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上的祭品 The Sacrificial Victims

1

在穿制服的凪沙眼前，少女閉着眼睛，近得幾乎能觸及彼此的呼吸。

那是個將及肩黑髮筆直剪齊，相貌正經的女生。長長的睫毛隔着鏡片閃動，微微噘起的嘴脣呈淡紅色，散發着豔麗光澤。

她的嘴脣正朝着同樣閉起眼睛的凪沙貼近。

於是，在兩人的嘴脣──眼看就要相疊的瞬間。

「不……不行……撐不住了！」

叫出聲音的凪沙抬了頭。

「喀」的一聲脆響，兩個人叼在嘴裏的棒狀零食折斷了。

朋友們看着這一幕，發出「喔喔」的失望之聲。

國中部的外宿研修第一天。往東京灣移動的渡輪裏，凪沙等人玩啵奇遊戲玩得正熱烈。這是讓面對面坐着的兩個人叼着一根啵奇的兩端，比賽彼此可以靠得多近，算是內容有些挑戰尺度的遊戲。

「呼……好險。初吻差點就被班長奪走了。」

「彼此彼此。」

黑髮戴眼鏡的少女低頭望着疲軟倒在地上的凪沙冷冷說道。

她名叫甲島櫻。從小學五年級搬來弦神市住以後，連續五年都當班級幹部，堪稱班長中的班長。受老師青睞的正經外表以及玩起來意外High的個性，極受班上同學的支持。

「話說回來，雪菜好厲害喔。她是不是到現在都沒輸過啊？」

一邊把撲克牌收回來洗牌一邊這麼問的，則是同班的辛蒂。

雖然叫辛蒂，不過她是秋田出身的日本人。單純是因爲姓進藤，又在自我介紹時緊張得舌頭打結髮錯音，在那之後大家就一直叫她辛蒂

㊟

。她和班長，再加上雪菜，就是這次外宿研修與凪沙分在同組的成員。

（注：日文中「進藤」和「辛蒂」發音相近）

「妳沒有用機率操作類的護符或魔具吧？」

「我……我只是運氣好而已……」

辛蒂投來懷疑的視線，讓雪菜哆嗦着搖頭。

辛蒂喫驚地抬起頭問：

「曉學長……會恐怖？」

令人聯想到小型潛水艇或魚雷的金屬航行物體──

班長沒看漏這一點，調了調偏掉的鏡框說：

夏音說着藍眼睛像寶石一樣發亮了。她是重度動物迷，只要和野生動物扯上關係，連平時含蓄乖巧的她也會發揮意想不到的行動力。

「我抽牌嘍。」

「呃，沒有啦，我說真的，並不是那樣喔。妳們想嘛，只有雪菜也就算了，還有藍羽學姐在耶。我根本沾不上邊啦。」

「妳在做什麼？那個粗重的東西是？」

古城升上高中部前後──那正好和他獲得第四真祖能力的時期一致。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讓當時的古城兇得連要好的學妹都不敢搭話，還受傷過好幾次──這似乎值得調查。

「話說回來，古城哥有變恐怖過嗎……？」

雪菜發出沉沉嘆息。

藉着空間跳躍忽然從虛空中現身的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差點和起重機一起撞向地面的矢瀨。

此時只有夏音和雪菜兩個人將視線轉向船後方，像是察覺了什麼。渡輪留在海面的白色航跡間浮着某種閃耀的銀色物體。她們倆感受到從那發出的纏人視線。

辛蒂語氣認真說出的這番話，讓雪菜滿臉納悶地反芻。

辛蒂趁雪菜亂了步調，從她手裏抽走安全的牌。丟掉數字湊成對的牌以後，辛蒂的手牌剩下兩張，和雪菜差了六張。雪菜要從這個局面追回來相當困難。

「嗚嗚嗚……學長他就是那樣。」

「喔，她動搖了。」

「春假……」

三連敗的凪沙一邊不甘心地嘀咕一邊望着發下來的牌。這麼說的她是心裏想什麼就會直接表現在臉上的類型，由於實在太好懂，反而會讓人提防那是不是陷阱。

站在窗邊的葉瀨夏音回過頭，長長銀髮隨之搖曳。

聽到班長傻眼般嘀咕，凪沙愣着歪了頭解釋。

順帶一提，那件事雪菜記得很清楚。因爲古城在大半夜突然出門，負責監視的她只好連忙追上去。

「大海廣闊。」

「就知道凪沙絕對會這樣說……那個人對妹妹寵得不得了嘛。」

辛蒂在這時候不經意問了一句。

可是，它卻像海蛇一樣扭着龐大身軀，立刻就沉入水中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提問的南宮那月一身鑲滿荷葉邊的翩翩禮服，和現場極度不搭調。

雪菜對垂頭喪氣的辛蒂有點同情。儘管當事人應該完全沒有惡意，這對兄妹在許多方面還真是罪過深重。

凪沙表情開朗地站了起來，雪菜等人也跟着移動到窗邊。

和室風格的二等船艙裏塞了一百五十六名國中部三年級學生。每個班級都興高采烈地玩遊戲聊天，各自享受着船上的旅程。強化玻璃窗外是整片蔚藍大海，很不可思議的，怎麼看也看不膩。

「纔不呢，我們老是在吵架。前天古城哥還擅自喫掉我的冰淇淋，那是很難買到的黑蒙布朗口味耶。真不敢相信，哪有人那樣的嘛。不過我念了他一頓，叫他立刻補買回來了。」

就雪菜所知，古城並不是具有攻擊性人格的人。古城身懷世界最強的吸血鬼之力卻又應用不來，還懶懶散散地過着怠惰的日常生活，所以雪菜纔會莫名放不下心。就連年紀較小的她都不由得希望古城能振作一點。即使將這樣的人形容成「恐怖」，她也很難有共鳴。

凪沙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睜圓眼睛問道。不會吧──雪菜在口中暗自嘀咕。

辛蒂使性子似的回答。然而，凪沙卻搖頭大表不平：

辛蒂一邊將手伸向雪菜拿的牌一邊喃喃自語般說着。

「該死，這次我真的以爲會沒命……那月美眉，讓妳救了一次。謝啦。」

矢瀨慢吞吞地抬起頭，摸了摸被耳機壓亂的頭髮。

「啊，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之前很叛逆。要怎麼說呢？感覺就是有股殺氣，不太容易找他講話吧？還有，他偶爾也會受很嚴重的傷。」

恭敬問候的夏音胸口掛了一副大大的黑色光學器材。那似乎是向渡輪公司借來的東西。

雪菜蹙起眉頭問道。「唔～～」辛蒂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摸索記憶。

「咦？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妳回防速度很快，還有上籃也夠準。」

「咦……沒有啦，妳想嘛，我們都是籃球社的啊。曉學長在國中部時就滿醒目了。」

「曉學長參加社團時，雖然進了球場就很任性又愛擺架子，可是其他時候就常常在發呆，那種落差很棒。最近他好像又回到那時候的感覺了，我覺得滿不錯耶。差不多就是從雪菜搬來以後開始的。」

救了他的是一道打着黑色陽傘的嬌小身影。

凪沙失望地嘀咕。辛蒂打氣似的拍了她的背。

「咦？海豚？哇，好好喔，我也想看！」

等着抽牌的凪沙開朗地這麼告訴心慌意亂的辛蒂。

「那個是什麼啊？是海豚嗎？」

「咦？黑蒙布朗嗎？不會喔，喫起來有點苦味。」

㊟

「我之前看過喔。話說好像就是在這一帶。妳們看，我有照片。」

夏音在她們旁邊貌似畏懼地用力咬着脣。

「沒那麼容易遇到吧。」

聽了辛蒂的問題，班長對答如流。

這次不知道爲什麼換辛蒂動搖了。她猶豫到最後，說巧不巧地從雪菜的手牌中抽到鬼牌，變得欲哭無淚。

「我不太能想像耶。」

被她突然提問，雪菜的意識產生一瞬間的空白，抽牌的手因此出了差錯，而她又太晚察覺。這是致命性的失態。

「對了，古城哥有誇獎過辛蒂喔。」

建築物倒塌所揚起的粉塵和煙霧，宛如一片不祥朝靄籠罩着港口。

「來，抽吧。輪到雪菜了喔。」

雪菜望着從凪沙那裏抽來的鬼牌，微微出了聲。

「畢竟雪菜都是一副撲克臉嘛。」

辛蒂察覺獨贏的雪菜有弱點，就緊迫盯人地發動攻勢。即使知道那是陷阱，雪菜也無法忽略她的話題。辛蒂是應屆女籃社社員，也是古城在國中時期的直屬學妹。換句話說，她知道雪菜不瞭解的古城另一面。

矢瀨坐在傾斜的燈塔屋頂上，癱軟地望着那景象。

「曉學長最近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耶。」

雪菜一臉覺得不可思議地望着這樣的她。

不過之後又過了幾分鐘，還是看不見疑似海豚的蹤跡。

（注：日文「溺愛」音同「甜膩」）

察覺到朋友的身影，嘴饞得口水快要滴下來的凪沙揮了手。

他在片刻前待的巨大橋式起重機從基座被斜向砍斷，狀甚悽慘地倒在埠頭示衆。那已經不可能修復，原本矢瀨也會和起重機走向同樣的命運。

再不久就早上九點了。早上七點從弦神觀光港出海的渡輪，在途中會停靠伊豆羣島的神丈島和美藏島，預定要花十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東京灣的武芝棧橋。

辛蒂說着拿出了手機。待機畫面上顯示的圖片是和船隻並行還跳出海面的成羣海豚。看了那張照片，凪沙等人的期待度也大幅上升。

和班上同學玩抽鬼牌，當然不會煞費周章地用上那種咒具。不過，無意識用了幾次劍巫的靈視能力這一點，雪菜還是得保密。畢竟要是抽鬼牌輸掉，就有嚴苛的處罰等着。旅行中的國中女生比勝負，絕不容放水。

結果，古城找了四間便利商店，才總算買到凪沙要的冰淇淋。不過被迫奉陪到最後的雪菜，應該算是兄妹吵架的最大受害者。

「好溺愛。」

「你也好，曉也好，都把班導師當成什麼了……！」

「這是望遠鏡。我聽說這附近可以看到野生海豚。」

「十點半在大廳集合，看完視聽教材以後就喫午餐。」

「比如春假、黃金週那陣子吧。妳想嘛，凪沙那時候剛好入院檢查，我在想會不會就是因爲那樣。」

「啊，凪沙。大家早安。」

班長也木訥地說了。

雪菜坦白講了以後，辛蒂就面帶苦笑地眯着眼說：

「對了，雪菜，妳和凪沙她家哥哥最近怎麼樣了？」

2

「還活着嗎？矢瀨？」

「哪……哪裏不一樣？」

「啊……」

「妳看得好仔細。」

那月不悅地咕噥，並用鞋跟踹了矢瀨的背。

「等不到海豚耶。」

「中午是喫什麼呢？會不會是咖哩？好想喫咖哩喔。啊，是夏音耶。」

「唔～～他好像恢復以前在社團時那種感覺了。因爲他前陣子很恐怖。」

「別用『美眉』稱呼班導師。」

「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啊？」

「唉，勉強啦。」

凪沙像是真的動了肝火一樣，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凪沙呼吸急促，將擺成扇狀的手牌遞了過來。連靈視都不必就可以看出裏面混了鬼牌。雪菜從凪沙大眼睛的動向，精確判別出鬼牌的位置，然後將指頭伸向那旁邊的牌。結果──

「等等……好痛，我是傷患耶！血都流出來了！流得超嚴重的！」

矢瀨將沾滿血的雙手舉過頭拚命強調。儘管躲過了墜落的命運，他全身還是被爆炸四散的碎片掃中，變得遍體鱗傷。

那月斷然無視訴苦的學生，審視着埠頭的狀況。

沿海林立的巨大倉庫，有十棟以上已經倒毀起火。

原本包圍「賢者靈血」的特區警備隊也呈潰滅狀態，所幸死者不多，但裝備耗損及衆隊員的混亂仍慘不忍睹。

這是天冢將詭異骷髏扔進「賢者靈血」體內所導致。骷髏吐出的不明閃光，一擊就讓特區警備隊瓦解了。

「你們該得的。」

那月貌似同情地咕噥。抬頭望着她的矢瀨搔了搔頭。

「抱歉，是管理公社失算。我們誤判天冢的目標了。」

「他想讓『賢者』復活？」

「──原來妳知道喔？」

矢瀨訝異地反問。那月帶着令人聯想到瓷偶的無表情面孔，沉重地點頭回答：

「住院的葉瀨賢生剛纔恢復意識了。多虧如此，我得知了一些有趣的事，內容可不少。畢竟阿爾迪基亞的騎士團也有提供情報。」

「有那種消息，希望妳可以早點告訴我啦。」

矢瀨不悅地歪了嘴。要是知道天冢的目的在於讓「賢者」甦醒，多少就能找出對策因應，也省得拱手送上貴金屬子彈，還幫了天冢一把。

那月卻冷冷嘆道：

「警察局應該發了將事情交給攻魔師處理的警告啊。雖然我並不是不懂警備局看同僚遇害的憤懣──」

「對啊……結果那種心理反而讓對方善加利用，殉職的人死也不會瞑目吧。」

矢瀨吐出積在嘴裏的血，吆喝一聲站了起來。

「那月美眉，妳對特區警備隊的狀況清楚嗎？」

「別誤解了，妾身並沒有責怪之意。人生終究有限，既然如此，就算當事人感受的是錯覺，也應該活得讓自己滿足纔對吧？」

「嗯。」

妮娜・亞迪拉德帶着淺蔥的外表審視毀損的建築物咕噥。

總算掌握情況的古城懶散地嘆了氣。接着他馬上又察覺，妮娜的說明當中還缺了一段重要的環節。

「煩死了！話說，妳是怎麼知道那種事的啦！」

「錯覺嗎……？」

「等等，妮娜。既然如此，妳又是什麼？爲什麼妳能操控『賢者靈血』？」

「很簡單。完美的個體，並不需要自己以外的任何生物。」

是散落在地上的人骨。

「是重金屬粒子炮的攻擊。」

矢瀨一無所措地搖搖頭，俯望地面懊惱。

那月失望地斷言。

看妮娜靜靜點頭，古城無意識地繃緊面孔。

「這是要我怎麼下去啦……？」

「話雖如此，要再次發動『

聲響結界

』還得花一點時間。」

「『賢者』活着並不需要氧氣或食物。哪怕地球上所有生物滅絕，變成了一顆死亡行星，那廝也不會在意，反倒那樣才順它的心。因爲那廝唯一害怕的，就是其他生物進化後會變得比自己更『完美』。」

古城察覺到遺落下來的白骨數量，愕然呆站在原地。那並非一、兩個人的骨骸，應該超出十幾人份。當中特別多的是年歲尚幼的小孩亡骨，貌似高大男性的新骨骸只有一具。除此之外都已徹底腐朽。

「應該是成功了。就某種意義來說。」

「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那團液態金屬爲什麼會被稱爲『賢者靈血』──你以爲那到底是誰的『靈血』？」

「……啥？」

不是簡直和活祭品一樣嗎──差點說出口的古城把話吞了回去。

「物以類聚，你和曉終究都是一個樣。」

現在她身上穿的是淺蔥那套經過復原的制服。穿體育服走動實在太醒目，妮娜就使用鍊金術創造出和原本破掉的制服絲毫沒差別的新品。

3

矢瀨皺着臉長嘆。

妮娜卻挖苦般笑着搖了頭。

對天冢不感興趣的瓦特拉要是知道「賢者」出現，不知道又會採取什麼行動。最好趁那個擾人的吸血鬼讓問題複雜化以前，就找出天冢將事態收拾乾淨。

然而，埠頭已經不見「賢者靈血」的形影，只剩撤收中的特區警備隊隊員以及慘重的破壞痕跡。

「……那就是被你們稱爲『賢者』的玩意？」

古城望着化爲殘骸的橋式起重機和倉庫驚呼。

能將半徑數公里內的物質分解成原子的光束兵器。要是在市區內用上那種玩意，根本無法估計會造成多大損害。最糟的情況下，弦神市一瞬間就會滅亡。

那地方大概經歷過激烈交戰。蹲下來的她身邊散落着被摧毀的車輛殘骸，以及無數彈殼。幾滴濺出的「靈血」也留在那裏。之前遭受特區警備隊攻擊而結凍的碎片在解凍後又動了起來。

倒塌的起重機切面就像被無形的巨大利刃掃過一樣光滑。而且連倉庫的混凝土牆都被高熱熔燬，完全不留原形。

古城明白了妮娜話裏的真正含意，臉色變得嚴肅。嗯──應聲的妮娜表示首肯。

「那已經夠糟了吧！」

「要緊時卻派不上用場的男人。你就是這樣，閒纔會連手都不讓你牽。」

「意思是說，『靈血』另有原主？那傢伙的稱號就叫『賢者』……？」

「沒辦法，這就是事實。鍊金術師們追求完美所創造的『神』，自然會完美過頭。」

「妾身是負責阻止『賢者』復活的看守，碰巧在當時的鍊金術師中靈力最爲傑出，纔會被選上。爲了監視不滅的『賢者』，監視者也非得是不滅之軀。因此妾身將意識移轉到這顆『煉核』，一直管理着『賢者靈血』。」

「這怎麼回事？這全是『賢者靈血』乾的嗎？」

「不對。這是『賢者』做的好事。」

「──光束兵器喔？」

「不滅的『賢者』無法被消滅，因而受到封印。鍊金術師抽出所有『靈血』，奪走其力量。這是兩百七十年前發生的事。」

妮娜用冷冷的凝重語氣回答，聲音虛弱得並不像她。

損害嚴重得連港口的地形都改變了，彷彿看着經過轟炸的內戰都市。

矢瀨連忙想叫住那月，可是她頭也不回地直接穿過門，溶入虛空似的消失了。

「當時抽出來的血，就是『賢者靈血』？」

「那傢伙是誰？」

古城困惑地反問。於是，妮娜莫名露出自嘲般的淡淡微笑。

然而妮娜伸手撿起來的並不是「靈血」。

「粒子炮？」

妮娜一臉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回望訝異的古城，繼續平靜說道：

妮娜毫不留情的說詞讓古城頗爲沮喪。被人那樣斷言，心情會跟着變得哀傷。

「答對了。但即使稱之爲神，指的並非概念中活於高次空間的超然存在，而是鍊金術師人工創造出的『完美人類』。」

「『賢者靈血』連那種攻擊都使得出來嗎！或者是天冢下的手？」

妾身也不是自願獲得這副身子吶……

妮娜滿足似的眯眼說：

妮娜自信地微笑。

古城煩悶地捂住眼睛。爲了維護唯一的完美地位，只求滅絕自己以外所有生物的人工之「神」──在這種窮兇惡極的存在面前，連邪惡一詞都顯得小兒科。

「哎，實際上有可能是那樣，不過就不能說得好聽點嗎？」

「唔……我知道，是要接近神的境界……對嗎？」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了不起。粒子束在大氣中會擴散，射程頂多數公里遠，直接挨中也只會被分解成原子罷了。」

高度十幾公尺的海風輕輕吹過獨自被留在傾斜燈塔上的矢瀨臉頰。

而且妮娜本人對自己的立場應該也再理解不過。

汗毛直豎的古城倒抽一口氣。

「你們真的造出了很不像話的玩意耶。」

「哎，反正『賢者』要是真像傳說中敘述的那樣，靠特區警備隊的普通裝備也招架不住。還是和上層拜託看看，請公社直屬的咒裝化部隊和魔族傭兵出動好了。」

然而也因爲這樣的敏感度，聲響結界有不擅應付爆炸性大音量這個致命缺點。在天冢的攻擊餘韻完全消失前，矢瀨無法再次展開結界─也就是說，要掌握住逃走的天冢行蹤，最少還要花上幾小時的時間。

「戰力折半便能了事，大概就謝天謝地啦。」

矢瀨消沉得一蹶不振。那月隨手彈響指頭，令眼前的空間如漣漪般盪漾。她打開了空間跳越用的門。

爲了阻止不滅的「賢者」復活，便永遠受「靈血」束縛的孤獨管理者──這就是妮娜・亞迪拉德的真面目。封給她「傳說中的大鍊金術師」這種頭銜，大概是當時的鍊金術師們聊表心意的贖罪行爲吧。

「我總覺得自己被班導師罵得很慘耶。」

古城愕然反問。嗯──應聲的妮娜點頭說：

妮娜被強加了不老不死的肉體以後，是抱着什麼想法來到「魔族特區」並建立了修道院？這些古城並不明白。可是，她在那裏得到共度須臾時光的家人，應該也過得平靜安穩。直到五年前修道院封閉──

古城循着從人工生命體那裏懵懂學來的知識，回答了問題。

「……我不太懂意思。完美有什麼不好嗎？」

聲響結界是擁有「聲響過度適應」特異體質的矢瀨，透過念動力創造出的特殊領域。他能以媲美精密雷達的解析度，觀測結界內的聲響。連屬於不定型金屬生命體的「賢者靈血」，矢瀨都能對其動靜瞭若指掌。

鍊金術師們已經獲得技術，可以創造出人工生命體形態的「人類」。那麼他們接下來會以創造「神」爲目標，反而是理所當然。

「況且，這個世界的生態系，正是成立於衆多想讓物種存續的意志總和之下。如果那樣想，要說愛情支撐了全世界，倒也不盡然是錯覺。」

「指揮系統嚴重混亂，光是收容受傷的隊員就分不出心力了。雖然已經申請增派人手，這種狀況下又不能出動基石之門的守備部隊。在預備兵力從本土趕到以前，只能召集沒排班的人員來湊合了吧。」

原來如此──古城喃喃嘀咕。聽妮娜這麼一說，倒不算多離奇的事情。

「你知道鍊金術師的終極目標嗎？」

「怎麼會……這樣的話，妳不是……」

「生物會愛護同伴，是因爲那對種族存續有必要性。還不僅限於相同種族。人類保護自然，也是因爲明白自己不那麼做就會滅亡。愛情和友情那些美好的東西，不過是種族存續本能帶來的錯覺罷了。」

妮娜的口氣彷彿事不關己。古城傻眼地望着她說：

可是建築物留下的傷痕，明顯不同於炸彈那種單純的破壞兵器。

古城歪着頭問。既然創造出心目中追求的東西，他們在那時就該滿足了不是嗎──？

「……所以，製造出的『賢者』後來怎麼了？」

此時在相同埠頭的偏遠處也有曉古城的身影。察覺到「賢者靈血」動靜的妮娜帶着他趕了過來。

那月看似困擾的視線前方，有一艘堅守沉默的豪華船隻。那是迪米特列・瓦特拉的「深洋之墓二號」。

古城想起她如此低喃時的落寞表情。

「夠了，剩下的我來處理。你快點去學校，現在應該還能趕上第一節課吧。」

矢瀨把弄着掛在脖子上的耳機，難以啓齒般如此告白。

「就是所謂的荷電粒子光束的一種。」

「這些骨頭……不是特區警備隊的隊員吧。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樣啊……那『賢者』不就……！」

「妳這麼說就幾乎等於失敗了吧。」

「啊……喂！那月美眉，等一下！拜託！」

沉思一會的古城發覺妮娜在離得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所以，你們實際創造出來了嗎？」

「妮娜？」

「那傢伙是什麼人？」

「我也這麼希望。畢竟可沒人能保證某個蛇夫會一直安分下去啊。」

「這些是被天冢吞食的修女和孩子們。那個男的就不清楚了，恐怕是用來將『僞煉核』植入妾身體內的餌吧。」

心痛的妮娜依然垂着目光，又站了起來。古城對她的話忽有感觸。

「修女……？五年前那起事件中被波及的修道院居民嗎？」

嗯──妮娜無助地露出微笑。

「五年前，天冢在妾身面前出現，要求拜師爲徒。當時那廝帶來的就是『僞煉核』。他表示想解析那玩意，卻從一開始就只覬覦妾身的肉體，用意在搶走『賢者靈血』。」

古城默默點頭。他無法責怪被矇騙的妮娜。

假如「僞煉核」真能操控「賢者靈血」，妮娜就能獲得解脫，不必再當永遠的活祭品。那對她來說，會是多麼甜美的誘惑──

可是就連那一絲希望，也是天冢策動讓「賢者」復活的計劃一環。

「不過天冢失敗了對吧？」

聽古城發問，妮娜露出苦笑。

「『賢者靈血』脫離妾身掌控後就陷入失控狀態，所有在修道院的人都死了。天冢也被吞掉半邊身軀，應該在那時就死了。阻止『靈血』失控的是葉瀨夏音──擁有稀世靈力的那個姑娘，以及在背地裏呵護她的葉瀨賢生。」

「那麼，天冢會打算率先除掉葉瀨和大叔，就是因爲──」

「他應該是顧忌那對父女又會來壞事吧。」

如此說道的妮娜臉上浮現了令人發冷的憤怒之色。

「妾身一直都覺得奇怪，爲什麼憑天冢的能力可以造出『僞煉核』──但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受到『賢者』操弄，事情便說得通。」

「意思是『賢者』爲了讓自己復活，一直在利用天冢嗎……？」

古城想起天冢之前那些令人費解的行動。

他的行爲會讓人覺得無意義而缺乏連貫性也是當然，因爲他並不是根據自己的利害關係而行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令封印的「賢者」復活──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分身。

就在此時──

「唔……喂！妮娜！」

「所以我纔會來破壞不是嗎！」

雪菜問得含糊，不過夏音似乎準確理解了其中含意。

回到無人船艙的雪菜從旅行袋底部拿出一個細長的布包。包在裏頭的是匕首──刀身約長二十五公分，刀柄部分纏有傘兵繩的粗獷實用品，唯有輝亮的銀刃稍稍神似「雪霞狼」。

「這艘船似乎被某種不好的東西纏上了，所以──」

天氣晴朗，視野良好，海浪也相對平穩。

雪菜迅速說完以後，不等凪沙回答就先跑走了。

「算了，只差一小步。照之前約好的，你可要把我的另一半身體還來喔，『賢者』！」

4

傳到天冢耳裏的是一陣「咯咯……」的奇怪笑聲。

看雪菜從背後抽出匕首，夏音喫驚似的猛眨眼。不久，她的眼裏現出了理解的神色。

「什──」

接下來只要天候沒有劇烈轉變，應該可以不費工夫地抵達本土──正是在所有人都這麼想的下一刻，事情發生了。

寶石從她的指間掉到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聽來非比尋常的警衛吼聲讓船員們回過頭。

或許是安全裝置起了作用，原本運作中的推進機停止了。結果「法厄同」就此失去推進力，變成只能在海上徘徊的漂流船。

「好啊。只不過，會站在原地的是你們。」

「啊，等一下。」

弦神島航道的渡輪被課予義務，最少要配署四名警衛。他們大多是警察特種部隊及特區警備隊出身。儘管沒攜帶槍械，仍然是獲准持有電擊棒及刀劍的搏鬥行家，對付魔族的實戰經驗亦稱豐富。這樣的一羣好手，現在卻明顯心生怯意。

「謝謝妳，葉瀨同學──不對，夏音妳也要小心。」

「──你是什麼人！」

天冢揮舞化成利刃的右臂，粗野地發出狂笑。火花四濺的自動駕駛裝置頓時短路，緊接着無線電、雷達及推進機的操控裝置，也依序成了一眼就明白無法修復的殘骸。

「脫離『賢者』支配的『靈血』碎片……儘管要重造妾身的身軀略有不足──」

彼此用力點了頭以後，雪菜和夏音各自往不同方向拔腿跑去。

不安地環顧四周並走向禁止進入的艦橋的，是個身穿制服、一頭晶瑩銀髮的女學生。

「對呀。是你們殺的。」

「不，那是更可怕的東西。我有許多朋友都因而喪生了，所以我不希望……再讓那種事情重演……雪菜同學，請妳一定要保重……」

然而伸長的右臂縮回來時，他那張臉便蒙上了陰影。化爲利刃的指尖無法變回人類的模樣，手臂像缺鋒捲刃一樣裂開，支離破碎地剝落了。

天冢幽幽一笑，從操舵室的窗口望向海洋。

在十月中的模造天使事件中，夏音曾目睹雪菜以劍巫的身分戰鬥。即使不清楚詳細情況，她好像還是能明白這裏該交給雪菜處理。

彩海學園的外宿研修生正往渡輪的大廳移動。按照行程，他們到午餐時間以前都會在那裏看試聽教材。活動本身對學生們來說挺乏味，不過規定要交心得報告，想翹掉需要相當大的勇氣。然而──

夏音是五年前亞迪拉德修道院事故的當事者，即使和天冢有接觸也不奇怪。既然如此，她有可能知道天冢所求爲何。

航海員面色蒼白地大吼。他不清楚入侵者的底細，但是跑船人的直覺已經明白眼前的鍊金術師並非尋常的劫船犯。

她擔心地仰望着留步的雪菜，又靜靜地說了下去。她握緊在胸前的雙手正在發抖。

「我忘了一點東西。妳先過去。」

身穿白色大衣的鍊金術師從空調導管露出融化的上半身。

通往操舵室的走道沒有人。原本該在那裏的船員和警衛不見人影，只有紮在肌膚上的不快感逐漸變強。

「慢着。快住手，這裏可都是──」

匕首共有兩把。雪菜將匕首插到制服背後，披上大衣掩人目光。

「鍊金術師……」

大型渡輪「法厄同」的航程一路順暢。

警衛們拔出武器。瘦弱男子冷冷地回頭微笑。

這個男人是遠比劫船犯邪惡恐怖的人物──

「這……」

5

「我知道啊。開船用的電子儀器都聚集在這裏吧。」

「──雪菜，妳要去哪裏？」

凪沙帶着一副覺得奇怪的表情，叫住了想偷偷回到船艙的雪菜。

天冢捂着嵌在胸口的「僞煉核」，氣喘如牛。

天冢確認過這一點，貌似滿意地竊笑。

船員們化成了金屬雕像倒在地上，導航儀器噴出火花。連不諳機械常識的雪菜也看得出這是致命性事態。

「嗨。是妳啊，劍巫。妳自豪的那把槍呢？」

在雪菜衝上樓梯後，她察覺走在自己前面的人影，因而感到愕然。

只剩備齊「祭品」而已。

雪菜跨過象徵「禁止進入」含意的繩索，走進艦橋當中。

夏音從準備動身的雪菜背後喚道。

夏音在爲雪菜擔心。她說的意思就是不希望雪菜消失，因爲她將雪菜當成重要的朋友。她是如此重視單純來「魔族特區」執行任務的雪菜──

抵達操舵室以後，門依然鎖着。

可是胸口卻有一股莫名的心悸，身爲劍巫的直覺正發出警訊，彷彿這艘船已完全被強烈的惡意包裹。

夏音卻緩緩搖頭。

他臉上浮現的是掩飾不住的焦慮神色。

舉起電擊棒的警衛擺着一副正要開口的姿勢定住了。全身僵硬的他逐漸轉變成鏽鐵般的顏色。

「我對這種感覺有印象，之前在別的地方應該也遇過。」

船已經遠離弦神島，能對他造成威脅的第四真祖和魔女都不在這裏。

不過，雪菜微微吐了氣，裙襬一翻，當場回身豁勁使出上段踢破門。接着，飛出去的門板後頭的光景令她臉色僵凝。

妮娜卻語氣認真地嘀咕，並將手伸向自己的胸口。然後，她挖出嵌在當中的深紅寶石。

佔乘客大半的教育旅行學生有些聒噪，不過還在預料範圍內。

畢竟妮娜用的是淺蔥的身體，在旁人看來只像是淺蔥突然當着古城眼前脫起衣服。

「還有，這個妳帶着。這是護身符。」

然而操舵室入口處的門依然上鎖緊閉着。男子並沒有開門進來，而是從天花板的空調導管滲出身影。

進入操舵室的是個穿白色大衣的瘦弱男子。

構成他那副身軀的液態金屬細胞已經到達極限。

忽然被雪菜叫住，夏音帶着怯色回過頭。

「──咦！」

我會設法處理──就要這麼說出口的夏音，被雪菜帶着微笑制止了。

只剩絕望與寂靜留在操舵室裏。

「啊……」

「……葉瀨同學，難道妳認得那個鍊金術師？」

古城看妮娜突然敞開制服前襟，變得倉皇失措。

「葉瀨同學？」

雪菜並未明確感應到異變。

「妳的直覺果然很靈光呢。沒錯，在這裏的我是分身。要遊走於船內，這樣的身體比較方便──！」

雪菜說完將右手伸到夏音面前。擱在她手掌上的，是折成狼造型的紙勞作。夏音一臉納悶地收下那張紙勞作──

「難道妳也……？」

天冢微笑着說道。此時，最後剩下的航海員也已經變成金屬了。

「不要緊，這前面就由我去。妳能不能幫忙通知笹崎老師？」

聽不擅言詞的夏音說完這番話，雪菜感覺心裏湧上了一陣暖意。

鍊金術師──天冢汞的右臂像觸手一樣纏住警衛，接着就將他變成了金屬。剩下的兩名警衛以及站在舵盤前的航海員，也陸續變成了金屬。操舵室裏頭，如今只剩一名航海員。

當着驚訝的古城面前，淺蔥的身軀緩緩倒下。

得趕快通知別人這個狀況──就在雪菜轉身的瞬間，一股讓人發毛的惡意從背後來襲。液態金屬刃如長鞭一樣抽來，被雪菜用匕首打落。

「天冢汞……！怎麼會……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要停靠在弦神島的「魔族特區」，比其他航道來得費事。運載的貨物更有許多特殊物品，登島管理及檢疫手續也很繁雜。現在則是在完成那些繁瑣手續的回程中，待在操舵室的值班船員們都抱着放鬆的心情執行業務。

「劣化都嚴重到這種地步了……可惡。賢者大人使喚部下真不留餘地。」

「天冢汞……你……」

雪菜困惑地反問。

夏音虛弱地點頭，並用藍色眼睛直直回望雪菜。

「別動！站在原地──！」

天冢望着大喫一驚的雪菜，愉快地笑了出來。然而，雪菜發現他維持不了完整的人形，立刻就從震驚中振作起來。

與其說碰得不巧，那更像是害怕連累雪菜的反應。雪菜看到夏音的態度，便明白她的目的了。

他帶着一張淺笑的臉，黏黏稠稠地流到地面。

接着她離開船艙，直接趕往艦橋。

「妮娜！」

天冢的輪廓扭曲瓦解了。穿破他的胴體冒出的新觸手，纏住了雪菜的匕首。他應該是打算直接和匕首融合，好奪走雪菜的武器。

可是，臉色大變的卻是天冢。天冢的觸手無法侵蝕匕首，反被雪菜打落。

「那把匕首……是用附有咒力的隕鐵鍛造出來的嗎？妳帶的武器可真麻煩！」

天冢不甘地丟下這句話，往身後一倒。後頭是排水溝。他將全身化爲黏糊糊的液態金屬，宛如被吸入溝槽般消失了。

「抱歉，我之後再來對付妳。就算是分身，我也不想一再被消滅嘛。」

「天冢汞──！」

雪菜眼睜睜讓天冢逃走了。靠她現在的裝備，並無手段制止那個鍊金術師。要打倒天冢就需要能令萬般魔力失效的「雪霞狼」。可是，雪菜手邊沒有那柄銀色的破魔長槍。

天冢應該也明白這層道理，卻沒有對雪菜下致命一擊。雪菜對這個事實感到困惑。爲什麼他會放過自己──？

「該不會……！」

雪菜握着匕首衝出操舵室。

這艘船上載着一名比身爲劍巫的雪菜更強大的靈媒。不會錯，天冢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葉瀨夏音。

自己也許保護不了重視的人──生來第一次感受到的恐懼令她背脊發冷。

這種時候，平時總會幫助他的少年卻不在這裏。

曉古城不在這裏。

6

「聽說集合地點換了耶。」

班長和辛蒂在船內大廳的入口前等着凪沙。這時，其他組的學生也開始魚貫移動。

「是喔？爲什麼？」

「我也不清楚，好像有點糾紛。那些船員也都忙進忙出的。」

辛蒂聳肩回答。哦──凪沙歪着頭說：

「會是什麼事啊？比如火災嗎？」

「我認得，來這以前就碰過面，那月學姐也和我提過他的事。沒想到他會找上這艘船，未免也太背了。」

雪菜將體內咒力提升至極限，拚命忍着寒氣呼喚凪沙。

「沒禮貌。我是人類啦，真讓人受傷……」

岬驚訝地抬頭。對不起──夏音爲難似的搖頭道歉。

凪沙發現用英文字母寫着「KOJO」的鑰匙圈，忍不住拿到手上。這年頭難得會有印著名字的飾品，印了「古城」這種奇特名字拼音的商品更是極度稀有，可不能放過這麼珍貴的玩意。

岬使壞般微笑。畢竟妳們彼此都有隱情吧──不語的她臉上如此表示。

「我想起那個人襲擊修道院成員時的事情了。他說過，他需要強大靈能者當祭品。因爲那間修道院保護了許多的靈能力者。」

「笹崎老師……剛剛的到底是……？」

不過，在狹窄的船裏也無法一直逃，遲早會被逼上絕路。

凪沙患有魔族恐懼症。儘管身爲「魔族特區」的居民，她卻害怕魔族，害怕得無法逃離現場。

銀光閃過她的頭頂。雪菜用匕首擋開了朝凪沙飛來的觸手。

「啊，這個不錯耶。要不要買下來呢？」

純白寒氣環繞於身的凪沙悠然站起。

「雪……雪菜？」

「妳們兩個可不可以先去佔位子？我留在這裏等。」

雪菜露出苦惱的表情。儘管遺憾，局面就和岬說的一樣。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

「……妳要來妨礙我嗎？道士──？」

沒有閒工夫追天冢了。凪沙的異變仍在持續，這樣下去，雪菜恐怕也會被肆虐的寒氣旋渦捲入而喪命。

雪菜呼着白氣向岬發問。透過釋放咒力來防禦也幾乎到了極限。假如凪沙失控的時間多個三十秒，雪菜肯定已全身結凍。

「他該不會是想用妳當鍊金術的材料──」

「啊，不好意思。」

天冢緩緩朝凪沙接近，像是要折磨怕得發抖的她。

「太離譜了啦。冰山在哪裏？有的話我反而想看耶。」

凪沙說着閉上眼睛，像一尊斷線傀儡般當場倒下。附身狀態解除了。

班長用平時的冷靜語氣說道。嗯──凪沙想了一會又說：

「這……這個人……是怎麼了？」

劃破純白寒氣旋渦現身的，是個將紅髮梳成丸子頭外加麻花辮，還穿着旗袍的年輕女子。她吶喊一聲，閃身搶進凪沙面前，出手彈了一下失控的凪沙額頭。

雪菜上前保護害怕的凪沙。凪沙待在寬廣通道的中央，要逃離怪物並不難。可是她卻臉色發青地搖頭，當場癱坐下來。

「不……不要！救我，古城哥！古城哥──！」

不聽制止的雪菜也趕往船頭。

雪菜發現凪沙慌得一動都動不了，因而一陣愕然。

「是啊……」

天冢屬於就算手裏有「雪霞狼」也不確定能否打倒的強敵。何況要同時對付兩個他，還要保護好凪沙，憑雪菜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

哎，反正擔心也沒用──凪沙換了個輕鬆的想法，開始物色販賣部陳列的紀念禮品。店裏有「魔族特區」設計的鑰匙圈和手機吊飾，盡是一些平時在弦神市生活並不會見到的玩意，稀奇度和旅行的解放感相輔相成，不禁讓購物慾受到刺激。

「凪沙──！」

「哪的話。不過，要是妳在這裏動真格，整艘船都會被轟沉。萬一變成那樣，妳也會很頭痛吧？」

「祭品？」

「妳快逃！快點！」

「什麼！」

但是雪菜打的算盤卻被牆壁縫隙新滲出的人影粉碎了。有另一個天冢汞出面擋住了雪菜她們的去路。

「那個人的目的，大概就是我。」

第二個現身的天冢遭寒氣直撲，全身凍成白色摔倒在地。他蠕動着掙扎，拚命想和凪沙保持距離。

「他是……魔族？」

受雪菜的尖叫聲牽引，凪沙當場蹲下。

「……葉瀨？妳沒有和大家一起去避難嗎？」

「這傢伙……怎麼搞的……！這股魔力究竟是……？可惡！」

第一個天冢也畏怯似的動身逃跑。雪菜茫然看着他離開。

夏音的判斷恐怕是對的。既然天冢的目標是靈能力者，他就不可能放過同爲最高階靈能力者的兩人──阿爾迪基亞的王族以及獅子王機關的劍巫。至少在雪菜她們倆當誘餌的期間，其他學生都會安全才是。

「不……不要，你別過來！」

「又來一個──！」

雪菜默默嘆了氣。凪沙的祕密叫人在意，不過更要掛心的是天冢來襲。

「好啦，到此爲止──！」

凪沙蜷縮着尖叫。瞬時間，從她全身釋放出來的是超乎常理的驚人魔力。大氣凍結，凪沙身邊化爲白茫一片，冰雪結晶如花瓣狂舞。

「葉瀨？妳想讓自己當誘餌嗎──？」

不過，那股破壞性的魔力洪流卻被一陣格外亢奮的女性嗓音喝止了。

岬說着撇了嘴。身爲帶隊老師的她負有照料學生安全的責任，理應會將事態看得比雪菜更嚴重。

「敵人能分裂增殖，又不知道會從哪裏攻來，坦白講真的無計可施。如果是那月學姐或許就應付得來啦。最少要是能知道那傢伙有什麼目的就好了。」

「那個叫天冢汞的鍊金術師──」

光是存在於此，就能帶來驚人的破壞景象。

雪菜用絕望的眼神看着異樣的敵人從前後逼近。

凪沙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先被雪菜手裏握的粗野匕首嚇着了。

夏音帶着做好覺悟纔會有的溫柔表情說道。然後她轉身背對雪菜等人，直接跑往學生們避難的相反方向。

兩個天冢進一步拉近距離，彷彿在玩味着雪菜她們的絕望。

就算搭逃生艇逃脫，大概也無法逃過一劫。能隨意讓肉體變形的天冢，恐怕在水中也能行動自如。即使身體是比重較重的液態金屬，只要在體內吸進空氣就能獲得足夠的浮力。

凪沙問得很認真，辛蒂卻像是莫名被戳中笑點，笑得肩膀頻頻發抖。唔──凪沙將手指湊在脣邊說：

原本該有船務員常駐的販賣部及服務檯也都空無一人。如辛蒂她們所說，船裏似乎出了狀況。

「不然，是要撞冰山了嗎？」

然後他隨興地將手揮下，感覺就像要拍掉衣服上沾到的泥土一樣。

「是的。所以只要我不留在附近，同學們一定就沒事。」

職員專用通道的門一開，聽得到有人出來的動靜。凪沙回頭舉了手。她以爲是販賣部人員來了。然而站在那裏的，卻是風貌讓人聯想到魔術師的奇異男子。他和凪沙對上眼，便冷酷地微笑着舉起右臂。

聲音顫抖的凪沙拚命想後退，不過她僵住的纖纖手臂只會徒然亂抓地板。

代替她採取行動的是雪菜。

雪菜熟知與「她」酷似的別種力量。那就是世界最強吸血鬼，第四真祖率領的十二匹眷獸。現在的凪沙和操控眷獸失敗時失控的古城一模一樣。

在寒氣肆虐下，岬獰笑着答話。對方大概沒有聽進她的警告，四散流泄的魔力波動卻忽然消失了。

班長牽着辛蒂走了。凪沙向她們揮揮手，然後朝忽然變得空蕩蕩的通道望了一圈。要是連剩下的學生都離開，周圍就完全沒有人影了。

雪菜瞠目看着班導師使出強橫身手。

「學校的同學呢？」

「哎，那不可能吧。警鈴又沒有響。」

「笹崎老師！」

寒氣再這樣不停釋放，遲早連整艘船都會被摧毀。可是現在的凪沙並沒有要攻擊什麼人的具體意志。「她」就是現身了而已，恐怕只爲拯救陷於絕境的凪沙──

雪菜頓失血色。天冢是鍊金術師，而鍊金術師提到祭品代表的意義只有一種。

「我不能透露學生的隱私喔。」

附於凪沙體內的意志用凪沙的聲音向岬提出質疑。

「凪沙……？」

「原來如此……好吧。就給妳們一些時間處置……」

岬咬牙切齒。這時候，從她背後傳來了和緩的說話聲。

和雪菜對峙的男子樣貌更讓凪沙目瞪口呆。因爲男子的輪廓崩解碎散，成了長有無數觸手的怪物。

「對啊。好難得，她居然會忘記帶東西。」

岬察覺夏音的用意，當場發出驚呼。她抱着昏迷的凪沙，沒辦法立刻攔住夏音。

「凪沙！快趴下──！」

「我明白了。待會見。」

雪菜一邊牽制天冢一邊找尋退路。要兼顧陷入恐慌狀態的凪沙，她不可能和天冢一搏。現在只能帶着凪沙離開現場──

非得在那之前找出打倒天冢的方法。

「正在城守老師的引導下避難。說是這麼說，大家終究還在船上，敵人也不是用結界就擋得住的對手，也許狀況會變得有點糟。」

那不代表失控狀態告一段落，但附於凪沙體內的意志似乎認定岬夠資格和她對話。

「咦！」

「啊……！慢着，要是連妳都──」

紅髮女子──笹崎岬是雪菜她們的班導師，當然也有參加這次外宿研修並擔任帶隊老師。而且，她還擁有另一個名爲「國家攻魔官」的頭銜。岬是南宮那月的學妹，更是那月唯一應付不來的人，光從這些部分就能知道她絕非等閒人物。

「笹崎老師，曉同學麻煩妳了。葉瀨同學由我去追！」

然而，回頭的凪沙眼裏卻顯得空洞無物，連雪菜的存在都沒發現。凪沙被某人附身，完全失去意識了。

「不過這樣就傷腦筋了耶。也要跟雪菜說集合地點換了纔可以。」

7

以掉在地上的寶石爲中心，散開的深紅水滴逐漸聚集。

那些水滴違抗重力緩緩累聚，不久就變成了人類的形體。烏亮秀髮及褐色肌膚，再加上眼熟的亮麗面孔──

「唔。哎，大概就這樣吧。」

長相和淺蔥一樣的少女用妮娜的口氣嘀咕得頗爲滿意。

古城有些茫然地來回看着變成兩個人的淺蔥。收集「賢者靈血」進行再生的妮娜，莫名其妙地還是保持着淺蔥的模樣，服裝也依然是彩海學園的制服。

讓顏色不同的兩個淺蔥面對面，感覺就像看着格鬥遊戲的同一角色對戰。還好正牌的淺蔥依然昏迷不醒──嘆氣的古城心想。

「妳復活了嗎？妮娜……不過，怎麼還是淺蔥的模樣？」

「手腳的長度突然改變，會讓感覺失調吶。」

妮娜答話時一邊讓雙臂繞圈一邊確認新身體的協調感。

「再說要重現妾身原本豐滿的身材，『靈血』的量還不夠。光是造出這姑娘的扁扁身軀就相當拮据了。」

「別說她扁啦，沒禮貌……還有，淺蔥算身材好的吧？雖然我不知道妳原本身材有多火辣啦。」

爲了捍衛好友的名譽，古城臉色嚴肅地反駁。妮娜似乎把他的話當成了挑釁，得意地抬起下巴表示：

「嗯。妾身的體態可傲人了，就像這樣喔。稍微重現給你瞧瞧吧。」

妮娜忽然讓自己的胸脯大了兩圈，制服襯衫緊得快要被撐爆，釦子也彈出去一顆。

「……爲什麼妳這種人會待在修道院？」

古城傻眼地望着刻意搖晃上圍的妮娜問道。

於是，妮娜難得正色微笑着說：

「倒不是妾身有需要待在修道院，只不過想保護無依無靠的靈能力者，那樣會比較方便。因爲恣意妄行的鍊金術師會將那種境遇的人當祭品。類似的事妾身已經看膩了。」

「妮娜……」

古城訝異地望着褐色肌膚的少女。

「天冢的目標不一定只有夏音。那個叫雪菜的姑娘，同樣是優秀靈媒吧？」

那是大得驚人的交通工具。

那月不帶感情的說明讓古城安心得幾乎要腿軟了。這種時候，再破爛的飛機他都不會抱怨。只要能用最快速度送他到渡輪上面，之後就算墜毀也無妨。

被厚實裝甲包裹的船體威容堪稱飛翔城塞。

「我倒是好奇，那位古時的大鍊金術師怎麼會長成藍羽的模樣，還挺着一副假奶……這是你的喜好嗎？曉古城？」

「不會，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纔來接你的。飛機已經張羅到了，碰巧有羣親切人士願意提供飛機。」

古城煩悶地低喃。

「爲什麼！」

船體上刻着的則是手持大劍的女武神──古城認得那塊徽章。

「不會……吧？可是那艘船上有凪沙和姬柊她們……」

「事情我大致聽葉瀨賢生說過了，包括天冢的真面目和妳的底細，妮娜・亞迪拉德。」

令虛空如漣漪般盪漾，從中出現的是一身豪華禮服和現場並不搭調的南宮那月。她依然是這麼神出鬼沒。

「那月美眉，麻煩的事之後再談，先找出天冢的下落吧。他想讓『賢者』復活，那是非常不妙的玩意，要快點把他找出來纔行。」

古城焦急得變了臉色。用蠻力直接攻擊對天冢不管用，咒術恐怕也無用武之地。雪菜身爲劍巫再怎麼優秀，現在的她也沒有手段能打倒天冢，就連保護自己都成問題──

那月毫不留情地道出事實。古城無力地搖頭說：

貼近看到的飛行船身影實在巨大得缺乏真實感。假如它沒有稍稍飄浮在半空，肯定只會被當成一座豪華的城堡。

古城抱着不醒人事的淺蔥站了起來。那月微微哼了一聲說道：

在醒目無比的拉・芙莉亞背後，有幾道人影下了飛行船。

那月無視古城，兀自喚了妮娜的名。嗯──妮娜短短應聲。

「糟糕……姬柊並沒有帶着『雪霞狼』！」

可是，她的心願卻在之後遭到踐踏。被「賢者」以及天冢汞的計謀踐踏──

陌生的女性三人組。她們穿着和拉・芙莉亞同款的西裝外套，不過並沒有裝點得像公主那樣華麗。那是注重實用性的普通軍裝，短短銀髮同樣散發出幹練軍人的氣息。

「『撐』是什麼意思……？」

「忍！日本忍者不圖名譽，潛身幕後爲主公賣命，正是騎士最好的典範。在下也打算趁這次的任務，深入鑽研騎士道。」

即使光看衛星迴路傳來的影像，她的存在感依舊無可動搖。那股圍繞在她身上的壓倒性氣勢，並非半調子的藝人所能比擬。

「你要去救她？」

「既然這樣，派飛機或直升機飛過去好了。只要夠接近那艘船，就能移轉了吧？」

是北歐阿爾迪基亞皇室的徽章。

大人們太過僵化的邏輯讓古城冒出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然而，實際上沒有能長距離移動的飛機，他也一籌莫展。

類似儀隊服的西裝外套被金色點綴得耀眼發亮。

「創造『賢者』之際會用上大量貴金屬，還有當祭品的靈能力者。剛復活的『賢者』爲了取回力量，會想要同樣的東西也不奇怪吧？」

杵着不動的古城身邊傳來一陣含笑的優雅說話聲。他聽過這副嗓音──無心間流露出氣質的高貴語氣──

「要不然，借私人飛機可以嗎……？總不會說那樣也不行吧！」

『因爲優絲緹娜是有能的伏擊騎士。她應該都是暗中排除危險，並沒有干涉夏音的日常生活。優絲緹娜屬於親日主義者，對忍者更是特別着迷。』

「我們是阿爾迪基亞聖環騎士團麾下，伏擊騎士優絲緹娜・片矢等三員。奉了拉・芙莉亞・立赫班公主之命，擔任王妹殿下的護衛。」

「什……麼！」

「妾身也要去。妳沒意見吧，南宮那月？」

拉・芙莉亞・立赫班公主──

「……那月美眉？」

「正是上午七點開往東京，載着彩海學園那羣外宿研修生的定期船。」

「這樣嗎……那艘渡輪也載了葉瀨……！」

「葉瀨的護衛？妳們該不會是專程來這座島吧……？」

古城的聲音在無意識間開始顫抖。至少就天冢所知，夏音在弦神島仍是最高階的靈能力者。「賢者」復活時被她妨礙會很棘手；相反的，如今「賢者」已經成功復活，用她當祭品就是上上之選。

「條例就是這麼定的。特區警備隊不能擁有航空戰力，因爲組織本身旨在維護『魔族特區』的治安──這是表面話，簡單說則是防止反叛的對策。畢竟弦神市內的魔族和特區警備隊要是聯手反叛，對政府而言可是一大威脅。」

「這算什麼道理！」

「辦不到，對我來說太遠了。操控空間的魔法在本質上並不是讓距離變爲零，而是讓移動時間變爲零。能辦到的只是在一瞬間進行移動，對肉體仍會造成徒步走完相同距離的負擔。可以移轉的距離以數公里爲上限。」

「那月美眉，我們能不能移轉到渡輪上？」

拉・芙莉亞稍稍壓低音量說道。飛行船的喇叭似乎具指向性，古城他們以外的人都不會聽見公主的聲音。

古城皺着眉頭說。即使在學校看見夏音，也感受不到騎士團在旁護衛的氣息。和二十四小時都被雪菜跟進跟出的古城完全成對比。

「我和其他人馬之後會搭直升機追上去。情非得已，可是除了你們以外，我也想不到其他能撐過那玩意的人選。」

那月冷淡的嗓音讓古城火氣衝上頭頂。

「妳們是──」

『這是我們阿爾迪基亞王國引以爲豪的裝甲飛行船「蓓茲薇德」──』

背地裏，古城挺怕這位聰明伶俐的公主。她的腦袋太靈光，讓人不知她在想些什麼，和那月屬於不同層面的唯我獨尊型人物。

「王妹殿下？」

「……我一個人？那月美眉不一起來嗎？」

被譽爲

美麗女神

再世的北歐阿爾迪基亞王國皇女。

「表示魔法也不是萬能的嗎……？」

「也許那就是原因吶。」

「這聲音……！是拉・芙莉亞嗎？」

「那也辦不到。」

一瞬間古城聽不懂那指的是誰，稍微思索過纔想了起來。葉瀨夏音是阿爾迪基亞前任國王的私生女，換句話說，就是現任國王同父異母的妹妹。實際上，夏音和拉・芙莉亞有姑侄關係。

古城默默握緊了拳頭。他感受到自己對「賢者」的強烈憤怒。爲了維護自身存在，不惜踐踏其他所有生命的人工之神。古城確信絕不能容許那樣的玩意繼續存在。

「不是啦。還有，現在不是講那些的時候──」

所以她纔會以冠上自己名字的修道院，爲孩子們提供庇護，爲了不再讓別人遭受和她相同的境遇。

「這是啥玩意……飛行船？」

那月淡然的一番話讓古城表情緊繃。

8

「沒空悠哉地聊天，這我有同感。已經知道天冢的下落了。雖然渡輪的無線電遭到破壞，掌握不到詳細狀況，但幾乎可以肯定了。」

「這還用說？姬柊也搭了那艘船耶！還有凪沙跟一大堆熟人都在上面！」

放眼望去，有蓋在巨大浮體式構造物上面的整片飛機跑道，以及大羣停駐的直升機和客機。他們似乎是被帶到弦神島中央機場的正中間了。

那月仰望着納悶地反問的古城，淡然點頭說：

備有特殊合金硬殼的軍用裝甲飛行船。

『雖說放棄了王位繼承權，夏音仍是阿爾迪基亞皇室的一員，難保不會有人策劃奸計，濫用她的立場或能力。』

經過短瞬暈船般的漂浮不適感，古城等人現身於一處陌生的地方。

『很高興你還記得我。好久不見，古城。』

兩百七十年前的她，正是因爲靈力強大而不幸淪爲活祭品。

那月用了莫名聳動的字眼，讓古城本能地感到猶豫。不過在那月扭曲空間打開移轉門後，她就一把將古城推進去然後啓程了。

「就這樣辦，假奶。只送曉一個人過去，我正覺得不安啊。」

「那麼對這次天冢的事情，妳也──」

古城仰望壯觀的航空器具，虛脫般冒出一句疑問。

然後古城看見一座停在停機點的航空器具，頓時嚇破了膽。

妮娜也沉重地點頭附和：

粉藍色裝甲帶着冰河般的光彩，搭以黃金色鑲邊裝飾。

古城稍稍被那陣氣勢懾服，冒出了冷汗。

妮娜不悅地插話。

「哦，妳就是妮娜・亞迪拉德？」

「可是葉瀨完全沒提過耶。」

被古城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優絲緹娜小姐肅然雙手合十，膜拜似的鞠了躬。

那月默默揍了忍不住叫出聲音的古城。被折起的陽傘直接打中，捂着臉的古城痛得仰身彎腰。接着，那月貌似不悅地瞪着妮娜的胸口問：

急得快跳腳的古城被那月煩躁地用陽傘戳了。

古城被優絲緹娜小姐嚇着，回禮時變得有些含糊。猛一看，他發現熒幕上的拉・芙莉亞露出了拚命忍笑的表情。古城發現了──她絕對知道忍者並不是那麼回事，還故意讓部下出糗。那個黑心公主，肯定是以慫恿正經八百的優絲緹娜小姐爲樂。話說回來，「忍」這個字算問候嗎？

從飛行船垂吊下來的巨大熒幕上，映出了美麗的銀髮少女。她和葉瀨夏音十分相像，內在卻蘊含着夏音身上見不到的壓倒性威嚴。

紡錘型氣囊構成的船體，超過一百五十公尺長。將近巨型客機兩倍大的龐然身軀上搭載着無數機關炮。

「妳說的渡輪……是怎麼回事？該不會……！」

「是……是喔。妳好。」

「咦……！」

「……忍者？」

妮娜硬是在古城他們的對話中插嘴。那月微微嘆了口氣回答：

憤慨的古城身後傳來一陣口齒不清的說話聲。

古城硬是轉換心情問道。是的──拉・芙莉亞頷首回答：

『我很早就掌握到狀況了。之前都是和南宮攻魔官配合保護夏音的安全，但是很遺憾，我們的干預力離不開「魔族特區」。』

公主懊悔似的垂下目光。

『因爲如此，古城，我們希望你提供一臂之力。』

「想找人幫忙的是我纔對吧？」

呼──古城吐了口氣，對公主投以笑容。

雖說拉・芙莉亞性格上多少有問題，想救夏音這一點仍舊不變。對於走投無路的古城來說，確實應該感激有她幫忙。

「可以讓我搭這艘飛行船趕去葉瀨她們那裏嗎？」

『不。照「蓓茲薇德」的速度，要抵達現場海域需要十五分鐘以上。在一刻也不能等的現在，那樣實在太慢──因此，我們會使用這個。』

「這個……？」

感覺到強烈寒意的古城開口嘀咕。仔細一看，飛行船上看似武器庫的部分開啓了，有個古怪的裝備從中現身。

那是酷似艦載飛彈發射器的裝甲箱式發射架。

「妳說的『這個』……難不成是指發射臺上裝的那玩意？」

『這是我等聖環騎士團擁有的試作型航空器「

刺針

」。』

公主語氣超然宣告。不過古城帶着一副要命的表情，抓亂頭髮說：

「等一下，這無論怎麼看都不是航空器吧！就是顆巡弋飛彈嘛！」

『它是試作型航空器。』

公主笑咪咪地斷言。

『原本這是用於偵察的無人航空器，不過我們將搭載的觀測器材拆下，裏面就可以塞人……不對，就可以搭乘了。巡弋速度爲時速三千四百公里。按照計算，只要一百零五秒就能命中……呃，我是指抵達目的地。』

「命中？妳剛說了命中對不對！雖然修正得很刻意，但妳還是說了『命中』吧！」

「來，這個拿去。」

有個意外的聲音叫住了古城。是雪菜師父操縱的使役魔──骨董店那隻貓的說話聲。

於是，在古城踏上飛行船的舷梯時──

銀髮女騎士朝着他合掌默拜，只短短答了一聲：

古城帶着古時的大鍊金術師上了裝甲飛行船。

「你稍等，第四真祖小弟。」

在最後關頭，拉・芙莉亞又朝古城投以真摯目光。古城望着她那湛藍的眼睛，回了個苦笑，然後默默用力地點頭給她看。

「吵什麼，紗矢華？又不會少塊肉。事到如今，別隻是被揉個奶就哇哇大叫。之前妳不是還讓他吸過嗎？」

『夏音就拜託你了，古城。』

「是『雪霞狼』嗎──！」

「唔。」

她將揹着的吉他盒遞到古城面前。盒子沉沉的重量讓古城眼睛發亮。

那月接住淺蔥的身子，標緻面容不悅地變了臉。

「把這交給雪菜吧。拜託你了。」

那隻黑貓則煩躁地朝打鬧的古城和紗矢華瞥了一眼，然後說道：

重造式神太費工耗時，所以會從本土另外送替代的過來──喵咪老師之前那番話原來不是指式神，而是直接帶真人過來。講得未免太籠統了吧？古城恨恨地瞪向黑貓。

黑貓用金色眼睛望着古城。古城默默點了頭回應。

古城鑽進狹窄的飛彈彈頭中，然後如此大喊。

古城焦躁得咬牙作響。另一方面，妮娜卻用老婆婆般的態度讚歎：「近來的飛機真是日新月異吶～～」她身爲不滅的液態金屬生命體，就算被塞進飛彈裏也不會有大礙吧。看來古城只得痛下覺悟了。

紗矢華和古城聲氣一致地反駁。

有個長着煌坂紗矢華面孔的少女下了開來停機點的接駁車。她穿着暴露度高的女僕裝，黑貓就站在她的肩上。而且少女背後還揹着黑色吉他盒。

古城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圈。

「煌坂？妳是正牌貨嗎！」

接着，紗矢華總算稍微取回了冷靜說道：

古城隨手想摸朝這裏跑來的少女肩膀。瞬時間，她受驚似的縮了身，結果目測失準的古城因此掐住了她的胸部。

少女使出斜上鉤拳打在古城的下巴，使他腦袋直晃。

古城喊得聲音都變調了。時速三千四百公里，概略算來就是二・八馬赫。噴射戰鬥機也鮮有這麼快的機體，活脫脫就是超音速巡弋飛彈。

「呀啊！」

「喵咪老師……連式神都修好啦。手腳真快。」

「沒時間了，快點。別浪費公主難得的好意。」

「妮娜！」

只見少女的臉龐頓時染紅。橫眉豎目的她眼裏有活生生的殺氣和怒氣正在翻湧。

古城確認過她的回應，便走向飛行船。搭上飛彈是不太好玩，但總比對雪菜她們見死不救要像樣太多了。

痛得呻吟的古城一邊搖搖晃晃地後退一邊問：

「我……我沒有讓他吸奶！」

「受不了你。敢要求老師合夥翹課，你還真有種。」

「忍！」

「咦！」

「那麼，那月美眉，不好意思，麻煩妳把這傢伙送回家。」

「妳是口誤把惡意講成好意了吧，混帳……！」

「喵咪老師？」

感覺不像式神的真實尖叫和胸部彈性，讓古城目瞪口呆地定住了。

「少用那種容易招來誤解的說詞，臭貓！」

紗矢華淚眼汪汪地不停朝古城亂捶。古城還以爲那是仿造紗矢華造出的式神，結果其實是本人的樣子。

古城將捧在手裏的淺蔥推給那月。

固定於發射器的巡弋飛彈正朝着碧藍閃耀的海平線。在海另一頭的渡輪上，雪菜等人應該還在奮戰。

「是又怎樣！」

「優絲緹娜小姐，拜託妳了。」

「你……你要摸到什麼時候！色狼！變態！大變態真祖！」

那月從嚇得發抖的古城背後踹了一腳。