」吞噬了記憶，頭痛則是當時留下的後遺症。

古城意想不到的自白讓志緒無言以對，唯裏也喫驚得停止哭泣。

5

「這樣啊……畢竟『聖殲』原本是禁咒級的大魔法……」

「呃，唯裏學姐……說起來妳並不是毫無關聯，不過元兇基本上是將曉學長逼到瀕臨失控的『吸血王』啊──」

「總之幸好妳們兩個都平安。妳們跟第二真祖交手過對吧？」

可是──唯裏試圖用微弱的聲音反駁。儘管如此，唯裏之所以想殺奧蘿菈，是因爲第二真祖慫恿她，那是唯一能夠阻止古城失控的方法。

「啥！」

「唯、唯裏，我明白了！我也會幫妳！所以妳把

改良型六式降魔劍

放下來啦！好嗎！慢慢來……慢慢來……要輕輕的喔。」

「我開動了。」

「唯、唯裏？」

「古城同學……對不起喔，都是我……是我害的……」

「畢竟據說咎神該隱所用的原版『聖殲』就將全世界的『天部』統統變成了魔族。只要條件齊全，古城才一個人，總是可以比照處理的吧。」

「我玩程式只是出於興趣，魔法方面就超出專業了耶。」

「不，姬柊後來立刻就起意救她了……啊，唯裏，當然我並不是在怪妳……」

淺蔥怨怨地眯眼瞪向古城。古城嘴裏含着豆沙包，尷尬似的把臉轉開。志緒「唔」地語塞，跟着又說：

古城懷着一絲期待發問。

「噢，這個豆沙包挺好喫的耶。姬柊，妳要不要也嚐嚐？」

坐在古城旁邊的雪菜張嘴嚼起他遞過來的豆沙包。

「到底在吵些什麼？」

古城他們幾個的互動毫無緊張感，讓志緒又憤慨地扯開嗓門。

「居、居然說得這麼簡單……！」

「我去！由我去──！」

「不、不會……我做這些並不是爲了你……道什麼謝啊……」

「咦？」

「……欸，淺蔥，靠妳的話，是不是就能和基石之門連線，掌控通往異境的『門』？」

「因爲是我害奧蘿菈被『吸血王』抓走，才導致她被帶到異境的啊！」

雪菜沮喪地縮起肩膀垂下頭。其實並不是只有唯裏想要奧蘿菈的命，雪菜也曾因爲完全相同的理由要殺奧蘿菈。不過雪菜的情況是狠不下心，結果立刻就倒戈去保護奧蘿菈的那一邊了。

淺蔥坐在摺疊式鋼管椅上，一邊漠不關心地應聲一邊抓起桌上擺着的洋芋片來喫。是啦──古城點點頭說：

沒那回事──古城和雪菜同時搖搖頭。

即使如此，總不能就這樣對奧蘿菈置之不理。事情並非古城單純認爲自己該負責，問題在於奧蘿菈成了世界最強的吸血鬼，而夏夫利亞爾•連有辦法利用她。

「我並不是正統魔法師，對於人體的掌控無法細膩到以細胞爲單位，頂多只能抵銷魔力，或者把海水變成草莓果凍而已。」

古城微笑着向志緒道謝。志緒目眩似的回望爽朗無比的古城，講話的聲音因而變了調。

「對啊。精確來講，這種情況應該算是交還給本來的主人吧。」

或許因爲唯裏是學姐，雪菜用含蓄的語氣糾正。

「喂！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吧！那樣的話，問題不就大了嗎？」

唯裏硬是擦掉眼淚，奮然站起身舉手。妳到底在講什麼啊？如此心想的志緒一臉不安地抬頭仰望。

「像我可是直到這陣子才知情的耶。」

「……是這樣沒有錯。對不起。」

淺蔥按着太陽穴，忍着頭痛似的嘀咕了一句。

「對啊對啊。提到曾經想殺奧蘿菈這一點，姬柊學妹也是同罪。」

夏夫利亞爾•連是使用短劍外型的魔具來掌控基石之門。既然淺蔥能隨意操控弦神島的資訊網路，會不會跟連一樣，有能力駭入基石之門這座巨大的魔具？這就是古城在想的。

而淺蔥依然疼得繃着臉，並且淡然地問唯裏：

即使用上弦神島這座專爲啓動「聖殲」而打造的魔具，以往能活用的也只有弦神冥駕及迪米特列•瓦特拉。連他們都要靠「該隱巫女」或淺蔥承擔魔法的運算才能駕馭這等招數。

「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假設那樣就可以掌控『門』好了，去異境又要做什麼？難不成，你想跟MAR的特殊部隊開戰？」

該怎麼辦好呢──古城抱臂思索，矢瀨也頭痛似的撇嘴。就在隨後──

矢瀨手腳莫名俐落地按照人數衝了咖啡，還隨口嘀咕。

「「妳有辦法嗎！」」

「第四真祖的力量，你讓出去了……？」

「我說過要條件齊全了嘛。」

淺蔥似乎心裏有數了，「嗯」地微微噘起嘴脣。

「我剛纔就說明過了吧。MAR有參與基石之門的建設，所以從他們那裏是不是可以發掘出什麼情報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稍微思考過，能不能用妳的『聖殲』把我變回吸血鬼？」

「慢着，曉古城，這種攸關一生的重大決定，難道不該更慎重地考慮嗎？自願成爲魔族，就等於放棄了身爲人類的權利喔……！妳、妳也覺得這樣可以嗎，藍羽淺蔥！」

「是、是啊，曉古城，幸好你也平安。所以麻煩你離遠一點可不可以？該、該怎麼說好呢，跟現在的你待在一起，會讓人緊張……」

「話雖如此，古城變成第四真祖頂多是最近一年多的事……想到他只是變回原樣，說起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嘛。」

淺蔥面無表情地望着古城問。古城有些難以啓齒地壓低聲音說：

「哎，我想倒不是沒有辦法啦。」

古城蹙起眉頭。「聖殲」可以任意竄改世界本身，是最爲兇惡也最有破壞力的超高階魔法，相對地操控起來也就困難得驚人。

「我非得去救奧蘿菈不可！」

名爲異境的異世界至今仍被謎團圍繞着，夏夫利亞爾•連所持有的魔具真面目也不得而知。然而，弦神島這座人工島建設完工頂多是四十幾年前的事。當時的資料，現在仍保存於人工島管理公社。在那當中，自然也會包含基石之門的設計圖或施工紀錄纔對。

「哎，古城的事無所謂啦，問題是落入異境的奧蘿菈嘛。」

是啊──古城正色答話。剛被優麻從基石之門趕出來時，古城也曾怒上心頭，但冷靜回想以後便不得不說她的發言合情合理。憑古城這種連一招魔法也不會的平凡人，別說要親赴異境把奧蘿菈帶回來，大概連生還都有困難。

憑淺蔥單獨一人，只能發揮出「聖殲」的小部分威力，根本不應該奢求她掌握入微。

「水燒開了喔～～綠茶跟咖啡，你們覺得哪種比較好？」

「要救她是可以，但妳有什麼方法救？」

淺蔥困擾似的把湊向自己的志緒她們推回去。

志緒和唯裏同時叫了出來。妳們是在驚訝什麼啊？淺蔥一臉不解地偏過頭。

所以唯裏真正無法原諒的，應該是曾有一瞬間動念想殺奧蘿菈的自己吧。她本質上是個善良的女生──古城心想。

「怎麼辦，志緒……！」

淺蔥略顯不悅地托腮。儘管淺蔥身爲駭客的高超技術受到全世界注目，她本人卻堅稱寫程式是興趣使然，更別說要解析魔具，那應該完全在她的興趣範圍外。

「這……這個嘛……」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想殺奧蘿菈，才讓事情演變成這樣……」

唯裏低下頭斷斷續續地喃喃說道。

在社辦一隅，矢瀨提着公用的電熱水壺問：

唯裏又開始啜泣，使得志緒和古城拚命安撫好讓她冷靜。美波和櫻湊到雪菜身邊，逼問他們跟唯裏之間的關係。矢瀨帶着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始終裝作沒看到。雖說是早晨時段，鬧成這樣難免醒目，在學園內避難的人們聽見騷動，都聚集過來了。

另一方面，淺蔥未顯詫異地聳了聳肩說：

心生動搖的志緒傻愣愣地發出聲音。

「情報是嗎……」

她──藍羽淺蔥一臉傻眼地這麼開口。

「我會去把奧蘿菈帶回來的！」

志緒和唯裏睜大了眼睛瞪向古城。

位於特殊教室大樓三樓的魔族特區研究社──通稱「魔族社」的狹窄社辦裏，志緒驚訝的說話聲響遍四周。爲了不讓古城等人繼續在校園裏招惹注目，淺蔥剛纔就把他們全部帶來這裏了。

「嗯～～是這樣喔。哦～～」

矢瀨短短地吹了個口哨，雪菜卻不發一語。或許她多多少少已經料到古城會提出這個點子了。

而矢瀨將裝了綠茶的茶杯擺到雪菜面前，並露出挖苦的臉色說：

「我要去！」

不過對古城來說，如今她等於最後的希望，總不能這麼輕易就退讓。

瞭解詳細經過的志緒想袒護雪菜，卻差點不小心失言。

唯裏用格外頑固的態度對志緒回嘴。

要深究的話，第二真祖的目的在於把奧蘿菈逼入絕境，進而引誘「吸血王」出面，總歸來講，唯裏殺不了奧蘿菈的可能性居多。倘若只看結果，古城既沒有失控，奧蘿菈更沒有灰飛煙滅，能打敗「吸血王」倒可說是託唯裏的福。

原本跟志緒搶着劍的唯裏詞窮答不出話，視線飄忽。

「不會，這纔不是唯裏同學害的。是我自己要把力量還給奧蘿菈，何況要追究的話，根本就是『吸血王』搞出了領主選斗的名堂，狀況才變得這麼複雜。」

突然間，看熱鬧的羣衆行列往左右分開了。從中威風地走過來的人，是個將彩海學園制服穿得光彩亮麗的女學生。市民們紛紛投以尊敬及畏懼的目光，她嫌煩似的揮去那些目光，一邊問道：

「不、不對吧，唯裏，妳在講什麼啊？憑妳一個人絕對辦不到吧！」

「基本上就算把古城變回吸血鬼，最要緊的眷獸怎麼辦？『聖殲』只能讓肉體起變化，沒有辦法張羅供吸血鬼用的眷獸喔。」

「啊……」

古城被淺蔥尖銳地質疑，露出明顯受到刺激的表情。

「對了，『吸血王』也提過呢。爲創造第四真祖的眷獸，曾有衆多天部『犧牲』……」

雪菜也彷彿回想起來而露出嚴肅的表情。

吸血鬼的眷獸是來自異界的召喚獸。只有具備無限負之生命力的吸血鬼，纔可以把它們留在自身血液裏，並且加以使喚。

而且撇開同族相噬的特殊情況不談，要取得新的眷獸只有一種方法，那就是讓吸血鬼在誕生之際，從尊長的吸血鬼領得血液，再一併分取眷獸──亦即所謂的眷獸分靈。一般來講，吸血鬼的能力會隨着世代相傳變弱，理由便是在此。

然而第四真祖身爲人工吸血鬼，並無分領眷獸的尊長存在。

要靠同族相噬將世界最強的眷獸納入手中也不可能。

所以爲了創造世界最強眷獸供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使喚，「天部」以自身種族獻祭了。如果沒有付出如此重大的犧牲，就無法獲得眷獸。如今古城等人當然不可能效法。

「說得對……眷獸……眷獸嗎……」

古城乏力似的吐了氣。

吸血鬼具備的肉體以魔族而言算脆弱的。沒有眷獸的吸血鬼，戰鬥力別說遜於其他種族，甚至遠遠不及人類攻魔師。即使如此，古城現在就算變成獸人一類的種族，想必也不能跟夏夫利亞爾•連抗衡。完全走投無路。

「還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先跟你問清楚就是了。」

淺蔥仍然沒好氣地眯眼望着古城繼續問。古城納悶似的抬起臉。

「問什麼？」

「你爲什麼不惜那樣做也要救奧蘿菈呢？」

「咦？」

古城焦躁似的壓低聲音。

「奧蘿菈非救不可，這是當然的吧？她等於代替我受到夏夫利亞爾•連的利用耶。」

唯裏從雪菜手中接過再次回到收納狀態的「雪霞狼」，聚精會神似的靜靜調適了呼吸。接着她用澄澈嗓音誦出成串禱詞。

唯裏當着訝異的志緒眼前緩緩起舞。是藉由呼吸法與暗示將靈力提升到極限以灌注至長槍的舞蹈。

「爲什麼非得停在我頭上啦！」

另一方面，仍然舉着槍的唯裏臉頰泛紅，手臂還頻頻顫抖。

「要你管。礙事。」

「炎血的神刀，御津羽的銀龍，速由暗罔出淵助我伐滅惡神百鬼！」

「我們這些人……欸，總不會連我都被算進去了吧……？」

「啓動了……！」

「我、我也沒有打算妨礙藍羽同學或

雪菜

……」

唯裏用緊張的嗓音問雪菜。

「咦咦，爲什麼……！」

淺蔥的語氣逐漸變得險惡，矢瀨爲了安撫她便開口插話。

「奇、奇怪……？沒有啓動？爲什麼？」

「是式神！烏鴉腿上好像綁着信……！」

「唯、唯裏？」

矢瀨一下子臉都綠了，還出手打算堵住古城的嘴。雪菜她們似乎也都啞口無言，臉色爲之僵凝。

基本上她們並沒有在玩鬧，而是正針對「雪霞狼」今後的處置方式認真進行討論。「雪霞狼」──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是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雪菜身爲目前的持有者卻無法使用。因爲跟「雪霞狼」同調太深，已經讓雪菜的肉體出現模造天使化的症狀了。

「你喜歡那個女生嗎？」

「總覺得這好像高中女生的字耶……文體也是……」

然而現在的「雪霞狼」已經配合雪菜的模造天使化症狀

調整

過，實際上雪菜以外的攻魔師幾乎不可能使用。要是唯裏勉強使用，長久下來連她都會出現模造天使化的症狀。假如有方法能避免，那就是──

「雪霞狼」曾在跟命名爲

Ⅸ4

的

未確認魔獸

交戰後一度碎裂，是透過自稱零菜的謎樣少女還有鍊金術師妮娜•亞迪拉德才修復完成。

古城望着淺蔥離去的社辦門口，傻眼似的偏過頭。

唯裏力竭似的放下長槍，喘吁吁地吐氣。

「啊，古城……你別耍蠢……！」

「你這男的……」

「等、等一下，淺蔥，妳那是什麼眼神……說我喜歡奧蘿菈是指哪方面啊？」

「欸，淺蔥，妳想回去哪裏？妳家不在這塊

領地

之內吧！」

「恐怕是用來掩飾的一種手段。即使這封通訊被別人攔截，也能避免獅子王機關的密令泄露出去吧。」

面對志緒的嘀咕，雪菜點了頭回答：是的。

6

「喂，淺蔥……！」

「沒辦法啓動對不對？果然是故障了吧？」

「雖然我現在知道……這並沒有壞掉，不過要在實戰中使用……好像有點勉強……」

雪菜舉起了「雪霞狼」做勢備戰。剎那間，金屬製槍柄發出清脆的聲音伸長，收納的主刃與左右副刃隨之開展。

古城看着她們互動，忽然想起而嘀咕了一句。

「淺蔥，說真的，妳到底在講什麼？我有沒有迷上奧蘿菈，跟妳們有什麼關係……？」

在沒有人影的彩海學園校舍後頭，唯裏帶着銳氣舉起銀色長槍擺出架勢。不──她有意擺出架勢，長槍卻還是處於鋒刃摺疊起來的收納狀態，毫無反應。

「是的。原本光啓動就需要相當可觀的靈力，因此這項武器除了對付魔族以外，幾乎派不上用場──」

「呃，所以說，閒大人交代了什麼……？」

「那個女生是正牌的第四真祖啊。你只是把力量還給她，變回了普通的人類而已。這樣你還非得幫助她？甚至不惜讓自己的生命蒙受危險？」

獅子王機關的攻魔師們同時倉皇起來，矢瀨便「哦～～」地看好戲。

「怎麼只有姬柊能啓動……？」

「我要回去了。」

而古城靠在校舍牆腳，清閒似的望着雪菜她們那副模樣。

「她是怎麼回事啊，突然這樣……」

「這麼說來，那把槍……曾經壞掉一次，是冒牌姬柊修好的。」

在唯裏獻上舞蹈的同時，「雪霞狼」啓動了。三道槍鋒開展，並且覆有神格振動波的青白色光芒。

雪菜反而不安地確認起長槍的狀況。

彼此同具劍巫的資格，雪菜和唯裏先天的靈力想必並沒有太大差距。事實上，唯裏有段時期被選爲雪菜的代任者便證明了這一點。

雪菜放心似的鬆了口氣，古城忍不住鼓掌。

讀完古詠那封信的雪菜眼裏浮現了純粹的疑惑之色。

「學長……」

如此煩惱不已的兩人眼前，有一隻烏鴉飛過。

「表示即使被人搶走，遭到濫用的可能性也不高嗎？」

「我想先確認……

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並沒有跟改良型六式

系列

類似的認證系統吧？」

雪菜攤開式神送來的信箋，發出驚呼。

淺蔥「砰」一聲粗魯地拍桌。突然被點名的雪菜等人慌慌張張而遲疑地說：

「沒有啦……我倒覺得她只是不小心露出了本色……」

「回收也還是沒人能用的話，先保持原狀讓雪菜保管會比較好啊。」

志緒用認真的眼神望着古城，而唯里語氣納悶地叫了她。志緒回神似的搖搖頭說：

「好痛……牠的爪子抓得好痛！這傢伙搞什麼啊……？」

不愧是三聖──志緒佩服似的咕噥。

然而，淺蔥充耳不聞似的斷然忽略，並且問：

淺蔥粗魯地踹開追上前的矢瀨，離開社辦。即使如此，矢瀨仍擔心他那個任性的青梅竹馬而追到後頭。

烏鴉在喫驚的志緒她們頭上回繞，然後停在古城頭頂。牠抖了抖翅膀，彷彿在向雪菜招手，顯然不是野生烏鴉會有的動作。

「有訊息……？是閒古詠大人寄來的！」

「這……」

「──狻猊之神子暨高神劍巫於此祀求！」

志緒和唯裏把臉湊在一塊，還帶着猶豫的語氣苦惱起來。畢竟問題牽涉到獅子王機關的祕藏兵器，對經驗尚淺的志緒她們來說，判斷不了該如何是好。

志緒從唯裏手中接過長槍，仔細端詳。全金屬製的光滑表面上找不出開關或拉柄之類的可動結構。疑似持有者灌注靈力，槍鋒就會自動開展的設計。啓動原理跟志緒的弓相通，別無令人混淆的要素。可是志緒再怎麼灌注靈力，長槍都沒有要啓動的跡象。

志緒露出內心好似受了點傷的表情，並且將長槍交還給雪菜。雪菜則是看似尷尬地接到手裏說：

唯裏和志緒歪過頭讀起雪菜遞過來的信。

她一口氣把剩下的咖啡灌進喉嚨，闔起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然後緩緩起身說：

志緒臉上卻沒有欣喜，而是險惡地說：

古城喃喃自語似的嘀咕。他跟獅子王機關的「三聖」閒古詠直接見過面，便知道對方是個與自己歲數相差不多的年輕女性。

古城從雪菜旁邊探頭看了那封信，說：

「來，唯裏，借我試試。」

雪菜略顯困擾地垂下眉梢。

「第四真祖的……血之隨從嗎……」

「唯裏要

增幅

過靈力才能啓動嗎……姬柊平時是花費多誇張的靈力在使用啊……？」

而雪菜凝視古城的臉龐，深深地發出低聲嘆息。

「『雪霞狼』──！」

有詭異的聲音吱吱嘎嘎地冒出來，那是淺蔥在咬牙作響。

「……啥？」

式神烏鴉完成任務後就踢了古城的腦袋一腳，又飛上天空了。那副姿態以及身段自然得令人喫驚，跟真正的烏鴉別無二致。相較於雪菜等人用的金屬式神，那似乎是以截然不同的精密技術所製成。

唯裏用指尖戳了戳沒反應的長槍，看似不滿地蹙眉。

「不，沒什麼。沒事的。不過，傷腦筋了呢。既然姬柊無法繼續執行任務，或許就應該收回七式突擊降魔機槍……」

「哎喲，我受夠了。態度不幹不脆的，你這窩囊廢！我在問你是不是迷上她了！難道你想帶姬柊學妹還有羽波同學她們那些人，幫你把自己迷戀的女生救回來嗎？」

然而在弦神島陷入混亂的此刻，「雪霞狼」這種強大的武神具就不能白白地閒置。既然如此，是不是該讓同爲獅子王機關劍巫的唯裏來使用呢？雪菜是這麼提議的。但……

「對不起，學長，請你靜一靜！」

「那、那個，因爲我是學長的監視者……應該說，我並不介意那樣……」

唯獨古城顯得一頭霧水，還獨自搖頭說：

雪菜無視於古城的抗議，動手解開綁在烏鴉腿上的信紙。

「會不會是我在使用的過程中，讓它出了什麼毛病呢？」

「……你說的那時候，記得是七式突擊降魔機槍承受不了雪菜的靈力纔會壞掉嘛……那麼，說不定……」

「志緒……？」

「難道說，當時對方加上了我們不曉得的機關嗎……？」

唯裏和志緒瞪得眼睛都差點掉出來了。

唯裏羞紅了臉，再次揮動長槍。然而結果一樣，「雪霞狼」的模樣仍然沒變。

「呃，我覺得並沒有多誇張就是了……」

結果，唯裏看上去簡直像個手拿奇怪棒狀物，還傻傻地秀姿勢的角色扮演者。

淺蔥沒頭沒尾提出的質疑讓古城張着嘴呆住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一起轉向古城。

「不……應該沒有啊……」

「「……咦？」」

她們倆同時發出了訝異的聲音。

7

古城和雪菜正沿着熟悉的通學路線朝自己家的方向走。

從彩海學園離去的淺蔥等人；負傷以後理應在避難的雫梨；留在天奏學館的凪沙等人固然都讓人掛心，古城他們的體力卻已接近極限。爲了稍作休息，他們決定先回家裏。

古城他們家那棟公寓位在第三真祖的勢力範圍，諷刺的是多虧如此，目前該領地在弦神島上也是治安最好的區域。如今古城失去吸血鬼之力，就可以用一般市民的身分公然在她的領地內走動。

而走在古城旁邊的雪菜肩膀上揹着平時那個黑色的吉他硬盒。盒子裏裝的當然是摺疊過的銀色長槍。

「幸好，妳的長槍不用被沒收。」

古城則望着雪菜的背影說道。

閒古詠送來的信其實是針對雪菜發出的新指令，內容是要她繼續監視古城的任務。讓出第四真祖之力終究是古城自身的說詞，並沒有客觀證據，所以有必要觀察今後發展，這就是維持監視的依據。

既然雪菜要繼續執行正規任務，就沒有理由將領到的裝備交還回去。因此唯裏和志緒並沒有收下「雪霞狼」就回去獅子王機關的辦事處了。

「對啊。說來說去，『雪霞狼』已經讓我有了感情。雖然我帶着也派不上用場，會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就是了。」

雪菜帶著有些複雜的臉色說道。古城不由得覺得自己有責任而搔搔頭。

「不好意思，姬柊，明明妳的力量等於是因爲我才無法使用的。」

「學長不用介意，畢竟這把槍原本是用來殺你的。」

「被妳一說，我開始覺得這把槍要怎麼處置都無所謂了……」

雪菜的話聽起來不太像玩笑，使得古城露出了苦瓜臉。

古城聽說過雪菜被賦予了只要判斷他會造成危險，即可當場誅殺的權利。如今古城已不是第四真祖，那聳動的權利是否依然有效，坦白講非常讓他介意。

「何況要殺現在的學長，即使用沒有神格振動波的普通長槍也一樣捅得死。」

「爲什麼要拿捅死我當前提啊！明明我什麼都沒做，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倒是漸漸覺得學長就算被人捅刀也不足爲奇了，像藍羽學姐尤其可能動手。」

「所以嘍，你要休息兼思考從今以後的方針。學長現在並非不死之軀了，要儘量保留體力纔可以。」

幸好街上一副平靜，大衆交通工具也照樣在運作。這不單是領主選鬥平息下來的關係，更是性情好戰的魔族都已集結至基石之門周遭所致。

「古城哥，你不需要擔心喔，因爲有可靠的保鑣陪着我。」

奶油的焦香味從排氣扇外流，讓古城也露出警戒之色。曉家的監護人，亦即父母雙方做家事的能力都極爲低落。發現有人下廚烹飪而不出差錯時，就可以分辨在那裏的是外人。遭小偷的可能性實在不高，但就算有可疑人物趁着領主選斗的紛亂住進了屋主不在的曉家也不足爲奇。

「……表示說，你並不是喜歡她嘍？我是指……那個，在戀愛方面來講。」

公寓建築物亦無明顯受損，仍保有古城等人出門旅行時的原貌。

「學長……請問，你說那些話是認真的嗎？你覺得藍羽學姐是因爲你偏心只顧奧蘿菈，所以纔會生氣？」

「──學長。」

「其實我也想幫淺蔥的忙，可是現在光要救奧蘿菈就分不出空了。既然我偏心只顧奧蘿菈，她會鬧脾氣也是難免吧。」

由於驚嚇過度，他們既沒有畏縮也無法備戰，只顧着爲此詫異。

淺蔥有卓越的駭客技術以及「該隱巫女」的力量。

「淺蔥嗎……感覺她會生氣也是無可厚非啦。」

「我開玩笑的。」

古城安心地把凪沙抱個滿懷，凪沙則像在哄小孩一樣摸摸他的頭，好似在說：真是拿你沒辦法。而雪菜一邊望着古城的背影，一邊嘆道：戀妹控。

古城認命地接受雪菜的提議。仔細想想，回到弦神島以後，除了力竭倒下之外，印象中都沒有好好休息過。正如雪菜所說，自己應該保留體力纔對。再怎麼缺乏寬裕，要是緊要關頭累倒就毫無意義了。

「要不然，她是在氣什麼？總不可能喫醋吧。」

「現狀是MAR有辦法利用第四真祖，這無疑會構成對人類的威脅。想把奧蘿菈帶離連總裁身邊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只不過，情況若是那樣──」

「學長曉得藍羽學姐爲什麼會生氣嗎？」

古城偏着頭走向客廳，雪菜也緊隨在後。

粗心的地方在於玄關門沒上鎖，這使得有入侵者的疑慮更爲濃厚。

「……姬柊？」

「我跟她相處時的記憶都斷斷續續的。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古城和雪菜互相交換了眼神，分別從玄關門口的左右兩側準備好要闖進去。

古城有些嘔氣地齜牙咧嘴說：

「不，我反而想問，爲什麼學長覺得她不是在喫醋呢？」

臉色依舊驚訝的雪菜點了點頭。古城會顧及淺蔥心情這一點似乎讓她頗爲意外。

「因爲奧蘿菈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好比有血緣的妹妹啊。」

而在沙發上放鬆的人影察覺到古城他們便回過頭來。對方是兩名年輕男女。

「關於這一點，我認爲學長不需要悲觀。」

古城依循着事發前後的記憶，擺出凝重的臉色。

古城接着雪菜的話說下去。

然而若是如此，那名可疑人物應該算倒大黴了吧。畢竟在古城這邊，有連獸人都能赤手空拳擊倒的獅子王機關劍巫陪着。

「我啊……真是無力呢。」

古城微微發顫的拳頭被雪菜用手輕柔地裹住。那柔軟的觸感讓古城訝異得抬起臉。

面無表情地回答的雪菜嗓音裏流露出幾分失望及輕蔑。

「待遇可以跟凪沙同列，對學長來說不就等於示愛了嗎？」

古城實在有點不服氣地回望她說：

原本絕不應該出現在此的客人身影讓古城和雪菜大喫一驚。

雪菜用心寒的眼神仰望古城。淺蔥氣得從社辦奪門而出後，雪菜對她就莫名感到同情。

「她問我有沒有迷上奧蘿菈，不就是那個意思嗎？」

矢瀨是巨大財閥的繼承人，又具備在人工島管理公社擔任理事的影響力。

「呃～～……學長那麼說，是出於什麼樣的意思……？」

雪菜冷靜地回答。

古城認真沉思似的沉默了片刻，不久便緩緩搖頭。

「──不要緊喔。」

匆匆收拾掉信箱裏堆積的廣告單，再從自動門禁式的大廳搭上電梯，接着在抵達目的地七樓時，雪菜忽然抓住古城的手腕，停下腳步。

相較之下，此刻的古城實在太過無力。在得不到人工島管理公社、獅子王機關以及淺蔥協助的狀況下，別說要救奧蘿菈，連抵達異境都無法如願。這樣的事實讓他相當惱火。以往讓自己百般排斥的第四真祖之力，現在卻希望在一夜之間就能取回來。

步驟是古城先開門，之後再由雪菜闖進去。

「姬柊？怎麼了嗎？」

男子看似愉快地回望說不出話的古城他們，並且親暱地揮手。

古城的口氣輕描淡寫，跟深刻的話語成了對比。對於自己失去跟奧蘿菈有關的記憶這一點，他自認已經苦惱夠了，既然還是想不出答案，他覺得再思考也沒有用。

古城脫掉鞋子，彷彿要確認凪沙實際存在，搖搖晃晃地走向她。

「先說清楚，我也曉得自己要到異境把奧蘿菈帶回來是魯莽的。要是有我以外的人願意幫忙救她，我也樂見其成啦，假設有那種奇特的人存在的話。」

「既然學長要這麼想，就當作是這樣吧。」

直到此時古城終於才發現，客廳裏有凪沙以外的人的動靜。凪沙在廚房裏做的則是用來招待客人的點心。

「……啥？」

「咦！等等，你們怎麼會……」

古城茫然地回望穿着圍裙的曉凪沙。

有個少女對開門聲起了反應而從廚房探出臉，她看見古城他們的奇怪姿勢，就不解似的揮了揮手。

「欸……古城哥，你怎麼了？這樣好誇張喔……話說，你的氣質好像變了耶。」

體型結實的高大男子，還有髮色金亮的貴氣紅髮美女──

咦──雪菜受了震撼似的眨起眼睛。

雪菜緊張得降低音量問道。

「凪沙……妳真的是凪沙？太好了……原來妳平安無事！」

凪沙有些自豪地笑了，還把目光轉向背後的客廳。

「嗨，少年，我們又見面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

儘管曾經從雪菜等人口中得知凪沙平安的消息，實際目睹她平安的模樣已經隔了好幾天──大夥被捲入領主選鬥至今，這是頭一遭。凪沙理應在天奏學館領域接受保護，不知道爲什麼卻出現在家中，感覺簡直像看見了幽靈。

「意思是我講話魯莽才讓她發飆的嗎？目前我確實是個無力的普通人，如果要動真格戰鬥，應該連淺蔥都拚不過……」

雪菜傻眼至極似的聳了聳肩。

存在獲得世人公認，正牌的世界最強吸血鬼。

古城毫無停頓地回答，使得雪菜用搞糊塗的眼神凝視他。

古城露出納悶的臉色回頭。

「兩、兩位是……」

「妳說的保鑣，到底是誰……？」

「學長，我想藍羽學姐是在擔心你喔。看到學長堅持說要賭命去救自己以外的女生，該說是焦躁，或者內心深處會有疙瘩呢……啊，沒有，這純粹是我的想像罷了。」

「感覺……不像我爸媽耶。」

在兩人對彼此默默點頭的同時，古城一舉把門打開，背靠着牆壁的雪菜則窺探屋內狀況。於是──

雪菜像個美麗的人偶抹去了表情，眼睛直瞪着曉家的玄關門口。有如敏捷的肉食性野獸盯上獵物那般，她不動聲色地用耳語的音量告訴古城。

「但我依然覺得自己好像是把她當成難伺候的妹妹啦。」

雪菜盯着古城釋懷般的臉龐，便哀傷地咬脣短短一瞬，接着又彷彿有些鬧脾氣地露出使壞的微笑。

「畢竟淺蔥跟奧蘿菈的立場完全不一樣吧？」

「我再遲鈍起碼也會察覺啦。我是怕當着大家面前講出來，淺蔥會尷尬，纔不吭聲。」

「嗯。對方說有事情要找古城哥談，就一直在這裏等着。」

是的──雪菜帶着凝重的表情回答。

「凪沙……？」

「從淺蔥的立場來想當然會不愉快嘛。明明替領主選鬥善後以及弦神島的修復工作已經讓她夠忙的了，我還求她幫忙救奧蘿菈……可以理解她內心會有別多添工作的怨言。」

「與其說那些人要救奧蘿菈，想消滅她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對嗎？」

「……保鑣？」

雪菜的臉僵掉了。古城沒察覺她的反應，還自顧自地點頭說：

「我認爲大概不是耶。」

妹妹出乎意料的發言讓古城心生困惑。

而雪菜她們都有足以凌駕魔族的戰鬥能力。

「呃……可是離異境之『門』開啓已經沒有多少時間──」

「啊，雪菜？還有古城哥也回來了！」

「學長……現在先休息吧。從吸血鬼變回人類，對學長的身體應該造成了相當可觀的負擔。身體累了的話，頭腦也不會靈光啊。」

古城無意識地嘀咕出真心話，並且把拳頭握得又硬又緊。

雪菜嘻嘻笑了笑以後，立刻就淺淺地嘆息。

「學長府上有人的動靜──」

「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也、也對呢。的確，是那樣沒錯。」

既然第四真祖是「天部」創造的人工吸血鬼，夏夫利亞爾•連身爲「天部」後裔，大有可能具備某種操控奧蘿菈的手段。既然不明白該手段的詳情，當然會認爲與其毫髮無傷地把奧蘿菈搶回來，更應該將她消滅，而且當下的古城並沒有能力推翻這項決定。

夜之帝國「戰王領域」的領主，第一真祖「

遺忘戰王

」齊伊•朱蘭巴拉達。

這就是眼前這名高大男子──讓人始料未及的來訪者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