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Outro

弦神島──人工島北端的崖壁，有個男子站在耀眼的陽光下。

金髮碧眼的俊美貴族青年，迪米特列・瓦特拉。

在他視線的前方是一座即將倒塌的古老聖堂，守護真正監獄結界的最後堡壘。

藉着吸血鬼的超視力，他目睹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奪走第四真祖身體的仙都木優麻，已被獅子王機關的劍巫和曉古城聯手擊敗。

還有監獄結界的「本尊」，目前仍毫無防備地留在正常空間──

「仙都木阿夜的女兒玩完了？真可惜啊。」

瓦特拉嘴邊仍帶着笑容，咕噥的口氣絲毫感覺不出遺憾。他伸出食指打節奏，動作間有種孩子氣的調調。

「話雖如此，反正監獄結界也出現了，親手摧毀最後的門鎖也算一種選擇吧──」

他眯起的碧眼染得如血般深紅。兇惡血霧從全身湧現，不久後就化成巨蛇的樣貌。

那是寄宿在迪米特列・瓦特拉血中的九匹眷獸之一，操縱水壓的海蛇眷獸。它能瞬間將那座聖堂中的空氣壓縮爲數千氣壓，相反的也能使其變成真空。

殺死沉睡的南宮那月，解放那些被囚禁於她睡夢中的魔導罪犯。

瓦特拉還可以順便試試自己的眷獸對第四真祖是否管用，確認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能不能克服那樣的危機，也同樣不錯。

但是在那之前──瓦特拉轉向背後。

「『娑伽羅』！」

然後，他毫不保留地解放自己的眷獸。

弦神島北區的貨櫃調度場──「魔族特區」內的企業，用來將原料或資材裝上貨輪的工業港。由於現在是舉辦波朧院節慶的期間，港口停止辦理業務，也沒有職員留在港灣，調度場裏堆積着無數的空貨櫃。

在堆積如山的貨櫃上站着一道陌生人影。

那是個十幾歲的嬌小女孩。不過，瓦特拉敏銳地察覺到環繞於那女孩身上的魔力波動，因此他纔會放出眷獸。

瓦特拉的眷獸在宿主的殺心引導下，將本身肉體幻化爲撲向女孩的超高壓水流。

當古城不經意想着這些歪念頭時，優麻忽然睜開眼睛望了他。看來她從最初就恢復意識了。她朝因爲時機太巧而感到心虛的古城──

「南宮老師，妳果然醒了。」

那是一匹全長不到十公尺的美麗眷獸。上半身近似人類女性，下半身則爲魚尾；背後還長有羽翼，指尖如猛禽般長成銳利的鉤爪。

「沒有！」

「──姬柊……！」

「妳是什麼人？」

身上環繞冰冷凍氣的眷獸守護着貓耳少女，睥睨着瓦特拉。

「之前跑進我的身體裏，你有什麼感覺？」

這時候，有陣令人懷念的說話聲從古城等人背後傳來。口齒並不清晰，卻又不可思議地帶着威嚴的奇妙嗓音。

「我……失敗了嗎？」

所以古城纔會那麼說──他要求猶疑着該不該使用「雪霞狼」的雪菜，像「平常那樣」讓他吸血。

然後，那月一臉傷腦筋地俯望着古城嘆道：

「不對，不是那樣。妳已經解脫了啦。」

「請你不要再當着其他人的面講出那種話了。」

終於停止大笑的瓦特拉緩緩起身。

「──意思是，妳不打算回答？」

令瓦特拉的眷獸消滅，使他身負瀕死重傷的就是那匹冰之眷獸。

就是因爲自己這樣的建議生效，雪菜纔會在最後毫不留情地用上「雪霞狼」──古城如此希望。

「……受不了，惹出這麼大的風波，你們還能這麼悠哉啊。」

以往雪菜只獻血過兩次，都是發生在古城喪命後。

「好痛──！這哪叫獎勵！還有，那根本不是我乾的！」

那隻惡龍無止盡地吸入周遭大氣，增加自身質量，樣貌好比神話或傳說中的怪物。如果亂流或颱風之類的天災擁有實體，感覺恐怕就是這副模樣。

「到此爲止，蛇夫……現在還不要妨礙我等沉睡……」

那明顯像在對待小朋友，讓古城覺得很害臊，不過既然治癒魔法對身爲吸血鬼的他不管用，雪菜大概也沒有其他辦法。就算將古城帶去醫院，要治療被魔女佔據身體的後遺症，想來醫生也開不出什麼像樣的藥方。開得出來倒也挺可怕。

「嗯？怎樣？是這裏嗎？你喜歡被彈這裏？」

女孩用冷漠清澈的嗓音說道，生硬的語氣彷彿借了別人的口。

冰之人魚，或者

妖鳥

──

「我保存實力是事實。畢竟直接挨中

第四真祖

的眷獸之力，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吧……你還真有膽量對恩師動粗。過來，我要給你獎勵。」

瓦特拉愉悅地揚起嘴脣。

「事情可還沒結束。完全沒有──」

不過，只有觸及白色布料的右臉頰帶着微溫。那塊布料是讓他枕着大腿的雪菜所穿的禮服一角，這點他還沒發現。

淚水盈眶的古城捂着眉心埋怨，不過全身不間斷的劇痛似乎緩和了一些。也許是那月用魔法替古城療了傷。話說回來，總有像樣點的治療法吧？古城這麼嘔氣。

「對了……優麻呢？」

「還好……託妳的福，我心情實在不錯。對啊，這理所當然不是嗎？假如有第四真祖以外的人能使用第四真祖的眷獸，可能性只有一種──」

然而，與可愛服裝正好相反，女孩放大的瞳孔沒任何感情，只有脣邊徒具形式的笑。

雪菜氣呼呼地將嘴脣抿成一條線，然後捏了古城的臉。古城對此感到安心。雪菜果然明白他真正的想法。

「……妳想說什麼呢？『十二號』？」

曉古城在陰暗的聖堂中醒來了。

優麻仰望着明顯害羞的古城，使壞般問道：

儘管如此，想進一步貪求這種舒適的古城仍在無心間翻了身──

瓦特拉眼帶挑釁地反問。有着曉凪沙外表的少女顯得不耐，一瞬間挑起眉毛。接着她又用靜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其衝擊揭起龍捲般的暴風，數具貨櫃崩落。即使如此，女孩仍面不改色地俯望瓦特拉。

下個瞬間，他的全身受到肉眼不可視的衝擊彈飛。

†

「怎麼可能……那傢伙是「

妖姬之蒼冰

」……奧蘿菈・弗洛雷斯緹納的第十二號眷獸。爲什麼妳能使用那股力量？」

「古城。」

「那麼相對的，妳就陪我玩玩吧──！」

那月說着冷不防用指頭彈了古城的眉心。

「唔……嘎啊…………！」

「受不了……沒想到我也有被學生拯救的一天。當個人類，還真是不想變老。」

優麻依然臉色發青，而且全身到處都有出血的痕跡。不過，生命似乎無大礙。她的胸口規律地上下起伏，也沒有痛苦得表情扭曲。

「怎樣啦？」

哪怕古城被一擊斃命，他也可以藉此在雪菜面前復活。

緊收的腰部剪裁讓年幼身軀的曲線鮮明浮現。頭上戴的是獸耳造型髮箍，黑色及膝襪腳下則穿了附肉球的靴子。看來那是黑貓造型的扮裝服，仔細一瞧還附有尾巴。

女孩什麼都不答。她的頭髮相當長，但也許是平常都綁得短短的關係，髮型卷得有些奇妙。瓦特拉並不知道別人是用「曉凪沙」這個名字來稱呼這女孩，而且現在的她也不會自己提起那名字。

古城仰望那月，眼裏帶了滿腹的牢騷。於是她有些惱火地說：

瓦特拉的左右兩旁又出現新眷獸。共計三匹的巨大眷獸交纏成螺旋狀，轉變爲一匹眷獸。三頭龍──長有漆黑鱗片及翅膀的惡龍。

「我不會讓你吸喔。絕對不會。以往只是因爲情況緊急，不得已才讓你吸的！」

「給你一個忠告，迪米特列・瓦特拉。」

即使如此，他仍未失去意識。非得是繼承真祖血液的吸血鬼貴族才能如此。

「我感覺全身上下都痛得要死……」

貓耳少女望着復活的吸血鬼說：

現在的她應該不是用魔法創造出的分身，而是被封印於監獄結界的本尊。不過，由於那模樣太一如往常，古城覺得將事情想得太複雜的自己很蠢。不管是本尊或分身，總歸來說，那月就是那月。

「不對。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哈哈！所以纔會這樣嗎──」

像這樣從外表觀察，優麻果然有一張漂亮臉孔。和像男孩的氣質正好相反，她凹凸有致的身材格外像女生。事到如今，古城也覺得有些可惜。跑進她身體裏的那段期間，就算換一次衣服或者洗個澡，大概也會被原諒吧。

「……你痛快些了嗎……蛇夫？」

古城莫名困窘地扯開嗓門。就算他明白越激動就越像在說謊，在這種狀況下也把持不住情緒。在旁邊的雪菜目光很是不悅，讓古城感覺芒刺在背。

瓦特拉的眷獸斷了魔力供給，已經喪失實體，煙消雲散。

「那就是曉古城吞下奧蘿菈，將第四真祖力量納入手中的理由啊……那過程妳始終看在眼裏。嘎哈哈哈哈哈……！」

瓦特拉朝着貓耳少女解放那匹怪物。

看了青梅竹馬這副模樣，古城感到強烈憤怒，也不顧全身神經陣陣作痛就撐起上半身瞪了優麻。

回頭望去，原本沉睡的南宮那月就站在那裏。

十萬氣壓──眷獸那足以讓黑炭變成鑽石的一擊，卻被女孩單手撥開。她徒手擋下了「舊世代」的吸血鬼眷獸。

「啥……！」嗆到的古城不禁咳嗽。「妳別用那種會造成誤解的說詞啦！」

忽然被這張笑容打動心扉的古城臉紅了。那個像男生般帥氣的優麻，經過四年也會露出這麼優雅的臉了。

耳邊傳來雪菜的聲音，嚇得他連忙跳起來。

「還好妳聽得懂我的意思。」

全身血液都因壓力劇增和大氣摩擦而沸騰，右半身幾乎不留原型，沒有半根骨頭完好。普通的人類或魔族自是不提，連尋常的吸血鬼八成都會當場斃命。

全身碎裂的骨頭幾乎都已痊癒，失去的內臟和右半身也再生完成。就算用傳說中不老不死的吸血鬼爲基準，此等回覆力仍然驚人。

「妳該不會……都在裝睡吧……超詐的。」

血塊從他一直笑着的喉嚨裏湧出，沸騰的體液自全身傷口滿盈而出。即使如此，他仍笑個不停，令人感到瘋狂的開朗大笑。

她穿着黑色洋裝。

貓耳少女站在貨櫃上傻眼似的問道。

「你沒對我做下流的事？」

雪菜目光一轉，看向躺在古城旁邊的優麻。

「你醒了嗎？學長？」

雪菜說着又捏了古城的臉。沒有當着其他人的面就可以嗎？古城心裏單純感到疑問。

單以一人爲目標，眷獸顯得太過巨大。光是攻擊的餘波，應該就會讓弦神島的人工地殼連帶受到可觀損害，當然站在中心點的女孩也將消滅得不留痕跡。爲了見證那情景，瓦特拉眯起眼睛。結果──

優麻喫驚地眨了幾次眼睛，然後露出花一般的微笑。

瓦特拉用一雙濁眼瞪着少女，然後聳肩笑了出來。

「姬柊小姐……我想請問一下，血……」

「……果然，和我們料想的一樣。」

雪菜安心地說了。只要身爲監獄結界門鎖的她醒來，看是要重新設下封印或者建構新的防禦機制，狀況仍大有可爲。

取而代之出現在那裏的，是冰河般剔透澄澈的新眷獸。

口氣平靜地問道，空虛嗓音不顯憤怒及悲傷，彷彿失去生存目的且一心盼死的老人。

雪菜摸了摸古城的頭，手法宛如安撫着令人操心的弟弟。

「咕啊！可惡……妳根本就活蹦亂跳的嘛！」

下個瞬間，劇痛貫穿全身，讓古城痛苦悶哼。痛得好比體內所有神經都被塞進食材攪碎器一般。

瓦特拉撞在離原先位置大約九十公尺遠的防波堤，口裏嘔出血花。朝女孩發動的攻擊逆流回到他身上了。

傷得體無完膚的瓦特拉問道。少女卻什麼也不答。

他失去意識似乎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背後接觸到的地板依然感覺冰涼。

對取回吸血鬼肉體的古城來說，似乎只有一帖特效藥就是了──

「她沒事。空間連結被切斷時，她受的衝擊應該沒有學長那麼嚴重──」

「妳哪有立場說這種話啊……」

以外表而言只像女童的那月這番話，讓古城聽得傻眼。

這樣的她忽然正色轉向優麻。

「……仙都木阿夜的女兒。怎麼樣？妳還要繼續嗎？」

優麻靜靜起身，搖搖頭說：

「我決定算了。之前的強烈焦躁感已經消失，我似乎沒有理由再對監獄結界不利……畢竟『蒼』也成了這副模樣。」

「是嗎？」

望着優麻具現化的「守護者」，那月點點頭。

由於過剩的魔力逆流及和雪菜交手，無臉藍騎士呈現出滿目瘡痍的悲壯模樣。就算它能恢復，優麻要完全取回魔女的能力，理應需要漫長的歲月。而且她本身應該並不這麼期望。

她終於從母親的詛咒中解脫了。

古城體會到這點，不自覺地露出滿足的微笑。

異變正是發生在這一瞬間。

「……『蒼』？」

想命令「守護者」解除具現化的優麻，貌似不安地聲音顫抖。

無臉藍騎士全身的甲冑吱嘎作響地抖動，就像金屬相互碰撞的奇怪噪音。古城突然聽出那是笑聲。

在仿若骸骨的空虛面具背後，遍體鱗傷的騎士竊笑着──

「快住手，『蒼』！」

優麻用慘叫般的聲音下令，藍騎士的動作卻沒有停止。

藍騎士將手伸向佩於腰際的劍，首次拔了出來。

劍鞘底下亮出的，是磨得銳利發亮的全新劍身。

「……母親大人……妳……不惜這麼做……」

略顯生氣的那月瞪着古城那茫然自失的模樣，然後虛弱地笑着說：

無臉藍騎士發出生鏽的嗓音。

古城唯有嘶吼。

但藍騎士的下一個動作卻出乎古城等人的預料。

那月忽然擠出鄙視的嘀咕。

衝出的古城和雪菜分別挺身保護那月。

「……優……麻？」

抱起班導師那過於輕盈的身體──

藍騎士將優麻的肉體當成空間轉移門，把劍傳送到某個地方了。

「別叫班導師……美眉……你這蠢蛋。」

太過扭曲的光景，使得雪菜和古城只能愕然呆站着。

它將舉起的巨劍捅向優麻胸口，捅向自己應當保護的對象，也就是優麻。

班導師如人偶般嬌小的身軀緩緩癱倒在地上。

即將崩塌的陰暗聖堂中，迴盪着第四真祖的咆嘯聲──

藍騎士手中的巨劍劍尖──

「我苦候……這個瞬間已久，就等狡猾得無機可乘的妳出現短瞬的鬆懈。」

「南宮老師！」

無臉藍騎士不斷髮出詭異笑聲。

那月被蕾絲點綴得華美亮麗的胸口上，多了一道兇惡悍戾的鐵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優麻將手伸向自己的「守護者」，吐露出絕望之語。

「誘殺陷阱……嗎？沒想到妳用自己的女兒當餌……簡直喪心病狂。」

古城愕然望着這一幕。鮮血從優麻口中濺出。

劍深深地插在她的胸口，但理應貫穿優麻身體的劍尖卻沒出現在她背後。

那是女性嗓音，是歷經歲月的邪惡魔女說話的聲音。

從她呼吸中散發的血腥味，讓古城臉色僵硬地回頭。

「那月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