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姬柊雪菜一個人，坐在有夕陽照進的房裏。

獨居嫌太寬敞的公寓房間。曉家隔壁的七〇五號室。

空蕩房間裏沒有傢俱和其他東西，但只有雪菜坐着的客廳一角，還有微微的溫暖及生活感。窗簾、軟墊、裝紅茶的馬克杯，全是和古城一起買回來的家居用品。短短几天內已變得眼熟的這些，再過不久應該就要與其告別了。如此一想，她感覺到莫名強烈的寂寞。

「…………」

傍晚的天色開展於窗外。

由這裏俯望的弦神市景緻，並沒有特別改變。風景如此和平，彷彿在這座島嶼最深處發生的那場大戰全屬虛構。

殲教師奧斯塔赫的基石之門襲擊事件結束後，過了三天。原本陷入混亂的弦神市居民也稍微冷靜下來，似乎是認爲自己已迴歸日常生活。

結果在那之後，趁着特區警備隊還沒進軍最底層，雪菜等人就先脫身了。因此，警備部隊的隊員們抵達最底層所看見的，只有難以名狀的破壞痕跡，以及失神的奧斯塔赫一夥人。而遭捕的奧斯塔赫，似乎也刻意地隻字不提古城和雪菜。

儘管奪回聖人遺體一事失敗，奧斯塔赫的行動仍演變成世界性風波。

使用聖遺物的奇蹟支撐人工島。對於弦神市的這項施政，以西歐教會爲首的所有組織及國家一律大肆撻伐，同時也掀起了要求對奧斯塔赫減刑的陳情聲浪。基於日本政府的立場，也不可能無視那些。

結果，弦神市立下公約，會在兩年內將基石更換爲普通建材製造的替代品。目前所使用的聖遺物，則要歸還給洛坦陵奇亞。

奧斯塔赫受到放逐出國的處分，而身爲人工生命體的亞絲塔露蒂只是聽從主人之令，故以保護管束的形式處置。雖然實際手續接下來纔會辦理，初步而言，社會已接納這項妥當的結論。

曉古城從隔天起，就若無其事地正常上學了。

由於暑假後的開學第一天就翹課，他好像被犀利班導師狠狠教訓了一頓，而且還得將沒寫完的暑假作業趕完，落得有點要命的下場。

不過對他來說，那應該是日常生活。

那種乏味的日子，正是他動用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之力所要守護的──

「受不了……真拿這個人沒辦法……」

雪菜無意識咕噥這些，然後輕輕笑出聲音。

愉快得連她自己都訝異的這陣笑聲，立刻又變成嘆息。

再過不久，雪菜應該也會迴歸自己的日常生活。

困惑的古城臉頰抽搐。

「所以姬柊雪菜，就是掛在沉睡怪物脖子上的鈴鐺囉。」

要繼續執行監視古城的任務，雪菜已有太多部分顯得失態。

倚靠牆際的他身邊，有隻烏鴉。

話雖如此，古城也無法再依靠雪菜了。

「況且，那娃兒也不一定就是可憐啊。所謂帝王的伴侶，就等於王妃吶。」

「傷腦筋……表示你未來還多災多難耶，好友。」

「你說……那種事？」

烏鴉再度發出笑聲，彷彿對少年心裏的糾葛絲毫不覺。

曉古城正趴在學生餐廳邊緣，一處採光良好的露臺座席上。

「要解釋的話確實是如此。其實，我也不太懂上層允許我繼續監視的理由……你覺得很可惜嗎？學長？」

想像着她獨自作戰而受傷的模樣，古城胸口就會有股沉甸甸的不快感。

雪菜並沒有精明到能隨便編造一篇報告，將事情矇混過去。發生過的事，她全鉅細靡遺地向獅子王機關報告了。

「那該不會是表示，以後妳還會繼續監視我？」

少年說着望向排在教室中央的桌子。那是他青梅竹馬的座位。身爲曉古城的真正監視者，他報告的內容要是傳到那女生耳裏，恐怕會讓她暴跳如雷吧。那樣的未來可不太有趣。

「午安，學長。怎麼了嗎？看你的臉那麼喫驚。」

單看任何一項，都是身爲監視者所不該有的行舉。

「應該是因爲監視學長會需要用到吧？畢竟這原本是用來對付第四真祖的裝備。」

朝着那隻停留在窗框的不祥之鳥，少年口氣輕鬆地攀談。

靠不住的他讓人感到牽掛。畢竟雪菜要是沒有親自留在身邊，那個吸血鬼不知道會捅出什麼麻煩──

負責監視古城的她，大概會遭到解職。雪菜自己曾這麼說過。她恐怕要回去那個叫高神之杜來着的地方，再繼續劍巫的修行吧。

而雪菜會在古城不知道的地方接下其他任務，就使他更加不愉快了。

†

唆使並帶領拒絕戰鬥的第四真祖上戰場。

「可是妳想嘛，我都在公園對妳做出那種事了。」

「我總不能說忘就忘吧。妳的身體有沒有狀況？」

烏鴉忽然開口，嗓音好似沙啞的老人。

古城瞥着那些人，深深地發出嘆息。

雪菜恐怕將被視爲喪失監視資格，再過不久就會讓獅子王機關召回纔對。

是個短髮直立、脖子上掛着耳機的少年。

當古城找不到理由來說明這種火大的心情，正悶悶不樂地長吁短嘆時──

烏鴉默默聽着少年說的話。爲漆黑羽毛所覆的那具身軀，呈現着一種詭異的光滑及平坦。依角度差異，那看起來也像不具厚度的單純摺紙。它並非現實中的鳥，而是靠咒力創造的式神。

「……不過也多虧如此，第四真祖提早覺醒了。」

畫面上映出的，是個穿着宅配公司制服的男性。大概是獅子王機關派來的人員。

「好熱……要着火了，要烤焦了。我會變成灰……話說，還要再補考是怎樣？那個小不點班導師，絕對是把我耍着玩吧！」

他望着攤開在桌面的參考書，沒有特別針對誰傾訴。

「…………」

她當然還穿着國中部的制服，背後揹着黑色硬盒。硬盒邊邊，掛着招財貓風格的小小幸運玩偶。

而且還參與和任務無關的戰鬥，導致獅子王機關的祕藏武器雪霞狼嚴重毀損。

「如此獲得血之伴侶的曉古城，便掌握了一匹眷獸。也就代表，他離完整的第四真祖又更進一步。不過，我實在是搞不懂耶。那種出個疏忽就能燒光整條街的怪物，爲什麼你們要特地讓它覺醒……？」

雪菜替他開了鎖，然後到玄關應門。此時宅配員的身影卻已經消失了。相對的，公寓玄關前擺着一個大行李。

在高神之杜接受見習劍巫的修行。嚴苛雖嚴苛，但是用不着猶豫或煩惱，令人心平氣和卻又毫無變化的日子。那就是雪菜原本的日常生活。

淺蔥成績十分優秀，不過或許是個人天賦異稟的緣故，她的教法不太好懂。反而是比古城小的雪菜說明起題目，還更容易理解。

留下這句疑問，烏鴉便化回原形了。

「根本來講，時間點抓得未免太巧了吧？反正你們那麼精，八成打從開始就知道洛坦陵奇亞的殲教師在狩獵魔族，也明白那傢伙的目的是奪回聖遺物吧？」

「照古城的個性，確實是不會對那種堅強的女生惡言相向啦……可是她鐵定也沒想到，獅子王機關派自己過來，是要她當第四真祖的情婦吧。可憐吶。」

要說心裏有什麼留戀，大概就是不能再與曉古城見面這一點吧。

古城訝異得抬起頭，背對夕陽的雪菜就站在眼前。

「──！」

突然，耳邊傳來了熟悉的嗓音。聽來有點衝，卻又正經八百的嗓音。

古城苦笑着搖搖頭。

收在箱子裏的，是修理完成而煥然一新的銀色長槍。

不過照目前看來，事態似乎正依他們的期望在演變。

姬柊雪菜確實與曉古城拉近了距離。

少年語帶責怪地朝着烏鴉問道。

對他們來說，這項計劃難保不是招來巨禍的雙面刃。參與這種賭局，心情就好比將點了火的打火機扔進火藥庫纔對。

†

光悔過處分就能了事倒還好，但雪菜即使被取消攻魔師資格，或者遭獅子王機關除名也都不奇怪。不過，那些全屬於雪菜本身該負的責任。因爲是自己行動下的結果，她無從卸責。況且她對自己所做的事也不覺得後悔。

據說今天放學以後，她還特地留下來教古城準備再次補考。

不過，會有取代她的攻魔師被派來接手監視任務，讓古城相當不愉快。他不中意這點。

被捲入基石之門事件的淺蔥，也知道成功阻止奧斯塔赫而救了弦神島的，其實是古城他們。就結果而言，在她看來，也許會認爲古城賭命救了她吧。

而教他的淺蔥，正好去福利社買飲料了。

爲了彌補古城不斷累積的缺課日數，在暑假最後參加補考的結果，很遺憾地似乎離所需的分數還有極大差距。而且暑假放完剛開學就翹課這點，同樣被視爲問題，因此最後下達的處分就是再次補考。拯救弦神島脫離沉沒危機卻換來這種代價，未免太慘了吧？古城心想。

古城沒理由挽留她。追根究柢，讓她那樣的女生監視古城，本身就是很不對勁的狀況。

他會成爲神派遣的使者或者毀滅大地的惡魔呢──

同情似的嘆了氣以後，少年將目光轉向窗外說道：

她解開箱釦，掀起箱蓋。

「姬……姬柊？」

雪菜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語氣說道，但眼裏似乎帶着些許開心的笑意。

令第四真祖的眷獸失控，燒燬倉庫街。

咯咯咯。烏鴉從喉嚨發出笑聲般的鳥囀。

「咦？我嗎？嗯，我並沒有特別覺得……」

「特地把正義感強的見習劍巫派去那種地方，當古城的監視人，你們的企圖太明顯啦。表示讓古城吸那個女生的血，也是從一開始就算在計劃裏面的。受不了，居然對那種正經八百的女生做這麼狠的事。」

「是的，裏面裝着雪霞狼。昨天修理完送回來了。」

儘管困惑，雪菜仍將那隻箱子搬進房間裏。

撐過了被作業掩埋的週末，星期一的放學後。看準賣剩的特價麪包而來的男學生，以及練習前的運動社團成員，讓露天咖啡座風格的學生餐廳意外熱鬧。

堪稱唯一救贖的，則是淺蔥從那次事件以後，一直對古城格外親切。

「不會，這樣太好了……感覺妳也顯得很有精神。」

「無論我等出不出手，他都在那裏了。那麼用來控制他的手牌，儘可能多一張也好。」

實際上那全是古城擅自採取的行動，照理說淺蔥並沒有必要對他感恩，但有人肯教自己讀書還是讓古城相當受用。

「啊，沒有……關於那件事……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忘掉……」

是個長方形的鋁製箱子。那種手提箱稱爲旅行箱，用於搬運吉他一類的樂器。貨標上的寄件者爲獅子王機關，收件人則寫着雪菜的名字。

「呃……妳那個吉他盒裏面該不會……」

納悶地偏過頭的雪菜，臉頰突然像爆發似的變得通紅。她應該是想起自己爲了催促古城吸血而做過的舉動了。

「你在準備考試嗎，曉學長……？那邊的公式弄錯了喔。」

「咦……爲……爲什麼？」

這時候，對講器的鈴聲忽然響了。

目送着那逐漸融入昏暗夜空的形影，少年看似煩躁地摸起頭髮。

「唉，或許是啦……以我而言，心情有點複雜就是了。」

險些讓身爲監視目標的第四真祖，在自己眼前遭到殺害。

夜裏的彩海學園高中部。理應無人的教室中，有一名男學生的身影。

然而那打趣般的口吻中，卻夾帶着掩飾不了的沉重氣息。

「那麼，據說在歷史轉戾點便會現身的第四真祖曉古城──其出現究竟是兇是吉呢？話說在西歐教會若提到曉之子，指的就是墮天使路西法的別名……呵，有意思……」

在我回來之前寫一寫。面對她如此交代下來的整份題庫，古城無意識地撇開視線。

雪菜說完露出逗弄人的表情，呵呵笑了出來。

牠變成一張普通的紙，輕輕地隨風而去。

無人的教室裏，響起了他這段帶着某種俏皮的嘀咕聲，而後歸於平靜。

然後倒吸一口氣。

「夜之帝國的領主亦即真祖，會降生於這個國家，可是史無前例的事。爲了不令國破家亡，也只得盡心算好每一步棋。」

「雖然鬧出不少風波，就結果來說……都還是照着佈局在進行嗎？」

甚而獻出了本身的血，藉此幫助他使喚眷獸──

古城還是擺出認真的神情問道。

光是被吸血鬼吸了血，據說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

不過，事有萬一。假如彼此並沒有攜手共度永生的覺悟，卻讓異性變成「血之隨從」，那問題可就大了。

然而，表示不用擔心的雪菜點了頭說道：

「嗯。我姑且用道具驗過了，反應是陰性。而且從月相來算，也可以知道那一天算是比較安全的。」

「這……這樣啊。哎，妳沒事就好。」

古城安心地呼了氣。附和的雪菜微笑着又說：

「對不起，讓學長擔心了。」

「不會啦……該怎麼說呢，我才應該向妳道歉。」

「我……我想學長不需要道歉。畢竟那個時候，是我主動引誘你那樣做的……」

貌似害羞的雪菜低下頭，小聲地說道。古城也十分難爲情地搔着頭說：

「哎，話是那樣說沒錯啦。可是我也弄痛妳了啊。」

「不要緊的。那時候只有流了一點血，而且被學長吸過的痕跡，也差不多快消失了。」

雪菜摸向自己的頸根。那裏只貼了一小塊遮瑕的藥用膠布。那就好──當這麼說着的古城準備點頭時──

「──！」

剎那間，他全身僵住了。

從雪菜背後的矮樹叢裏，有道人影像殭屍般幽幽站起。是個和雪菜一樣，穿着國中部制服的女學生。同時也是個束起一頭長髮、散發着活潑氣質的少女。

「哦……古城哥，話說你吸了雪菜的什麼？」

少女低聲問道，音調低得像是壓抑着怒氣。

古城則臉色發青，抬頭望着嗓音的主人問：

但凪沙用冷冷的口氣回答：

也許是心有愧疚的關係，雪菜只差一點就要服了對方。

「不要叫了，淺蔥！妳至少先聽我解釋！」

「等……等一下，凪沙。我想妳大概誤會了什麼。對吧，姬柊？」

由於對方將聲息掩飾得太過徹底，古城都沒察覺到她的存在。

男同學臉上是羨慕與嫉妒的表情，女同學臉上則浮現看待卑鄙罪犯般的侮蔑態度。他們的視線紮在背後，古城不禁仰頭向天，暗暗埋怨──

「妳也一樣。趁這個機會我們就來弄清楚吧，妳和古城是什麼關係？」

「來人啊，這裏有淫魔！這裏有個對妹妹的同班同學伸出狼爪的淫魔！」

淺蔥則輕蔑似的望着古城，嚷嚷說：

乾脆誰來殺了我吧。

第四真祖曉古城苦難的日子，這還不過是個開始，而他尚未發現──

古城嚇得全力站起身，想要讓大聲起鬨的淺蔥安靜下來。可是──

「凪沙妳也閉一下嘴。姬柊也一樣，而且妳那根本不算幫忙緩頰！」

「你好差勁。」

「監視？妳的意思是當跟蹤狂？」

雪菜冷靜地回嘴。乍看之下言行沉穩，但其實雪菜也屬於好戰分子。看不見的火花，正在兩名少女之間迸發四射，她們瞪着彼此開口：

「凪……凪沙？妳怎麼會在這裏……？」

世界最強的吸血鬼。

「要找淺蔥的話，她從剛纔就一直和我在聽古城哥聊天啊？」

古城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古城拚命想勸阻妹妹。一旁的雪菜也跟着點頭如搗蒜。

「不對吧，姬柊。這點妳要否認啦！」

「古城哥是大色鬼！變態！色情狂！再怎麼說都太齷齪了啦……！」

古城立刻試着用渾身解數道歉。然而──

古城終於發現，在凪沙旁邊還有另一個女學生站着。

古城儘可能冷靜地反問，總之他想先改變話題。

「學……學長！」

「就說嘛，妳想像的那些從頭到尾全部都是誤會啦……」

「哦──誤會？是哪裏有誤會？古城哥奪走了雪菜的第一次，還弄痛她、擔心她身體狀況，聽你們談到那些，還有什麼要點可以造成誤會……？」

「錯了。我的用意，單純是爲了不讓學長做壞事──」

「咦？」

「那妳誘惑這個白癡要幹嘛！」

古城擦着眼角的果汁，同時忍不住放聲叫道。

可是看了他們合拍的默契，凪沙似乎更加怒上心頭地問道：

「請……請妳們不要罵了。曉學長確實也有下流的部分，不過──」

但他並沒有發現。

「我剛纔在福利社遇到淺蔥，她說古城哥你在準備考試，所以我想過來幫忙打個氣。結果就聽到你們兩個好像聊了一些不能隨便忽略掉的事。剛纔你們講的那些，我想問得更清楚一點耶。就這樣。」

詛咒着不老不死的肉體之餘，他獻上絕無可能實現的祈禱。

是個將制服穿得品味獨具，而且容貌豔麗的少女。可是，那張標緻臉孔上，如今只有冷冷的怒火燃燒着，令人聯想到復仇女神。

淺蔥面無表情地這麼數落，然後便毫不留情地將手裏用紙杯裝的飲料全潑在古城頭上。有酸味湧上。那是蔓越莓蘇打和紅葡萄汁。

「妳……妳那樣說……倒也沒有錯……」

被少女們大吵大鬧的聲音吸引，周圍學生的目光開始聚集到古城身上。

看見古城整張臉彷彿血流如注地滴着紅色液體，雪菜連忙拿出手帕。對於那樣的她，淺蔥同樣鋒芒逼人地靠近問道：

「我是負責監視曉學長的人。」

可是，他也不能對凪沙吐實。凪沙並不知道古城是吸血鬼。假如可以，古城希望能再瞞着她一陣子。

「慢……慢着，淺蔥。我也覺得要找時間和妳說明纔對，不過這其中還有滿複雜深刻的因素在裏面──是說妳幹嘛生氣啊？」

「先不講那些了，妳有遇到淺蔥吧？那傢伙去哪裏了？」

曉凪沙朝着哥哥露出了攻擊性笑容。揚起的嘴角抽搐，是她生氣到極點時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